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日这顿接风宴,怕是没人会动筷子。
终于,远处那条被朝阳拉得无比修长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那不是军队,也不是商队。
那只是一群衣衫早已被风尘染得灰白,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读书人。
为首的,正是方孝孺。
杨士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方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已于此处备下薄酒,为您与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然而,方孝孺却是连看都未看那早已备好的酒宴一眼。
(杨士奇……他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昔日同僚,眼中却闪过一丝厌恶。
此人先事朱高炽,后投朱高煦,如今又成了新君的股肱之臣。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审时度-势,而是毫无文人风骨的谄媚小人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刚刚才经历了血火洗礼的雄城,又看了看那城墙之上高高飘扬的,年轻天子的龙旗。
许久,他才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褶皱不堪的衣冠。
而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被天下读书人共尊为“读书种子”的老大儒,竟是真的率领着身后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集体跪倒在了那冰冷的、还带着几分血腥气的城门之前!
那不是朝见天子之跪。
那,是为人臣者,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死谏之跪!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痛!
他对着那高高的城墙,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泣血般的哀嚎!
“臣等,有负先帝托孤之重,有负天下读书人之望!”
“今日,特来,跪请陛下……”
“收回那足以令我大明国本动摇,纲常败坏的‘大婚’……成命!!!”
此话铿锵有力。
字字泣血,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兖州城门前这片早已是人心惶惶的土地上。
围观的百姓皆是为之动容。
他们虽不懂什么“国本”、“纲常”,但他们看得懂这群白发苍苍的老大人那发自肺腑的为国为民的忠勇。
一时间,本是因“天子行辕”之举而对陈玄充满了无限崇拜的民心,竟是再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动摇。
杨士奇眼看如此,上前便想要把方孝孺搀扶起来。
天子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可眼前这些老大人,却只顾着书本里的道理,用几句听起来大义凛然的话,就要将陛下所有的苦心,付之一炬。
百姓如水草,随风而动,最是容易被煽动。
今日若真让他们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方大人!不可如此啊!”
杨士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
“陛下如此厚待于您,您怎好将朝廷的颜面,踩于脚下?
有何话,您可当面与陛下去说,何必跪于城前,让亲者痛,仇者快?”
方孝孺听见这一声质问,却是头也不抬,只是冷笑一声,猛地推开杨士奇搀扶的手,大骂道:
“你这三姓家奴,有何面目在此与我说话?!
论辈分,你连与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食先帝俸禄之时,你还不知在何处!若非你们这等奸佞之臣在侧,陛下怎会行此荒唐之事?!”
“我今日不仅要谏君,更要请君——杀佞!”
杨士奇被他骂得脸色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若不是你们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老匹夫,何来靖难之役?
大明天下,何至糜烂至此?!
他瞪着眼,真想将这些话吼出来。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飘扬的龙旗,终究还是将这口恶气,强行咽了下去。
方孝孺可以不顾天子的脸面,但他杨士奇不能。
他知道天子有多难,他不能再将事态扩大化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的时刻。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重,充满了“金钱”与“力量”的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自远处由远及近,轰然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