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阎涣推开车厢的檀木门,初春飘着花香气的浮风掀开了纱帘,影影绰绰间,露出崔姣姣那一双眼。
她本欲先行下车马,阎涣却大步跃了下去,随后相她伸出胳膊。
她眼眸浅淡,目色却不容她拒绝。
崔姣姣思索一瞬,仍是覆上他的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扶了下去。
转身看去,一间馄饨铺子在马车之侧,锅中还冒着雾拜年的香气,深吸了一口,倒是真有些饿了。
阎泱先行一步,将最里面的一套桌椅擦得干净,待二人落座时,还能瞧见木桌面上刚刚干却的水痕。
“有劳了。”
她道,阎泱则是不苟言笑地轻点了点头,仍是那一副警惕的模样。
说话间,摊贩的老板娘快步走来,立于阎涣与崔姣姣之间站定。崔姣姣见状,便侧抬起头去看那女子,朝着她露出一笑。
“二位想吃点儿什么?”
她开口,半弓着身子,神采奕奕的模样使得崔姣姣也被感染得有了些精神。
思索一二,她答:
“要三碗馄饨。”
老板娘笑着点点头,双手还在一块粗布帕子上擦拭着刚洗过的水痕。
“好嘞,您稍等。”
女子刚回身,崔姣姣忽地想起什么,又开口叫住了她,道:
“其中一碗不要葱花。”
老板娘连连点头,边向摊贩外侧的那口大锅走去,边对着正拿出瓷碗盛汤的丈夫喊着客人的要求。男人笑着应答,还接过了妻子手中刚拿起的一摞脏碗筷。
崔姣姣自顾自在桌上的木桶里抽出三双筷子擦拭,抬眸,却对上阎涣幽深的眼神。
他目光闪动,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许久,才低吟出一句:
“你怎知孤不食葱花。”
她只是回以一笑,抽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遍木筷,低垂着脑袋,似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早闻千岁侯威名震天,既如此,想要在帝师手下谋生,总要多了解些你的喜怒哀乐,投其所好,不至于触及了盘龙逆麟罢。”
一语出,阎涣兄弟二人皆惊诧。
阎泱刚坐于凳上,险些惊得站起身来喝止。若他没听错,公主方才竟以盘龙比拟堂兄,她是知晓了什么当年的隐情,还是有意为止,亦或是揣摩出了堂兄的千秋大业。
而那始终缄默的阎涣,则是将她的那句‘在他手下谋生’反复品味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今日,历经这些许波折与是非,在她心中,自己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阎王吗。
他眼皮慢慢垂下,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直到崔姣姣将一双擦拭得晶亮的木筷递到他眼前时,他方才晃回了神。
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十分有规矩地攥着木筷之尾,阎涣抬起胳膊,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纤纤柔荑。
崔姣姣愣了一瞬,正欲抽回手,却感受到阎涣加重了力道,叫她挣脱不得。
“帝师。”
她略带蹙眉,仿佛他正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杏眼瞧着他,带着几分不解。
可阎涣故作不见她的不满,手臂轻向着怀里拉了一把,崔姣姣即刻便被他猝不及防地拽了过去,另一只手则本能地向前一伸,扶在他的腰间。
她吓了一跳,心跳声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作响,遮蔽了周遭声音,只留他的呼吸。
“这是做什么”
她低声问,却等不到回答。街道上百姓熙攘,阎泱亦坐在二人对面处不知所措,她只觉得仿佛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登时脸颊微烫了起来。
“大人放手!”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以气声轻喊,并未窥见他长眸之间染上的三分落寞。
阎涣被这一声‘大人’喊出了神。
许久之前,他们之间的第一面,她便是这样唤他的。
那时崔姣姣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恭敬,心里却不知打着多少古灵精怪的主意。而他那时亦不知,若非定州萍水相逢那一夜,他曾险些默许了崔宥将她送去怀朔和亲。
自她无端闯入自己的身边,他已不知多少次张口却无言。
正如此刻般,阎涣不知为何自己忽然要握着她的手,想问的那些话,在看向她时便如何都开不了口。是以,他顿了顿,最终只在齿间落下一句:
“孤非恶犬,你不必胆战心惊、与虎谋皮。”
他松了掌心,缓缓移至木筷中段握紧,崔姣姣便也松手任他拿去。
“大人自然不是恶犬,而是困兽。”
四目相对,他们之间并不需将一字一句都说得透彻,只一个眼神,足以明晰心境。
街巷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炊烟阵阵。将他们说出的话尽数埋没。
“馄饨来喽!”
老板娘托着一个木盘,其上放置了三碗新出锅的鲜肉馄饨。
崔姣姣出声道谢,忍不住拿瓷勺舀起满满一口,刚凑到唇边,却听阎涣轻声道:
“烫,先吹吹。”
老板娘抿嘴一笑,忍不住也插了话:
“夫人好福气,看你家郎君多心疼你,连吃一口馄饨都怕你烫着了。”
她笑着,不待崔姣姣否认,便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只留桌边三人面面相觑。尤其阎泱,本就略有些不知所措,此刻更是只得低头回避,恨不能将脸藏在馄饨碗里。
崔姣姣吹了吹那冒着热气的馄饨,浅尝一口汤底,果然香浓。
“为何要吃街边摊贩。”
他忽地开口,不见情绪。
崔姣姣只是淡淡地答:
“我说过了,不过是怀念儿时滋味,欲与大人一同回味一二罢了。”
她又吃进一颗饱满的馄饨,皮薄馅足,煮的火候恰恰好,肉质紧实,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你说谎。”
阎涣自顾自把玩着汤匙,瓷勺于碗中搅动着,与碗壁碰触脆响。那盛着七分满的汤底便跟着起了一阵漩涡,热气被搅乱,一寸一寸向上逃窜。
“你分明是为了避开危险。”
他眉眼低垂,向她说着:
“大人若要这般说,那便全当是崔瓷鼠胆怕死罢。”
他嗤笑一声,对面的阎泱即刻放下汤碗,似是要随时听他差遣一般。
“且不说你胆识如何,你自司州长大,金枝玉叶,即便是先帝与今上并不疼爱,到底也是住在行宫之中,如此多年,世人几乎不识得长公主面貌。”
“可你与我则不同,抛却百姓外,贺朝官员上至宰辅将军,下到入仕翰林,人人皆知千岁侯面目。”
他言说这几句,似意有所指。
崔姣姣不语,等着他的下文。阎涣放下汤勺,漩涡渐渐恢复平静,热气不再于空中抖动,归于碗中,而后消散。
“你担心名气过盛的酒楼会有泗京耳目,是以才出言要感受百姓烟火来这摊贩。”
“你是要保护我。”
崔姣姣最后喝了一口馄饨汤,终于掀起眼皮给了他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道:
“崔瓷不过贪嘴这民间小食罢了。”
“大人说的,崔瓷听不懂。”
天色渐晚了,街巷不再熙攘非常,只余零散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走动,摊贩叫卖声也弱了下去。若是泗京,这会儿是正热闹的时候,司州竟早早地便没了烟火气,倒是奇怪得紧。
夜色漫上阎涣的睫羽,不知为何梢上了三分孤寂之色。
崔姣姣忽地觉得他很可怜,她立时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生得好看,轮廓分明、立如松柏,每每放下几分平日的阴冷,她总是忍不住多瞧几眼。
可今日她才又一次陡然惊醒,面前这人并不存在,不是吗。
“自定州一遇,我曾想过你是崔宥派来的细作,而后种种,你却频频助我,更是献计于我以换随军做个相面谋士。我实不知你是带着什么目的接近我,也不明白为何你抛了同出一脉的弟弟,独独选了我。”
崔姣姣只是勾唇一笑,道:
“大人不必知晓,只当崔瓷是为了保命便是。”
她没有说谎,最开始她的确是为了活下去,活得远远长过书中崔瓷原本的寿命。
阎涣不答此话,却忽然向前弓着身子,贴她极近,问道:
“若只为活下去,你大可嫁给策勒格日,怀朔牛羊成片、部族中人和乐安宁、自给自足,岂不是遂了你图谋安稳的愿望?更何况,我看策勒格日倒是对你情根深重,你拒婚,他着实心伤了一把。”
他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在崔姣姣看来十分古怪的神情,似是挑衅。
“我杀人无数,世人暗骂我为阎王,跟在我身旁谋活路,似乎舍近求远了些。”
崔姣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只答:
“初见那面崔瓷便说了,一人安稳不够,我要的,是在保住这条命的同时,叫天下人都能安稳地过这一生。”
她深吸了口气,道:
“这样的鸿图,唯有至高无上之人能做到。”
阎涣坐回了身子,唇边还带着并未褪尽的笑意,又言:
“你说的那人,应是天子。”
崔姣姣只是笑笑:
“是啊。”
“应是天子。”
阎泱浑身一震,旋即扭过头朝四周看去,唯恐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
谁又能想到,仅是司州街头一角的馄饨摊里,此刻有人正筹谋着贺朝的千里江山。
阎涣垂眸,盯着那碗温了的馄饨,又问了一句:
“崔瓷,你虽懂相面,可还是要聪明些,你知道的太多了,不该说出来。”
第22章
像是被他眼底的微暗刺到,崔姣姣将那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升起细碎的痛。
崔姣姣平复了些呼吸,而后坦然道:
“我自第一次见大人时,就从未想过隐瞒什么。”
阎涣瞥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澄明,仍是多嘴了句:
“为何选我?”
看着他通身的孤傲,崔姣姣忍不住心揪了一瞬,顿住一刹才作答:
“相面。”
她挤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继而道:
“大人身后有金光佑护,此乃天生贵相,日后必尊不可言。”
阎涣动了动嘴唇,突然低低地说了句:
“若是天生,为何我却从未感受过上苍的垂怜。”
他抬眸,望向远空之上挂着的一轮悬月,幽幽地开口:
“上天收走我一双父母,收回我曾有的一切,又夺去天下人的怜悯,叫我再无半分立足之地。这一切若皆是所谓的先行之苦,是否,太重了些。”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整理了自己的袖口。摸着以名贵玄线为料,与衣料上凸起的层层暗纹,仿佛是抚摸着自己近二十年艰难上爬的血路。
“繁华一瞬,不堪思忆。”
崔姣姣亦垂了眼眸,道:
“权势如大人,尊贵如天子,都无法左右命运的走向。或许昨日我还是高人一等的皇亲,明日不定便成了乱世中惨死的饿殍,崔瓷见不到自己的命运会通向何处,却十分笃定,大人绝有一个俯瞰众生的坦途。”
“崔瓷愿助大人一臂之力,但我有两个条件。”
阎泱听了半晌,此刻有些耐不住性子,道:
“公小姐怎能同大人讲条件。”
可崔姣姣却全然不在意,甚至带着些骄傲地回他:
“阎将军忘了,我相面识人细致入微,可窥人往昔与心魔,也算有半个通天之能了,如何不能讨要些条件?”
阎涣打断二人的对话,只淡然舀了一勺冷却的馄饨,道:
“你说便是。”
崔姣姣抿唇一笑,双臂搭在木桌上,一颗头发被梳得整齐的脑袋便歪着看阎涣,道:
“第一,便是请大人抑制自己的心魔。”
“大人心事重重、怨念太深,可奈何世情薄,人情恶,若任由仇恨之念疯长,最后祸及己身,则会白白耗费了本该尊贵的命格。”
“若如此,恐会断折。”
阎泱立时‘腾’地站了起来,就连那木椅都被他牵连得翻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来,登时引了周围几人看过来,还连带着把崔姣姣吓得一震。
他自知不妥,又忙蹲下身去捡起椅子,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虽如此,亦是难以遏制他眉宇间的温怒之色,对着崔姣姣也顾不上许多尊卑礼节,只道:
“你怎能出言不逊,咒大人断折早殇!”
他尽力压低着声音,低沉的怒吼嘶哑着自喉咙中传出来。
崔姣姣看了他一眼,知晓阎泱从头至尾都是忠心不二的,书中到了最后,阎涣身死,唯有他死守在堂兄尸身前,不许任何人玷污这位新称帝不久的天子。
“第二个呢。”
阎涣突然开了口,崔姣姣收回了思绪,略思索了刹那,道:
“不要赶我走。”
他并不曾想过崔姣姣会说出这样的话,手中斟茶的动作一滞,心跳乱了半拍。
热茶入喉,阎涣此时觉得这茶水滚汤异常,蒸腾的雾气迷蒙了他的眼睛,掐住了他的呼吸。许久,他放开了握着瓷杯的那一只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她:
“我答应你。”
夜间摊贩生意并不忙,阎泱招呼老板娘结馄饨钱,崔姣姣便本着知己知彼的心思,多问了几句。
“贺朝眼下并无宵禁,泗京此时应正是阖家出门散步,街上热闹非凡的时候,为何司州刚入夜便四下无声了?”
女子听到她提起这话,方才还喜笑颜开的模样登时暗淡下去,只叹了口气,回道:
“夫人既能问出此话,穿戴装扮看着也是不俗的,想来是泗京来的贵人,自是不知晓这司州的情状。”
崔姣姣见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心中便知不好,继续问道:
“发生了何事?”
女子弯腰,拉起另一桌旁空着的凳子坐在崔姣姣身侧,开口道:
“夫人有所不知,司州虽离泗京不算远,可百姓的日子过得恐怕连泗京的贫民都不如。您瞧瞧,这街上有几人能掏出钱财买些小玩意儿把玩的?寻常的吃穿都成问题,更遑论在外头摊贩甚至酒楼里用饭了。”
听了这话,三人立时警觉起来,崔姣姣更是转过了身子认真听着这女子的言语。
“司州本就不是什么富庶地方,既无受封王侯居住在此,又无他国商人通行,钱财少之又少,能流到百姓手中的更是青天见星辰一般少得可怜。您别看我和我家那口子只是个开馄饨铺子的,就这也仅能维持一家老小每日饿不死罢了。”
阎泱始终向前探着身子细细听着,忍不住也插话道:
“可尽管如此,每年朝廷给各州郡的贴补也都是足数的,不至于落得现下这般田地啊。”
“司州处于贺朝之中,邻靠泗京,便是战乱之年也不大收到影响。近年来也算四海升平,我朝并无宵禁,对夜间游玩之举更无过多约束,怎会如此严重,竟到了闭户不出的境地?”
老板娘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她越说声音越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最终便完全沉默了下去。
崔姣姣觉察出了她面上的异样,脱口道:
“是官府。”
她于脑中细细思索了一阵,接道:
“司州刺史、衙役、盐粮递运司,连同巡检司全都有问题,是不是?”
瞧着老板娘欢欢低下的头,她也猜出个大概。百姓若是不得安好,朝廷却一字不知,问题可不就出在当地官员中吗。
崔姣姣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女子的手背,以示安慰。
“你放心,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的。”
女子抬眸,惊喜之色却转瞬即逝,想来这许多年的岁月里,已经有太多人这样鼓励他们、哄骗他们,以至于如今在她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里,崔姣姣只读出了死气。
“朝廷都不管,任由官老爷鱼肉百姓,把好好的一片司州折腾得不成样子,还能有什么转圜的奇迹不成。”
崔姣姣握住她的手,坚定地看着她道:
“君王不管,还有千岁侯管。”
那女人突然如同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名字一般缩瑟起来,还连连摆手叫崔姣姣小声些,而后抬起手挡着半边脸,对她道:
“可不敢提他。”
崔姣姣不解:
“怎么就不能提?”
老板娘‘啧’了声,赶忙道:
“夫人难道不知,那阎王是个杀人的魔头!数年前先帝忽然病重驾崩,唯有阎王一人守在先帝榻前,不少人都在议论,说君死有疑。”
她说着,又往崔姣姣处凑得更近,道:
“而且,先帝驾崩后,阎王还亲手杀死了二十几位朝廷大员,据说那日血染红墙,流下来的血将皇城的莲纹砖都冲刷个遍!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必是自私贪婪之辈,否则为何把持朝政,逼迫陛下封他为那千岁万户侯。”
“这样的人。又怎会管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死活?”
说到此处,女子的情绪略激动了些,崔姣姣忍不住担忧地转过身子去瞥身后的阎泱,生怕这小子因为冲动惹出祸事。可奇怪的是,他此刻意外的平静,倒是出乎意料。
想着,崔姣姣仍是柔声安慰了几句,随即还想挽救些阎涣的名声,道:
“世人多随波逐流,传言过了一千个、一万个人的嘴,早就变了味道,不再是最初的意思了。千岁侯杀人为真,可杀了多少人、为何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去探究,可见流言并不能全然作数。”
“你若信我一分,便也请多信千岁侯一分,他并非冷血冷情、不顾百姓生死之人。今日之事若叫他知晓,势必会还司州百姓一个公道的。”
老板娘怔怔地看着崔姣姣,似乎还未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可见这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坚毅的神色,她竟莫名的感受到她的赤诚,忍不住点了点头。
临走前,老板娘还特意送了送二人,阎涣抬起胳膊示意崔姣姣扶着自己登车,老板娘还忍不住挂上笑容道:
“夫人长得这样明媚可人,又生了一副善心肠,想必在家中也定是个持家有方、恩威并施的主母,大人真是娶了位好娘子。福气不浅啊。”
阎泱忍不住连着咳嗽好几声,但那老板娘只顾着满眼羡慕地盯着那二人,哪里能知晓阎泱的意思。
崔姣姣还略有些尴尬,她从前虽也略略偷着欣赏过阎涣的姿色,可眼下被外人与他夫妻相看,还是心中臊得直别扭。
想着,她加紧了脚步,一头扎进车厢内,躲开了老板娘的‘称赞’,
马车外,毛发油亮的黑骢在地上磨擦着前蹄,瞧着精神大好。
阎涣身姿挺拔,一条腿抬起来踩在下轿凳上,面容依旧带着冷,唇边却不自知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道:
“确实,福气不浅。”
第23章
深秋寒意渐起,刮落枯叶时也变得刺耳聒噪。
那日听了馄饨摊老板娘的一番言语后,阎涣竟真的暂留了下来,哪怕赵庸之从旁劝阻也难以更改他的决定。
司州官吏成了压在百姓头上的土皇帝,他亲身在此,没有视若无睹之理。
是以,一行人下榻司州一不起眼的客栈里,行事低调,暂无异样。崔姣姣留了个心眼,此前吩咐阎泱寻一间离刺史府近的客栈,从她们的房间推开窗望去,便能看到相隔不远的刺史府宅邸。
还未等着手调查内情,光是这刺史宅院便将崔姣姣惊了一惊。
书中曾写道,贺朝等级制度森严,不同职位的官员能用什么料子、颜色,吃什么山珍,坐什么车马轿辇,都是有规定的,绝不可逾越。此前她见识过阎涣衣料之精美华贵,亦乘过他宽阔如室的马车,他为一人之下,特例也是寻常。
司州刺史正四品下的官职,红袍乌纱,所居之处竟不如寻常百姓的瓦屋。
崔姣姣寻了一处茶楼高台,同阎涣一并打量着那宅子。也不对,那都不能被称为宅邸,瞧着倒更像是个简陋的居所。
阎涣狐疑道:
“难道司州之事,问题不在刺史身上?”
崔姣姣沉默着,心中亦是疑惑。她坐回桌前,双手抬起茶壶,为两盏瓷杯斟满,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凑到唇边去吹了吹。白烟袅袅散向一旁阎涣的方向,二人稍一对视,崔姣姣道:
“事有蹊跷。”
她轻抿了一口最上层的茶水,还是烫得很,她放下茶盏,继续道:
“一州为官之首莫非刺史,虽下有长史、司马、参军等在旁辅佐,可到底一切决策都要刺史点头应允,其余人才敢照办。贺朝每州、郡之刺史、县丞皆为朝廷直接委派,离京赴任,绝难有刺史被挟持做了傀儡的可能。”
阎涣点点头,贺朝派遣官员为免结党营私、官官相护,确实是如此行事的。
他单手试了试茶水的温度,还是烫得人直缩手。他不喜欢热茶,便一直把玩那瓷杯,迟迟不饮,只盯着崔姣姣,听她继续道:
“一州之刺史,虽不是高官,可也是正经的四品红袍,年俸不在少数。况且,刺史居于自身管辖之地,不受朝廷严格管束,每岁文武科举、外派差事、引荐入京,定有不少人重礼相赠、求其行个方便或办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私事,如此看来”
阎涣打断了她:
“如此看来,他不该住在这样逼仄的寒碜小院里?”
崔姣姣笑着又抿了一口热茶,而后道:
“是不可能住在这里。”
见她如此笃定,阎涣单眉一挑,对她这副谈起事来胸有成竹的模样饶有兴致。见他似乎很是轻松,崔姣姣有些不解,问道:
“大人好似并不担忧。”
他问:
“担忧何事?”
崔姣姣深吸了口气,凉风入喉,呛得她险些咳嗽起来,平复了一瞬,这才回:
“担忧能否查清真相,解司州百姓惊忧。”
听她说出这话,阎涣歪着头,略有些纨绔意味,勾唇一笑,道:
“在孤看来,是你想得太多、太复杂。”
他掀起眼皮一扫,崔姣姣的面上带着不解,便解释道:
“司州百姓需要的是过上好日子,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压,而你无论要做些什么,目的也都是为了解决百姓的困苦。你既知晓司州官吏定有问题,孤直接杀了这一批,将司州的官员全部换人,再调来百车货物流于司州市场,以此转圜此地民生,不是更简单?”
他抬起茶杯,细细嗅了这司州的茶。茶香清淡,若非仔细品味,倒是会觉得茶香太过浅淡无趣,少了些滋味。
见她久久不答,阎涣有些疑惑,这才偏回头去看。
如烟,便是崔姣姣含着泪的眼睛。
她眼尾泛红,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目光之中分明带着鄙夷和怒气。
阎涣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手中竟浑然忘却了热茶烫手,掌心毫不犹豫地握紧了些。
“你”
他张了张嘴,好容易发出一声。
崔姣姣忍着愤怒,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质问道:
“在帝师的眼中,人命便如此下贱,是吗?”
她并不给阎涣反驳的机会,接着道:
“司州百姓苦闷无人能说,官员们沆瀣一气袒护同僚、欺压黎民。你我一个是生来流着皇家血液的公主,一个是手握朝中重权的侯爵,闻知此事本该想方设法拯救百姓、查清楚究竟司州之事的根源在哪,错在谁身上,有无隐情或欺瞒,又是如何瞒天过海至今的。可你怎能想着连坐全部官员,如此草率便处理了干系一州百姓生计的大事!”
她忍着不许自己落下泪来,豆大的泪滴便在眼眶里凝结成海。
“我本以为你变了。”
她放轻了声音,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可你还是这副模样,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尾字毕,正巧此时落雨了。
秋日的雨细密连绵,滴落在彼此的心湖里,无声漫出最后的防线。
这副模样
她话中含义,是说他仍旧是那个嗜血无情的千岁侯吗?
阎涣自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了她小声克制的抽泣,他登时觉得耳旁的风声雨声大得震人。顿时只觉无限慌乱涌上心头,直到掌中的灼热刺痛得他不得不松开手,他才反应过来,周遭一切也渐渐恢复平静。
“崔瓷,我”
他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绞痛,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攥在手中,透不过气。
崔姣姣没有继续发难,她知晓一个人的习惯和思想早就定型,要想改变简直难如登天,从她决定要带着阎涣一起活下去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罢了。”
她快速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泪水便被胡乱蹭在脸颊上,泛出点点星光。
“留在司州多一日,回泗京便晚一日。虽陛下并不会因此责难你我,可到底会在心里记恨,面上无光。此事不能再拖,我会尽量快些查明真相,还请大人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随意处置并未坐实罪名之人。”
阎涣见她故作镇定地与自己言说想法,心中不曾有半分放松,反倒是愈加苦闷。
崔姣姣起身要走,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腕,抬眸道:
“崔瓷。”
“你很厌恶我吗。”
他艰难地问出这句话,似乎自己也不曾想过,有一日会这般在乎一个女子的想法。
从前那么多年,他与太多人明里暗里打着交道,自诩识人无数,世间无人能逃过他的法眼,哪怕是初见时的崔瓷亦不例外。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思不灵了。
每每面对崔瓷,无论她说些什么,他都猜不透了。甚至是她故作柔弱乖巧的模样,那样拙劣的演技,他都生不出半分被人哄骗的怒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到阎泱说,他是爱上崔瓷了。
爱,是个什么样的情绪?
他只觉得和崔瓷的每次误解和争执,都无限接近于幼时丧父失母的那种酸楚和撕心。
爱,是痛吗。
崔姣姣回眸看着他,并未抽出手,只是神色淡然,道:
“在大人心里,崔瓷的想法重要吗?”
阎涣仅仅盯着那双眼睛,他只恨自己不懂相面,无法读出她的秘密。关于崔瓷的一切他不知晓真多少、假多少,可有关他的全部,崔瓷烂熟于心。
“是。”
他无比坚定地回她。
崔姣姣仿佛听错了,霎时松了眉心,目光闪躲。阎涣却不给她挣脱的机会,更握紧了她的手腕,道:
“你的想法很重要。”
“我不该随口定下旁人生死,只是我确实随口一说,并非真的要如此行事。你不喜欢,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可好。”
这一回,换成是崔姣姣心神不宁了起来。她别过头去不再看阎涣,口中低声嘟囔了句:
“大人不必如此认真,方才是我冲动了。”
阎涣摇摇头,站起身来立在她身后,盯着她高挑却纤瘦的背影,道:
“司州是你长大的地方,你既如此忧心百姓,便放手去查。”
“若是有人阻挠你、恐吓你,你大可与之一搏。你自身乃是贵胄,身后站着持有玉印的千岁万户侯,普天之下,无人比你更尊。”
崔姣姣震惊地转过身子,二人仅一步之遥对视着,浑然忘却了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腕。阎涣眯了眯眼,那双茶褐色的瞳孔倒映着崔姣姣快要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坚定道:
“孤做你挡剑的盾牌。”
她咽了咽口水,想要张口答应,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低下头去,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紧握着自己的手腕,隔着衣料,她亦能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不知是方才的那盏茶太烫了,还是他的心太烫了。
崔瓷想了想,垂眸道:
“我有预感,司州刺史绝不无辜。这宅院有问题,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叫他为仗着自己为官作威作福的这些年付出代价。”
阎涣渐渐松开她的手,不再追问她为何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认真道:
“自然。”
次日,崔姣姣向阎涣借来了阎泱协助自己探查,阎泱受命打探,没想到关于这位司州刺史的宅院之事,很快便有了消息。
第24章
“大人、公”
阎泱开口,无论唤崔瓷些什么仿佛都有不妥,最终还是崔瓷无奈道:
“既在此处,便唤夫人罢。”
这下,倒换成是阎涣一愣,前些时日她那般不愿被人误解,此刻怎地主动松口?
三人立于一处房中,此地便是司州最为繁华的街口,他们是包了一间沁春楼的雅间,这才得以于此处商议大事。为着不被人怀疑,崔瓷还特意叫了一桌菜做做样子。
她引着两人行至屏风后的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柩,向外小心张望着。
“前些日子街头已有不少人见过我们,馄饨铺的夫妻更是深信我同大人乃是泗京来的夫妻,若是贸然改了身份关系,传出去恐叫人生疑。以夫妻之名行事也好,许多事也就方便多了。”
阎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瞧着一旁的堂兄似乎更是静得出奇。
“是夫人。”
不等兄弟二人再多话,崔瓷下巴略向窗外处点了点,随即道:
“你们看。”
二人即刻警觉起来,一同躲在窗后处相临街瞧去。
阎涣瞧见一挂着‘李府’牌匾的宅子,大致扫了几眼,道:
“不过是个两进的宅院,内里装饰也并无逾矩,以刺史的年俸亦可置办,有何不妥?”
崔姣姣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便道:
“你再看它紧邻着的那一座宅子。”
三双眼睛一同看向同一地时,不约而同呼吸一滞,以至于半刻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沁春楼十几步开外的那片地上,赫然建着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自上而下俯瞰去,分明能瞧见天井之后,那明亮宽阔的中庭之堂。正院里红木柱子顶起这方天地,若是目力清明之人便能看到,整座府邸每处墙面皆雕梁画栋,尽显贵气恢弘。
此处日光正好,照见那院落中满室皓亮。每院四周一角翠竹摇曳,天井下一处池塘泉水叮铃,连盛着荷花的大缸都泛着点点波光,恰似黄金透着华彩的颜色。
朱红正门、古铜环扣。穿堂风都透不过那府邸的层层围墙。
便是泗京城中的三品大员也不过如此规模。
三人立于窗柩边,俱惊。
阎泱忍不住开口问道:
“夫夫人是如何知晓那司州刺史的私产落于此处?”
前一日,他忽然被崔姣姣叫了去,只是她并未对阎泱过多解释,只是叫他在司州最繁华的街上看生意最好的酒楼所在何处,而后自方圆三里以内挑最为奢华的宅院,寻到后即可回去复命。
“沁春楼乃司州第一号,周围富商官员之宅邸不计其数,夫人为何便笃定这一处是刺史私产?那门前牌匾上写着的明明是‘江宅’。”
崔姣姣莞尔一笑,似乎并不意外阎泱会有此疑问。她回身,绕过屏风走回了桌案之侧坐下,望着一桌上齐了的珍馐美馔,倒是有些饿了。
“二位莫急,先用饭罢。”
阎涣饶有兴致听她继续说下去,是以并不急着催她,倒是乖乖地坐在她身侧,自顾自盛了一碗鲫鱼豆腐汤。
“喏。”
崔姣姣看着那伸过来的瓷碗,其间盛着七分满的汤底,上半浮着几块鱼肉最嫩之处的部位,两边还点着弹滑的豆腐块。
“多谢。”
她伸手接过,舀着那还冒着白气的热汤,不徐不疾道:
“刺史既鱼肉百姓,那得来的赃款自然不敢堂而皇之地用,不论是置办金银珠宝,还是新建田产房屋,可都是要过了官府名册的。即使官官相护,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每年都要上交朝廷,由地契司多人围读审核,再行归还。”
“谅司州刺史有通天的本事,想来也无法一次性串通这许多人罢?何况,每年负责整理册本的官员皆有变动,他又不能未卜先知,绝不可能如此。”
崔姣姣盛出一勺来,细细吹着热气,而后送*出口中,这每日新钓上来的活鱼,果真鲜嫩异常,醇香无比。
阎涣侧过头去看她,示意她说下去,崔姣姣便放下勺子继续道:
“阎泱将军所言有理,此地周围恢弘宅院不止一处,是以我便叫阎泱将军留意那些常白日闭门,鲜少有人进出的府邸,这不是就寻到了此处。”
看她还略有些得意洋洋的模样,阎涣不禁失笑。这女子当真是喜怒形于色,如今抓到了司州刺史的狐狸尾巴便如此沾沾自喜,也不知她这股子知足的劲儿从何而来,是否是幼时过得太苦而凝成的。
发现阎涣神色不对,崔姣姣抬起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人?”
她的样子再次清明,阎涣心思通了些,略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低下脑袋胡乱夹了一口炒青笋放在嘴里,含糊道:
“你继续。”
崔姣姣并未多想,只当他是舟车劳顿,未免神思倦怠了。
“当然,也如阎将军所说,那宅院门前落的是江氏。未免找错了人,下一步我便是要探查,这如此奢靡的府邸究竟是何人的田产。”
阎泱听懂了她的意思,随即拱手道:
“夫人尽情吩咐,阎泱奉大人之命,任凭夫人差遣。”
一旁阎涣低声咳嗽了起来,旋即低声道:
“你这称谓倒是叫得顺口。”
崔姣姣哪里有空理会他二人的话中之意,满脑子装的都是如何探查究竟。司州祸根早埋,原书中也有提及,阎涣称帝之时,除却草原迟迟不肯归降,司州之乱亦是拖延了数月,折损他过万兵力。
如此,可见此处地下盘根错节的勾连早便腐朽不堪。
她本想着以后再行图谋司州这麻烦事,可却阴差阳错间为躲避崔宥埋伏在幽州的杀手绕到了此处。
这是否是原书的指引,叫她解决司州之乱的根本,助他一臂之力。
“怎么了?”
阎涣出声询问,崔姣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咬着一块鱼肉缺不松口。阎涣方才还以为她是被细小的鱼刺扎得吃痛了,唤了两声才发觉她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没…没事。”
她放下碗筷,闻着满桌佳肴,却没了半点胃口。
阎涣点点头,对她道:
“你想如何探查?”‘’
崔姣姣随即露出一抹坏笑,向着阎涣处歪了歪身子,快要贴到他的手臂时才停下,面上挂着一张讨巧的神情,半是哄着半是认真道:
“同是在朝为官,既入了司州,夫君不携内子一并拜访一二?”
话音刚落,坐于对岸的阎泱则是急急开了口:
“此路不通,大人是何模样或许百姓不知、小官不知,可身为一州之长,司州刺史必然是见过的。”
他说完此话,崔姣姣便顺着看向阎涣处。
只见他耳根绯红,双目躲闪着垂下,久久不再抬起。
“大人,是阎泱说的不对吗?”
阎涣摇了摇头,有些局促地捏过茶杯来,一连抿了好几口,装作若无其事地接他话道:
“你说得不错。”
“岂止见过,司州刺史李澄,寒门出身,上数三代都不曾有人入仕为官,他苦读十余载,一路艰难才爬到了四品下的刺史之职。”
一旁的崔姣姣细细听着,不禁心中感叹。
苦出身的读书人尚且都变成如今这幅贪享荣华的模样,更何况是旁人呢。权利的滋味,当真叫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连那样心酸的来时路都能抛却身后。
“大人还知晓什么,多与我说说。”
她凑上去,离阎涣极近,二人间不过隔着一碟瓷盘的距离。
阎涣握拳挡在嘴前轻咳几声,低低地问她:
“怎么不唤夫君了?”
看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双好看的长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崔姣姣登时来了脾气,竟伸出手去拍了他的手臂,忿忿道:
“大人自重!”
还未等阎涣反应,对面的阎泱倒是先一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窥见堂兄面色不善,这才悻悻收声。
“好,我与你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又忽然正经起来,不再打趣,崔姣姣心中实在捉摸不透这位千岁侯的心思。
透着正午的日光,窗柩外伴着秋风正吹得呼呼作响,崔姣姣忍不住搓了搓手,继而道:
“那大人便同我说说这位李澄大人的家室罢,他可有妻妾子女,或是姐妹兄弟,家中父母可健在,诸如此类。”
阎涣不动声色地解着胸前的系带,边动作着,边道:
“这些于你查清真相有所助益?”
他看着崔姣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拉下披着的狐裘,而后移开来抖了抖,小心披在她背上,将她裹在一片玄黑的柔软里。
这料子甚好,松针般的狐狸毛密而不刺,这还是早前边地一附属国进献的,唯此一张,却自皇城中被送了出来,恭敬呈到了千岁侯府上。
而此刻,这天下仅有的一件穿在崔姣姣的身上了。
“大人不需如此,我不冷。”
崔姣姣说着便要扯下来还他,却被阎涣一把按住双肩两侧,无法再动。他立在崔姣姣的身后,十分自然地弯下腰来,将头靠近她的一侧脸颊,说了句:
“给你,便穿着。”
见他十分坚决,崔姣姣也不再推辞,只催促他快些说来。
阎涣这才满意地落座回原位,继而握住茶杯,感受着渐渐温却的茶水,又扫了眼门外并无人,这才道:
“李澄高堂俱殁,余下亲长早在他出人头地前的一场疫病里,死的死、散的散,如此说来,他算是个孤寡之人,并无亲眷。他本有一胞兄,名唤李澈,听闻此人才高八斗、博闻强记,是个可造之材,从前在司州做衙门的师爷,虽不是正经官职,解决二人生计也尽够了。”
崔姣姣急着问他:
“那这李澈现下在何地?是否有一官半职?”
阎涣却顿住不言,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闪着异样的神色。
第25章
许久,阎涣只是淡淡摇了摇头,随后抿了抿茶水,淡然道:
“他屡次科考未中,并未入仕。”
听了这话,崔姣姣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感叹道:
“真是可惜了,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阎涣瞥了她一眼,沉默地为自己斟茶一杯,双手捧着那瓷杯取暖,回她道:
“他死了。”
刚沏的新茶滚烫得翻腾着热气,阎涣口中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屋外败落的枯叶一般,凉透了底。
见她眸中闪烁惊诧之色,阎涣为着平复崔姣姣的心绪,又紧接着说了下去。
“三年又三年,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考了四次,次次榜上无名,想必换做是任何人有他这番遭遇,都会如此罢。”
崔姣姣唯恐自己是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重复他说出的那个数字。
“十二年不是一次,不是三年,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十二轮春秋。”
她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即便明明知晓李澈不过是书中一个潦草带过的配角,不起眼到连书末的人物介绍都不曾留下他单独的一行,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为他而痛。
“怎么了?”
阎涣见她落泪,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拿出袖口间的手帕为她拭泪。
崔姣姣本就心中落寞,睁眼瞧见阎涣担忧的模样,他的睫毛根根分明,此刻距离那样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是热的,心脏是跳动的,此刻就坐在自己的面前,怎么可能是纸片人呢?
“我没事。”
她艰难吐出这三个字,仍旧将心事咽了下去。
“你再同我说说,他既没了父母兄长,那有无家室?”
阎涣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跟着一紧,却不曾戳破她的倔强,顺着她的话继续向下回应着:
“有。”
“他有一个儿子,今年方八岁。”
有了这样的讯息,崔姣姣心中稍稍好受些,急忙三两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急着道:
“有亲人,那便好办了。”
说着,她起身便要往出走,阎泱赶忙拦在门前,劝阻她莫要冲动。
崔姣姣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忍不住含泪嗤笑一声,单手握成拳头,锤了他抱着的那把玄黑佩剑的剑身,而后道:
“阎将军怕不是以为我要挟持孩子逼问真相?”
见阎泱神情闪躲,崔姣姣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
“在阎将军心中,崔瓷竟是一个小人。”
阎泱听命行事惯了,还以为崔瓷是生气恼他了,立即抱拳恭谨道:
“属下不敢,还请夫人恕罪。”
崔姣姣也不想再逗他,连忙扶了扶他的手臂,而后道:
“他既有家人,便有了更多的动机。如此克扣百姓的钱粮,他有孩子,为何还要做下杀头的事来?我想着,或许此事另有隐情。”
她话音刚落,阎涣自她身后赞许道:
“不错,没想到你久居司州行宫,竟也能短短几日联想到这许多来,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崔姣姣回眸一笑,神色间似有说不明的情绪流动。
“哪里,大人才是真诸葛。”
阎涣抱臂挑眉,瞧着心情大好。
“哦?”
他笑而不语,崔姣姣只摸着那玄狐的裘皮,低声道:
“大人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也不至于要将所有为官之人的家底记得这样仔细。起初我还在想,或许大人是为了帮我,这才提前了解了李澄的生平,可大人竟然连与他有所关联之人的旧事尽数道来,这绝非一时半刻能搜集干净的。”
“大人早就疑心司州有鬼,也早就知晓李澄兄弟的事,那日恒州驿站外提议绕道,也并非真是为了看一看崔瓷长大的地方罢。”
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却看见说到末尾处时,阎涣变了的神色。
他又怎么了。
崔姣姣真是不明白他,明明是个一惯冷傲的千岁侯,为何最近连连阴晴不定,时不时的就要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来,叫她莫名心虚,总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许久,阎涣才闪了闪目光,轻语一句:
“早有调查不假,可其余的,我并未骗你。”
崔姣姣望着那一双脉脉的桃花眼,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出心中所想。她并非不知晓阎涣的心意,可眼下不是论这些的时候,司州百姓的生计要紧,其余的,天高皇帝远,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知道。”
她回了这么一句,而后便示意阎泱让路。
“崔瓷。”
阎涣叫住她,忍不住又开口提醒道:
“李澄此人心思深沉,你莫要草率轻敌,切记。”
她思索一二,点了点头,便提裙快步离开了沁春楼。
顶层雅间里,阎涣仍站在原地,满室绕着珍馐美馔的浓香气味,冷却的茶饮搁置在桌上,那凉透了的香早被盖了下去。
“千岁。”
阎泱开口唤他。
他不动声色地坐会椅子上,握着汤匙舀了一口她喝过的那碗鲫鱼豆腐汤。汤汁送入口中,秋日里竟冷却得这样快,唇齿间被那外冷内热的豆腐块灼得发疼。
阎涣咀嚼着她留下的痕迹,妄想吃透她多变的心思。
“阿泱,你去。”
阎泱似懂非懂地回他:
“大人要属下做些什么?”
他看着对面坐在桌后的那人,贺朝的千岁侯。他的脊背仍挺得笔直,只是长眸染霜,浓眉间却藏进了落寞之色。
“躲起来,护着她。”
“必要时就出手,别让人欺负她。”
阎泱一口气沉了下去,未曾料想到他的堂兄竟有一日会讲他送到一个女人的身边,只为护她周全。
“可大人…”
阎涣抬手打断了他,道:
“去罢。”
他终究不会违逆堂兄的命令,是以,便抱拳后撤出了那间屋子,独留下阎涣一人出了神般苦想。只是飞身翻上屋瓦之时,阎泱的心中依旧回想着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可是大人,你明明是怕死的啊。
曾不许阎泱离开自己身侧寸步,连就寝都需他守在纱帐外侧,彻夜抱剑护佑他平安的千岁侯,竟指派身边唯一信任之人亲自保护她。
堂兄,这么多年你算无遗策,可仍是疏忽了。
你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软肋。
崔姣姣出门而去,直奔那间微如寒舍的刺史府。
门房询问来者何人,她稍仰下巴,正色道:
“去通传李澄,长公主要见他。”
不一会儿,府门大开,一身着深绯色官服的男子疾步迎了出来,靠近崔姣姣时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而后恭敬道:
“公主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万望公主恕罪。”
说罢,他让步至其身侧,伸开一臂引路,崔姣姣便跟着他入了那司州刺史府。
入内亲眼所见之景象,倒是比在客栈偷偷观望之时更加明晰。院子极小,崔姣姣一路留心打量着便已瞧了个八九分,一间正厅会客议事,一间正屋就寝,唯余的一个偏院还不带院子,踏进去便是卧房。
透过并未全然掩着的正屋木门,崔姣姣大概看清楚,屋子里竟是那般狭窄。
床榻便约莫不过三四步的距离放置了一张木桌,仅能供两人落座。想必这位司州刺史平日里便是坐在那一处用膳品茶。
还未思索清楚,便已走至刺史府最深处的正厅。
李澄恭奉公主上坐,还亲自上千为崔姣姣斟茶送上。
崔姣姣趁着下人们上千搁置茶水的忙碌,打量了一番这位刺史的模样。自阎涣所说,李澄如今应是年过三十,还未近不惑,可他瞧着却是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纵使眼下他面容带笑,却仍难全然掩盖眉宇间的倦怠。
“不知公主殿下光临刺史府所为何事?”
崔姣姣笑着伸手去试探那装着茶水的瓷杯是何温度,竟并非滚烫,而是温热的。她便一手托起茶碟,一手转着杯盖,听着瓷器相磨发出的嘶嘶声响,随后不紧不慢道:
“李大人不必拘谨。”
“崔瓷自小在司州行宫长大,对于此地有十五年的情感,而今虽得皇弟挂心接回泗京、享衣食荣华,可到底对养我之地十分怀念,这才特请了恩准,到司州转转。”
她边说便观察着李澄的神情,他倒是变色不改,听崔瓷一语毕,还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