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己那苍老而激昂的声音,
如同暮鼓晨钟,在寂静的杏坛之上,久久回荡。
整个孔庙,落针可闻。
数百名天下名士,皆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一时间,竟是无人言语。
那来自北平的翰林学士刘赞,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在“英雄”与“国贼”这杆大秤之上,任何的言语,都已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身子一软,
“噗通”一声,颓然坐倒在席位之上,
面如死灰,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那位最重“礼法”的白发老儒,则是拄着拐杖,在原地,久久伫立。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因羞愧。许久,他才缓缓地,对着杏坛之上的方克己,行了一个无比郑重,几乎要弯折到地上的……长揖。
这无声的一拜,便已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被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彻底打破!
“说得好!”
一名年轻的士子,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霍然起身!
他满脸涨红,眼中,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火焰!
“不忠不孝不义之辈,纵兵甲百万,亦是国贼!我等读书人,岂能助纣为虐!”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没错!朱棣篡逆,人神共愤!”
“笔来!墨来!老夫今日,便要草拟一篇《讨燕贼檄》!告于天下!”
“算我一个!
我等读书人,虽无缚鸡之力,却也有一身傲骨,一颗丹心!”
“嗡——”
整个杏坛,彻底沸腾了。
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案几被拍响的声音,士子们群情激奋的呐喊声,汇成了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滔天巨浪。
他们自发地,开始三五成群,围拢在一起。
有人高声诵读,有人奋笔疾书,有人争得面红耳赤,只为在那篇声讨朱棣的檄文上,再添几分力道!
庄严肃穆的孔庙,在这一刻,竟是变成了一个,以笔为刀,以墨为血的……战场。
一场针对燕王朱棣的“舆论审判”,就以这样一种,无比狂热,也无比决绝的方式,正式开始了!
……
杏坛之上,方克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他看着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子,看着那些老泪纵横的故友同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却并无半分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老师,您赢了!”
几名亲传弟子,围拢上来,脸上满是崇敬与喜悦。
方克己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将那张写着《不能写名字·雪》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而后,他对自己的弟子们说道:
“笔墨,终究是虚的。”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了西方,那座被重兵围困的,兖州城的方向。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求索与探寻的光芒。
“为师,要去兖州。”
“去亲眼看一看,那位写下这首词的陛下,究竟,是何等人物!”
“去亲眼看一看,他要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今朝’!”
他不等弟子们回应,便已迈开脚步,向着杏坛之下,向着孔庙之外,沉稳地,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为这座古老的圣城,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时。
曲阜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驾朴实无华的马车,在数十名意气风发,身背行囊的年轻士子的簇拥下,缓缓驶出。
车帘掀开,露出方克己那张苍老,却无比坚毅的脸。
他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战火与未知的道路,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奔赴理想的……滚烫!
……
秋风萧瑟,官道之上,樊忠一身风尘,正策马疾驰。
他心中,依旧激荡着数日前,在曲阜杏坛之上,亲眼目睹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文斗”。
方克己先生那番话,
那首词,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陛下……真乃神人也。”
樊忠喃喃自语,心中对自家那位年轻陛下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他此行的任务,本是护送方克己老先生的信使,如今任务完成,理应立刻返回兖州复命。
就在一处驿站饮马歇脚之时,一声清脆的鸽哨,自头顶响起。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盘旋一周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樊忠心中一凛。
这是……陛下直属信鸽营的最高级密令!
他不敢怠慢,连忙解下信鸽脚上的蜡丸信筒,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信纸上,是陛下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
“国事危急,无需归营。
汝当即刻转道,一路向西。朕,另有大用。”
信中,还附有三封用火漆封口的,厚重的信函,以及一枚入手冰凉的玄铁令牌。
肃王·朱模
蜀王·朱椿。
宁王·朱权。
樊忠看着那三个最尊贵,也最遥远的名字,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明白,
陛下的棋盘,早已不止于这小小的山东一隅。
他的目光,已然,望向了整个天下!
他将三封密信与玄铁令牌,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再无半分犹豫,翻身上马,向着西方绝尘而去!
一路上路过驿站召集了,召集了十八路人马分别向往三处不同的地方。
三日后,武昌府,长江之上。
一艘不起眼的画舫,于江心,随波荡漾。
樊忠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于船舱之内,见到了那位,在大明宗室之中与其他几位兄弟最是不合。
也是西北方面真正有实力有兵权的王爷。
肃王·朱模。
他本应该镇守西北,这些日子却实在撑不住了,也想南下来看看热闹,却也没有靠得太近。
一连十几天都驻守在武昌府中。
甘肃能纳入大明版图,肃王·朱模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的,从他的封号上也能看得出。
也就是比年羹尧还早的陕甘总督plus版本了。
这是一位真正掌握军权的,却也减少参与朝政的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