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不知何时,已从人群中走出。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方克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稚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师……”他扶着方克己,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您,没有错。”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道身影,第三道身影……
那些之前跟随方克己,从兖州城中一同走出的数十名士子,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他们没有半分犹豫,一个接一个地,从原地走出。
他们默默地,汇聚到了方克己的身后。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怒骂,甚至没有看朱棣一眼。他们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在方克己的身后,组成了一道沉默的,却又坚不可摧的——人墙!
风骨,未倒。
衍圣公孔希学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他正欲开口,以“人多势众,便想对抗礼法”的名义,将这些人一并斥责。
然而,为首的那名扶着方克己的年轻士子,却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让方克己靠在自己同伴的身上。
而后,他竟是独自一人,向前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祭坛之上的衍圣公,无比标准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儒生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圣人之后,拜的是儒门长辈。
礼毕,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地,迎上了衍圣公那威严的视线。
“学生,斗胆,请教衍圣公一问。”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
衍圣公冷哼一声:“说。”
年轻士子再次一揖,而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口清钟,在死寂的战场上,轰然鸣响!
“敢问衍圣公——‘道统’与‘血统’,孰为重?!”
这个问题一出,衍圣公的脸色,猛然一变!
不等他回答,年轻士子已是朗声继续:
“我等敬您,是敬您为孔圣之后,是敬您身上所承载的儒门‘道统’!
而非敬您孔家一家之‘血统’!”
“学生不才,也读过几卷圣贤书。
只知,当年孔圣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其座下七十二贤徒,皆是天下英才,传扬圣人之道,此为‘道统’!”
“——但这七十二人之中,亦无孔圣之子嗣!”
“若以‘血统’便可定天下之正朔,那与暴秦之‘家天下’,又有何异?!
我等寒窗苦读,所信奉的,是‘选贤与能’的‘公天下’。
所追随的,是圣人‘民贵君轻’的‘大道’。”
他猛地一甩长袖,遥遥指向城头之上,那个玄衣身影,声音激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今日,城上那位陛下,行仁政,恤百姓,不惜以一人之身,对抗二十万大军,只为保一城生民!此,便是‘道统’之所在!”
“而城下,窃国之贼,兴不义之兵,陷天下于水火!
此,便是‘血统’之祸乱!”
最终,他再次,将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衍圣公本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诛心之问:
“学生,今日便是为‘道统’而来!
为天下苍生而来!”
“不知衍圣公,您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说的城墙上那将近80岁的老人说的颤颤欲坠。
两双眼睛中似乎已经花白,不知是泪还是雾。
“学生知道学生已经冒了天下之大不为,冒犯圣人的子嗣。
严格来算,您是我老师的老师,也算是我的老师,我学的便是圣人的言论,更是您学生中的学生。”
“但——”
“正如陛下所说。”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