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子行辕的帅帐之内
杨士奇将一份连夜呈上来的密报,轻轻地放在了陈玄的面前。
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忧虑。
“陛下,”他的声音微哑,
“您昨日,确是以千金之躯,换回了万民之心。但……那城中的‘恶虎’,却并未因此而有半分收敛。”
杨士奇一夜未眠。
他本以为,天子让出府衙这等石破天惊之举,足以让那些贪婪的士绅们有所忌惮。
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这些盘踞在兖州城里的地头蛇,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似乎认定,一个会为了“泥腿子”而自降身份的君王,不过是个重名轻利的“孺子”,不足为惧。
陈玄缓缓展开那份密报。
那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以【兖州马氏】为首的士绅大族,在他宣布“让出府衙”之后,于私下里进行的那些充满了讥笑与算计的言论,以及那道将城中地价“再抬高三成”的指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纸上,也扎在人心上。
陈玄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在心中,将“兖州马氏”这四个字,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刻了下去。
“杨先生,”
他放下密报,平静地问道,
“可知,这马氏一族,是何来头?”
杨士奇长叹一声:
“回陛下,这兖-马氏,看似只是地方一霸。
但,其真正的根基,却在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
“他们,是那权倾天下,连太祖高皇帝在时,都未能将其彻底根除的【九大豪族】之一,琅琊王氏的……一个极小的分支。”
杨士奇说出这番话时,心中满是苦涩。
这便是王朝的痼疾,江山可以轮流坐,可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凭风云变幻,他们总能牢牢地扎根在大明的血肉里,吸食着帝国的养分。
有一句话甚至叫做皇帝轮流坐,世家千年不改。
“原来如此。”
陈玄点了点头。
那眼神,愈发的冰冷了。
好一个“琅琊王氏”,好一个“代代传承”。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根扎得深,
还是朕的刀,更锋利!
是时候也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麦子熟了千万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缓缓起身:
“走吧。随朕,去城中看一看。”
……
陈玄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与杨士奇二人,如同两个最普通的读书人一般,缓缓地走入了那座刚刚才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兖州城。
街道之上,依旧满目疮痍。
但与昨日那充满了怨气的氛围截然不同。
今日的兖州城,竟是多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生气。
无数的百姓,在自发地清理着街上的瓦砾,修补着破损的房屋。
他们看到陈玄的那一刻,皆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陛下圣明!”
陈玄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地受了这一拜。
而后,他亲自走到了那昨日曾向他“死谏”的王婆与李伯面前。
“老人家,昨日,惊扰了。”
王婆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半分架子,竟还向自己这等草民致歉的天子,那双早已流干了泪水的眼睛里,再一次涌上了滚烫的热泪。
她拉着自己那个才刚刚七八岁的小孙子,便要再次跪下。
“快!铁蛋!给陛下磕头!这,就是救了我们全城人性命的活菩萨啊!”
陈玄却笑着,将那个名叫“铁蛋”的孩子扶了起来。
这孩子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有畏惧,又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好奇与崇拜。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你叫铁蛋?”
陈玄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声音柔和了许多。
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半块窝头往身后藏了藏。
“铁蛋……这名字太硬了。”
陈玄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朕给你取个新名字,叫‘安’,平安的安,如何?愿你一生,再无战火,安安稳稳。”
他又看向王婆身边另一个同样瘦弱的小女孩。
“这丫头呢?”
“回……回陛下,她叫……狗剩……”王婆不好意思地说道。
一个小丫头长得这么如花似玉的,怎么能叫狗剩呢?
“那便叫‘宁’吧,安宁的宁。”
陈玄的目光变得深远,
“朕希望,你们这一代人,能活在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安宁的时代。”
在南京时,陈玄便想亲手教导一批寒门子弟,与那盘根错节的世家分庭抗礼。
如今看来,何须等到南京?
这满城的顽石之中,正藏着陈玄最想要的璞玉。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那份本已因“世家之恶”而变得冰冷的杀意,竟缓缓地柔和了下来。
“传朕的令。”
“凡是城中适龄的孩子要读书想读书的孩子,或者是失去了父母家人的孩子,都收拢在一起,由着朕亲自教导,大约百人。”
杨世奇重重跪倒在地上。
“臣替天下万民谢陛下。”
城中百姓又是好一番感激。
陈玄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脸蛋继续前行。
他沉默地穿过那片充满了希望的街区,最终登上了那段破损最为严重的西城墙。
与昨日一样。
城墙之上,耿炳文正指挥着数千名民夫,用最原始的夯土艰难地修补着那一个个巨大的豁口。
凛冽的秋风从豁口之处呼啸而入,吹得人脸颊生疼。
与昨日不一样的是。
昨日的绝望还历历在目,今日的城墙却已换了人间。
民夫们的脸上虽有疲惫,眼中却有了光。他们不再是为官府服徭役的囚徒,而是在为自己,为他们的“新家”,修筑一道希望的长城。
陈玄看着那薄如纸糊的夯土,又看了看城中那些同样四处漏风的百姓草棚。
他知道,冬天要来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份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药方”。
嗯来昨日就应该去找些草料矿石师傅将这水泥尽快地安置下去,为了经济也为了实用。
只不过被耽误了一些。
今日要抓紧下去了。
“士奇,你信不信。”
陈玄心情稍好一些,也有了放松的心思。
招呼一旁的杨世奇站在自己身前。
“朕,能让这山上的顽石,自己‘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