兖州南城门之上,火把猎猎,将朱允炆那张因疯狂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映照得忽明忽暗。
冰冷的刀锋,死死地抵在樊诚的喉咙上。
这位铁血猛将,纵然浑身浴血,脊梁却依旧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城楼之下,是死寂。
八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高高的城楼之上,汇聚在那道被火焰与阴影包裹的君王身影之上。
而在大军阵前,那面绣着“楚”字的王旗。
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朱允炆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千军万马,死死地,锁定在了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王旗之上。
有救了,自己真的有救了,
如今陈玄还在城中统领八万大军的竟然是自己的叔叔。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那因恐惧而嘶哑的嗓音,在这一刻,竟是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委屈与期盼,
他高声呼喊,喊的,不是官职而是血脉相连的称谓!
“六叔!!”
“六叔是我啊!我是允炆!”
城下,楚王朱桢那苍老的身躯,猛然一震。
在看到城墙之上那人的面孔之时,再看到那个神态。
他忽然一瞬间就分别出了两个人的不同,有一种不好的强烈预感在心中蔓延。
此人给他血脉相连的感觉非常之重。
他身旁的将领,能清晰地看到。
这位老王爷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城楼之上,朱允炆见状,更是看到了希望!
自己或许不用逃了。
或许这八万大军也能被自己守着用。
陈玄啊,陈玄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是我所有王爷中最疼我的亲叔叔吧。
“六叔!!!!!”
“他们害我,他们害我啊。”
朱允炆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秘辛,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般地,抛了出来!
“您还记得吗?儿时在武昌府,您带我去钓鱼,我不慎掉进了湖里,是您!
是您亲自跳下水救的我!
为了此事,六婶还与您置气了三天!”
“您还记得吗?我十五岁那年,您送我的那本《资治通鉴》,扉页上,还有您亲笔写下的‘慎思笃行’四个字!
那本书,我至今还带在身边!”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的真实。
每一个字眼,都狠狠地敲在楚王朱桢的心上。
从刚才见到这一位,他就忽然发现了两个侄子之间的不同。
此刻城墙之上这一位说的,他每一个画面都能记得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因为这些无比真实的细节,而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看过一甲子风云变幻的老眼之中,已是浑浊一片,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
也就正是在此刻陈玄樊忠等人,也终于是在护卫之下来到城墙之外。
看看到此情此景,陈玄脸上面色无变,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是此刻楚王变节,那自己的8万大军还真的危在旦夕。
而且所说的这些细节啊,就陈玄自己是绝对说不上的。
陈玄此刻已经不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别人说不准。
楚王朱桢此刻却已经完全肯定明白了,到底谁才是真的朱允炆?
如此,自己真的是危险了。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以为楚王朱桢,会在这无法辩驳的亲情铁证面前彻底动摇。
然而,楚王,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浑浊的老眼,看过了城楼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侄儿。
而后,又看过了远处,那依旧在燃烧的府衙,
看过了城下,那些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迷茫的兖州降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的另一侧。
这位虽年轻,却敢于孤身入城,敢于喊出“朕可死,天下不可乱”的“新君”身上。
他内心的天平,在“私情”与“公义”之间,做出了最终的,也是最痛苦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