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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588 字 4个月前

“照做便是。”

“崔仲明疑心重,我越是对太子示好,他越不会觉得我甘心为臣,只会把孤的忠心当作对皇权的挑衅。孤就是要他担忧,要他恐惧,要他夜夜难眠,恨不能护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入睡。”

果然,崔仲明收到“惊鸿马”后,对太子的看守更加严密了,他甚至暗中削减了东宫卫队,生怕阎涣通过太子培养势力。

这一切都在阎涣预料之中,他深知复仇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步步为营。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他对苏若栖母子始终以礼相待。尽管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他从未亏待过他们。小阎良更是被他视如己出,亲自教导文武之道。

某日,苏若栖忍不住问:

“将军为何对良儿如此用心?”

“他毕竟不是…”

阎涣打断她,淡淡道:

“稚子无辜。”

“况且,孤答应过,要保你们母子周全。”

苏若栖望着这个年轻却深沉的男子,忽然觉得看不透他。外界都说阎涣冷酷无情,可她却见过他深夜为将士遗孤安排后路,见过他悄悄接济父亲旧部。

这个男人,一点一点走进了她的心,只是无论她如何贤惠体贴,事事周全,阎涣似乎就像一块暖不化的冰,永远不会对她动心一分。

数月后,阎涣站在新建的望楼上,眺望南地的方向,那里有夏州,还有颍州。

“母亲,将离已经站稳脚跟了。”

他轻声自语着:

“下一步,该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了。”

夜色中的泗京,万家灯火如星,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正在涌动。一场复仇的大幕,正在缓缓拉开。

未央宫的深夜,总是弥漫着一股药石苦涩的气息。五十四岁的崔仲明躺在龙榻上,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在他听来却像是万千冤魂的哭泣。

“陛下,该用药了。”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

崔仲明猛地坐起,突然一把打翻药碗,怒吼道:

“有人在窗外!朕听见了!”

老太监跪地颤声道:

“陛下,那是风声罢了…”

崔仲明却拼了命地摇头,脑袋左右晃成拨浪鼓,声音颤得不像话:

“不!是阎垣!他来索命了!”

皇帝惊恐地指着窗外,乍然起身躲在柱后,崩溃大喊:

“你看!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他来了…他来了!”

这样的夜惊,近来愈发频繁。太医院的安神汤已经不见效,崔仲明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日渐成长的阎涣。

今日早朝,崔仲明又收到边关急奏,阎涣率军大破北狄,斩首万余。朝堂之上,群臣纷纷称赞,更有那胆大的,欲投入阎涣麾下,竟公然说着“虎父无犬子”这样的话来,要求重赏这位年轻的军事总督。

“众卿以为,该如何封赏?”

崔仲明强撑着病体问道。

宰相出列,恭谨答到:

“阎总督已掌三州军事,若再封赏,恐会…”

崔仲明冷笑,一声,抬眼睥睨阶下百官。

“怕什么?”

“恐他学他父亲造反吗?”

话一出口,满朝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第96章

退朝后,崔仲明独坐御书房,对着阎涣的奏折发怔。那字迹刚劲有力,与阎垣年轻时如出一辙。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阎垣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战功赫赫。

“陛下。”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悄声禀报:

“阎涣近日与太子走得很近。”

崔仲明猛地抬头。

“什么?”

暗卫低声继续道:

“阎涣常送太子兵器马匹,还亲自教导骑射。陛下可还记得,他的父亲,那阎佞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通过讨好前朝太子,最终夺得皇位。如今阎涣此举,难不成是要重演历史。

“好个阎涣…”

崔仲明咬牙切齿:

“朕能扶他上来,就能把他踩下去!”

是夜,皇帝秘密召见心腹大臣。

“明日,朕要在宫中设宴,庆贺阎爱卿大捷。”

崔仲明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就仿照当年…给阎垣庆功的规格办。”

众臣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庆功宴”发生了什么。

“陛下三思啊!”

老臣跪地劝谏道:

“如今阎涣手握重兵,万一…”

崔仲明咳嗽着,抬手一摆。

“朕意已决,这次…这次一定要永绝后患!”

然而计划还未实施,就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阎涣的军队开始换防,三州兵力暗中向泗京方向移动。同时,边关传来急报,怀朔部单于阿斯楞亲率五万铁骑,陈兵边境。

崔仲明惊恐万状,当夜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阎垣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身后跟着长大成人的阎涣。父子二人手持滴血的长剑,一步步向他逼近,直指他的咽喉。

“陛下!陛下醒醒!”

太监慌忙摇醒尖叫的皇帝。

崔仲明浑身冷汗,指着空荡荡的寝殿大喊:

“他们…他们来了!快叫侍卫!l

这样的夜惊持续了数日,皇帝彻底病倒了,数位太医院会诊后,悄悄对宰相摇头。

“陛下这是惊惧过度,心神俱损,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消息很快传到阎涣耳中。

他正在校场练兵,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告诉陛下,臣近日得了一株千年人参,正要献入宫中为陛下滋补。”

当那株形似人形的老参送到龙榻前时,崔仲明冷汗涔涔,摇头道:

“他…他这是在讽刺朕!快拿走!拿走!”

人参被扔出殿外,立时摔得粉碎,但皇帝的心病已经种下,药石无灵。

在一个雨夜,崔仲明突然召见太子,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嘶声道:

“宥儿,记住…永远不要相信阎家人。”

“他们…他们都是阎罗殿的索命鬼…”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龙榻。

御医们跪了一地,却都束手无策,看着满室的宫人们恐惧跪地,崔仲明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阎垣展开圣旨时那错愕的表情,百名暗卫一拥而上的混乱,还有那顶悄悄抬回阎府的染血轿子。

“报应…这都是报应…”

皇帝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涣散。

未央宫深处,药石苦涩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五十四岁的崔仲明躺在龙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烛光摇曳,将他枯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殿外,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声声叩在白玉石阶上,如同催命的鼓点。老太监惊慌失措地跪在榻前,颤巍巍道:

“陛下…阎、阎将军求见…”

崔仲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不见…朕不见…”

但已经晚了。

玄甲铿锵声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然立在寝殿门口。

阎涣未着朝服,只穿一身墨色常服,腰间佩剑甚至未解。这身打扮在帝王寝殿本是死罪,但此刻无人敢拦。

“臣,阎涣,特来探望陛下。”

青年的声音冷冽如刀,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崔仲明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地跌回枕上。透过昏花的视线,他看见那张脸,那分明是二十年前的阎垣,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薄唇紧抿,只是眼中的凌厉晦暗,远不同于他父亲的澄澈清明。

“你…你…”

皇帝的手指剧烈颤抖,指向步步逼近的身影。

阎涣在龙榻前三步处站定。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与父亲极其相似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怨怒。

“陛下可还记得我父亲?”

阎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崔仲明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逆臣…该死…”

阎涣突然轻笑一声:

“逆臣?”

“我父亲一生为国,战功赫赫,最后落得个草席裹尸的下场。陛下可知,那夜我掀开草席时,看到的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八十四处伤口,处处避开要害。”

“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寝殿内的宫人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崔仲明脸色惨白如纸,拼命向后缩去,仿佛想躲进龙榻深处。

“为什么。”

阎涣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因为他功高盖主,就因为你忌惮他?”

“或是,嫉妒他。”

崔仲明双目猩红,似乎眼见此事避无可避,反倒有了几分与之相抗的气力。

“功高盖主…”

“历来如此。”

阎涣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愤。

“好一个历来如此!”

“那陛下可知道,你最珍视的这把龙椅,很快就要换人坐了。”

他俯下身,在皇帝耳边轻声道:

“你一生最在意的便是这江山帝位,而我,会亲手把它交给别人。你最疼爱的太子,我会让他成为傀儡,而你守护的贺朝江山…”

青年将军直起身,一字一句道:

“我会让它改姓阎。”

崔仲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来,却从榻上滚落在地。

“*你…你敢!”

阎涣冷眼看着皇帝在地上抽搐,继续道:

“您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让您活着看到这一切,看到您最害怕的事情,一件件变成现实。”

但崔仲明已经听不见了。

他双目圆睁,手指死死抠着地砖,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当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时,皇帝已经没了气息。

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阎涣站立的方向。

次日黎明,丧钟响彻泗京城。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举国震惊。九重宫门次第开启,白幡如雪般挂满檐角。皇城内外,哭声震天,不过真假难辨。

而此时的阎府,阎涣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听到钟声,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系好腰带。

“父亲。”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这是第一个。”

镜中的青年将军目光如刀,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窗外,朝阳正在升起,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座刚刚失去主人的皇宫。

八岁的太子崔宥穿着过大的孝服,跪在灵前瑟瑟发抖。

他还是个孩子,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父皇就没了,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他自幼崇敬的大将军,成了他的杀父仇人。

“殿下节哀。”

阎涣跪在太子身侧,声音恭敬,眼神却冷若寒霜。他亲手为小太子整理歪斜的孝带,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百官跪满大殿,哭声此起彼伏。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人在偷偷交换眼神。皇权党、中立党、阎家党,文臣武将党。各方势力在这国丧之时,已经开始暗中较劲。

“陛下驾崩得突然,未留遗诏。”

宰相跪在前排,声音悲痛却字字清晰:

“当务之急,是扶太子早日登基。”

皇权一派的领袖立即附和道:

“正当如此。”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但武将党的将领们却沉默不语,目光都投向阎涣。谁都知道,如今真正掌握兵权的,是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军事总督。

阎涣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群臣:

“太子年幼,登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陛下的丧仪。”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从长计议?

这分明是要拖延新帝登基。

三日守灵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阎涣以“护卫皇宫”为名,调来自家亲兵接管防务。宰相则联合文官集团,连夜拟订所谓的“先帝遗诏”。皇权族不甘示弱,暗中联络各地藩王,试图制衡阎涣。

停灵第七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局势更加紧张。

太庙供奉的太祖佩剑竟然不翼而飞,这在国丧期间可是大凶之兆。

“定是有人要祸乱朝纲啊!”

宰相当众疾呼:

“严查,必须严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阎涣,谁都知道,太庙守卫最近刚换成了他的人。

阎涣却淡然自若:

“既然要查,就彻查到底。不如请宰相大人亲自带队,搜查各位大臣的府邸。”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谁府上没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此招尤为聪明,此事最后果然不了了之。

出殡那日,阴雨绵绵。

六十四人抬的楠木棺椁缓缓而行,纸钱如雪片般飘洒。太子崔宥捧着牌位走在最前,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摇摇欲坠。

阎涣骑马护在灵柩旁,玄甲外罩着麻衣。雨水顺着他冷峻的面容滑落,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第97章

道路两旁跪满了百姓,哭声震天,但细听之下,却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议论。

“听说陛下是被阎将军给活活吓死的…”

“嘘!不要命了?”

“阎将军这是要给夏州节度使报仇啊…”

送葬队伍行至皇陵时,雨突然停了。当棺椁缓缓落入墓穴时,一道阳光破云而出,正好照在阎涣身上。

他翻身下马,走到墓穴边,抓过一把黄土,缓缓撒入穴中。

“陛下。”

他轻声道:

“好好看着吧。”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身旁的宰相打了个寒颤。抬头时,正好对上阎涣冰冷的眼神。

葬礼结束后,阎涣径直入宫“辅佐”太子,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是夜,阎府密室。

“将军,各地驻军已经到位。”

“宰相府昨夜秘密接待了三位藩王使者。”

“皇权族正在暗中调动私兵。”

一条条消息汇拢而来。阎涣站在军事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虎符。

“很好。”

他唇角微扬。

“让他们都动起来。”

“只有这样,才知道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窗外,一轮血月高悬,泗京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而在皇宫深处,八岁的小太子从噩梦中惊醒,哭着要找父皇。宫人们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应,唯有阎涣走进寝殿,亲手为太子擦去眼泪。

“殿下莫怕。”

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

“从今往后,有臣在。”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一个充满阴谋与血腥的时代。

崔仲明刚刚驾崩,泗京皇城仍笼罩在国丧的肃穆之中。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百官素服跪于太极殿前,哀哭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在这片看似庄重的氛围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是日申时,丧钟再鸣。

按照礼制,这是先帝灵柩移驾太庙前的最后仪式。文武百官垂首跪拜,无人注意到,一队玄甲武士已悄然封锁了宫门。

阎涣自白虎门缓步而来,他未着孝服,反而一身墨色铁甲,腰间长剑曳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那张与阎垣极为相似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阎将军这是?”

礼部尚书刚开口询问,便被一剑封喉。

鲜血喷溅在白色的丧幡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百官哗然,惊恐地看着那位素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年轻将军。

“十四年了。”

阎涣的声音冷如寒铁:

“诸位可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剑尖轻点,指向跪在最前方的宰相,冷着声道:

“李相当年为先帝献策,图穷匕见,当真是好计谋啊。”

宰相面色惨白,连忙道:

“阎将军,国丧期间,岂可…”

话未说完,剑光已至。

宰相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如此死去。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在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

阎涣如修罗临世,一步一人,剑剑致命。每杀一人,他便高声数落其罪状:

“兵部尚书张启!当年伪造我父通敌书信!”

“御史大夫王琮!带头弹劾我父谋反!”

“禁军统领赵莽!亲手将我父刺得皮开肉绽!”

惨叫声此起彼伏,宫门处顷刻间化作人间地狱。有些官员想逃,却被玄甲武士无情斩杀,有些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有更利落的剑锋。

鲜血在青石砖缝中蜿蜒流淌,渐渐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河,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

八岁的崔宥被太监死死捂住眼睛,但凄厉的惨叫和浓重的血腥味仍无孔不入。小皇帝瑟瑟发抖,泪水浸湿了太监的衣袖。

“还有你。”

阎涣突然剑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太医院正刘明道。”

“当年我父亲身中八十四刀,你却说他是欲行刺先帝,被识破后混战侍卫,后突发疾病而亡。”

老医官跪地叩首:

“老臣…老臣也是被逼无奈啊!l

阎涣冷笑。

“无奈?”

“那孤今日杀你,也是无奈。”

剑落,头断。

血溅三尺,染红了阎涣的战靴。

当第二十八颗人头落地时,夕阳正好沉入宫墙之后。

天边晚霞如血,将整座皇城染得通红。阎涣持剑而立,玄甲已被鲜血浸透,脚下尸横遍地。

幸存的官员跪在地上,呕吐声、啜泣声、牙齿打颤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个浴血的杀神。

阎涣缓缓走到小皇帝面前,单膝跪地,面色平静。

“陛下受惊了。”

“这些奸佞之臣蒙蔽先帝,祸乱朝纲,臣已为陛下,除之。”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与方才的杀神判若两人。崔宥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是夜,阎涣下令以“谋逆罪”将二十八具尸体悬首城门,并罗列其罪状公示天下。然而谁都心知肚明,这些所谓的罪状,不过是复仇的借口。

史书将这一事件称为“白虎门之变”,后世史官评述:

“涣以臣弑君,以子复仇,血洗宫门,一步一杀。其行虽暴,其情可悯。然开权臣专政之先例,启后世无穷之祸端。”

这一事变,正是他“阎王”之名的由来。

那日后,阎涣彻底掌控了大半朝政,小皇帝成为傀儡,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而那条流过宫门的血河,虽然很快被清洗干净,却永远流淌在每个亲历者的记忆里。

此后,阎涣常对着阎垣的画像喃喃自语:

“父亲,那二十八人只是开始,儿不在乎天下人如何谩骂我、憎恶我、惧怕我。所有伤害过我们阎家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全都得死。”

夕阳如血,照着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黄昏,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而历史,就在这血与火的交织中,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崔仲明驾崩后的第七日,八岁的崔宥在重重护卫下登上龙椅。那龙椅对他而言太过宽大,幼小的身躯深陷其中,仿佛随时会被这象征至高权力的金漆巨物吞噬。

登基大典上,小皇帝穿着特制的龙袍,冠冕沉重得让他不得不时时抬头。每当他要低头时,身旁的阎涣便会轻咳一声,那声音虽轻,却让幼主立即挺直脊背。

“陛下,该念诏书了。”

阎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

崔宥颤抖着手展开诏书,童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微弱:

“朕…朕幼冲登基,特命帝师阎涣,总理朝政,封九千岁万户侯”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九千岁万户侯。

这封号本朝从未有过,距离万岁仅一步之遥。更有甚者,万户侯的食邑规模远超规制,几乎割去国家赋税的三分之一。

新任宰相出列欲谏,却被阎涣一个眼神制止。玄甲武士悄然出现在殿门处,刀鞘与铠甲的碰撞声让所有想要反对的大臣都闭上了嘴。

新帝登基次日,阎涣便以“精简朝政”为名,连下三道诏书:

其一,废除丞相制,设“内阁总领大臣”,由阎涣兼任。

其二,裁撤二品以上官职,美其名曰“革除冗员”。

其三,所有奏折须先经“千岁侯府”审阅,方可呈送御前。

这套组合拳打得朝野上下措手不及。一夜之间,半个朝堂的官员失了实权,阎涣的亲信则迅速填补了各个要职。

反抗的声音不是没有。

御史台三位老臣联名上书,痛陈“阉割朝纲之弊”,奏折清晨送入帝师府,午时,三人便因“结党营私”的罪名被抄家流放。

最惨的是兵部侍郎周启。他暗中联络边关守将,企图兵谏清君侧,密信尚未送出,阎涣已经带着玄甲军包围了周府。

“周大人好大的胆子。”

阎涣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被押解出来的周启。

“先帝尸骨未寒,你竟想着造反。”

周启破口大骂:

“阎佞!你欺君罔上,不得好死!”

阎涣轻笑一声,挥手示意。玄甲军当即在街口架起铡刀,当众将周启问斩。血淋淋的人头被悬挂在城门示众,旁边贴“逆臣”的罪状。

经过这番铁血整顿,再无人敢公开反对阎涣。

千岁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官员争相巴结,而皇宫却日渐冷清,除了必要的典礼,很少有人去觐见那个八岁的小皇帝。

阎涣的日常生活极尽奢华,九千岁府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堪比皇宫。每日上朝,他乘坐的金辇由十六人抬着,仪仗甚至超过亲王规制。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开始公然修改律法。

先是增加“大不敬罪”的适用范围,将任何对帝师不敬的言行都纳入其中,后又颁布“连坐新规”,一人犯罪,可牵连整个有司衙门。

某个冬日,小皇帝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落水,阎涣得知后,竟以“护驾不力”为由,将当日值班的三十六名侍卫全部处死。鲜血染红了太液池的冰面,也彻底冻结了所有人反抗的念头。

然而,表面的顺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以刚一上位便被贬官的宰相,时任吏部尚书的李德明为首的一些老臣,暗中组建了“保皇党”,他们秘密联络各地藩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98章

深宫里,小皇帝崔宥也在悄悄成长。

那个被吓坏的孩子渐渐学会了隐藏情绪,在阎涣面前表现得顺从乖巧,背地里却通过贴身太监传递消息。

这一切,阎涣都心知肚明,但他并不急于清除这些反对势力,反而像猫捉老鼠般享受着掌控全局的快感。

“让他们闹吧。”

阎涣在书房中对阎泱笑道:

“没有对手的棋局,岂非太过无趣?”

他推开窗,望向皇宫方向。月光下,九千岁的笑容冰冷而残酷。

“我要让所有人明白,这个天下,迟早要姓阎。”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而历史,正沿着血染的道路,缓缓驶向更加黑暗的深渊。

阎涣站在帝师府的最高处,俯瞰着夜幕中的泗京城。

万家灯火在他脚下延伸,如同棋盘上星罗棋布的棋子。而此刻,他最想挪走的那颗棋子,正是他的岳父,泗京长史苏泉。

苏泉这个老狐狸,表面上对女婿毕恭毕敬,暗地里却一直在搜集阎涣结党营私的证据。更让阎涣不能容忍的是,苏泉竟然暗中与保皇党勾结,企图联合各地藩王清君侧。

“岳父大人,这是你逼我的。”

阎涣轻声自语,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次日清晨,阎涣亲自拜访苏府。

他带来珍贵的药材,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孝子模样。苏泉虽然心存戒备,却也不敢公然得罪这个权倾朝野的女婿。

“岳父近来气色不佳,孤特请太医来为您诊治。”

阎涣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霜。

太医开出的药方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其中几位药材单独服用无害,但配合苏泉日常饮用的参茶,便会慢慢侵蚀心脉。这种手法极其隐蔽,即便验尸也难以察觉。

然而,阎涣千算万算,没算到崔仲明临终前还留了一手。

原来崔仲明早就料到阎涣会对苏泉起忌惮之心,提前在苏府安插了死士。这些死士的任务不是保护苏泉,而是在必要时“帮助”阎涣完成这件事,不仅如此,还要做得更加引人注目。

就在阎涣的毒药快要见效时,死士抢先一步在苏泉的饮食中下了剧毒。这种毒药发作极快,症状惨烈,分明是要将谋杀做得人尽皆知。

当阎涣接到苏泉病危的消息赶去时,一切都太迟了。

苏泉躺在病榻上,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看到阎涣进来,苏泉突然瞪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你…你好狠的心!我做鬼也不会…”

话未说完,苏泉便咽了气,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阎涣的方向。

苏泉暴毙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巧的是,当时正好有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苏府附近“偶然”经过,称自己亲眼目睹阎涣从苏泉的寝屋匆匆离开。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千岁侯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岳父!”

“是丧尽天良啊!苏大人可是他的恩人!”

“连岳父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阎涣百口莫辩。

他确实想要苏泉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这明显是有人设局,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就连他派去下毒的太医,也在这时落井身亡。

最让他心痛的,是苏若栖的反应。

当苏若跌跌撞撞地冲进灵堂,看到父亲惨死的模样时,整个人崩溃地跌坐在地。她转身看向阎涣,眼中满是绝望与憎恨。

“为什么。”

她声音异常嘶哑,面容变得扭曲。

“我父亲从未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此毒手?!”

阎涣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难道要承认自己确实计划毒杀苏泉,只是被人抢先一步吗。

苏若栖见他沉默,更加确信了传言,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素白的孝服。

从此,苏若栖一病不起。

无论阎涣请来多少名医,她都拒绝诊治。有时她会突然抓住阎涣的手,泣不成声:

“良儿还那么小,求你放过他…”

有时,她又会无力地躺在床榻上默默垂泪。

阎涣日夜守在她病榻前,看着这个曾经明艳动人的女子日渐枯萎,心如刀绞。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绝望地想要自尽的模样,想起她初为人母时,抱着阎良时的温柔笑容。

这些年来,虽然只是名义夫妻,但她始终尽心打理家务,从未有过怨言。她爱上自己了,阎涣都知道,也明白她在背后以苏家女的身份为自己周旋转圜,尽心尽力。可他对这个女人,只有互利互惠的帮扶,和一些感动和怜悯,此外,再无其他。

“若栖,我…”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苏若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阎涣,我只有一个请求。”

“照顾好良儿,他是无辜的。”

阎涣紧紧握住她愈发冰凉的手,此刻他感受到了什么,再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解释上。

“我答应你。”

“我会对始终良儿视如己出,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得到这个承诺,苏若栖似乎放下心来,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里正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就像她初见阎涣那个冬天一样。

“阿涣,你瞧。”

“下雪了。”

她轻声呢喃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若栖的葬礼很简单,特别的只是阎涣不顾礼制,坚持要全府为她服孝百日。那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灵堂里,对着妻子的牌位饮酒到天明。

世人皆道千岁侯与亡妻鹣鲽情深,却不知,这情,不过是他们彼此间永远还不清也说不完的恩情。他那些时日的醉酒,不是思念一个英年早逝的爱人,而是悼念一个一生悲苦的女子。

一个和他母亲一样可怜的女子。

有时,小阎良会跑来问他,母亲去了哪里。阎涣总是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没关系,父亲会永远陪着良儿。

没有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内心充满怎样的悔恨与痛苦。

他让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母亲。

此时的阎良,和当初的自己,又有何分别呢。不过他比自己幸运许多,起码他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怜爱他、疼惜他、护着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泗京城的大街小巷。

阎涣站在窗前,望着白茫茫的天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若栖曾对他说,这世上最冷的不是雪,而是人心。

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十三岁的崔宥坐在龙椅上,身形依然显得单薄。每当阎涣步入大殿时,小皇帝总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极了私塾里惧怕先生的学生。

没人会相信,如此小的孩子,他的恭敬和惧怕竟会是装的。

“帝师辛苦了。”

每日朝会开场,崔宥总会用尚带稚气的嗓音说出这句话,甚至还特意从御座上微微起身,以示对阎涣的尊敬。

这般作态让不少老臣心酸,但在阎涣看不到的地方,小皇帝的眼神却与年龄不符地深沉。他记得每一个对阎涣谄媚的官员,也记得每一个敢直视他眼睛的臣子。

养心殿地下有一条密道,通往一处鲜为人知的暗室。这里曾是崔仲明用来会见暗卫的地方,如今成了小皇帝的秘密基地。

每晚子时,崔宥会借口就寝,实则通过密道来到暗室。这里聚集着他精心挑选的心腹:有被阎涣罢黜的老臣之子,有对阎氏专权不满的年轻将领,甚至还有几位看似对阎涣忠心耿耿的官员。

“今日阎王又杀了三人。”

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年轻人低声汇报:

“都是暗中向陛下示忠的。”

崔宥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习惯和他父亲崔仲明如出一辙。

“继续潜伏。”

良久,小皇帝才开口:

“记住,活着才能报仇。”

崔宥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从不直接对抗阎涣,而是利用阎涣的疑心除掉政敌。

比如当阎涣要清除保皇党时,崔宥会“无意中”透露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既取得阎涣信任,又保护了真正的心腹。有时,他还会故意表现出对某些官员的好感,而这些人往往很快就会被阎涣找借口除掉。

最妙的是他对阎良的态度。

表面上,他对这个“镇北王世子”极其宠爱,时常赏赐玩具珍宝,甚至破例允许阎良自由出入皇宫。这让阎涣放松了警惕,却不知崔宥是在通过阎良了解千岁侯府的动向。

在京郊一所不起眼的庄园里,一群少年正在接受严酷的训练。

他们都是从各地找来的孤儿,被秘密培养成只听命于皇帝的死士。

崔宥经常偷偷来到这里。他会站在暗处观察,记住每一个人的表现。有时他甚至会亲自上场比试。不过他年纪尚小,总是败下阵来,但这种举动让死士们深感皇恩浩荡。

“你们的命是朕的。”

崔宥对满身伤痕的少年们开口:

“但朕要的不是你们的命,而是你们的忠诚。有朝一日,朕会带你们取回本该属于朕的东西。”

少年们跪地发誓,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第99章

表面上,崔宥依然是个懦弱顺从的小皇帝,他在阎涣咳嗽时立即关切地问候,在阎涣发表意见时连连称是,甚至会在阎涣训斥时吓得瑟瑟发抖。

但暗地里,他的势力正在稳步成长。

通过精心设计的“巧合”,他的人渐渐渗透到各个要害部门。禁军中有他的眼线,内阁里有他的密探,连阎涣最信任的察言司中,都有向他效忠的人。

月夜,崔宥独自站在御花园中,望着阎涣府邸的方向。少年天子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匕首,那是他父亲崔仲明曾经用过的。

“阎涣。”

他轻声自语,眼神冷得可怕。

“你最好祈祷不要落在朕手里。”

“否则,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飒飒作响,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小皇帝,而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幼龙,等待着腾空而起的那一天。

而这一切,权倾朝野的阎涣还浑然不知。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忽视了这个他一手扶植的傀儡皇帝眼中,日益增长的仇恨之火。

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清心殿内,香炉青烟袅袅,阎涣手中拈着一盏茶杯,坐在御阶之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怀朔部骑兵骁勇,若能以和亲之策收归我用,则北境可安。臣提议,将长公主崔瓷许配给怀朔左贤王策勒格日。”

十三岁的崔宥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雕龙。他记得那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庶姐,崔瓷,一个在司州长大的公主。

“帝师所言极是。”

小皇帝乖巧地点头。

“只是不知,怀朔部是否愿意。”

阎涣淡淡打断:

“陛下下旨便是。”

退朝后,诏书立即拟好,用词客气,意思却很强硬,要么接受和亲,要么被视为对贺朝不敬。

诏书送到怀朔时,单于阿斯楞正在教儿子骑射。

阿斯楞看完诏书,连连摇头,语气中带着忧愁:

“这位千岁侯,这是要逼我们表态啊。”

策勒格日放下兵器,接过诏书看了看,眉头紧锁。

“父亲,我们不能接受,贺朝皇帝只是个傀儡,他这不就是借机与我怀朔结交,好用我草原将士去处理他国内乱。”

“但若直接拒绝,正好给他们出兵的理由。”

阿斯楞沉思片刻,想出一个完全的方法。

“这样,你亲自去一趟泗京,名义上是谢恩,实则婉拒这门亲事。记住,要做得滴水不漏。”

策勒格日领命,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草原,前往那个母亲常常提起的中原。

初次踏足中原,策勒格日特意提早了时日到达,为看看母亲心心念念的中原到底是何景象,他特意绕道,在地图上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州郡名字游玩一番。

“司州…”

他喃喃念着,中原的话他从小就随母亲学习,随读来还有些不够规正,倒也大差不差。

中原比他想像的还要繁华,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他化名“骆公子”,带着几个随从在城中闲逛。

这日午后,他一时兴起,在城郊纵马奔驰。草原上养成的习惯让他不习惯约束马速,谁知拐弯时突然冲出一个捡风筝的孩童。

“小心!”

一道身影飞快地扑出,抱着孩童滚到路边。

策勒格日急忙勒马,骏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摔下。定睛看去,救人的是个素衣少女,发髻散乱,衣衫沾尘,却掩不住清丽的容颜。

“姑娘没事吧?”

他慌忙下马,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她先检查了怀中的孩童,确认无碍后,才淡淡看了策勒格日一眼。瞧他看着不像中原人,于是只回道:

“公子在城中纵马,未免太过危险。”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骆漴面红耳赤。

“是在下冒失了。”

他拱手赔礼,接道:

“不知姑娘可曾受伤?”

少女摇摇头,扶着孩童站起身,策勒格日怔怔地盯着面前这个中原的女子,眉眼如画,若春风过溪,一见难忘。

“敢问…姑娘芳名。”

他忍不住问道,又怕太过莽撞,于是又接了句:

“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崔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说罢,她施了一礼,牵着孩童转身离去。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袂,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骆漴怔在原地,直到随从提醒才回过神来。

“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小姐。”

他吩咐道,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然而司州这么大,找一个不知姓名的姑娘谈何容易,策勒格日在司州盘桓数日,访遍各大世家,却一无所获。

那抹素白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有时他会想,若是草原上的姑娘,定会大方告知姓名。但更多的,是他懊悔当时没有追上去。

“殿下,该启程去泗京了。”

随从催促道。

骆漴最后望了一眼司州城,心中莫名怅然。他不知道,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姑娘,正是他要去退亲的那位贺朝长公主。

泗京皇宫,接风宴上,策勒格日作为怀朔使臣,坐在客席首位。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敬酒,目光不时瞟向宫门,据说今天那位要和亲的公主也会出席,他倒是好奇,中原的公主长何模样。

当内侍高呼“长公主到”时,骆漴随意抬眼,却猛地愣在当场。

那个走进来的华服少女,不正是司州街上那个素衣姑娘。虽然此刻珠翠满头的她显得更加明艳照人,但那双向清澈的眸子,他绝不会认错。

崔瓷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规规矩矩地行礼入座。

宴席间,阎涣故意提起和亲之事:

“左贤王觉得我朝长公主如何?”

“这位崔瓷公主,乃是陛下的皇姐,身份上亦是先帝长女,孤想,应是配得上怀朔单于的独生子。”

骆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崔瓷,心中想起父王的叮嘱,可心上人近在眼前,他如何能亲手推开。

“公主才貌双全,是在下高攀了。”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屏声不敢言,连连看向高台上的二位,只是陛下和千岁侯自然是不会将喜怒形于色,让旁人看出的。

就在崔宥准备出言说和之时,策勒格日却话锋一转:

“这桩婚事,本王求之不得。”

崔瓷垂眸不语,耳根却悄悄红了。她也没想到,这个在司州有一面之缘的“莽撞公子"”竟然就是要她去和亲的草原左贤王。

三个月后,怀朔部派出浩大的迎亲队伍。

三千精骑披红挂彩,带着九十九车聘礼,浩浩荡荡来到泗京城外。

按照草原规矩,骆漴亲自在城外搭起白色毡帐,等待他的新娘。当崔瓷的凤轿到达时,他骑着白马,带着九位勇士绕轿三圈,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迎亲礼。

“长生天在上。”

骆漴用汉语和胡语各说一遍,目光虔诚。

“我,怀朔左贤王斛律策勒格日,今日迎娶我的王妃。”

崔瓷身着红装,头戴珍珠额饰,在侍女搀扶下走出轿子。当她抬头看见马背上的骆漴时,不禁嫣然一笑。这一刻,她不再是政治联姻的筹码,而是真正的新娘。

怀朔王庭早已装饰一新,九十九个毡帐围成巨大的圆圈,中央燃起熊熊篝火。牧民们穿着节日盛装,捧着哈达和美酒,等待新人的到来。

婚礼由阿斯楞单于亲自主持,他首先向长生天献上九牲祭品,然后用银碗盛满马奶酒,洒向天地四方:

“东方之神见证,赐予新人旭日般的热情。”

“南方之神见证,赐予新人暖风般的温柔。”

“西方之神见证,赐予新人落日般的恒久。”

“北方之神见证,赐予新人冰雪般的纯洁。”

骆漴和崔瓷穿上传统的草原婚服,他是一件白色貂皮长袍,*腰系金带,崔瓷则是一身大红锦袍,头戴银饰。两人手挽手,走过铺着红毯的道路,接受牧民们抛洒的奶制品和谷物,这是祝福新人衣食无忧。

婚礼的高潮是结发仪式,萨满巫师用银刀割下两人一缕头发,编在一起,放入精美的皮囊中。

“从此,你们的生命如同这发丝,紧紧相连,永不分离。”

巫师将皮囊挂在新人帐中,恭敬仰头,双手抱天。

“这是长生天为证的姻缘。”

接着,骆漴和崔瓷共用一只银碗,喝下马奶酒。按照习俗,喝得越干净,婚姻越美满。两人将酒饮得一滴不剩,引来全场欢呼。

草原的婚礼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王庭,马头琴声悠扬动听,牧民们围着篝火跳起传统的舞蹈。

策勒格日带着崔瓷向每位宾客敬酒,令人惊讶的是,崔瓷很快就学会了草原的敬酒歌,用生硬的胡语与牧民们对唱,引得阵阵掌声。

阿斯楞单于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他对身边的骆绯轻声道:

“这孩子,真像你当年的模样。”

骆绯握紧丈夫的手,微笑着点头。

按照传统,新娘要先在自己的帐中等待。崔瓷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婚床上,心情忐忑。忽然帐门掀开,策勒格日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他没有立即靠近,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天在司州之时,崔瓷救孩童时掉落的玉簪。

“那日之后,我一直在找它的主人。”

他轻声说:

“现在物归原主。”

崔瓷接过玉簪,眼中泪光闪烁:

“你一直留着?”

策勒格日点点头。

“就像我一直记得你那样。”

他忽然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

“长生天为证,我斛律策勒格日,此生唯有一妻,定不负你。”

帐外,牧民们还在唱歌跳舞,帐内,一对新人相拥而坐。远处传来狼嚎,却不再显得凄凉,反而像是为这场婚礼献上的祝福。

第100章

次日清晨,按照习俗,新娘要早早起来熬制奶茶,以示融入当地习俗。当崔瓷端着第一碗奶茶献给公婆时,骆绯忍不住落泪,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嫁给了阿斯楞。

阿斯楞单于饮完奶茶,郑重宣布:

“从今日起,长公主就是我们怀朔部的左贤王妃,所有子民,待她要如待我一般尊敬!”

牧民们跪地高呼:

“王妃千岁!”

朝阳升起,照亮了整个草原。

策勒格日牵着崔瓷的手,骑马奔向高处,从这里可以望见无边无际的草海,以及点缀其间的牛羊。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策勒格日轻声说,崔瓷靠在他肩上,微笑着点头。

风吹过草原,带来远方的歌声。这歌声诉说着一个美丽的传说,中原的凤凰飞到了草原,与苍鹰共舞,从此草原永远春暖花开。

那时他们都认为,往后的下半生都会如此刻般,宁静平和。

永和七年冬,泗京城被一场罕见的暴风雪笼罩。

然而,比严寒更让人心寒的,是城外黑压压的大军。阎涣亲自率领二十万精锐,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楼上,年仅十五岁的崔宥身着金甲,试图做出镇定的模样,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的恐惧,身边的老臣们面如死灰,有的甚至已经闭眼接受天命。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陛下。”

守城将军跪地禀报:

“四门皆被叛军控制,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崔宥望着城外中军大旗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咬牙切齿:

“阎涣!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城下的阎涣闻言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待我不薄?”

“陛下莫非忘了,我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今天的?”

他扬起马鞭,指向皇城。

“今日我只要一样东西,玉玺。”

“交出玉玺,可保全尸。”

攻城战在午时打响,阎涣的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投石机、冲车一齐上阵。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玄武门,这里是皇宫最后一道防线,由崔宥的死士亲自把守。箭矢如雨,滚石如雷,鲜血染红了白雪。

阎涣亲自带队冲锋,他手握长枪,所向披靡,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玄甲军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终于撞开了玄武门。

“保护陛下!”

太监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崔宥在少数亲信护卫下退往清心殿,可这位昔日装作懦弱的少年皇帝此时反而镇定下来,他整理好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等待最后的时刻。

清心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阎涣浑身是血,踏步而入。他的铁甲上沾满碎肉,长剑滴着鲜血,宛如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陛下。”

阎涣的声音冰冷:

“你该退位了。”

崔宥冷笑着:

“朕乃天子,岂会向逆贼低头?”

阎涣大笑:

“天子?”

“你不过是一个昏君的儿子。”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剑尖划过大殿金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护卫们想要上前,却被阎涣一个眼神逼退。

“还记得吗。”

阎涣在龙椅前站定,蓦然回首:

“当年我父亲就是这样被你们逼死的。”

崔宥猛地站起,怒吼道:

“那是他罪有应得!”

阎涣的眼中闪过一抹血红。

“罪有应得?”

“那今日,孤就让你们崔家也尝尝这个滋味。”

剑光一闪,少年皇帝的人头落地,阎涣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崔宥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留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

阎涣拾起滚落在地的玉玺,这块传国玉玺冰凉刺骨,上面还沾着崔宥的鲜血。

“父亲。”

他轻声自语:

“这是最后一个。”

这时,殿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文武百官跪满大殿,就连刚才还在抵抗的守军也放下了武器。在这个成王败寇的时代,胜利就是最好的理由。

阎涣高举玉玺,声音响彻大殿:

“崔氏无道,天怒人怨。”

“今日我阎涣顺天应人,改国号为夏,年号永昌!”

群臣叩首,声音震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大典在三日后举行,虽然时间仓促,但场面极其隆重。阎涣特意命人将崔仲明和崔宥的人头悬挂在城门上,以示新旧交替。

太庙前,阎涣亲手将父亲阎垣的牌位供奉到正位。

“父亲。”

他轻声道:

“从今日起,您就是大夏的太祖皇帝。”

随后,他封母亲骆绯为皇太后,这么多年,他坚信母亲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于是连封位都不肯是追封。

而后,他又追封妻子苏若栖为孝贞皇后,立儿子阎良为太子。

每一个封赏,都像是在打崔氏的脸。

仪式最后,新帝站在皇城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风雪已停,阳光照在他冰冷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新帝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复仇的快感很快消退,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是夜,新帝独自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抚摸着手中的玉玺。这块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石,此刻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陛下。”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夜深了,可要歇息了?”

阎涣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沉默着拒绝了老太监的劝说。

“那奏折…”

阎涣站起身,声音疲惫却坚定:

“照常送来。”

“这个江山,朕要亲手打理。”

他走出大殿,望向远方,夜色中的泗京城静谧安宁,仿佛白日的血腥从未发生。但阎涣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复仇完成了,但统治才刚刚开始,而这条帝王之路,或许要比复仇更加艰难。

大夏立国之初,百废待兴,然而新帝阎涣最在意的,却是远在漠北的怀朔部。多次早朝时他都提及,怀朔铁骑乃天下精锐,若能收服,则北境可安。

于是,一队队使者带着厚礼前往草原。

金银珠宝、丝绸茶叶、甚至还有阎涣亲笔书写的诏书,许诺封阿斯楞为“北境王”,世袭罔替。

但所有的使者都铩羽而归。

阿斯楞单于的回复始终如一:

“怀朔部只臣服长生天,不臣服任何人间道帝王。”

阎涣将信笺揉成一团,眼中闪过骇人的寒光。

永昌二年春,阎涣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朝中老臣纷纷劝谏:

“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社稷为重啊!”

“怀朔部兵强马壮,此时出征恐非良机。”

但阎涣一意孤行。

“朕意已决!若不收服怀朔,何以立威于天下?”

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草原除了阿斯楞的来信外,还夹带了一封手书,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二十年渺无音信的母亲最爱的簪花小楷。

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要将信纸填满,骆绯的爱子之情溢出纸面,可阎涣那时只能感受到一个内容。

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即将攻打怀朔的时候,母亲才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阎涣不知道这些年来母亲的苦衷和无奈,以为她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可怜的儿子。于是,他的仇恨更浓,恨意更深,他苦苦支撑报了二十年的仇,或许在母亲那早就被遗忘了。

他要让母亲看看,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他要让她后悔当初的选择。

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伐,旌旗蔽日,铁甲如云。

阎涣坐在金辇之上,面色冷峻。

越往北行,他的心情就越发复杂,他竟还那样期待与母亲重逢,竟还会心中慌乱,如同儿时做错了事后不敢看母亲的孩童。

可更多的,他又怨恨母亲的“遗弃”。

与此同时,怀朔部早已严阵以待,阿斯楞亲自率领十万铁骑,在乌兰草原摆开阵势。

两军对垒之日,狂风呼啸,阎涣金甲红袍,策马阵前,阿斯楞则是一身传统戎装,手持弯刀。

“单于,朕敬您的治国之道,敬您这个人,但今日是你最后的机会。”

“臣服,或受死。”

阿斯楞眼神复杂,面前这个新任的中原霸主,是他妻子的孩子,他如何都不可能伤他的。

大战顿时爆发。

夏军装备精良,怀朔骑兵骁勇善战,双方杀得难分难解,鲜血染红了草原,尸体堆积如山。

战至黄昏,阎涣终于找到了与阿斯楞正面交锋的机会,两人在乱军中相遇,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将离!”

“你母亲日日为你祈祷。”

阿斯楞一边格挡一边喊道:

“你就是这般回报她的?”

阎涣暴怒,大吼道:

“住口!”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激战中,阿斯楞的坐骑突然被流箭射中,将他摔下马背。阎涣趁机一□□出,正中对方胸膛。

“别恨你母亲…”

阿斯楞最后留下这一句,闭上了眼睛。

阎涣拔出长枪,冷眼看着这个娶了他母亲的男人倒在血泊中。

这一刻,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