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玄于府衙内立下那“一月之赌”后。
整个兖州城便被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边,是杨士奇操持下,那桩已传遍北境、沸沸扬扬的“天子大婚”之喜;
另一边,则是城郊由天子亲自坐镇、戒备森严的“皇家工坊”,整日烟尘缭绕,无人知其底细。
城南别院,本是招待致仕官员的清静之地,
如今却成了老石匠石满山的“养病”之所。
半月来,这位曾在天子面前拂袖而去的大明第一石匠,每日都会搬一张小马扎,靠在院墙下“晒太阳”。
他看似昏昏欲睡,那双微眯的老眼却总在不经意间,
锐利地瞥向墙外远处那座终日轰鸣、黑烟不断的工坊。
“胡闹!”他在心里冷嗤。
“将上好的青石磨得比妇人家的面粉还细,有何用处?”
“那窑温,竟比烧琉璃还高出三分!就不怕把这老子亲手垒起来的官窑给生生炸穿?”
“——败家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
他一遍遍在心中咒骂,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下心底那丝该死、却又挥之不去的——好奇。
石爷“称病”的第十六日,他“预言”的灾祸,似乎应验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地从工坊方向炸开。
紧接着,一股裹挟着刺鼻石灰味的浓黑烟柱冲天而起!
“炸了!窑炸了!!”
院外传来百姓惊恐的呼喊。
石爷的心猛地一沉,所有讥讽瞬间化为乌有。
他再顾不得“病体”,一跃而起,甚至连鞋都来不及趿拉,便疯了般朝着工坊冲去。
他不是去看笑话。
他是去救他那座视若心血的老窑。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工坊门口,预想中狼藉遍地、哭喊连天的景象并未出现。
场内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他熟悉的年轻工匠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痴痴地围在部分坍塌的窑炉前。
他们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目睹神迹般的、极致的难以置信。
石爷心头剧震,硬着头皮挤上前。
只看一眼,他也彻底怔在原地。
在一片狼藉的、烧废的灰黑色废渣之中,竟静静卧着一块磨盘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细腻质地的——青灰色砖石!
昨夜他们将天子炼制好的东西,浇灌水浆,放置在一个模具当中。
本以为造出来的还是软绵绵的豆腐渣。
又或是易碎之物。
谁曾想这一次的质地极好,看起来极为平整光滑。
更令人骇然的是,旁边那柄用以破碎巨岩的百斤攻城槌狠砸一下之后。
攻城槌竟从中断裂,锤头不翼而飞!
“这……这是何物?!”石爷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师爷!成了!陛下给的方子……成了!”
一名年轻工匠猛地回过神,脸上狂喜迸发,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您看!成了!它比城外最硬的碎石……还要硬上十倍不止啊!”
“何止!”
另一窑工激动地补充,
“它的原料不过是些最贱价的石灰石和黏土!成本不及青岗石的百分之一!”
“它、它还能随心所欲塑成任何形状……”
一名民夫望着那石块,如同梦呓。
省钱……
极坚……
规整……
易塑……
一个个足以颠覆整个匠作世界的词汇,如同那柄断裂的重槌,狠狠砸在石爷已被震撼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
他踉跄上前,伸出那双抚摸了一辈子石头、布满老茧与疤痕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块“神物”。
触感冰凉,
却蕴藏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石材上感受过的、磅礴而内敛的力量。
他看看那断成两截的攻城槌,又缓缓抬头。
将目光投向那个自始至终都静立一旁、仿佛眼前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的年轻君王。
那目光里,积攒了半生的怀疑、不屑、愤怒,此刻尽数化为滔天的震惊、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一种近乎焚身的、对崭新未来的狂热!
“扑通!”
这位脾气比磐石更臭更硬的老匠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着那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身影,重重跪了下去。
他没有言语。
只是将那颗花白的、曾骄傲一生的头颅,深深地、虔诚地叩在了这片刚刚诞生了奇迹的——
土地之上。
“陛下真乃神人也。”
那块新生的、尚带着余温的“神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石爷,这位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又臭又硬的老匠人
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颗花白的、充满了傲气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地,磕在那片冰冷的、坚硬的土地上。
不是朝拜君王,而是一个匠人,对他信奉了一辈子的“手艺之神”的虔诚忏悔。
到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怎么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诞生之日呢?
陈玄自然不在乎老匠人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