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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9184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月还八年,夏州皇城终于竣工,夏始帝阎涣搬迁新都夏州长安城,泗京彻底成为前朝旧都。

迁都后的日子一切如旧,岁月便又在日日夜夜反复循环的时间里流逝了。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月还九年,长安城。

上元节这天,阎涣带着儿子登上新建的观星台,小太子兴奋地指着银河,说出的星象名称竟分毫不差。

“迢迢,你怎会记得这样清楚?”

阎涣有些惊讶。

“赵先生的笔记里写的呀。”

阎槐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天问集注》,"他仰起头,笑意盈盈地开口道:

“傅太傅说,赵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先后辅佐过祖父和爹爹,还有母亲,他懂得可多了。”

夜风拂过父子二人的衣袍,阎涣望着儿子与崔姣姣如出一辙的眉眼,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冰封的角落,微微化开了一角。

“若是赵先生还在,爹爹定会让他做你的老师的。他于爹爹有辅佐之恩,与你母亲交情极深,与你阿泱叔叔…”

“也聊得来。”

若阎泱还在,一定会和当年拼死护着堂兄那般,舍命保护堂兄的孩子。

话到此处,阎槐感觉到爹爹的面色不对,*似乎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引得他鼻尖都变得微红。

“爹爹。”

阎槐踮起脚尖抱着他,一张小嘴一开一合,说道:

“爹爹莫要伤心,迢迢在呢在呢。”

台下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永远留在了岁和年间的春夜。

阎涣低头看向儿子,他如今也快十岁了,读书识字极有天分,舞刀弄剑也学得很快,半点不输自己当年。更何况,这十年来自己悉心教导,阎槐同样长成一个善良宽宏的性格,颇有仁君之相。

更何况…

如今四海安定,他兢兢业业勤政,从不敢有一日懈怠,这片江山已被他治理得干净妥帖,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一阵微风划过,阎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何自己从未行差踏错,姣姣却一次都不肯来自己梦里看看他。

转眼寅时已过,长安殿御书房的灯烛还亮着。

值夜的太监缩在廊下打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帝王伏案的剪影,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在宣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陛下,该歇了。”

大监捧着参汤轻声劝道。

阎涣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批红。案头堆着三摞文书,最上面那本沾着点暗红,是方才咳血时没留神,溅上了些血点。

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刚抽芽的柳枝,也模糊了墨迹。

“放着吧。”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奏折上“帝后陵寝竣工”的字样,笔尖顿了顿,在“陵”字上晕开一团墨渍。

五更天时,阎涣终于搁下笔。起身的瞬间眼前发黑,他扶住龙案,抬头时瞥见窗外早春的景象,心中却不比那年漠州的暖上多少。

明明冬日将尽,初春已至,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痛失爱妻。

“陛下!”

太监的惊呼声中,玄色龙袍重重栽倒在地。

朦胧间,他看见太医院首跪在榻前把脉,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纱帐外,春日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分割开他与姣姣片段的记忆。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

老太医的叹息飘得很远。

“需得静养啊…”

阎涣缓缓闭上眼。

静养?

二十二年来,他何曾静过。父亲死时没有,阿泱死时没有,赵庸之死时没有,如今姣姣走了,这万里江山一片祥和安宁,风和日丽,倒告诉他可以“静”了。

他失去的,要找谁来还。

病中的光阴格外漫长,某个午后,阎涣被孩童的笑声吵嚷着惊醒,推开窗,看见太子槐正在庭院里由下人们陪着扑蝶。

快十岁的孩子举着纱网跑跳,咯咯地笑着,活像只撒欢的小兽。

“爹爹!”

小太子发现了他,献宝似的举起个草编的蚱蜢。

“爹爹看,是迢迢做的!”

春风突然变得刺骨。

他想起那年北征归来,崔姣姣也是这样笑吟吟等在城门口。如今稚子初长成,与母亲眉眼间的那点相似之处,却成了他刻骨铭心的痛。

如今柳色又新,人面何在?

“陛下?”

大监捧着药盏轻声唤他。

阎涣摆摆手,望向宫墙外隐约的青山,那里新起的陵寝,葬着他此生最珍贵的人。

身体刚有所好转的那日,恰逢一个清明。

阎涣独自登上角楼,看满城烟雨笼罩着新插的柳枝,远处传来百姓祭祖的哭声,飘飘荡荡,与雨声混在一处。

“陛下,怀朔来使求见。”

策勒格日送来的奶酒摆在案上,银壶上刻着狼头纹饰,阎涣摩挲着凹凸的纹路,想起去年此时,崔姣姣还笑着说要教弟弟酿汉地的梨花白。

夜雨敲打着琉璃瓦,他忽然起身,冒雨走向椒房殿。推开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开着,玉梳斜搭在妆奁边,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雨声渐急,他站在廊下,任雨水打湿龙袍。这偌大宫城,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又处处寻不见她。

所谓山河永寂,不过是一个人的万里江山。

“砰”地一声后,整个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乱作一团,只剩下宫人们的惊呼声。

“陛下!”

“快传太医——!”

四月的风掠过夏州城头,将新裁的柳絮吹进皇宫的朱墙。

策勒格日接到诏书时,信使跪在草甸上,双手呈上那卷杏黄绢帛,边角的龙纹刺绣已被摩挲得发毛。

“还请单于亲启。”

策勒格日展开诏书,墨迹晕染处透着不寻常的潦草。他记得兄长的字向来力透纸背,如今这“速来长安”四字,却虚浮如垂死之人的脉搏。

踏入太极殿时,策勒格日被浓重的药味呛得皱眉。

曾经萦绕在阎涣身上的铁血气息与茶香,如今都被苦药取代,殿内窗户紧闭,唯有几缕阳光透过纱帐,照在龙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

“阿漴来了。”

阎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般粗沉,他试图坐起,玄色寝衣滑落,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箭疤,那是去年冬日遇刺留下的,至今未能完全治愈。

策勒格日快步上前扶住兄长,掌心触及的肩胛骨嶙峋得吓人。

“大哥…”

策勒格日只感到喉咙发紧。

“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窗外的梧桐突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锦被上。阎涣拈起叶子,在指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答道:

“太医说,是心病。”

天幕彻底陷入黑暗,兄弟二人却都没有睡意。

策勒格日执意要守夜,此刻正就着烛火削梨,银刀划过果肉的声音细碎清脆,让他想起曾与兄长刀光剑影的日子。

“阿漴。”

阎涣突然开口,只是眼神呆滞,不知是否真的在和他说话。

“姣姣说过,她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时间。”

梨肉“啪”地掉进药碗,策勒格日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烛火在他瞳孔里剧烈跳动。殿外秋风呜咽,卷着片片梧桐叶拍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叩门。

“她说,这一生是特来解我被仇恨蒙蔽的劫数。”

阎涣盯着帐顶的蟠龙纹,声音飘忽:

“劫数尽了,她就回去了。”

一滴烛泪砸在银刀上,瞬间凝固成血珠般的红蜡。策勒格日想起崔瓷生前所做的一切,以及那些格格不入的言语,一切,似乎终于迎刃而解。

天光微亮时,宫娥送来新煎的药,阎涣推开药盏,突然挣扎着要起身。策勒格日连忙扶他坐到窗边,才发现案几上摆着副残局。

黑白子纠缠到最激烈处,却永远等不到终局。

阎涣的指尖轻轻掠过棋盘,震落几粒尘埃,晨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眼下青灰清晰可见。

“她说过,千年之后的男女都可以读书识字、从文习武、科举入仕。”

一阵风突然掀开窗纱,将棋谱吹得哗啦作响。

策勒格日看见兄长剧烈颤抖的肩膀,那袭玄色寝衣空荡荡的,像是套在骨架上的丧服。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下。

烛火在紫宸殿内摇曳,将策勒格日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扭曲如他此刻的心绪。窗外秋雨敲打着梧桐,每一滴都像是扎在他心头的银针。

阎涣那句“她来自很久以后的时间”仍在殿内回荡,与药炉沸腾的咕嘟声混作一团。

“大哥。”

策勒格日摩挲着银刀柄上的狼头纹饰,指节发白,开口道:

“或许…这只是她留给你的念想。”

他声音干涩得像戈壁的风,却摇摆不定:

“或许她只是想让你没那么痛苦地活下去。”

阎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玄色寝衣的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处一道陈年的箭疤,宫娥慌忙递上药盏,却被他挥手打翻。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金砖上,映出两张同样痛苦的面容。

“不…不是的。”

“姣姣,她从不骗我。”

阎涣盯着药渍中自己的倒影,嘶声道:

“就像她明明不知道你会撕毁婚书,却还是去求你出兵助我。”

夜雨,渐渐急了。

策勒格日借口醒酒走到廊下,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衣袍。

第82章

春雨寒气袭人,不断吹着策勒格日的青丝。

他重生那年就发现了一切的不对劲,本该在初次相遇时对他一见钟情的崔瓷,竟在大殿上公然拒绝了他联姻的意愿,明明温婉胆小的崔瓷,却变得足智多谋,自荐做了阎涣的谋士。

她不再害怕血腥,会调制古怪的药丸,甚至能预见一切事情的走向。

“原来如此…”

他苦笑着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

掌心的水洼里,浮现出前世记忆中,那个会为一只受伤的雏鸟神伤落泪的少女。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说“阿漴不要离开”的姑娘,早在他重生的那一刻,就永远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

原来,他的阿瓷不是死在十年前。

而是,十三年前。

殿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策勒格日转身时,透过雕花窗棂,看见阎涣正抓着太医的衣襟质问。老太医跪在地上不住叩首,官帽歪斜,冷汗顺着花白鬓角滴在御前金砖上,晕开一片深色。

“万岁爷这是郁结攻心啊!”

老太医颤抖着捧出银针,颤巍巍道:

“若您不能疏导心绪,纵有仙丹也…”

话音未落,阎涣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溅在明黄色床帐上,宛如雪地红梅。

策勒格日冲进来时,正看见兄长抓着胸口的龙纹里衣喘息,那些狰狞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紫,那些因刺杀或征战而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你们都退下。”

策勒格日挥退众人,轻轻拾起地上的银针。针尖映着烛火,让他想起前世崔姣姣替他缝制战袍时,被针扎破指尖的模样,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漴…”

阎涣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说…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兄弟二人同样泛红的眼眶。

策勒格日望着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突然想起前世自己伤痕累累,呕血后跪在草原火海之中,崔瓷哭得痛彻心扉模样。

如今,命运倒转,竟比凌迟还要残忍。

五更时分,雨势稍歇,策勒格日坐在阶前,望着泛白的天际无言。

侍从捧着密报匆匆而来,被他抬手制止,那些边境军情、朝堂奏折,此刻都比不上殿内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重要。

“单于…”

老太监跪着递上一卷画轴,毕恭毕敬道:

“陛下让老奴务必交给您。”

宣纸徐徐展开,是一幅阎涣最新为崔姣姣完工的画像。

她穿着大红的衣袍,腰间别着那柄青白玉匕首,笑容明亮得刺眼。策勒格日的指尖抚过画像边缘的小字:

“吾妻姣姣。”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口中反复咀嚼,仿佛是在轻唤着自己的妻子一般。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爱的是阿瓷,还是这个叫崔姣姣的女子。一个是前世与他结为夫妻、恩爱五载,最后一并殉国,长眠在一处的妻子。一个,则是今生让他魂牵梦萦、苦痛难忍、反复求之不得的人。

他低头看向那字迹,兄长的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渍浸过。

“姣姣…”

他读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名字,脑中浮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你…”

“不是我的妻子。”

策勒格日如释重负般笑了,双眼之中却不见半点欣喜,反之,是更为沉重的颜色。

殿内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策勒格日冲进去时,看见阎涣倒在棋盘旁,黑白玉子洒了满地。他慌忙扶起兄长,却听见对方气若游丝地问:

“阿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策勒格日叹息一声,自从重病后,阎涣便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反复咀嚼,直到受不了为止。

“我和姣姣说过,你是草原太子,她是中原公主,你们又在闹市初遇,如何看,都像是前世命定一般。”

“可为何偏偏阴差阳错,让她这样明媚的人来照亮我这逼仄的阴暗之地。”

话毕,策勒格日却并没有接下去,他并不打算把前世今生的事告诉面前的兄长,阎涣这一生太过坎坷无奈,本就失去一切,再不能承受任何了。

“兄长。”

“前世,也不过是前世。”

“今生、来世,谁又说得准呢。”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策勒格日瞬间惨白的脸上,前世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晴空万里的夏日,崔姣姣确实先遇见的是他。

阎涣没有说错,策勒格日和崔瓷是生生世世的姻缘。

可崔姣姣生生世世的姻缘,是阎涣。

太医们跪了满地,银针在药汤里泛着寒光,策勒格日坐在龙榻边,看着昏迷中的阎涣,明明意识不清,却仍旧眉头紧锁。

窗外,梧桐叶落,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崔姣姣的画像上。

“其实…”

他对着空气轻声道:

“我早该明白的。”

床榻上的阎涣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雨又下了起来,策勒格日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想起前世自己临终时,崔瓷哭着对自己说:

“今生同生共死,来世再续前缘”。

他如今才懂,原来冥冥之中,他们三人的命运早已纠缠成死结。

“大哥。”

他握住阎涣滚烫的手,低声自语着:

“若真有千年之后…”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突然被反握住。策勒格日抬头,对上兄长清明的目光,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读懂了彼此眼中最深的痛楚。

打更声穿透雨幕,太极殿内的烛火已燃至根部。

策勒格日跪坐在龙榻前,银刀横置膝上,刀身映出他通红的眼眶。阎涣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愈发灰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大哥。”

他忽然抓住兄长滚烫的手腕,触到那些凸起的疤痕,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他道:

“若嫂嫂真来自很久很久之后…”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不成调:

“那你更要康健平安,活得长长久久,千秋万岁,才能与她再相见。”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阎涣骤然收缩的瞳孔。策勒格日感觉掌下的脉搏突然变得有力,像枯井里涌出的一线活水。

“再相见…”

阎涣喃喃重复,干裂的唇瓣渗出鲜血,自嘲地开口:

“天子万岁,可惜,这万岁之词不过黄粱一梦罢了…”

“可我…多想…再见她…”

五更时分,老太医战战兢兢来请脉,却在触及皇帝腕脉时瞪大了眼睛,昨日还如游丝般的脉象,此刻竟有了春草破土般的生机。

“这这简直是神迹…”

老太医胡须颤抖,口中念念有词着:

“陛下的脉象…竟….大有回转…”

策勒格日立在纱帘后,亲眼看着兄长自己撑坐起来,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阎涣伸手去够案头的茶盏,这个简单的动作昨日还需他搀扶。

“阿漴。”

阎涣突然开口,声音仍哑,却有了活气:

“我要活。”

“我不要来世,我就要今生,再见她。”

他猛地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阎涣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瞪大了眼睛激动道:

“那时她消失了整整一年,她告诉我,后世一日,我朝一年,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方法回来…对…也就是说在姣姣那儿,她只不过离开了我十日罢了,她一定在找方法回来,她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策勒格日跑上前,一把抱住兄长颤抖的身躯,任由他口中的话语越来越细碎,直到微弱下去,变成一声声呜咽。

在策勒格日的心中,崔姣姣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兄长说的一切不过是无法接受妻子死亡的事实而编造的梦罢了。

可阎涣不这样认为。

崔宥当年也以为自己杀死了崔瓷,可姣姣还是好端端的回来了,那时她尚且能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今日怎么就不能再回到他身边。

更何况…

崔姣姣死后,阎涣担心下葬后肉身腐烂,崔姣姣就没办法好好地回来,于是,特意命天下最好的匠人打造出世间唯一一副水晶棺,将妻子的肉身安置其中,陵寝更是不许封死,有重兵把守看管,保证通风。

世人都说,夏帝思妻成疾,百官默认这是天子对自己的安抚,就连策勒格日都认为兄长在自欺欺人,天下间,唯有一人信他,就是阎槐,他们的孩子。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从父亲的口中描摹着这位举世无双的母亲是何样貌,何等聪慧动人,如此,他也成了唯一一个和阎涣一样无比相信崔姣姣会回来的人。

即使这个愿望的实现遥遥无期。

雨水在檐角积成小小的瀑布,阎涣竟自己走到了廊下,苍白的手指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

策勒格日捧着大氅追出来,看见兄长仰头望着阴沉的天幕,喉结不住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的希望。

“姣姣说,她知道我害怕一个人,她说她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

“她不会骗我的…”

屋檐下,一代开国君主就这般对着雨水偷藏泪水,默默驻足。

第83章

阎涣突然笑了,眼角细纹里盛着未落的泪。

“陛下该用药了。”

老太医捧着药盏过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突然好转的帝王。

阎涣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起眉来,那模样竟因此有了几分鲜活气。策勒格日望着他这般颓然的样子,心中一时说不出任何。

暮色罩住皇城时,阎涣心中难安,还是起身批阅了三份奏折。朱砂笔迹虽不如从前遒劲,却已能看出执笔人的力道。策勒格日拗不过他,便站在烛台旁替兄长研墨,一时无话。

“阿泱,茶。”

一语出,两个人都呆滞在原地。

“阿漴…”

他改了口,却无法抑制心中已喷涌而出的痛。

“对不住。”

阎涣轻轻开口,却见策勒格日摇头安抚道:

“大哥,我知道堂兄与你手足情深,这没什么的。倘若他还在世,看到你我兄弟相认,也会欣慰。”

堂兄…

策勒格日竟随着阎家的辈分,唤阎泱堂兄。

阎涣突然停下笔,凝眸看着窗外,想起他失去的一切,再看看他现在坐拥江山,却一无所有的模样,着实感叹。

无可避免地,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人,他的妻子,崔姣姣。

“若我能活到百岁…”

他皱眉,砚台里的墨汁突然荡起涟漪。

策勒格日低头,发现是兄长的泪水砸了进去,他急忙用袖子去擦,却被兄长按住手腕。阎涣的掌心仍有些发烫,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枯槁。

“到那时,我已垂暮老矣,姣姣她…她还会认得我吗。”

阎涣轻声问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奏折边缘:

“她说过,喜欢我长眸剑眉、气宇不凡,可百年后,若我还活着见到她,定会老得让她嫌弃罢。”

殿外春雨渐歇,一缕月光破云而出。

策勒格日望着窗棂上渐渐干涸的雨痕,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至少此刻,这微弱的希望正像春雨般抚慰着兄长几乎枯死的心田。

他二人再次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心电图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崔姣姣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却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姣姣,你醒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从陪护椅上跳起来,险些打翻了手里的半杯奶茶。

“崔姣姣你吓死我了!”

她茫然地看着闺蜜鹿桐熟悉的脸。

消毒水的气味,手机充电器的亮光,还有窗外高楼的霓虹,这些现代社会的痕迹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怎么了?”

“你还问呢!”

鹿桐赶忙按响呼叫铃,嘴上给她解释着:

“上周五我去你家,敲门没人应,手机却在屋里响,把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警察破门进去发现你晕在书房,我们又把你送到医院,医生说你是什么…应激性心肌炎?”

她掏出病历本翻看,念了一句:

“反正就是突然休克,昏迷了四天。”

护士刚进来给她拔掉针头,崔姣姣就迫不及待地抓过手机。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她透过漆黑的屏幕看着自己这张脸,恍惚想起最后一次抚摸阎涣脸庞时,他睫毛上凝结的霜。

指尖停在打字键盘上,崔姣姣犹豫了很久还是不敢输入,可她太想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就这样,崔姣姣颤抖着在百度搜索框输入“阎涣”两个字。

词条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阎涣(公元前191-289),夏朝开国皇帝,在位七十六年,享年九十八岁。封建王朝最长寿帝王,开创“永初之治”】

往下滑动,更多信息像潮水般涌来:

【…虚设后宫,独抚幼子…】

【…著《明月传》颂元珍皇后崔瓷之德,开女子立传之先河…】

“着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鹿桐凑过来,看到手机上的内容,突然笑了。

“哟,研究阎涣呢?这位可是我们历史系的‘老熟人’了。”

崔姣姣仿佛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猛地抬头,喉咙发紧,哑着嗓子问:

“你…知道他?”

鹿桐一脸奇怪地看着她,说着:

“姣姣,你这是怎么了,生病糊涂了?”

“阎涣哎,千古一帝,谁不知道啊。”

鹿桐翻出手机相册,满脸欣喜地分享着:

“你看,上学期我还去参观过夏朝文物展呢,你看这个,我排了好久才拍到的。”

照片上是块刻着《明月传》节选的青铜板。

“我告诉你啊,最近这个可活了,好多人特意去拍,配个音乐文案,随随便便几万赞。”

“最感人的是这段,说他每年都会在妻子忌日这天…”

后面鹿桐说了什么,崔姣姣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话没说完,病床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鹿桐扭头一看,崔姣姣正蜷缩成一团,手机滑落在地,屏幕上还显示着阎涣陵墓的复原图。墓室主棺旁,赫然放着副精致的透明棺椁。

“这是…”

崔姣姣不可置信地问,鹿桐有些奇怪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

“这也没发烧啊,水晶棺你都不知道?”

崔姣姣茫然地看着她,鹿桐忍不住跟她分享起来:

“你也觉得很漂亮吧,我跟你说,这幅水晶棺是阎涣专门给妻子打造的,据说是因为妻子死的时候太年轻,阎涣舍不得她,总觉得她还会回来,怕肉身腐烂后灵魂回不来,就做了这么个水晶棺。”

“说起来也是稀奇啊,那个年代什么技术都没有,崔瓷的肉身居然保存的完完整整,陵墓被发现的时候,新闻上说她看上去跟睡着了一样,特别美,不愧是史书记载的大美女。”

“只是可惜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孩子刚出生,一路陪着阎涣过关斩将,好不容易得到了江山,就这么没了,要是她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老公一辈子没再有别的女人,就专心把他们这一个儿子养大推上帝位,应该也会安息了吧。”

鹿桐自顾自说着她喜欢的这段历史,却没发现,一旁的崔姣姣早已泪湿眼眶。

月还四十三年的秋雨来得格外的早。

彼时,七十岁的阎涣站在观星台上,一头白发束在玉冠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小太监捧着《明月传》最新的刻板跑来时,还差点滑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陛下,这是国子监呈上来的。”

老人转身,接过沉重的竹简,指尖抚过“崔瓷,字姣姣”五个篆字。雨丝打湿了墨迹,晕开淡淡的青灰色,像极了那年清心殿上,她裙摆浸透的血色。

“父亲。”

已是而立之年的阎槐撑着伞走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即便他已是天子之位,却一生没叫过阎涣“父皇”,天家父子,何其难得。

阎槐的身后跟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有些怯生生地走来,拽着祖父的衣角。这孩子眉眼如画,甚至有些像崔姣姣的模样。

“《明月传》该增补了。”

阎涣将孩子抱上膝头,指着远处新建的女学堂说道:

“再加上这段。”

阎槐点点头,转身看着父亲落寞的神色,暗暗心疼。

病房内,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段纪录片。

“…考古学家在夏太祖陵发现大量珍贵典籍,其中《元珍皇后起居注》详细记载了…”

崔姣姣死死攥着被角,看着屏幕上闪过一件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物件,那些华丽的器具,此刻却早已锈迹斑斑。

“奇怪。”

鹿桐歪着头说自言自语:

“历史上说这位皇后叫崔瓷,可出土文物都写的是‘姣姣’虽然古代人也会用小名,可一般女人连名字都留不下来,阎涣居然给他老婆留了这么多东西。”

“姣姣你说…姣姣?”

鹿桐恍然大悟,扭头一脸兴奋地问道:

“难怪你最近对阎涣那么感兴趣,是不是发现自己和崔瓷的小名撞了,觉得特别神奇特别有意思,所以要多了解了解?”

崔姣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着摇摇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六天了。

崔姣姣想着。

她已经离开了他六十年。

月还七十三年的春风掠过瀛洲皇城时,九十八岁的阎涣正坐在南薰殿的窗前。窗外新柳抽芽,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琉璃瓦,消失在远处的宫檐下。

“太上皇,该用药了。”

老太监捧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褐色的药汁在瓷碗边缘晃出细小的涟漪。阎涣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可这里没有夏州阎府那棵老槐树,没有崔姣姣最爱的青瓷笔洗,连阳光都是陌生的温度。

“今日,初几了?”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

“回太上皇,二月十八。”

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微微一颤。

六十年前的今日,崔姣姣在清心殿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刀。

他还记得崔姣姣,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她的样子,她的笑容,她的勇敢和善良。可如今,记得这件事的人,除他之外,都先他一步入了土。

“姣姣,他们都没我想见你,都离我而去了。”

阎涣喃喃自语着,他已没有最初的痛苦,更多的,是时间洗涤后的麻木。

他们的儿子阎槐在数年前就驾崩了,而今的天子是夏朝第三代君王,他的孙子,阎兆。

策勒格日为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为他守边疆,于二十年前伤病复发,不治而亡。母亲骆绯而后被他接回中原,却因丧子之痛郁郁寡欢,撑了几年也一并走了。

天地间,除了阎涣,再也没有一个见过崔姣姣的人了。

第84章

午后,阎涣执意要去藏书阁。

侍从们抬着步辇,穿过三道宫门才到地方,阁内檀香氤氲,数十排书架整齐排列,最中央的紫檀木案上,供着一套装帧精美的《明月传》。

“拿第三卷来。”

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阁内回响,当值学士小心翼翼取下那本指定的卷册,翻开,正是《元珍皇后救驾》一章。泛黄的纸页上,绘着崔姣姣挡剑的瞬间,素白的衣裙绽开如花。

阎涣的指尖悬在画像上方,终究没敢触碰。

这六十年间,他命画师绘制了三百余幅崔姣姣的画像,让史官记录她每一句说过的话,甚至复原了她改良过的每一道药方,可记忆里的笑靥,还是随着岁月越来越模糊。

“陛下…不,太上皇…”

老学士突然跪下,恭敬道:

“国子监新编的《列女传》,将元珍皇后列为卷首了。”

阎涣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窗外春光正好,一缕穿过窗棂,照在画像旁的小字上:

“崔氏瓷,字姣姣,夏太祖元后,月还元年四月薨,年十九。”

三月初,阎涣突然提出,要回夏州。

新任皇帝阎兆亲自来劝,却见祖父已吩咐了下人将一切收拾好,只等启程了。

“祖父!您怎能独自回夏州,太医说您…”

阎兆跪在老人面前劝阻着,声音发颤。

阎涣却只是笑了笑,抬手抚过孙子紧绷的肩线,道:

“怕什么,人终有一死的。”

“我这一生,弑君夺位,血洗朝堂,最后却能寿终正寝,已是老天开恩。”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见孙子红了眼眶。

是啊,如今世人只记得他励精图治的三十年帝王生涯,谁还记得那个双手沾血的千岁侯。

除了…那个早已长眠的姑娘。

“祖父不是坏人。”

阎兆固执地说,像在反驳某个看不见的人。

“您减免赋税,开创科举,百姓都…”

阎涣笑着打断他的话:

“好人坏人,哪是那么容易分清的。”

阎涣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是在和谁说着:

“祖父原本也怕世人将我看成坏人,可我的妻子说过,人这一生,总要爱上一个坏人。”

“从此,我便愿意做这个坏人。”

龙辇行过官道时,沿途杨柳依依,阎涣靠在窗边,看田间农人弯腰插秧,这是自己年轻时提出的新耕法,如今已传遍大江南北。

阎涣回到夏州阎府那日,正值初夏。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车轮碾过缝隙间冒出的青草,发出细微的声响。九十八岁的老者掀开车帘,浑浊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高大的庭院。

七十年前离开时,这些房屋还是略旧的,如今天下太平、世道安稳,这里变得更加崭新、生机勃勃。

抬眼,只见远处阎府那棵老槐树依旧挺拔如昔。

“太上皇,到了。”

随从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下车。

阎涣摆摆手,自己拄着紫檀木拐杖站稳。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仰头望去,树干粗得需三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极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父亲当年亲手种下这棵树时,说它很快就会长得比朕粗壮。*”

阎涣低声自语,枯瘦的手指抚过树干上的一道旧疤,低声说着:

“这还是朕儿时爬树留下的。”

庭院里,新铺的鹅卵石硌着他的鞋底,阎涣却走得很稳。他拒绝了侍从搬来的藤椅,直接坐在槐树裸露的树根上。

树根隆起如龙脊,正好托住他佝偻的背。

“都退下吧。”

他挥退众人,从怀中掏出一方褪色的绢帕。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拂过庭院,几片白色花瓣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到膝头摊开的绢帕上。

人这一辈子,总要爱上一个坏人。

阎涣忽然想起崔姣姣说这话时的模样,十六岁的少女仰着脸,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而在千年之后,崔姣姣偷偷溜出病房,只为赶上正在举办的夏朝历史博物展。

一件件精美的瓷器在她身侧被掠过,那些出土的饰品、器具琳琅满目,许多人都驻足拍摄,可她却漫无目的,不知道该停在哪一件物品前。

忽然,远远地,崔姣姣看见了最深处的大厅内,正中间的玻璃展柜里,放着一张不起眼的信笺。

她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走过去,恰好听见解说员的声音在身侧传来:

“这一张信纸呢,是夏始帝阎涣生前写给妻子的一封思念的信,根据专家鉴定,应该是阎涣在登基后不久写下的。信纸薄脆,却能保存至今,足以见得夏始帝有多珍惜这封写给妻子的亲笔,他死后,孙子阎兆更是遵循了祖父的遗愿,将信纸随葬陵寝。”

“我们都说纸短情长,可夏始帝却只用八个字写出对妻子的怀念、不舍,以及对失去妻子的痛苦,也可以看得出,他心中的悲伤之情已经大到难以言表。”

“好了,大家往这边走,我们看下一个,这个是当时…”

人群随着导游移动而去,只剩崔姣姣一人站在那封最不值钱的信纸前,一滴泪砸在展柜玻璃上,映出玻璃罩下的小字标注:

“月还七十三年,与太祖同椁而葬。”

她将湿润的眼眸再次抬起,忍着哽咽注视着信纸上的字:

“姣姣爱妻,何日履约?”

何日履约…

而字的下面,是大片干涸的泪痕,深深浸入纸页,让字迹的收尾处模糊不清。

没有人知道,千年的光阴正同步发生着,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崔姣姣甚至能够透过这一封信,看见爱人执笔书写时的无奈和委屈。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不自觉地贴上玻璃,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五百年前那个人落下的泪。

那是阎涣的泪。

她就这样离开了,留他一人在千年前的岁月里默默垂泪,孤守山河。

雨声渐歇,窗外透进一缕微光,落在展柜上。那滴泪痕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跨越了五百年的时光,终于等到了该看它的人。

“将离。”

“我走后,你是怎么过下去的呢。”

她喃喃道。

回到夏州后,不知是否身在故乡心情更舒畅些,阎涣的气色好了不少。

他让人把藤椅摆在树下,他便这样静静躺着,春日的暖阳透过枝叶,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侍从们远远站着,听见老人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轻笑,像是在和谁对弈。

“姣姣。”

他眯着眼看向树梢新绿,低声道:

“你说的长命百岁,我算是做到了。”

一阵风过,槐花如雪飘落,阎涣安静地感受着舒服的阳光和微风,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八岁,初遇崔姣姣的那一年。

数日后,阎兆收到太上皇病重的消息,百里赶着到了祖父身侧,惊恐地看着祖父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异常平稳。当御医赶到时,夏始帝的手仍紧握着那方旧绢帕,仿佛握着七十年前那个少女温热的手指。

太医把脉后,几乎整个人都陷在地里,阎兆倒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姣姣啊…”

老人叹息般的呼唤着,不再理会屋内的任何人。

他看见她了,终于,他的妻子终于肯出现在他的梦里了。七十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双眼睛,却怎么都模糊不清,好像崔姣姣刻意要他遗忘自己似的。

梦里,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而他有时是二十八岁的千岁侯,有时又是六十岁的皇帝。唯有她,永远停在十九岁的春天。

暮色渐浓,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阎涣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从心口蔓延,他知道,时候到了。

七十年来,他平叛乱、定边疆、治洪水,做了无数明君该做的事,却始终忘不了崔姣姣倒在他怀里的重量。

那年他三十岁,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而她用尽最后力气,只是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

“姣姣。”

九十八岁的阎涣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着:

“你如今还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晚风骤起,槐花如雪纷飞。

最后一抹黑暗被阳光吞噬,天光自远方撕破苍穹时,阎涣缓缓合上了眼睛。

姣姣,我还是没再见到你。

次日清早,丧钟响彻夏州城,一代明帝就此长辞。

丧仪全部结束后,年轻的皇帝回到新都,坐在祖父曾生活过的房内独自忍者呜咽,他红着眼眶抬头,看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明月传》的不同版本,整整六十年的光阴,祖父把对祖母的爱都凝在这些纸墨之间。

窗外,春夜的星河格外明亮,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坠向北方,那里有边上种着流苏树的陵寝,地下睡着阎涣最爱的人,碑上刻着“夏太祖元珍皇后崔瓷字姣姣之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现代医院。

崔姣姣猛地睁开眼睛,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消毒水的气味冲入鼻腔,刺眼的白炽灯让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博物馆回到医院后,由于心情起伏过大,几乎是哭晕了过去。

她的手背上连着输液管,一本《奸佞》从被单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病人醒了!快去叫陈医生!”

护士惊喜的呼喊从房门口传来。

第85章

崔姣姣颤抖着摸向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泪水。

梦中那句“你如今还觉得我是个坏人吗”犹在耳畔,阎涣苍老的声音真实得可怕。

她弯腰捡起那本厚重的史书,封面上的阎涣画像威严冷峻,与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摘流苏花的男人判若两人。

“崔小姐,你昏迷三天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医生快步走来,翻开病历本说着。

崔姣姣突然记忆断层,抓住医生的白大褂问着:

“现在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得到回答后,她松开手,怔怔地望向窗外。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与记忆中阎府槐树下的光影重叠。

她作为崔瓷度过的十九年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吗?

护士递来温水时,发现这个古怪的病人正对着史书最后一页又哭又笑。

那里记载着阎涣的遗言:

“愿碧落黄泉苦难一遭,只为再见吾妻姣姣。”

窗外,一棵槐树正在风中摇曳。她想起自己死在阎涣怀里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蓝。三十岁的千岁侯哭得像个孩子,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要好好活下去。

监护仪的节奏逐渐平稳。

崔姣姣擦干眼泪,翻开《奸佞》的扉页。

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她比谁都清楚正史与野史的区别,但现在,她摸着书上阎涣的画像,突然分不清哪段是真实的历史,哪段是自己的记忆。

“至少,你做到了对我的承诺。”

崔姣姣坐在病床上,指尖发颤。

心口处似乎还残留着被利刃刺穿的剧痛,那种冰冷穿透血肉的感觉太过真实,连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可病号服下是完好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但那种痛感却像是刻进了灵魂里,挥之不去。

“这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的一场梦。”

“假的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病房里的白炽灯冷冰冰地亮着,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着,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冷静思考。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抓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栏输入着一个内容:

“夏元珍皇后崔瓷”。

页面加载的瞬间,她的呼吸几乎静止了。

“夏元珍皇后崔氏,名瓷,字姣姣,贺朝长公主,夏始帝阎涣发妻,古代杰出女政治家、纵横家。早逝,帝终身未再立后。”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

“《夏史》记载,崔氏为救阎涣而死,帝悲痛欲绝,晚年郁郁而终。”

“现存夏始帝亲笔信一封,藏于国家博物馆,上书‘吾妻姣姣,何日履约’,余下皆泪痕。”

崔姣姣的指尖一颤,手机滑落在被子上。

雨声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耳边喧嚣。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是谁的眼泪,流淌了上千年。

不是梦。

她亲眼看着那封信躺在玻璃罩里,他叫她姣姣,而非阿瓷。那封信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却依旧清晰。

他们真的爱过。

她忽然想起他们的最后一刻,她倒在阎涣的怀里,血染红了他的铠甲。他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得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而现在,千年后,他的泪就躺在那里,被无数人隔着玻璃观看,却无人知晓,这滴泪是为她而落。

崔姣姣的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纱幔笼罩着巷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她急切地打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惊醒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梳妆台的铜镜映出她惨白的脸,而她颤抖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黄杨木匣子里静静躺着那把匕首,青白玉制成的匕首随她跨越千年,刀刃仍泛着冷光。

崔姣姣颤巍巍拿出匕首的瞬间,却亲眼看着剑鞘“咔嚓”一声裂成无数片,而她只能无力地看着那些碎片掉落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原样。

手中,只剩寒光阵阵的匕身,手柄和刀刃同样有细碎的裂纹,仿佛摇摇欲断,随时有可能碎成渣滓。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样跨越千年的能力,或许,只剩下最后一次。

崔姣姣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如果她再以血祭刃,回到过去,那是回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她已经离开了近十天,百年已过,阎涣早已不在人世,她此刻回去还有何用。

又一个念头压了过来。

她第一次来到书中的时候,历史同样早就定型,全员身死,她是从故事的开头步入局中的。若是如此,眼下一切结束,她要是再回去,是不是和当时一样,要从头再来?

崔姣姣顿时感到浑身无力,一阵绝望涌了上来。

她并不害怕重新和他认识,重新被他猜疑厌恶,重新陪他躲过明枪暗箭。

她怕的是,如果一切从头来过,历史还能不能变成现在这样,他还能不能长命百岁、流芳百世。

如果她第二次陪他重新活过,只是为了满足她对爱人的思念和贪欲,却要害得他臭名昭著、短折而死的话…

她的眼泪落在匕首上,暗暗发热,她却没有留意。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和他相隔千年,一切就这样圆满,到此为止。

她犹豫着,直到夕阳西斜,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阎涣的脆弱,还是在他们刚刚敞开心扉,尝试着对彼此给予信任的时候。

他说,他很怕黑,也很怕死,他从八岁开始就一个人,他习惯了一个人,却痛苦于一个人。

崔姣姣突然浑身发麻,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断了线落下。

“对啊…对啊…”

“他说他最怕一个人,我却要留他一个人…整整七十年…”

“七十年啊…”

下一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举起匕首。

刀刃划过掌心的瞬间,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匕首上竟像被吸进去一般,转眼消失不见。

她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最后一刻看见的是自己染血的指尖按在刀柄上。

眩晕感潮水般涌来。

“将离…”

崔姣姣留下这一句,再次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浓重的檀香味直冲鼻腔。

崔姣姣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凉的莲纹金砖地上,疼得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对上崔宥那张愤怒而惨白的脸。

他跪在大殿中央,额头抵地,帝冠歪在一边,露出乌黑的鬓角。

“不是梦。”

崔姣姣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皱眉。抬眼看去,殿内烛火摇曳,将阎涣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盘龙柱上像头蛰伏的猛兽。

崔姣姣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从头来过。

看样子,她竟然是回到了自己“死”的那天,没等崔姣姣心中激动平复,她就听见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语:

“朕。”

“愿赌服输。”

只见崔宥颤抖着举起一卷诏书,抬眼望着阎涣道:

“只求帝师,圆了朕这一世的帝王江山梦,最后以君臣的身份,接一次旨。”

又来?!

崔姣姣心里忍不住暗骂。

阎涣和上一次一样,缓缓走上前去,躬身抬手,准备听崔宥禅位给自己。

“忠烈王阎垣之子阎涣接旨。”

卷轴缓缓展开,这次崔姣姣没有犹豫。

“九千岁万户侯阎涣,朕今日禅位于你,望你能…”

“有命可接!”

在崔宥暴起发难的瞬间,她抢先一步夺下卷轴。

少帝奸邪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只见崔姣姣反手拔出腰间匕首,直刺了过去,却在刀尖差一丝划过对方的喉咙时,先一步听到了“噗呲”一声。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带着刺鼻的铁锈味。

低头看去,一柄长剑贯穿了崔宥的腹部,是阎涣先她一步。

“崔宥。”

阎涣的声音从他的头上幽幽传来:

“崔仲明给你取名‘宥’字,想必是求上天宽宥你们的罪孽。”

“只可惜,这不过是你们这对昏君父子的痴人说梦罢了。”

崔宥瞪着眼睛倒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剑。血泊在他身下蔓延,浸透了一身金黄的龙袍。

崔姣姣盯着那摊暗红色,想起前世自己死时,血也是这样洇开在阎涣的铠甲上。

她看着崔宥挣扎着,痛苦的神情让她不忍直视,却在刚要起身别过头的瞬间,被崔宥一把抓住了袖口。她刚要挣扎,却听见他呻吟着说出一句:

“姐姐…”

“我们是亲姐弟啊…”

“为什么…”

“我…一点都…不想做这个皇帝…”

“十年了…我一个人…”

“我害怕…”

“姐姐…我怕…”

血迹蔓延到她鞋底的时候,崔宥断了气。

一个被父亲从小灌输了自私之心、独断皇权之道的人,一个才刚刚十八岁的男孩,崔瓷的弟弟,就这样带着不甘和恐惧,死在了她的面前。

或许,对崔宥来说,这是一种解脱。

“你…”

阎涣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玄色靴尖同样沾了血。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柔声道:

“你知不知道方才多危险?”

崔姣姣几乎不可置信地望进他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几乎贪恋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散着的气息,不敢眨眼地注视着他生动的模样。

将离,我们又见面了。

她想。

阎涣的手指却突然收紧。

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耳畔,崔姣姣无比清晰地听见他说:

“上一次替我挡刀而死,这一次怎么还这样傻?”

第86章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崔姣姣的天灵盖上。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殿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阎涣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阎涣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结着霜:

“姣姣,你究竟要替我死上几次。”

崔姣姣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阎涣唇角微勾,透过千年的分离,目色缱绻地看着自己。

天还未亮,泗京城的钟鼓声便已响彻云霄。

九重宫阙之上,朱红的宫门次第洞开,金吾卫执戟而立,玄甲映着晨曦,肃杀而威严。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自朱雀门鱼贯而入,踏过白玉丹墀,分列两侧。

这是贺朝覆灭、夏朝新立的第一日。

阎涣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太极殿前的九十九级玉阶。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龙袍的广袖垂落,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八十一面龙旗猎猎作响,象征着九九归一,天下大定。

当他终于立于最高处,转身俯瞰群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个男人曾以铁血手段横扫四海,如今眉目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平静。

“朕,今日立国号为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玉坠地:

“自今日起,与诸卿共治天下。”

礼官齐声高唱:

“跪——”

千官跪伏,山呼万岁,声浪如潮,震得殿宇四周的铜铃叮当作响。

崔姣姣没想到,阎涣会在登基大典的当日,单独为她办了一场封后典礼。更没想到的是,他竟命人在龙椅旁,另设了一张凤座。

“将离,这不合礼制。”

她小声提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翟衣的广袖。

阎涣只是轻笑一声,随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牵着她走上御阶。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牢牢包裹住她的手指,对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