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快撤!”
仅存的几名亲卫,挡在了陈玄身前,脸上满是决死之色。
然而,朱高煦的速度,太快了!
他如同一头人形的攻城巨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槊,随意一扫,便将那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尽数扫飞了出去!
转瞬之间,他,便已冲至陈玄面前!
“死!”
朱高煦没有半分废话,长槊之上,卷起一道血色的罡风,直刺陈玄心口!
陈玄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那半截断剑横于胸前格挡!
“铛——!”
一声脆响!
那半截断剑,应声而飞!
陈玄整个人,更是被那股无可匹敵的巨力,撞得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倒在地!
简直是胡说八道。
陈玄又如何能够和朱高煦武力上抗衡,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朱高煦一步上前。
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槊尖,死死地,抵在了陈玄的咽喉之上。
只要再进一寸。
这场战争便将结束。
“陈玄啊陈玄!”
他用槊杆,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陈玄的脸颊。
“你那点嘴皮子上的功夫,说完了,现在,轮到本公子,你上路了!”
他手臂之上,青筋暴起便要发力彻底结果了陈玄!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求饶,或是闭目等死。
陈玄竟是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近乎于“怜悯”的笑容。
在朱高煦冲过来短暂的那一片刹那之间。
陈玄早就放弃了武力战胜的想法。
根本就不切实际。
想要在这种绝境下觅得一线生机。
无外乎还是对于人性的把握,如果今天来的是老三朱高燧。
哪怕是老大朱高炽。
陈玄觉得自己已是九死无生。
可偏偏来的是老二,那或许还有些转机。
“杀我?你敢杀我吗?”
陈玄的话,让朱高煦的眼睛里震震的一愣。
他那双染血的手明显是颤了片刻,在杀上城门之时。
他确实心中也有所疑虑,疑虑的不是如何打败陈玄。
疑虑的是打败陈玄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没有了执掌军队的机会,那就相当于丧失了一大部分权力。
如果陈玄再死了,那么自己的父王必定要登基。
父亲登基固然是好事,可不是这个时候。
这一战自己完全没什么建树。
只不过像个大头兵一样,打开城门也只能算个先锋没有多少人会记得。
可老大却是实实在在的露了脸面。
自己该如何抗衡老大?自己这些丢掉的权利,该怎么拿回来?
他一度希望陈玄的军队能够强悍一些啊,能让自己立下不世之功,能让自己和父亲一样。
未来会成为马上皇帝。
可没想到陈玄这些杂兵连两天都扛不住,没有人会记得这么轻易的战争。
这些复杂的思绪让朱高煦的头脑一团浆糊,可他此刻听到陈玄的嘲讽,却很快清醒过来,眼中的杀意再现。
“你真是放肆啊,我有何不敢,不过是拿了你的头而已。”
“我如果不敢杀你,登上这城墙做什么?”
陈玄看着朱高煦愣神片刻,再回复自己。
心中已经燃起了些许火花。
按照这家伙嗜杀的性子,如果真是爆了必杀自己的心思,何必和自己废话。
他!!!!!
有破绽!!!!!!
“朱高煦,”
陈玄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地,便刺破了朱高煦心中的思绪。
“杀我?”
“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你若杀了我,从今往后,这天下,便再无你立足之地了。”
朱高煦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你什么意思?”
陈玄笑了:
“我问你,你杀了我,下一步,是什么?”
“自然是助我父王,登基称帝!”朱高煦想也不想地答道。
“好。”陈玄点了点头,他看着朱高煦,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你父王称帝之后呢?”
“太子,是你吗?”
……
太子,是你吗?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把朱高煦先前所有的疑虑一道劈开。
他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反驳。
“废话!当然是……”
然而,那个“我”字,竟是如同鱼刺一般,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他吗?
论军功,他朱高煦,靖难之役,身先士卒,大小数百战,从无败绩!父王麾下,谁人能及?!
这太子之位,舍我其谁?!
——可……
可他那个大哥,朱高炽,是嫡长子!
他那个大哥,虽体弱肥胖,却深得那帮酸腐文官的拥戴!
他那个大哥,就在数日之前,还刚刚立下了“设伏大破盐帮,阵斩贼首马三保”的不世奇功!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野草一般,从朱高煦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下意识地,向着远处,父王的帅台方向瞥了一眼。
他看到,父王,正立于高台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那眼神,没有半分催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王,在等他,拿出一个“结果”。
一个干净利落的,胜利的“结果”!
而不是在这里,跟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时间!
他心中的杀意,再次升腾!
但,陈玄那句话,却如同一颗种下的魔种子,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看着脚下这个,似乎早已看穿了他一切心思的男人。
那抵在陈玄咽喉之上的槊尖,竟是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
——颤抖。
他的杀意,不再纯粹了。
“你这妖人,闭嘴!闭嘴!闭嘴!!!!!”
“早就知道你巧舌如簧,你就是这样登上皇位的,就是把这些人忽悠,觉得如今还想害我???”
“砍了你的头去到父王帐下,我就是太子,我就是太子。”
陈玄看着朱高煦不断颤抖的手。
突然向前一把将那柄槊抵在了自己的喉间,甚至都有鲜血渗出。
“好啊,来吧来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拿着我的头去见你的父王,去见朱棣。”
“告诉他,你要当太子,未来你要把你的兄长的脑袋也砍了,他的脑袋也像我的一样在地上满地打滚。”
说吧,陈玄几乎毫不犹豫的提着,那锋利的槊尖就往自己的动脉处划去。
“用我的人头。”
“告诉你那多疑的父王,你是不会残害兄弟的。”
“用我的人头。”
“像你那多疑猜忌的父王证明,你是大忠臣大孝子,他不必忌惮你。”
“用我的人头告诉你的父王。”
“虽然你有造反的能力,但是你今天杀了这个陈玄,以后是绝对不会杀你的兄弟的。”
朱高煦眼看着自己手中的槊,就要取走陈玄的性命。
眼看着那么鲜红,越来越鲜艳。
可脑子里完全越来越像浆糊。
“不——不不——”
“你这个疯子!!!你找死吗????”
“不,不——”
“我父王不是多疑的人,我父王从来就信任——”
这种骗鬼的话,朱高煦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朱棣就是全天下头一号最多疑的人。
今日登上了城墙,杀了陈玄。
父亲到底是开心,还是该提防?
“不不不,父亲会立我做太子老爷子没有糊涂,他知道我才是皇帝的人选。”
“对!!!!”
“对!!!!!!”
朱高煦好似是想清楚了什么啊,猛猛的甩了甩脑袋,一脚把陈玄踹开。
“好一招离间计啊,差点就上了你的道。”
“当年北伐之时,父亲就常常告诉我说。你大哥体弱啊,汝当勉励之。”
“我爹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让我当太子的。”
陈玄坐在地上干脆演都不演了,身旁的长袍一丝把脑袋又伸长了半截。
“你他娘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当我愿意听你们父子之间的家长里短还是父子情深?”
“来取下我的脑袋,你就知道答案了。”
陈玄的嘴角忽然一下子勾起,做出此一幕破罐子破摔的他,干脆也狂笑了起来。
“真特娘的可悲。”
“你爹到底最爱哪个儿子,你还要向我这个外人来解释?”
“来,朕这个大好头颅送与你。”
“想来这辈子也值了,好歹做过一年的皇帝,你爹要跪在我的脚下可,称一声天子万岁。”
“而你!”
“一辈子做个好弟弟好儿子,做奴才做狗。”
“对了,你大哥完了,还有你大侄子呢。”
“好圣孙呐!!!!!”
“哈哈哈哈哈哈。”
陈玄那句“好圣孙呐”,配上他那肆无忌惮的狂笑,让朱高煦的眼皮一阵一阵的跳。
总觉得眼睛似乎不受控制般的有根刺扎进来了。
大哥……朱高炽……
大侄子……朱瞻基……
这两座大山,如同梦魇一般,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之前所有强行说服自己的理由——“父王最重军功”、“汝当勉励之”——在这一刻,都显得那般苍白,那般可笑。
是啊……
他朱高煦,再能打,再勇猛,终究,只是一个“次子”。
父王百年之后,坐上龙椅的,是大哥。
大哥百年之后,坐上龙椅的,是那个,被爷爷抱在怀里,赞不绝口的……好圣孙!
而他呢?
他将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