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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389 字 4个月前

怀朔王的刀尖在距离他心口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两人四目相对,策勒格日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张脸,与他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经年杀戮磨砺出的戾气。

在那张孤傲的面容之后,是骆绯花容月貌的脸庞。

刹那间,策勒格日好像明白了什么。

“雄鹰终将回到巢穴。”

年少时,老萨满的预言忽然在耳边回响。

策勒格日握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骆绯的乌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缠上两个儿子的刀柄,像命运无声的牵绊。

崔姣姣站在不远处,望着渐黑的天色,恍惚间,仿佛听见了骨哨呜咽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赵庸之自马车内唤她名字时的坚决。

记忆中的青衫军师笑得温润,手中却握着染血的短刃,死死抵住追兵的咽喉。

寒风呜咽,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阎涣的剑尖抵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缓缓转身,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凤眸。她眉间那一点朱砂,艳如心头血,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与他梦中的别无二致。

她的鬓角乌黑如昨,唯有左额一缕银发刺眼至极,像是岁月刻意留下的嘲弄。

母亲。

这个字眼在他喉间滚了千百遍,却终究没能喊出口。

骆绯的指尖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滞,最终缓缓收回。

“将离…”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

“你都长这么大了。”

阎涣的呼吸骤然一窒。

二十年孤身一人,二十年浴血拼杀,二十年,都无人唤他一声“将离”,除了那个人。

他的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骆绯的指尖颤抖着,泪水无声滑落。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这一切只是幻影,一碰即碎。

“将离…”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砸在阎涣心上。

阎涣猛地后退一步,剑锋横在身前,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震惊、愤怒、痛苦、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刻骨的恨意。

“二十二年。”

“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连一封平安信都没有。”

骆绯的泪落得更凶,却仍挺直脊背,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鞭笞。她缓缓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没有抛下你…将离…是崔仲明,是他…”

风卷起沙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

骆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终于将那段尘封的往事揭开。

那年,阎垣战死,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孀妇。

先帝崔仲明觊觎她的美貌,又忌惮阎家的势力,便暗中设局,将她掳走,对外宣称节度使之妻骆氏无法忍受独自带着“奸臣之子”生活,于是“抛夫弃子”。

可实际上,她是被秘密送往草原,被迫嫁给怀朔王阿斯愣,以换取边境的和平。

“我试过逃…”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每一次,他们都会拿你的性命威胁我。”

骆绯说的“他们”,是崔仲明一并送过去的陪嫁侍女,也是贺朝的眼线。

阎涣的瞳孔骤然紧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二十年…”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却尽是苍凉:

“二十年,你连一封信都不敢送?”

骆绯终于崩溃大哭,泪水瞬间决堤:

“崔仲明一直派人监视你,我若联系你,只会让你陷入危险!”

“我…我只能等,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暮春的风裹挟着战场残留的血腥气,在荒原上盘旋不去。

远处山峦的积雪已经消融殆尽,露出青灰色的岩脊,像一道未愈的伤痕横亘在天际。

几株倔强的野杏树扎根在焦土中,粉白花瓣簌簌落在染血的铠甲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温柔。

阎涣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死死盯着三步之外的骆绯。这个本该活在记忆里的女人,此刻正真实地站在春末的暖阳下。

她眼角新添的细纹里盛着泪水,左额那缕银发被风掀起,在乌发间像一柄雪亮的匕首。正是这缕白发,让他终于确认这不是幻影。

“千岁侯。”

策勒格日的声音像块粗粝的石头,突然砸碎凝滞的空气。

年轻的怀朔王按着未出鞘的银刀,刀柄上缠绕的牦牛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阎涣的视线缓缓移向他时,注意到对方拇指上戴着的狼首骨。

那是草原王储的信物,是他身份的象征,此刻正挑衅般地反射着阳光。

“闭嘴——!”

阎涣的暴喝惊起远处栖息的寒鸦。

他手中的利刃发出一阵嗡鸣,剑身上未擦净的血珠顺着纹路徐徐滚落。这把阎垣留给儿子唯一的遗物,此刻正指着面前的策勒格日,与他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骆绯的裙裾像朵突然绽放的雪莲,倏地挡在两人之间。

“将离不要!”

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腔调:

"他是你弟弟!

阎涣忽然低笑起来。

“弟弟?”

他看见自己剑尖的倒影在策勒格日的瞳孔里颤动,像只被困的野兽。

“我阎涣今生,只有一个弟弟。”

他手腕一翻,剑光割裂飘落的花瓣。

“就是阿泱。”

记忆中的小男孩从血海里浮了上来。

阿泱总爱拽着他的袖角,软软地喊着“堂兄”,只是时至今日,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剑锋刺破空气的尖啸声里,崔姣姣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鹤。她张开双臂,坚决地挡在策勒格日身前,发间的银簪坠入尘土,绾起的长发顿时泻落满肩。

剑尖在触及她心口前的半寸硬生生地凝住了。

阎涣闻到她袖间熟悉的药香。

是赵庸之生前常配的金疮药的气味。

这个认知让他的剑尖微微发颤,想到崔姣姣是刚刚从泗京城中跑出来的,倘若崔宥始终困着她的自由,那么她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他在崔姣姣衣襟上挑出一根丝线。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场无声的雪。

“将离…”

她苍白的唇间吐出这两个字,恍若叹息。

三丈外,有匹战马正不安地刨着地。阎涣想起去岁冬猎时,他在雪地里遇见离群的孤狼,那畜生也是这般眼神,明明獠牙都沾了血,却透着股天真的委屈。

“原来…”

“你们才是一家人。”

他早说过,崔姣姣和策勒格日,他们一个是中原公主,一个是草原王,如此般配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是上天注定。

反观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呢。

乱臣贼子吗。

他收剑的动作像是抽走自己的脊梁。

当剑刃转向自己心口时,阎涣注意到剑身上有道新鲜的裂痕,是昨夜格挡策勒格日偷袭时留下的。多可笑,他们连佩剑都在互相伤害。

骆绯的哭喊声突然变得很远。

有片花瓣粘在剑刃上,竟是被血染红的杏花。小时候,母亲总会把这种花腌在蜜罐里给他治咳嗽。

“将离!”

“你要干什么!”

崔姣姣的声音骤然变大,她看见阎涣举起长剑,意欲自刎。

不可以…

她心中只有这个想法贯穿始终,看着剑尖的反光刺进她的眼睛,崔姣姣想起不久前她为阎涣挡下的那一支羽箭,腹部刚刚养好的伤口内甚至还有些隐隐作痛。倘若此时她再挡一刀,想必吉凶难断。

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随着一阵极速跑来的脚步声,阎涣睁眼,循声而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崔姣姣扑来时翻飞的裙角。

他手中的动作僵硬地停滞了,心中恍然,此时的崔姣姣,像只终于挣脱金笼的雀。

第67章

暮春的风裹着沙砾刮过战场,将最后几片流苏花撕得粉碎。

崔姣姣看见阎涣调转剑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塞北的风冻住了。

剑刃折射着夕阳,在他心口投下一道猩红的光斑,像地牢里那盏总悬在她头顶的血灯。

“将离!”

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绣着并蒂莲的袖口在风中绽开,露出布满鞭痕的手臂。

那些崔宥亲手烙下的伤痕尚未结痂,此刻又添一道新伤。

阎涣手中的利剑擦过她的小臂,挑断一缕青丝,血珠顺着剑穗上的玉铃铛滴落,在黄沙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崔姣姣倒下去的瞬间,看见阎涣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这个在史书里被称作“万古奸佞”的男人,此刻竟露出了幼兽般的惶惑。她想起被囚禁时,曾见过一只撞进蛛网的凤蝶,也是这般徒劳地颤着残翅。

“我…没事…”

话音未落,黑暗便吞没了她的视线。

地牢阴冷的石墙、崔宥淬了盐水的铁鞭、还有那些刻意被遗忘的酷刑,突然全部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像片秋叶般坠向地面,却被带着铁锈味的怀抱接住。

阎涣的铠甲硌得她生疼,可偏偏是这疼痛,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策勒格日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又默默放下。再一次看着他们在一起,他不免心中一阵痛处,忍不住自问一句:

为何关于她的一切,仿佛命中注定要错过一般,总是错过。

骆绯余光瞥见小儿子落寞的身形,大致懂了,却并未言语。

阎涣抱着崔姣姣冲向军帐,慌乱中,还踢翻了沿途的一个火盆。火星溅在他玄色战袍的下摆,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像极了那年他火烧钦天监时,那些咒骂他的谏臣被焚毁的奏折。

“请各位华佗务必救长公主一命!”

军医们跪着挪进来时,看见千岁侯正用染血的手拆崔姣姣的衣带。

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连一个平安结都解不开。

最后,他干脆直接扯断锦带,露出底下被血痂黏在皮肉上的中衣,崔宥竟连女子最私密的腰腹都没放过,三道鞭痕印子狰狞地盘踞在崔姣姣白皙的肌肤上。

子夜的军帐里,阎涣盯着崔姣姣被药布包裹的手腕出神。

纱布向外渗着的血红得刺眼,像他这辈子都洗不净的血债。

“为何偏偏择我为意中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悬在崔姣姣眉心上方,却不敢触碰。

帐外,突然传来野狼的嚎叫,惊得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左边是权倾朝野的千岁侯,右边却只像个迷路的孩童。

崔姣姣在草原晨光中醒来时,首先看见的是阎涣后脑勺断掉的那绺头发。

他用剑割下的发丝,此刻正系在她腕上,与医师包扎的白布缠在一起,像个诡异的同心结。

“人这一辈子。”

“总要爱上一个坏人。”

她虚弱地勾起嘴角,发现帐内摆着盆罕见的江南白芍药。

花瓣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连夜运来的。

而那个“坏人”正和衣睡在毡毯上,腰间玉带都没解下。细细看去,手里还攥着半卷染血的《伤寒杂病论》。

策勒格日掀开帐帘时,看见阎涣正在给崔姣姣喂药。

传闻中弑君杀父的奸臣,此刻连吹凉药汤的姿势都透着笨拙,他看见那个一人之下的千岁侯,睥睨天下的叛臣,竟蹲在地上为心爱的女人递上汤匙。

那眼神,竟怜爱得几乎虔诚。

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漏进来,照见药碗里浮沉的当归,那是草原上最金贵的药材,能补血,亦能续命。

“千岁侯。”

怀朔王故意将银刀扔在地上,继续道:

“母亲说…”

阎涣并未抬头,只是淡了眼神,愣了几分语调回道:

“出去。”

他用袖口小心擦掉崔姣姣唇边的药渍,那截袖子里藏着柄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可他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粒新雪。

暮春的草原上,残阳将王帐染成血色。

微风掠过草尖,带着新生的艾蒿苦涩气息,掀开帐帘一角。策勒格日转身时,银刀鞘上的狼头纹饰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如同当年老萨满预言时,草原上跳动的篝火。

“单于留步!”

崔姣姣的嗓音比往常哑,因失血而苍白的指尖攥紧了榻边的羊毛毡。

策勒格日脚步顿住,回首时,眼神蔓延着不可置信的伤怀。

“阿瓷。”

“你唤我什么?”

她腕上系着的断发随动作轻晃,策勒格日认出了,那是阎涣削下的青丝,此刻正与包扎的白布纠缠在一起,宛如某种血色的誓言。

崔姣姣抓了抓被子,而后坦然与他对视道:

“骆漴。”

“先不要走。”

帐内药香氤氲,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我有事同你们说。”

策勒格日转回身向帐内走着,恍然发现,崔姣姣的眼睛比草原的夜空还亮。

她慢慢从怀中取出那枚裂开的骨哨,哨身裂纹里渗着黑褐色的血垢。恩人赠予之物,一人一份,被崔宥毁在地牢的那一个不复存在,可他偷偷塞给崔姣姣的还尚存于世。

“先生他…从未背叛过你。”

她将骨哨放在案几上,檀木桌面顿时映出一道水痕。

“智谋如千岁侯,怎会被一个细作蛰伏在身侧十数年都无从察觉,不过是你不肯信他会背叛你,也不舍得真挑破了害他丧命。”

“这十年,送往泗京的每一封密信,字字都是反间计。”

阎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案头的芍药被震落三片花瓣,有一瓣沾在他玄色衣襟的蟒纹上,如同赵庸之因中毒而咳在他奏折上的血。

记忆里的青衫先生总是笑着替他研墨,说帝师这手好字,比刀剑更锋利。

崔姣姣忽然伸手,指尖虚点着策勒格日眉间一道几乎不会被发觉的浅浅疤痕。

“你八岁时,因坠马而留下了这道伤痕。”

话未说完,几人便被帐外的马蹄声打断。

有夜归的牧人唱起长调,苍凉的声线惊起栖息在旗杆上的鹞鹰。阎涣望着鹞鹰掠过的身影,突然想起和赵庸之的最后一面。

“先生…”

他将骨哨握在手心,眉间显出山川,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是永诀。

此刻,帐内羊油灯随风晃荡,阎涣盯着自己虎口处的旧伤,一时说不出话。那是他第一次学箭时,父亲的一位谋士握着他的手学箭留下的。

先生的掌心留有墨香,说他“拉弓如揽月”。

“原是如此…”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的。”

阎涣突然大笑,笑声惊动了帐外拴着的战马。

案上的芍药终于完全凋零。

暮春的草原上,风卷着青草的芬芳掠过王帐,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的绿野上,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同沉睡的巨龙。

策勒格日走到帐外,银刀斜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狼头纹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崔姣姣身上,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绣有云纹的锦带,衬得她身形纤细,却又透着坚韧。

“阿瓷。”

他低声唤她,嗓音暗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草原辽阔,不比贺朝,处处是刀光剑影。”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

“你若留下,便是怀朔部的王后,不必再陪阎涣走那条血路。”

崔姣姣抬眸看他,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深情淡然宁静,和他们初次相见时,她眼中的那份冲劲儿很不一样。

她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骆漴,你知道我的答案的。”

“我爱他,我不会离开他。”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像是一簇火焰被风吹灭。

沉默片刻,策勒格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他侧过脸,用几乎带着乞求的语气问她:

“我明白的。”

“那么,可否再与我策马一次,就像上一次你我一同游览草原美景那样。”

她思索一阵,点头道:

“好。”

他们并肩骑向草原深处,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溅起细碎的泥土。远处,牧民的歌声随风飘来,悠远而苍凉。

崔姣姣侧头看向策勒格日,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宇间的野性与坚毅让她恍惚间,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那个隐藏身份,在泗京中和自己偶然相遇的少年。

他像是一抹初生的太阳,生机勃勃。

崔姣姣忍不住在心中想着,比起“骆漴”这个汉名,她还是更喜欢“策勒格日”这个名字,光是念出来,便觉得浑身舒畅,像是被阳光照耀着,温暖而明亮。

“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

崔姣姣勾起唇边,微微一笑,回他:

“在想你的名字。”

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策勒格日?”

“怎么,不好听吗。”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他:

“不,很好听。”

“辽阔的草原,炽热的太阳,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忽然勒住马,转头看向她:

“阿瓷,若是有一日…”

她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

“骆漴。”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盯着她许久,最终只是低笑一声,扬鞭策马,身影在风中远去。

第68章

暮色四合,草原的黄昏像被打翻的朱砂,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晚风裹挟着艾草苦涩的清香,掠过连绵的毡帐,掀起骆绯素白裙裾的一角。

她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个挺拔如青松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玉佩的流苏。

篝火映亮了阎涣玄色锦袍上暗金的蟒纹。

二十二年的光阴在这个瞬间坍缩成一道裂缝,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八岁的孩童,在雪夜里攥着她的衣角,柔柔地贴在她的身旁,唤她母亲。

他们母子之间,已错过太多。

“阏氏…”

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递上一方绣着雪莲的帕子,骆绯这才惊觉泪水已经浸透了面纱。

她深吸一口气,草原初夏特有的青草气息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心脏剧烈的跳动。

阎涣的背脊绷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缠绕着他的脖颈。

怀朔部的少女们正在跳转圈舞,银铃般的笑声与马蹄琴悠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多么讽刺,他找了二十二年的母亲,竟在敌国的篝火晚会上一眼就能认出。

“将离。”

这个称呼像把钝刀,生生剖开他结痂的旧伤。

他缓缓转身,看见骆绯左额那缕突兀的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光,当年她被掳走时,明明她还是满头青丝。

“母子分别二十二年。”

骆绯的指尖在即将触到他面颊时颤抖起来。

“是母亲对不起你。”

阎涣听见自己牙关相撞的声音。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积攒的质问,那些在祠堂罚跪时酝酿的怨恨,此刻都化作喉间一团灼热的硬块。他死死盯着骆绯那一双狐狸眼,和他镜中的倒影一模一样。

“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找了你多久?”

骆绯的拥抱来得突然而猛烈。

她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草原特有的奶腥味,让阎涣恍惚回到五岁那年发高热时,被这个怀抱整夜安抚的时光。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骆绯的泪水浸透肩头的衣料。

“我不肯为你修坟立碑,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你应该和父亲合葬,可我只要一日没见到你的尸体,我就绝不信你死了。”

阎涣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崔仲明的书房外偷听到他和心腹之人议论父亲的死,想起二十岁冠礼时,对着空荡荡的母亲席位喝得烂醉,更想起每次凯旋回朝,总要在人群中徒劳地寻找那张相似的脸。

最终,他颤抖着抬起手臂,像触碰易碎的瓷器般,轻轻回抱了这个朝思暮想的温度。

篝火旁铺开的羊毛毡上,骆绯的裙摆像一朵凋零的白芍药。

“你父亲…他是个顶好的人。”

她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焰,落在遥远的过去。

“那年他凯旋归朝,马鞍上还挂着敌将的首级,却在府门前下马时,为避开一只野猫摔伤了腿。”

阎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记得父亲书房的暗格里,藏着幅精心保管的小像,画中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裙角飞扬的模样与眼前雍容华贵的太后判若两人。

“他的愚忠害死了他。”

骆绯突然攥紧了衣襟,指节发白,十分艰难地开口道:

“也差点害死了你。”

夜风突然转急,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远处的敖包上,经幡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

策勒格日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手中捧着两盏马奶酒。

火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与阎涣相似的眉眼间少了戾气,多了草原的辽阔。

“母亲。”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将酒盏递给骆绯。

“该喝团圆酒了。”

骆绯接过酒盏时,阎涣注意到她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镣铐留下的痕迹。

无数画面突然在脑海中炸开,他联想到母亲是如何被铁链拖拽着送离夏州的模样,幻想出母亲在异族帐中瑟瑟发抖的模样,以及她望着中原方向垂泪的模样。

“崔仲明,他是怎么死的?”

骆绯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死得不痛快。”

“我折磨了他很多年。”

阎涣轻声道:

“比起他对你和父亲做的一切,他倒是死得痛快多了。”

篝火“轰”地爆起一簇烈焰,将三人交织的影子投在毡帐上,像幅血色的图腾。

他低垂着脑袋,仿佛战败的狮子,又像是做错的孩子,万般无奈涌上心头,母子连心,看得骆绯心中痛楚。

子夜时分,庆典的喧嚣渐渐散去。阎涣独自站在草原的高坡上,任凭夜风撕扯着衣袍。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东方渐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阎涣感觉有温暖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鬓发,就像儿时每个清晨那样。

“这些年独自一人,辛苦你了。”

“我的儿。”

草原的风突然变得温柔,带着露水的清新掠过面颊。远处传来牧人悠扬的长调,新的一天再次轮转。

骆绯收回心绪,看向面前的大儿子,却见阎涣早已双目猩红,泪满眼眶。

他如何不知晓,父亲盲目地忠诚于一个昏君,加之军功卓著,被皇室忌惮再正常不过。可父亲的愚笨和盲目,也绝不是崔仲明可以陷害他父亲的理由。

“你父亲死时,你不过一介八岁孩童。我那时下定决心要将你养大、保留阎氏唯一的子嗣。”

“可是…崔仲明,他见我美貌,又尚还年轻,竟用你的性命威胁,将我强行掳走,隐瞒身份,只说是和亲公主,把我扭送到了怀朔,嫁给阿斯愣为妻。”

阎涣双手握拳,死死地盯着母亲娓娓道来的模样。

“后来呢。”

他终于开了口。

骆绯叹息一声,随即抬眸道:

“崔仲明与我盟约,绝不杀你,许你安稳长大,应你习文习武、科举入仕。可代价,便是我今生再也不能踏入中原故土半步。若我离开怀朔,被人认出,他便会送你去与阿垣陪葬。”

“我身为人母,如何不想见我的孩子,可也是身为人母,我*又如何能将你的性命置之度外。”

一双狐狸眼在骆绯的脸上显得那样动人,竟没有一分一毫的媚俗。

“这些年来,阿斯愣,他对我很好。”

“初到怀朔时,我水米不进,他耐心安抚,整整两年的时间,未曾与我洞房花烛。而后,他为我策马摘花,为我燃篝火办生辰,我渐渐爱上了他。在那之后,我一时无所出,臣子中有人谏言纳妃,他也坚决不肯,只许我一人为妻。”

“我与他,是真心相爱的。”

泪眼婆娑间,阎涣读懂了母亲的无奈。

二十二年的坎坷,要如何才能释然,他们母子分隔两地,心中的痛却一点都不比对方少半寸。

“老单于不是我杀的。”

阎涣忽然开口。

“你信我。”

骆绯愣神,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策勒格日,眉心松动,犹豫着想要开口。

“莫要再说了。”

策勒格日竟接了话。

“母亲已与我说明,一切都是崔帝的阴谋,目的就是将你我挑拨离间,他好坐收渔利。你且宽心,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阎涣沉默许久,似乎还在想着,该以何种语气同面前这个与自己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说话。不过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接下策勒格日的话。

“将离。”

骆绯再次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

“母亲。”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骆绯浑身一震,随即哭得更凶,她捧着他的脸,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阎涣脆弱而早已摇摇欲坠的内心,终于在这一刹那瓦解崩塌。眼泪无声滑落,二十二年里,那个亲眼看着挂着阎宅灯笼的马车空无一人的噩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

夜色渐深,篝火越烧越旺,怀朔部的族人高声唱着古老的歌谣,庆祝这一场迟来的团圆。

骆绯站人群正在中央,双手捧着两只银碗,碗中是刺入了兄弟二人指尖血的马奶酒,团团殷红缓缓散开,象征着他们同出一母之腹,血脉相连。

阎涣与策勒格日相对而立,两人目光交汇,曾经的敌意在此刻化为一种平和的默契。

“大哥。”

策勒格日率先开口,嗓音低沉而郑重。

阎涣沉默片刻,似乎心中仍有犹豫,最终还是在一旁母亲期待的眼神里缓缓点头道:

“阿漴。”

他们同时接过银碗,仰头饮尽,随后再次以匕首割破掌心,鲜血滴入碗中,混合着残存的酒液,象征着永不背弃的誓言。

骆绯站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的唇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

她的两个儿子,终于相认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怀朔部的族人陆续散去。崔姣姣站在帐外,望着满天繁星,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阎涣不知何时慢步走到她身旁,低声道:

“在想什么?”

她侧头看他,轻声回答:

“名字。”

“策勒格日说,他更喜欢骆漴这个汉名。”

阎涣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倒觉得‘骆漴’更为顺耳。”

她挑眉问道:

“为何?”

阎涣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因为,那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

“和我的名字一样。”

崔姣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夜风拂过草原,带着青草的清香,远处的篝火余烬仍在闪烁,像是散落的星辰。

这一夜,草原上的风,终于不再寒冷。

第69章

是夜。

阏氏寻了由头单独唤了阎涣入帐中,崔姣姣自然不会打断母子难得的团聚,识趣地称自己要回去休息。

阎涣跟在引路的婢女身后,一路到了母亲的帐内,随即点头行礼,略有些拘谨地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手中捧过一碗母亲递来的,温热的马奶酒,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骆绯坐在他对面,银发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松松挽起,烛火映照下,她的面容温柔而宁静。她伸手为儿子添了些酒,轻声道:

“将离,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阎涣指尖微顿,酒面荡起一圈涟漪。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

“报仇雪恨,难免树敌颇多,儿出息,年纪轻轻便统领三军,辛苦些,习惯了。”

骆绯叹息着,阎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急切地又道:

“母亲可知,儿十六岁披甲迎敌,十八岁封骑虎将军、二十岁官至三品,紫袍金带、带剑上朝,可谓风光无两。”

“母亲又可曾听过,儿以一人之计谋,连破十三城,一举打怕了曾经屡屡侵犯贺朝边境的御夷部,加赐虎符,而后一步步成了令天下诸国闻风丧胆的千岁侯阎王。”

“母亲又可知…”

他像个三岁孩童般天真地在母亲面前炫耀着自己的荣耀与功勋,试图快速地弥补骆绯在他人生中所缺失的那二十二年光阴。

只不过,骆绯却骤然打断了他:

“将离。”

阎涣带着有些不解的神色看着母亲,似乎是一种询问。

“那你受的伤都好全了吗?”

“还疼不疼?”

风停了。

阎涣的世界再也没有黑暗。

这个世上原本只有崔姣姣会这样关心他的伤口,他早就忘记了,母亲也同样不在意他的功勋,只担忧他的痛苦。

“不…”

“不疼了。”

他一时竟有些口吃,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被人关心的羞耻来。

“姣姣那姑娘,我瞧着很好。”

骆绯忽然话锋一转,道:

“她为了你的事,曾多次冒险入草原,不是搬救兵就是寻我找你。”

阎涣猛地抬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中的酒碗“咚”地搁在案上,酒液都溅出几滴。他想起那日崔姣姣浑身是伤地倒在阎泱的祭礼上,却仍死死盯着他,不肯认输。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我和答应过自己,大仇未报、大业未成,我不可拖累她。”

他嗓音低沉:

“更何况,此时正是朝堂动荡,我自身尚且难保,怎能…”

骆绯忽而开口打断,目光如水般沉静:

“将离,人生一世,有些事一旦错过,此生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了。”

“你看漴儿,他比你还要早些瞧上了姣姣,结果呢,吞吞吐吐,瞻前顾后,等到他决心求娶之时,姣姣已与你暗生情愫,他今生都不可能再占据她的心了。”

她伸手,轻轻覆上阎涣的手背。

“你父亲当年出征前,也曾犹豫要不要对我多说些嘘寒问暖的话,可他总想着还有下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仅没能听到他最后一次认真对我说的话。”

“我甚至没能见到他的尸身。”

阎涣沉默许久,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晦暗难明的情绪。

夜已深了,草原上只剩下零星几处篝火,恍若潺潺的流水间激起的阵阵星点。

“去吧,和她说清楚。”

“你们既真心相爱,就该更近一步,名正言顺地成为彼此最坚强信任的同盟。”

骆绯忽而感慨:

“将离,爱是自私的,不能让、不能放。有一珍爱之人在身侧,莫说是抗争仇敌,哪怕与世为敌,也不再害怕。”

阎涣沉默着,风吹起营帐外的门帘,发出“簌簌”的抖动声。

一刻钟后。

阎涣站在崔姣姣的帐外,指尖攥紧又松开。

他素来杀伐决断,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踌躇不前。帐内透出微弱的烛光,映出她纤细的身影,他明了,她还没睡。

阎涣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帐帘向屋内踏去。

崔姣姣正坐在案前翻阅书卷,闻声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怔。

“将离,?”

“深了,你怎么来了?”

阎涣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从未如此狼狈,一介王侯,哪怕在千军万马前也不曾怯场,朝堂诡谲中,更是耳聪目明、游刃有余,可此刻,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崔姣姣瞧出他的异样,放下书卷,轻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阎涣用极小的声音开了口:

“我…我有话对你说。”

她起身走近,仰头望他,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说,我听着。”

阎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崔姣姣被他勒得生疼,却并未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了几句,便道:

“将离,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些许,却仍不肯放手。

“崔瓷。”

“或许我该叫你崔姣姣。”

他低唤她的名字,嗓音沉哑:

“你可愿意做我的千岁侯夫人。”

她眨了眨眼,听见耳边传来阎涣这么一句严肃古板的话语,不免忽然笑起来。

“千岁侯夫人?”

“那岂不是天底下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女人?”

崔宥年少,尚未成婚,千岁侯夫人可不就权比皇后。

阎涣郑重地点头,目光灼灼:

“我会让你享尽荣华,无人敢欺。”

崔姣姣摇头,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十分平和地回应着:

“不要。”

阎涣被这一声拒绝惊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却十分明显地僵硬了大半。

崔姣姣看见他这副模样,赶忙接着说道:

“我不愿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望进他的眼睛:

“我只想做你心里唯一的爱人。”

阎涣呼吸一滞。

“我不要受你的荫蔽、沾你的余光。”

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和你同生共死,生生世世。”

“你做好人,我便是与你并肩作战、名垂青史的伙伴。你做坏人,我便是与你狼狈为奸、臭名昭著的同党。”

烛火摇曳中,映亮两人交叠的身影。

阎涣忽然低头,不经任何允许,狠狠吻住她的唇,好似要把这二十余年来全部的孤寂、愤懑、不甘,全部倾注在这一刻。

崔姣姣先是一怔,随即双眼轻合,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她的指尖缓缓插入他的发间,将他贴合得更近。

许久,他们缠绕着的唇瓣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阎涣始终抱着她的背,如同要将爱人揉进身体里一般,可其他的,哪怕他已经克制得浑身□□焚烧,也并未有半分出格之举。

他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问道:

“那我们就在草原成婚。”

“远离纷争,也不需要皇帝恩准,只是两情相悦。”

崔姣姣笑着低头:

“好。”

将近一个月的准备后,怀朔部为二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七月的草原像一块被阳光熨烫的翡翠,晨露在草尖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崔姣姣站在金帐前,任由侍女们为她系上最后一条缀满珊瑚珠的腰带。

嫁衣是怀朔部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的,正红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衣摆处还缀着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越的声响。

“公主,您长得真美。”

“上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女人,还是阏氏初到草原的时候。”

老侍女用蹩脚的汉语赞叹,手指灵巧地为她编着发辫,口中还赞叹不已:

“像我们草原上的萨日朗花。”

崔姣姣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双颊被胭脂染得绯红,眉心的花钿是一朵小小的金莲。她突然想起和阎涣的约定,他们说好每年都要一起看流苏花开。

帐外传来马蹄声和欢笑,是前来贺喜的各部族首领。

她下意识攥紧了裙角,布料上精致的刺绣硌着掌心,微微的刺痛感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境。

正午的太阳像熔金的火球高悬天际,将祭台四周的彩幡晒得发烫。阎涣穿着枣红色婚服站在台前,衣襟上用暗银线绣着踏云的麒麟。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道细流,消失在交叠的衣领间。

当崔姣姣被八位怀朔少女扶着走来时,全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头顶的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涂着口脂的唇。阎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那日在地牢里,她满脸血污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大祭司开始吟唱古老的祝词,声音沙哑如磨砂。

策勒格日站在观礼人群的最前排,银刀柄上的狼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新娘腰间的那枚残破骨哨。

那是赵庸之的遗物,如今成了婚礼的佩饰。

“拜长生天——!”

阎涣的手心出了汗,握住崔姣姣指尖时差点打滑。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安慰他不要紧张。

晚宴的篝火照亮了半个草原,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策勒格日坐在远离主座的位置,银质酒杯里的马奶酒已经续了三次。他望着不远处的崔姣姣正笑着躲开阎涣喂来的葡萄,发间的步摇在火光中晃出一道金线。

阿瓷。

祝愿你平安、幸福。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长睫微颤,忍下了呼之欲出的泪水。

第70章

晚宴时分,策勒格日亲自为兄嫂主持仪式,骆绯则是含笑坐在主位,看着一对新人浓情蜜意,小声说着什么,看上去十分欢喜。

细细打量去,阎涣一身枣红色的婚服,衣摆绣着暗金麒麟,崔姣姣则着正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想起白日婚仪之时,大祭司高喊“礼成”,阎涣一把将崔姣姣打横抱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转了好几个圈,如同百战百胜的将军。

草原的风掠过他们的衣袍,扬起交缠的发丝。

从此,千岁侯再不是孤身一人。

夜幕遮盖了这片广袤的草原,骆绯不知何时来到小儿子的身旁,手指轻轻抚过他肩头的银狼扣饰。

“不去和他们热闹一下?”

策勒格日摇摇头,目光落在阎涣为崔姣姣撩起鬓发的动作上。那样轻柔的姿态,完全不像个杀伐决断的诸侯,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母亲。”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歌舞声淹没:

“倘若当年…”

骆绯的指尖颤了颤,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她知道小儿子没说完的话,这一句“当年”,藏着太多风风雨雨。

一只夜蛾扑向篝火,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子夜时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崔姣姣提着裙摆溜出金帐,赤脚踩在微凉的草地上。银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缎带横贯天际,她仰头数着星星,直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裹住她的肩膀。

“千岁侯也会逃酒啊。”

她没有回头,笑着往旁边挪了挪。

阎涣在她身边坐下,大红的婚服铺陈在地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一支并蒂双生的曼陀罗花。

他身上的茶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在看什么?”

崔姣姣指向天空,声音俏皮:

“北斗七星。”

“先生同我说过,军队若迷路时,就会找它。”

阎涣突然沉默下来。

他想起少时赵庸之教他观星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盛夏。青衫先生羽扇轻点,谈及“紫微星暗,恐有刀兵之灾”。那时阎涣还不懂这些道理,总以为赵先生是天上派下来的神兵,总是无所不知。

“阿漴送了贺礼。”

他转移话题,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盒。

“说是…”

他顿了顿。

“为大嫂补上初见时没送出的及笄礼。”

崔姣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镶嵌着蓝宝石的耳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那个差点成为她和亲丈夫的青年,此刻或许正独自在某个帐中饮酒。

“策勒格日,他是个好男儿,草原的好单于。”

“他会遇到真心爱他的好姑娘的。”

夜风掠过草原,带来远处牧羊犬的吠声。

崔姣姣靠上丈夫的肩膀,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七月的草原之夜,银河倾泻如练。怀朔部的金帐内,盏盏蟠螭灯将四壁映得通明,帐顶垂落的红纱被夜风撩起,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崔姣姣端坐在铺满芍药花瓣的婚床上,嫁衣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纹在烛火中流光溢彩,竟似要振翅飞去。

她第三次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触到腰间悬着的骨哨,赵庸之的遗物此刻缠着红绸,成了最特殊的婚饰。

阎涣仍穿着白日祭天时的大红礼服,只是摘了玉冠,墨发用一根赤金缎带松松束着,衣襟前沾染着未散的酒气。

崔姣姣仰头看他,发现他眼尾泛着薄红。

“这是喝多了?”

阎涣不答,只是单膝跪在榻前,突然握住她搭在膝头的手。常年握剑的掌心粗粝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与她十指相扣时,玉扳指磕在指骨上,泛起细密的疼。

“这儿还疼吗?”

他问的是她腕上未愈的鞭痕。

崔姣姣摇头,另一只手抚上他肩膀上的旧疤。

烛花突然爆响。

阎涣猛地将她压进锦被,芍药花瓣惊飞而起。他埋首在她颈间深嗅,呼吸灼热:

“那年你自荐于我麾下,你说你懂相面知微,你那时便知晓我会爱上你吗。”

他沉沉的呼吸着,崔姣姣轻轻摇摇头:

“其他的我都知道,只有这件事,我无法预料,因为它变了。”

阎涣轻声问:

“变了?”

“你是说,你从很远以后的时间而来,可我爱上你这件事,和那个时候你所知道的故事不同?”

她点了点头,心中感叹着,跟聪明人说话果然一点就通。

“不过将离,我…唔…”

话尾消失在相贴的唇齿间。

崔姣姣尝到他舌尖残留的马奶酒味,嫁衣的盘扣一颗颗崩落,珍珠滚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阎涣的唇贴上她腹部的箭伤时,眼泪混着爱意消融在这个复杂的夜晚。

“将离。”

她的指尖陷入他后背的肌肉,摸到那一片片纵横交错的旧伤。

“我们活下来了。”

阎涣手中动作不停,既像迫不及待地拆掉一份惊世的礼物,又像呵护一件脆弱的珍宝。

“姣姣。”

他的嗓音已在炽热的目光中变得沙哑。

“今后,我是你的丈夫,你我同生共死、永不背弃。”

帐外忽有夜鹰啼鸣,与更漏声重叠。

他心爱的人,那个与他相识两年有余,如同救世仙子一般从天而降,把他带离出曾经黑暗恐怖的噩梦里的人,在与自己历经无数的艰难坎坷后,居然成了他的妻子。

从此在这世上,他又有家人了。

“将离…”

崔姣姣摇摇晃晃的声音缥缈传来:

“不要怕…我给你一个家…”

阎涣在进入时落下泪来,咸涩的液体滴在妻子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次日,是个难得舒服的好天气。

黎明前的草原起了雾,乳白的雾气缠绕着每一顶毡帐。策勒格日独自站在马厩旁,抚摸着爱马“盖雪”的鬃毛。

他今日换下了王族的盛装,只着一件普通的靛蓝色骑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单于这是要独自策马赏景了。”

崔姣姣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惊得他手指一颤。

转身时,她已走到近前,晨露打湿了她素白的裙角,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木钗,是阎涣为她亲手雕的。

“大哥呢?”

他避开崔姣姣的目光,假装整理马鞍。

“还在帐中睡着。”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策勒格日突然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郑重地印下一吻。

“愿长生天保佑你们。”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金帐的方向,对她释然一笑,柔声道:

“你们一定会平安的。”

“大嫂。”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崔姣姣望着那匹黑马消失在晨光中,手中的骨哨不知何时已被捂得温热。

三日后的清晨,通往夏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新婚夫妇这才过了三天的甜蜜厮守,便匆忙启程。纵使骆绯与策勒格日多番挽留,却也明白此刻危急存亡之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阎涣勒马停在界碑前,玄铁铠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身后三千玄甲军肃立如林,枪尖上系着的白麻布在热风中翻卷,那是为二十二年前枉死的阎氏旧部戴孝。

“千岁,前面就是泗水关了。”

副将递上水囊,水面还浮着几根草屑。

崔姣姣的马车缓缓靠近,车帘被掀开,那张戴着面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今日换了胡服,腰间却仍悬着那枚骨哨。

“探马来报,崔宥调了禁军驻守潼关。”

阎涣冷笑,摘下水囊淋在脸上。水流冲刷过下颌新冒的胡茬,在铠甲上汇成细流。

“他怕了。”

水珠顺着睫毛滴落,映出远处起伏的城墙。

“怕我带着父亲的冤屈打进皇城。”

他突然扬鞭,惊起路边一群麻雀,尘土飞扬中,那是忠烈王遗孤的身影。

岁和十年,七月初七,泗京城骤降暴雨。

清心殿前的侍卫踩着积水疾奔,手中漆盒里的绢帛已被雨水浸透。崔宥展开讨逆诏书时,朱砂写就的“阎”字被水晕开,像道狰狞的血痕。

“好个忠烈王之子!”

少年天子摔碎茶盏,瓷片溅到跪着的宰相脸上。

“他当年怎么没跟阎垣一起去死!”

暴雨冲刷着皇城的大街,将张贴的檄文浸成纸浆,唯有酒肆檐下还贴着完好的那份,墨迹力透纸背:

“忠烈王之子阎涣谨以血泪告天下,先帝崔仲明戕害忠良,强掳臣母,今少帝崔宥同为残暴,是故谨以家父所遗阎氏玄甲,携妻崔瓷,清君侧,正乾坤!”

阎涣终于向贺朝宣战了。

贺朝之中,朝廷内几乎人尽皆知的这桩“皇帝因嫉妒臣子才华而绞杀其满门”的丑事,终于大白于天下。

迟了二十二年的复仇,在阎涣一次又一次的心软和崔宥反复的逼迫后,再也无法忍受。

夏州大营的夜,总带着铁锈与血痂的气味。

崔姣姣掀开主帅营帐时,阎涣正对着沙盘出神,烛火将他侧影投在帐上,像柄出鞘的剑。

“夜深了,你该好好休息的。”

他语气温柔,手指划过代表潼关的陶土模型。

崔姣姣径直走到沙盘前,解下骨哨按在代表皇城的木雕上。

“清心殿地下有密道。”

阎涣猛地抬起头。

他眼角还残留着连日未眠的血丝,下巴冒出青黑胡茬,整个人像张绷到极致的弓。崔姣姣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触到一手湿冷。

原来,夏州的夜露这么重。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崔姣姣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唇,轻声安慰着:

“所以,我们可以走密道。”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见案头两柄交错摆放的剑。

一把是阎垣死后留给他的。

一把是阎泱死后留给他的。

他身上有那么多的冤魂,哪怕合眼一刻,都自认是一种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