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长度够吗?”
唐唯一:“到底。”
沈嘉挑眉,把盒子装进另一个兜里,袋子扔回去。
“行了,你可以走了。”
沈嘉转身之际,被唐唯一拽住。
偏过头道:“又怎么了?”
“我这条裙子好看吧。”唐唯一快速地眨巴眼,笑说:“我还定制了一条紫色的,但是这辆车的颜色又不配我那条紫色的裙子。”
“你再给我转点钱。”
沈嘉怒道:“你要这么多车干什么?”
“好看呀。”唐唯一松开手,理智气壮地说:“你马上就要继承爷爷的公司,给我点钱花花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嫂子受得了你吗?这么抠门,32了才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你活该……”
沈嘉扬起手,唐唯一脖子下意识后缩。
又可怜巴巴道:“姐,给我转点钱吧,我最近特别缺钱。”
沈嘉:“公司给你,我不要了。”
“不干。”唐唯一飞快摇头,“我讨厌工作。”
沈嘉瞪了她几秒,摆手道:“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唐唯一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兴奋给了她一个飞吻,转身上车。
临走还欠欠地说:“你说你长得这么丑,嫂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沈嘉愤怒抬脚,要踹。
唐唯一一脚油门,车子飞速往前冲。
沈嘉吆喝:“停你卡!”
拳头伸出车窗,啪叽冲她竖起一根中指。
法拉利快速驶离,消失不见。
沈嘉无奈叹息,笑了声。
转身离开。
*
林柔坐在阳台,静静地看向窗外。
细雨蒙蒙,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天气预报说会有暴雨来临。
风起,吹动即将枯萎的绿植。
秦芳半个月前,死于器官衰竭。
送去殡仪馆烧成灰,草草下葬。
林柔没有掉一滴眼泪。
沈嘉也没说什么,只长叹了声。
那天事闹的很大,能瞒得住赵诚,不可能瞒得住林柔。
林柔最后去见了赵坤一面,没说话,眼泪掉的很凶。
赵坤只让她回去,好好生活,好好休息。
说:“这是我很早就想做的事情,我没什么遗憾了。”
林柔揩了下湿润的眼。
掌心紧攥着一块深棕色怀表,指腹很轻地摩擦上面的细痕。
“妈妈,我东西都收拾好啦。”
赵诚笑着跑过来。
林柔快速怀表塞进搭在椅背的风衣外套里。
强撑起笑容,“哦,这么快。”
赵诚开心点头,“沈阿姨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出发,让我不要睡懒觉。”
“她说她家里很大,还有很多玩具,还要去见爷爷奶奶。”
笑容微敛,有些担忧了。
他没有爷爷奶奶,不知道怎么跟爷爷奶奶相处。
“他们会喜欢我吗?”
想完这个问题,又岔到下一个问题,“爸爸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走的好快呀,什么时候再回来?”
林柔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把他拉到面前,轻抚他的脸。
问:“你喜欢香港吗?”
“香港?是什么?”他蹙了下眉头,猛地反应过来,“哦,爸爸就在那。”
“我们要去找爸爸吗?不去沈阿姨家了?”
林柔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淡笑道:“没事了,去玩吧。”
赵诚有些摸不着头脑,撅了撅嘴。
大门外发出响动,两人齐齐看去。
沈嘉开门进来,身后跟着笑容满面的罗文凯。
“罗叔叔!”赵诚笑着跑过去。
沈嘉故意道:“看不见我啊。”
赵诚嘴甜地笑说:“看得见,每天都想看见。”
“今天去跟罗叔叔睡好不好?”罗文凯拿出糖果诱哄道:“罗叔叔那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赵诚:“我想吃小脆筒。”
罗文凯:“给你买。”
沈嘉也没问林柔意见,指挥赵诚自己去收拾东西。
赶紧麻溜走人。
明天就要离开,回京市。
今晚,她一定要来个完美收尾。
谁都不能在这当电灯泡。
罗文凯带着赵诚离开后。
沈嘉定的餐也到了。
她吃不惯洋玩意,中餐,但摆盘很精致。
林柔特意洗了个澡,换一条连衣裙。
白色及膝,半袖,手指宽的腰带系成蝴蝶结,规整地垂在侧边。
沈嘉眼睛锃地亮了。
是第一次见林柔时,她穿的那条。
“你还记得。”沈嘉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遇见她,那天就不再普通了。
“当然记得。”林柔笑说:“当时在超市,我看你面生,不像这里的人,以为你只是路过,来这买东西。”
“没想到你会来敲我的门。”
两人面对面坐着,饭菜摆了一桌,淡淡的酒味弥漫。
沈嘉笑聊,敞开心扉跟她说自己当时的心情。
红酒的味道很好,她喝的情绪有些高涨。
“我一听到你说有孩子,当时就傻了,我想,这下完蛋。”
“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人一见钟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这是实话。
她原先虽然谈过不少,但那都是为了谈而谈,看的顺眼,寂寞,合拍……
就是没有一眼就让她心动的。
林柔是唯一一个。
她话多起来,喋喋不休地说。
林柔嘴角勾着淡笑,安静地听。
“你看咱俩多般配。”沈嘉单手支下巴,眉眼弯弯地盯着她。
沈嘉今天特意捯饬了番,连头发都用定型水抓的。
一双含情的眸,清晰地倒影出林柔的样子。
自说自话,“你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呀。”
林柔指尖抠着泛白的骨节,掀开眼皮。
认真地说:“以后,你也会喜欢别人的。”
沈嘉以为她对自己不放心,从未对谁做出的承诺的她。
一字一顿说:“不会,我只会喜欢你,爱你。”
“我跟我爸妈说过了,这是我第一次带对象回家。”
林柔眼眶有些红,有水在流转。
沈嘉咧开嘴笑,“是不是被我感动哭啦。”
说完,她站起,俯身,伸长手臂,隔桌拢住林柔的后脑勺——
深深地吻她。
林柔先是一顿,而后闭上眼,探出舌尖,热情地回应。
‘吧嗒’
酒瓶不小心倒在地上,碎开。
微甜的酒香瞬间弥漫开。
沈嘉绕过桌沿,另一只手拦住林柔的细腰。
是第一次见她时,就想紧紧搂住的地方。
她们热切拥吻。
沈嘉微一使力,林柔被迫踮起脚。
脚尖落不了地,浑身的支点都在她身上。
柔软的胸相贴,轻轻蹭着。
摩擦出最原始的冲动。
感觉到潺潺流水,沈嘉紧咬她唇,抱着她大步走进卧室——
把人压在床上。
脱下碍事的长裙,柔软嫩滑的肌肤映入眼帘。
沈嘉眸色深沉,像一个随时会把她吸进去的漩涡。
林柔细白的颈高高扬起,口出不自觉地发出让人心颤的低吟。
嘴唇下滑,沈嘉掐住她腰,一翻。
她顺从地趴着。
唇舌不停舔舐她肩头丑陋的伤疤。
“还疼吗?”
林柔颤栗,嗓音抖的不行。
“不疼了。”
“明年带你去疤,如果你想的话。”
说话间,已经来到性感的腰窝。
很快,林柔平躺着。
身形微颤,细汗浮满每个部位。
玫果被采摘,她浑身酥麻,无法自控。
接着,拆包装的细微声响起。
沈嘉咬着拐角,先撕开两个。
溪水流动,她肌肤泛起让人心痒的粉。
‘轰隆——’
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将至。
凉风从罅隙中钻进来,却冲不散一室的热。
沈嘉跪在那,虔诚地俯下身,撤出柔软的舌。
修长的指,毫不犹豫地直达。
下一秒,一层薄薄的膜被捅破。
沈嘉愣住,指尖后退。
带着几缕刺目的血。
她惊愕抬眸。
高涨的情.yu,瞬间消退。
脸色惨白。
第77章 审判 【这一切,都是骗局】
【真……真的是这样, 这一切,都是骗局】——
沈
*
沈嘉震惊看指尖的鲜血。
难以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这……”
抬眼看向林柔。
她平躺着,双目紧阖, 眼角似有泪珠滚落。
沈嘉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
颤声说:“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
余光猛地瞥见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只一瞬,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人。
她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
哆嗦着下了床,全然顾不得别的。
拿起相框往外跑。
林柔掀开眼睫。
泪珠成串往下滑落。
浸湿, 方才被她亲吻的发。
*
沈嘉一路狂奔进办公室。
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办公室上摆满了已经收拾好, 准备带走的东西。
她猩红着眼,不停地低头翻找。
抖着声线呢喃:“错了,全错了。”
‘哗啦——’
几个小纸箱子被挥到地上,里面东西撒出来。
顾不上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装着人物照片的信封。
半晌,还是找不到。
“在哪?在哪呢?”
突然, 她动作一顿,转身走向身后的文件柜。
拿出熟悉的档案袋, 快速折回桌边, 掏出里面的信封。
抖出照片。
案发现场的照片递交给了市局, 但人物照片还在。
她急促喘息着,拆开带来的相框,拿出里面的三人合照。
平放在桌面。
然后找出吴勇才的照片, 盖住三人合照上的林柔,另一只手按住赵坤的脸。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看, 比对。
须臾,她薄唇抑制不住地颤,苦笑出声。
接着拿出手机, 翻开相册。
那天去游乐园,她拍了不少照片。
翻出一张赵诚的,指腹拉扯屏幕,把脸部放大。
撤开吴勇才的照片,把手机放在林柔旁边,紧挨着。
再把林培忠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手机的另一边。
之后,松开手,拿起吴勇才的照片。
贴在赵坤的位置。
五个人的模样,并排放在一起。
一目了然。
“原……原来是这样。”沈嘉哽咽地发出泣音。
林柔长得很像秦芳,但唯有这双眼,像极了林培忠。
赵诚,有一双跟林柔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全都来自于林培忠的基因。
所以赵诚怎么可能会是吴勇才的孩子。
他是秦芳和林培忠生的,是林柔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而林笙,才是吴勇才和秦芳生的孩子。
那种熟悉感,是眉眼。
林笙同样长得像秦芳,但就是这双眉眼,跟吴勇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
沈嘉捂着脸,自嘲地笑。
汪国栋从来也没说过被吴勇才欺辱的是林柔,是她自己先入为主了。
这一切,都是报复。
是林培忠对所有人的报复。
李秀琴说过,林培忠重男轻女,很宝贝这个儿子,当年还特意在饭店摆了满月酒。
可见林培忠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宝贝的儿子并非亲生,而是妻子偷.情所生。
偷.情的对象是在外人人夸赞的,从大城市来的老师。
但林培忠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肮脏的嫖.客。
这个骂他乡巴佬,处处鄙夷,瞧不起他,甚至跟他妻子苟合的男人。
才是自己宝贝儿子的亲生父亲。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连李秀琴这种跋扈,爱占便宜的人,都夸赞林笙是个不错的孩子,对他的死感到惋惜。
可见林笙很讨人喜欢,林培忠应该经常带他出去,高兴地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子。
得知真相的他,怎么能甘心把林笙送给,结婚多年生不出孩子的吴勇才?
这不正好如他的意吗?
但让他咽下这口气,抚养吴勇才的孩子,更加不可能。
于是,他就开始报复。
这是一种极度扭曲,变态,惨无人道的报复。
隐瞒这段关系,把林笙卖给吴勇才。
父子乱.伦,无法相认。
报复滥情的秦芳,报复傲慢的吴勇才。
报复这个养了好几年,宝贝了好几年的奸.生子。
还有林柔。
林培忠本来就很讨厌她,但林柔又跟林笙的关系很好。
他不甘,他怒,他恨!
所以他仅用一招,就报复了所有人。
怪不得汪国栋会突然崩溃。
因为他知道了,自己一直包庇吴勇才,帮着吴勇才伤害的人。
竟然是自己的亲侄子。
是他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骨肉。
或许他曾经对林笙不屑过,辱骂过,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
甚至,林笙找他求救,他也置若罔闻。
导致一个幼小的孩子,活的生不如死。
他知道,他亲眼看过,他知道林笙受过的折磨。
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才会那么崩溃。
赵坤杀吴勇才,为的不是林柔,而是林笙。
林柔一直隐瞒和掩藏的,也是林笙。
……
等等!
沈嘉猛地抬起泪眼,眼底满是震惊和茫然。
“既然林笙是吴勇才的孩子,那亲子鉴定怎么回事?”
思及此,她惊愕地半张着嘴。
身形一晃,踉跄着抓紧桌沿。
须臾,她转身往外跑,差点撞到走进来的罗文凯。
“这么晚了,你来这干什么?淋雨过来的啊,吵架啦?小诚已经睡下……”
还未说完,沈嘉一把揪住他衣领。
急问:“你确定亲子鉴定没有弄错?”
罗文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见她状态不对。
立马道:“我找的市里最权威的机构,绝对不会有错。”
“把车钥匙给我。”
“这么晚了,你要去……”
“给我!”沈嘉松开手,瞪着眼怒吼,“快点!”
“哦。”
罗文凯慌忙掏出车钥匙。
递给沈嘉时,瞥见地上散落的照片。
“你怎么把师母的照片,都丢到地上了。”
跑到门口的沈嘉,闻言,豁然停下脚步,扭头。
罗文凯蹲下捡照片,说:“我们最后又去搜了一遍,这些照片是在吴泊山床底下的夹层里找到的。”
“我就说他喜欢师母吧,你非不信。”
沈嘉愕然地看着这些照片。
全是林柔。
各种角度,有正面的,也有偷拍。
照片上的林柔青春洋气,梳着马尾辫。
一根醒目的红色头绳紧紧束住黑发。
“照片拍的不错,扔了挺可惜。”罗文凯把照片整理好,放在桌上,“我准备带走给你留作纪念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还有这个。”罗文凯捡起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把照片对着沈嘉,叹息道:“要是早点搜到这个,我们就不用费劲查了。”
照片上是小时候的吴勇才和汪国栋,两人并排站着,笑容灿烂。
照片的背面写:
江省平潭市淮茵县坎台镇河下村
吴勇才 吴勇峰
一辈子的亲兄弟
接着,罗文凯又拿起一张纸,展开。
是医院的诊断单。
这些东西都是放在一起的。
他看着沈嘉说:“吴泊山得了胰腺癌,本来就快死了。”
案子已结,罪犯也已判刑。
这些东西,都没用了。
罗文凯打算把东西带回去,跟局里的同事吹在这边的丰功伟绩。
他见沈嘉眼泪啪嗒往下掉。
自觉噤声,担忧问:“你怎么了?”
“本来就快死了。”沈嘉怔愣两秒,倏然悲戚地笑出声,“他,本来就快死了。”
话落,她伸手擦了把眼泪,扭身往外跑。
罗文凯追出去,扬声问:“你到底要去哪?是不是跟师母吵架……”
二手桑塔纳疾速驶上柏油马路。
冲进雨中,转向另一个方向。
罗文凯的喊叫声,被雨声消融。
*
暴雨倾盆。
冲刷着整座山。
雨点击打在坟地,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简易墓牌倒在潮湿的土地上。
弟弟林笙之墓,这六个字浸在雨中 。
手电筒放在一旁。
沈嘉握着铁锨,不停地挖。
她紧咬牙关,双目赤红,浑身早已湿透。
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在肩头,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紧贴着肌肤,变得皱巴巴。
锨头触底。
她铲掉棺材上的土块。
扔掉铁锨,双膝跪地,伸手去掀棺材板。
“呃……”
咬牙闷哼,指骨用力到泛白,双臂青筋暴起。
棺材板仍旧纹丝不动。
她起身,重新拿起铁锨,锨头插进缝隙。
使劲撬!
无数座坟包伫立在两旁,安静观望。
‘咔嚓——’
闪电劈开云层,迸出耀眼白光。
歪斜的坟头扛不住暴雨击打,滚落在地。
仿佛成了一个个无头怨鬼。
不一会儿,棺材板终于撬出裂缝。
沈嘉飞快地把铁锨插进去一半,继续往上撬。
几下后,整个棺材板开始松动。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飘散出来。
下一秒,棺材板滑落一半,沈嘉扔下铁锨。
绕到另一边,把棺材板彻底掀开。
这时,‘咔嚓——’一道闪电照亮夜空。
完全不需要手电的微弱灯光——
就足以看清。
泪水跟雨水混在一起。
沈嘉颤抖着跪在地上。
捂着脸恸哭,发出痛苦地悲鸣。
真……
真的是这样。
这一切,都是骗局。
全都是骗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崩溃地嘶吼,摇晃的身形快要碎裂开。
闪电与雷声接踵而来。
空荡的棺材内,斜放着一把斧头。
一条印满牡丹花的床单。
一部四分五裂的手机。
还有一件,染着血的墨绿色针织开衫。
第78章 审判 【他喜欢我,很多年了】
【他们都是杂种, 早就该死的杂种】——
林
*
沈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打开虚掩的门。
迈着潮湿沉重的步伐,走进去,几步后, 停下。
双目赤红地看着坐在客厅中央的林柔。
她神色淡然地端坐在那,阖眸, 靠着椅背。
好似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雷声轰鸣,暴雨越下越急。
凉风穿过阳台敞开的窗户,卷乱她的长发。
吹散开,扬起又落下。
翻出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根白丝。
她嘴唇龛动, 像是轻叹了声。
而后缓缓睁开眼, 看着沈嘉。
语气平静地说:“你要找的第一现场,在这。”
“就是你脚下的那块地砖。”
沈嘉闻言,震惊地低下头。
颤抖着把僵硬的腿往后挪,反手扶住桌角,撑住快要后仰的身体。
“我砍了四下, 才把他的头砍下来。”林柔轻声说:“人是我杀的,赵坤只是帮我抬尸体。”
沈嘉崩溃地紧闭上眼,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有知觉了似的, 感觉不到哪里痛。
又好像每块筋骨都被扯断, 那种钝痛在浑身爬。
可她感觉不到了,只觉脑子嗡嗡响。
她短促地,缓慢地呼吸着。
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能划破心脏的刀子。
良久, 她睁开眼,张了好几次嘴, 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想让我查的是汪国栋,不是吴勇才。”她恍惚地看着林柔,从未觉得她这么陌生。
陌生到, 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她。
“查吴勇才,不过是一个幌子,你真正的目标,是汪国栋。”
“查不查吴勇才不重要。”林柔很浅地笑了下,“我本来就是要杀他的。”
“我叫赵坤回来,是让他把小诚带走。”
“吴勇才,我来杀。”
“他是一定要死的。”林柔苦笑道:“只不过被赵坤抢先了一步。”
沈嘉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她竟然把杀人说的这么轻飘飘。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柔吗?
柔弱,娇羞,需要保护的女人。
不存在了。
或许,那个林柔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是假象,全是她装出来的。
“我……我……”沈嘉哽咽到失语,深提了口气,艰难地张开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从来都没有。”
“十年。”林柔哆嗦着抬起双手,压抑多年的苦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哭到几乎用气音在说:“林培忠把我弟弟卖给吴勇才,被侮辱了十年。”
“一个管不住自己裤子的婊.子。”
“一个只会欺负弱小,对身边人下手的杂种。”
“一个道貌岸然,人人称赞的畜生。”
“一个以权压人,纵容包庇的伪君子。”
“他们哪一个是无辜的?”林柔抬手揩去泪水,漆黑的双眸毫不掩饰地迸射出恨意。
“杀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对我来说没区别。”
“但汪国栋有点棘手。”她自嘲地笑了下,“或许对你来说,汪国栋根本不值一提。”
“可对我来说,却难如登天,我甚至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时间会淡化一切,这句话是愚弄受害者的。”
“过不去就是过不去,这口气不出,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若是什么都不做,去所谓的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只会日日夜夜都在噩梦中惊醒。
等汪国栋和吴勇才退休,领着退休金,悠闲度日的时候。
他们三个只会抱在一起,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有新生活,困在过去才是他们的宿命。
她不要这样。
宁愿豁出命,她也不要咽下这口气。
“这个家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林柔哭着说:“唯独我弟弟,他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小时候,林培忠对他很好的,好到村里的孩子都羡慕。”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以为林培忠会持续他的重男轻女。
她一点都不在意林培忠对她怎么样。
只要对林笙好就行。
原先,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林笙为了不让她担心,骗她说林培忠对他很好。
她相信了。
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八年前,她赶回来,亲眼看见的那一幕……
此后,就是从未断过的噩梦、悔恨、自责。
“如果我早点发现的话……”旧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林柔痛恨到咬牙,“如果……”
倏地,她又笑了,“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问题,就要解决。”
“汪国栋不给我解决,那就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解决。”
沈嘉难以置信地说:“你就不怕,我先查到你?”
“这几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101打扫。”林柔说:“你根本不可能在那里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是你……原来是你。”沈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已经给不出贴切的表情来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林柔红着眼,浅笑道:“我想了很多种方案,但都不太好。”
“杀吴勇才是最简单的,然后汪国栋找我报仇。”
“我烂命一条,不值钱,但我不愿意只抵吴勇才的命,我要他们两个都给我垫背。”
“如果吴勇才先死了,那么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汪国栋报复我,我偿命,之后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回到天上宫阙,继续做他的高门贵子。”
林柔嘲讽地笑出声,“所以吴勇才一定要死在他后面,还有,先杀汪国栋。”
“不好杀的。”她讥笑道:“而且直接杀他,并不是我最理想的办法。”
“杀一个派出所所长,肯定有很多人为他喊冤,多到数不清。”
“那么他做过的事情就会石沉大海,他的遗像会贴在荣誉榜上被人歌颂。”
林柔拔高嗓门,恨声道:“他的光荣事迹会流传下去,受人尊敬,供人学习。”
“我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有人相信,只会给我扣上一个污蔑的帽子。”
“即便我把他的罪行散布全国,也会很快被压下去,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杀人犯说的话。”
“仅发一纸通告,就能保证他的清白。”
“我不甘心!”她怒道:“我就是要他亲口承认他犯下的罪,我恶心他那副无辜又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就是要把他拉下来,我就是要让他被所有人唾弃。”
“被判刑!被处决!我要他付出代价!”
指节快要掐出血,沈嘉只觉头快要裂开。
她浑浑噩噩地想起汪国栋愤怒喊冤的样子。
看着林柔道:“之前那场火……”
“是我故意的。”林柔坦然承认,“门是我让赵坤卡住的,他提前回来了,比你以为的要早。”
“我知道汪国栋犯的罪构不成死刑,与其威胁警告,不如坐实罪名。
“我不要他坐几年牢就出来。”
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他的命!”
沈嘉闻言,背脊霎那间弯下。
掌心颤抖着捂住湿濡的脸,死死闷住快要溢出的哭声。
“还有秦芳。”林柔溢出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往下低落。
讥笑道:“她的舌头是我割掉的。”
沈嘉豁然抬头,表情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此刻,撕掉面具的林柔,就是一个可怖的赤鬼。
“秦芳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是她袖手旁观,装聋作哑。”林柔恨道:“那我就成全她,让她当一辈子哑巴。”
“带她四处看病也是骗你的,她之所以变成疯子,是因为我经常给她喂药。”
“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正常人,一点,一点,变成只会乱叫的疯狗。”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在乎了,再没什么好隐瞒的。
清晰地诉说自己的罪行。
“我把她关在这八年……不,应该叫囚禁,事实上,她八年来只出来过一次。”
“就是上次你带她出来的那次。”
“我养着她,是为了找准合适的时机,把她喂给汪国栋。”
“让汪国栋杀她。”她笑了声,“不过不需要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很轻松就把他解决了。”
话毕,沈嘉竟也笑出声,是一种无奈,又痛心到极点的笑。
麻木的脸上扬起僵硬的弧度,“那管血和头发,也是赵坤带回来的。”
“对。”林柔说:“我的确带小诚去抽血了,不过我没用。”
“我给你这些,是怕你会自己带小诚去做鉴定。”
“按照原计划,这桩案子会是我杀了吴勇才收尾,以他强.奸我的名义。”
“这样,谁都不会查到我弟弟。”她沉声道:“我弟弟好不容易开始新生活,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的。”
“任何人都不行。”
左右不过就这几个人,但顺序很重要。
比如林笙,绝对不能以他开始这桩案子,他不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被调查名单上。
这样,很容易就能查到那起,压根不存在的车祸。
查到他没死,找到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又能从汪国栋的嘴里说出来,变成写在口供里的受害者名单。
最后在他坟前添一把纸钱,以告亡灵。
就像她即便再想杀吴勇才,也要把他留到最后。
不先把汪国栋这块绊脚石除掉,光杀吴勇才,不够。
可徒手杀汪国栋,上面派人下来调查,也会有查到林笙的风险。
她就是要把这个烂地方,跟林笙彻底切割开,不能有一丝一毫地粘连。
所以用正当手段逮捕汪国栋,再杀吴勇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你是怎么知道吴勇才和汪国栋之间的关系?”沈嘉问:“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言罢,只见林柔拿出一张被撕成几片,又拼凑好的黑白照片。
上面是吴勇才和汪国栋小时候。
跟罗文凯拿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这是汪国栋的,他跟吴勇才各执一张。”林柔说:“只不过他们吵架的时候,汪国栋把自己那张撕碎扔掉了。”
“吴勇才有一回喝醉酒,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亲弟弟,就是汪国栋。”
“在东省,那个位置,姓汪,不难查。”
“我只需要知道这两个信息就足够了。”
亲兄弟,还有汪国栋的背景。
她要找的就是一个能查,又敢查的人。
恰巧,沈嘉就是这样一个人。
沈嘉深吸了口气,薄唇细密地颤,想忍,但眼泪还是汹涌而下。
视线逐渐模糊,苦笑着说:“你,赵坤,吴泊山,你们三个人,才是一伙的。”
“那一枪……”她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肩头歪斜着,身体踉跄地晃了下,“全是算计。”
话落,林柔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愧疚和悲痛。
下一秒,她低下头,大颗泪水滚落,湿了裙摆。
“他喜欢我,很多年了。”
林柔泣声道:“他说他快死了,想帮我最后一次。”
在那个秋风拂过的校园。
朗朗的读书声洗涤不了破碎的心。
吴泊山淡笑着,轻声说:“我不耻他们的行为,但他又于我有恩。”
“这种忘恩负义之事,我来做。”
“如果要下地狱,就让我一个人下吧。”
“你千万不要感动,也不要因此对我有好感,我不要你这么做,不要你喜欢我,你应该去喜欢更好的人。”
“我希望你好,我希望小笙好,我希望大家都好。”
“就当是我最后为自己做一件事吧。”
生,非我所想。
活,非我所愿。
怎么死,我想自己做主。
他说:“对不起,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了。”
第79章 正文完 【公理,尚在】
【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的话你也别信,一个字都别信】——
林
*
“也对,没有吴泊山, 你们的计划根本完成不了。”
沈嘉侧过头,紧闭双眼, 哽咽道:“我早该想到的。”
十八年前,姚凤英看见的人是林笙。
不存在什么看见搬运尸体,只有林笙。
她是用林笙去勒索,才被吴泊山杀的。
她当时可能因为好奇打听到了林笙, 但估计不认识林柔, 当然不会来勒索林柔。
这桩案子如果以吴勇才强.奸猥.亵林笙开启,必然要查林笙的过往和死因。
但他又是绝对不能查的人。
所以这件事不能泄露半分,吴泊山将死,为了保险起见,索性杀了她。
接着, 就有了那场‘意外’的挟持。
吴泊山让林柔跳崖不过是个幌子,指定林柔往中间站, 是怕那枪打不中。
那些不清不楚的话, 就是想引她去查。
夜不能寐的是林柔。
而真正的目标, 是她。
也只有她!
沈嘉咬住牙关,咸湿的泪水滑过嘴角,她呼吸都停了几秒。
“那天在医院, 你说值得,不是救我值得。”她抽噎住,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是挨那一枪,取得我的信任, 值得。”
林柔闻言,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沈嘉扭过脸,看着她,觉得自己无比滑稽,可笑。
当时她表白,林柔掩盖住的不是羞涩,是害怕被看见的虚情假意。
那一枪,彻底打碎了她的怀疑,取得绝对的信任,保证接下来的案子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她被林柔一步步引导,带着走,从未怀疑过。
试问,谁会怀疑不惜性命,替自己挡枪的人呢?
爱人也好,恩人也罢。
那一枪,把她们彻底钉在一起,牢不可分。
然后林柔就顺利以受害者的委屈形象,抛出林培忠的冤案。
不能查林笙,就代表吴勇才强.奸猥.亵的案子不能查,至少不能以这桩案子开始。
那就只能查林培忠的死。
命案必破!
只有这桩案子,才能拉下汪国栋,查吴勇才强.奸,汪国栋包庇。
林柔很清楚,只要这桩案子开启,最先查到的一定是汪国栋。
因为吴勇才根本就没有杀人,怎么可能找到他杀人的确切证据?
一旦她拉下汪国栋,林柔的目标就达成了。
等于是林柔握了两把刀,递给沈嘉一把,让沈嘉先屠了汪国栋。
接着,林柔握刀砍了吴勇才。
最后,沈嘉再捅了林柔。
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搏斗。
可对林柔来说,并不是多要紧的事。
她杀了林培忠,又必须要杀吴勇才,所以设计让沈嘉拉下汪国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她本来就不要命!
只要汪国栋被查清严惩,沈嘉会不会查到她,一点都不重要。
即便没有那一枪,也会有别的,刀?棍?
总之要取得她的绝对信任,才能顺利查这桩案子。
万一先查到林柔,就可以洗刷吴勇才的冤屈。
林笙已‘死’,汪国栋咬死不承认,那么吴勇才做过的事情就不成立。
因为没有证据。
以林培忠的死为开端,汪国栋一定会因为害怕被查而露出马脚。
他也不确定吴勇才到底有没有杀人。
但案子是他压下来的,是他潦草判定为自杀。
他也害怕沈嘉真的找到吴勇才杀人的证据,届时,汪国栋根本逃脱不了干系。
为了自保,他也会有所行动。
这样,正好被沈嘉抓住。
到那时,无论吴勇才杀没杀人,都不重要了。
沈嘉抹了把脸,自嘲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计划的?”
林柔看着她,张了张嘴。
沈嘉讥笑着抬手打断,“让我猜一猜,那张招租的单子,是你故意贴在那的。”
不贴在小区里,不贴在街上,也不交给物业代理。
偏偏贴在派出所门口的公告栏上。
她的目标,就是警察。
每年都会有市里的警察来这暂驻,审查。
镇上的宾馆是这两年才开的,条件不好,所里的住宿条件更差。
租房子,便宜又舒适。
林柔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试试,这几年陆陆续续住进来一些租客。”
“但结果都不怎么样,他们不想惹事,我也没有把握让他们相信我。”
“而且这桩案子没有任何现成的证据,只凭嘴说,没人愿意查。”
除了沈嘉,这个无条件相信她的人。
沈嘉听言,登时心中一片悲凉。
从她住进来,不对,应该从她打那通电话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她的圈套。
后来给她洗衣做饭,不过是为了更快拉近跟她的距离。
让她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单纯柔弱,惹人怜的单亲妈妈。
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套路,不止用在她一个人身上。
沈嘉猜测,估摸每一个住进来的人,都会被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
碰巧,发生了李帅这桩案子,林柔有意无意地询问结果,不过是在试探她的查案能力。
如果连这桩案子都解决不了,又怎么能解决林培忠的案子呢?
后来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那般发展,顺利到不可思议。
跟她说林培忠的案子如果实在查不到,就算了,不是所谓的父女关系不和,所以没有结果也没关系。
而是在反复确定,她到底能不能查,敢不敢查。
如果她说查不了,临时退缩。
那她也会被淘汰出局。
林柔越是贴心装可怜,她就会越心疼,对案子越上心。
“我怎么就那么相信你。”沈嘉噗嗤笑出声,笑得浑身都在颤。
“我竟然相信一个高考考了698分的学霸,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可怜人。”
话毕,空气陡然冷寂下来。
只余沈嘉讥讽的笑声在悠悠回荡。
良久,林柔深吸了口气,“我弟弟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这几年来,他身体很差,时常给我打电话。”
“从一天好几次,到三天一次,再到半个月一次。”她微仰着脸,吸了吸鼻子,“然后几个月,半年。”
“今年总算比以前好些了。”
“如果真的没办法把汪国栋的罪行公之于众,那就直接杀了他。”
她叹了口气,“我计划是今年年底,让赵坤带我弟弟和小诚去国外,我找机会杀了汪国栋,然后再杀了吴勇才。”
最后,自杀!
这是最差的结果。
这桩案子不能公开调查,也就是说,她不能去市局,去省局。
因为吴勇才压根就没杀人啊。
林笙的事也不能拿出来说。
她也怕,怕会遇到跟汪国栋一样的人。
所以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几乎没有任何立得住的东西,能把汪国栋卷进来。
同时她也在找时机,最好汪家彻底垮台,或者汪国栋犯事被抓,这样她再顺势把林培忠的死,和他包庇吴勇才的事推上去。
还要顾及到林笙,他很依赖林柔,在逐渐拉长的联系中,慢慢戒断。
“我杀了林培忠,本来就要把命折在这的。”林柔笑说:“所以再加吴勇才和汪国栋,对我来说没区别,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八年的摸索中,她试图找到合适到近乎完美的方法。
如果没有,那只能直接杀。
避免被查,被报复,送林笙他们出国是最妥帖的办法。
但她心底很排斥和厌恶,凭什么走的是他们?
可她又不敢赌。
在汪国栋把枪抵在她头上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不能输。
万一她死后,有人在她坟前烧几张死亡证明,她怕是急的要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不能出任何差错,一点都不能。
在她最迫切的时候,沈嘉来了。
帮她圆满地完成了这件事。
沈嘉嘲讽道:“恭喜你,你赢了。”
她悲戚一笑,这桩案子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放映。
推算时间,是八岁。
林笙是八岁那年被林培忠卖给吴勇才,因为他发现了林笙并非自己亲生。
为了报复,一场长达十年的报复。
八年前,也就是9.21当天,林柔回来发现了真相,当时可能跟林培忠起了争执。
她想到林培忠手臂上被咬下的那块肉,除了林柔咬的,还能是谁?
紧接着,林培忠去找了吴勇才,可能是要钱,但吴勇才对他进行了辱骂,被桂婶听见几句。
这期间,林柔应该是去报警了,但汪国栋并不受理这件事。
或许也发生了很大的争吵,林柔被威胁,甚至辱骂殴打,所以她才那么恨汪国栋。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
林培忠从吴勇才那出来,没有去别的地方,是直接回家了。
沈嘉猜测,应该是林培忠拿林笙是吴勇才亲生子这件事威胁。
毕竟吴勇才如果提前知道这件事,汪国栋就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当时这件事,仍旧被林培忠隐瞒。
想到棺材里那部四分五裂的手机。
“因为林培忠想把林笙是吴勇才亲儿子这件事说出去,他手里有照片或者视频,他想毁了林笙。”
沈嘉盯着她,说:“所以你才杀了他。”
林柔:“没错。”
猜对了。
沈嘉讥笑道:“你砍了他的头,让赵坤帮忙,然后吴泊山算好时间,确定吴勇才的确处在梦游中。”
“你们就把林培忠的尸体搬过去,故意制造杀人现场。”
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短时间可以,长时间一定会引起怀疑。
尤其林培忠还有一个哥哥,李秀琴说,听到林培忠死讯的时候,林培义还去找警察确认。
如果长时间见不到林培忠,他肯定会怀疑。
所以这件事瞒不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祸给吴勇才,这样也能留下汪国栋的把柄。
一举两得。
当他们布置好现场后,林柔和赵坤离开,吴泊山‘突然’回来,故意让桂婶看见。
没有选择报警,而是直接给李仁义打电话。
李仁义叫来汪国栋,打醒了吴勇才。
由于吴泊山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他想怎么说都行。
于是他就骗汪国栋说,看见吴勇才拖拽尸体,再跪下恳求,以不想失去父亲的理由,让汪国栋压下这件事。
因为一旦彻查,破绽很多。
之后吴勇才嚷嚷自己没杀人,逼迫汪国栋查清,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当汪国栋准备私下调查的时候,吴勇才摔了一跤,傻了。
真是太巧了!
恐怕这一摔,并不是意外。
只要吴勇才傻了,他杀人的帽子就彻底摘不掉。
等一切平息,赵坤把林笙送走。
林柔就开始琢磨她的复仇计划。
八年后,沈嘉来了。
她先是以可怜委屈的形象故意接近,或许姚凤英的威胁和吴泊山的绝症加快了她的步调。
那么,最快取得沈嘉信任的办法。
就是,救命之恩。
顺利进展后,案子开始调查。
然后走到现在。
每一步都跟林柔的计划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早点,再早点……”话毕,林柔忽地一笑,“算了。”
低下头,颤声道:“我就是一个烂人,你以后,一定要离我这种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下辈子……“”顿了几秒,她抖着嗓音,细若蚊呐:“下辈子也要离远一点。”
她们在不恰当的时机相遇,又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错了,全都错了。
“给赵坤送饭的不是我,是我弟弟。”她说:“我会让赵坤上诉,重新判决。”
“你能不能……”她双眸通红,哀求地看着沈嘉,“让人把小诚送去香港,别跟我弟弟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会经常幻听,还会幻想出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
“所以他说什么,你都别相信,一个字都别信。”
“我凭什么要帮你?”沈嘉语气满是讥讽,恨声道:“你以什么身份来求我帮忙?”
言罢,林柔嘴唇蠕动。
两秒后,缓缓起身,屈膝。
噗通——
跪在地上。
沈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
只见林柔直直地冲着她,弯下腰。
额头磕在地面发出清晰地响。
沈嘉见状,身形猛地一颤。
林柔双唇轻抖,泣声道:“求你了,沈警官。”
沈嘉猛地别开眼,掏出兜里的东西用尽全力砸向地面。
转过身,飞快地摔门离去。
彷佛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失态。
红色丝绒盒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里面的东西掉在地上。
发出细微的当啷音。
林柔抬起泪眼。
窗外的闪电劈开刺目的亮光。
跟耀眼的钻石光芒相互辉映。
林柔看着滚到手边的戒指。
愣了两秒,伏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
同年,隆冬。
公安部刑事侦查局,下达最高指令,命各省、市、区,组成地方刑事侦查组。
肃清偏远地区的错案,疑案,漏案。
老百姓们,敲锣打鼓,夹道欢迎。
公理,尚在!
【正文完】
2025/9/11
第80章 往事 【他们都是想从我姐姐身上占便宜……
【他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那我就一辈子当他最好的姐姐】——
姐姐
*
秋老虎刚过,连续几天的降雨冲刷闷热的空气。
开学前一天,格外凉爽。
林柔坐在院内的井边洗衣服, 把洗衣粉洒在衣袖上,揉了几下, 再放在搓衣板上搓洗。
泡沫裹满她粗糙的手,手指骨节也比同龄的孩子要粗。
早上整齐束好的马尾辫,在忙碌了一上午后,已经往下垂, 鬓角的碎发被凉风吹的轻动。
她抬臂蹭了下, 把搓干净的衣服扔到旁边的水盆里,继续洗下一件。
盆边的水溅出来,打湿她脚上的凉鞋,她急忙扯开脚,涮了下手上的泡沫, 低头清理凉鞋。
眉头紧蹙着,好似在后悔为什么要穿。
凉鞋很新, 粉色的, 鞋面还有一个白雪公主的图案。
同色的裤子和白色的上衣都是新的, 不像村里其他孩子穿着打补丁,不合身,或者洗到起球的旧衣服。
她叹息了声, 起身准备去换双鞋子,突然一个撞击从背后袭来。
她整个人猛地往前扑, 哗啦一声跪在水盆里。
满盆的水飞溅溢出,她衣服也瞬间潮透。
“滚开,碍手碍脚。”林培忠撞开她后, 走进旁边用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工具房内。
拿好锯子和斧头,看都没看林柔,转身往外走。
林柔愤怒地瞪着他,抄起身后的板凳,毫不犹豫地砸过去。
没瞄准,板凳砸到破旧的大铁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走到门口的林培忠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扭头。
同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父女俩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
却对彼此发出愤怒和恨意的信号。
好似有些人天生就互相厌恶,血缘至亲也不例外。
就像林柔曾经跟他说的那句:“知道你爸妈有多恶心你了吧。”
把林培忠激的暴怒。
不得不承认,林柔跟他的性子太像,他看林柔就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深刻的明白为什么他从小就不被父母喜欢。
他不愿意承认,只把这些归咎于其他人的原因,是别人对不起他,不是他性格的缺陷,就是别人的问题。
可他每次看林柔注视着他的眼神,就会有一种无名之火。
那种感觉,如果确切形容的话。
就是,他在跟小时候的自己,对视。
他厌恶极了。
思及此,他火气蹭得一下蹿起,攥紧斧头走过去,想要教训林柔。
一个小小的身影飞跑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路。
稚嫩的嗓音微喘,带着祈求,“爸爸,你说过不会再打她的。”
林培忠看着他,火气渐消,又挪开视线看向林柔。
林柔起身,丝毫不惧地跟他对视,眼底的怒意赤.裸又直白。
林培忠怒哼了声,大步离开。
林笙开心地在原地蹦跶,笑着转身过,“姐姐,我刚才厉害吗?”
说话时,两边嘴角微微上翘,眉眼含笑,下巴仰着,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他跟林柔长得很像,尤其是嘴巴。
但两人笑起来完全不同。
林笙很爱笑,笑起来两边嘴角上翘,弯弯的,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一起笑。
林柔则很少笑,即便是笑,嘴角也是平直的,整个人时常透着冷漠。
“不厉害。”林柔把裤子上的水攥出来,语气平静地说:“一点都不厉害。”
林笙知道她故意这么说,不仅不生气,笑容更灿烂了,撅起嘴,傲娇地哼了声。
他喜欢林培忠,也喜欢林柔。
林培忠对他极好,但对林柔很不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每次护着林柔的时候,林培忠就不会对林柔怎么样了。
兴许是想在宝贝儿子面前树立慈父的形象。
“我觉得挺厉害的。”
这时一道笑嘻嘻的声音从墙边钻出。
两人寻声看去,毫不意外地看见趴在墙头上,干瘦的男孩。
头发剃的很短,黑黢黢的,显得牙齿特别白。
他身上的衣服很脏,手也脏,胳膊上戴着孝。
三天前,潦草葬了家里唯一的亲人,现在是个没人问的孤儿。
住着两间茅草屋,就挨着他们家,闲着没事喜欢趴院墙唠嗑。
林柔家住的是平房,原房主去外地定居,老家的房子不要了,正好让林培忠捡漏,低价买的。
位置也比较偏,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留下老人和小孩。
他们家隔壁连续三四家,常年没人,全家出去打工挣钱,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平时住着很安静,也就这男孩话多,兴许太无聊,喜欢跟林笙说话。
想跟林柔说,林柔也不搭理他。
林笙看见他,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小坤哥,你是不是饿了呀,我去给你盛饭。”
已经快到饭点,米饭已经煮熟,菜还等着林柔下锅炒。
林笙刚抬步准备往厨房跑,被林柔一句话喝止。
“不许去。”林柔不悦道:“自己都没得吃 ,还给他吃。”
林培忠是个木匠,经常出去买树,锯木头,做些桌椅板凳,赚取家用。
原房主留了几块田地,种些粮食和蔬菜,吃不完就去街上卖。
林柔也常常去街上的小饭店打扫卫生,刷刷碗什么的,这里没什么不准用童工的概念。
只要没人举报就行。
她年纪小,老板就理所当然给的钱少,哪怕一天只赚几块钱,她也不想问林培忠要钱。
当然,学费书本费除外,这是她支付不起的。
即便跟林培忠相看两厌,为了有地方住,有书读,她愿意包揽家里所有的活。
在她看来,这是交换。
但林笙不懂这些,林培忠对他的宠爱和大方,很完整地保留了他的天真。
连着给赵坤送了两天饭,已经完全把他当成被抛弃的可怜小狗。
不吃饭,就会立马饿死的那种。
而赵坤家底本就微薄,买完棺材,也不剩什么了。
马上开学要交学费,还有自己的衣食住行。
本想着辍学等死,或者出去流浪,有钱就挣,没钱走到哪算哪。
十一岁的小孩,没有成年人的思维,只知道渴了,饿了,没有一定要读书的概念。
直到林笙给他递了碗饭,解决了温饱问题,他发觉待在这里也不错。
出去流浪的心思暂时被压下来。
“我给他的都是吃不完的剩饭。”林笙小胸脯一抬,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家又没养狗,扔掉很浪费的。”
合着把他当狗了,赵坤忍不住笑。
接着又佯装哭泣,“小林笙,原来我是你养的狗啊,呜呜呜呜……”
闻言,林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尴尬地捂住嘴巴。
林柔看着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林笙见状,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几秒后,走过去,额头抵着林柔的胳膊。
边蹭边说:“姐,给他吃吧,他要是死掉了怎么办,好可怜的。”
大概是做好事上瘾,赵坤没爸没妈,唯一的奶奶也没了,没人疼没人爱。
他觉得特别可怜。
尤其是他送饭时,看见赵坤亮晶晶的眼神,就会有再给他送的冲动。
赵坤在旁边附和,用哭腔说:“是啊,我好可怜的。”
他这人憋着坏,喜欢逗林笙。
林笙一碗碗给他送饭,确实解决了他的困境。
心底是感激他的,但他老是笑着,像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时不时卖个惨。
都不用他招手,林笙就屁颠颠地跑过来了。
特好玩!
林笙晃着林柔,撒了半天娇,夸奖的话不停往外冒。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你聪明能干有力量,是个善良的好宝宝。”
“你还……你还……”
词汇量有限,夸不出来了。
林柔歪头看他,轻扯了下嘴角,“还什么?”
林笙思索几秒,接着咧开嘴,张开双手。
夸张地说:“我姐姐无所不能。”
“跟谁学的?”林柔忍不住笑,“乱七八糟。”
林笙笑嘻嘻道:“电视上啊。”
“少看点电视。”林柔说着,越过他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淡声道:“你不吃的,吃不完的再给他。”
林笙特别大声地说:“遵命!”
然后跑去厨房,打开橱柜,盛了碗昨天的剩饭,又往门口悄悄看了眼,打开锅盖,挖了一勺刚煮好的米饭。
又夹了点昨天没吃完的剩菜,盖在米饭上。
出去的时候,赵坤已经把木梯子挪好位置。
这是林培忠做的人字梯,踩上去修东西很方面,踏板宽厚,结实。
他有时候会踩着梯子,趴在墙头跟赵坤聊天,很方便。
像是习惯一样,赵坤那边踩着石头,他这边踩着梯子。
两颗小脑袋探出墙头,笑着说话。
赵坤吃的狼吞虎咽,林笙笑弯了眼,“好吃吧?”
“嗯嗯嗯。”
赵坤忙不迭点头,凉饭跟热饭拌在一起,变成温热的,吃进胃里,很暖。
“都是我姐姐做的,她什么都会。”林笙忍不住夸,“特别厉害。”
赵坤:“会做饭就厉害啦?”
闻言,林笙登时拉下脸,“你还不会呢,我也不会。”
他们都不会,林柔会,当然厉害了。
赵坤咽下嘴里的饭,笑说:“行,不说你姐了,每次说你姐你都跟我急。”
又补充道:“外面人都说她坏,只有你说她好。”
“他们都是想从我姐姐身上占便宜。”林笙反驳说:“占不到,才说她坏话的。”
“你说的对。”赵坤咧着嘴笑,“可我觉得,你比她好。”
林笙瞪眼,“我又不会做饭,你要觉得她不好,就别吃她做的饭。”
赵坤:“……”
风吹过,几片枯叶落在院里。
林柔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林笙撅着屁股蹲在那揉洗盆里的脏衣服。
手边的地上放着已经刷干净的碗筷。
他听见声音,扭头,纠结了几秒,竖起一根湿淋淋的手指,笑说:“我就给他盛了一勺新米饭,就一勺。”
林柔弯起眉眼,转着两个手腕。
“你完了,你要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