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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水 滚石猫 18956 字 4个月前

郁索微微侧目:“你家司机今天没来接你?”

“没啊,我特意跟他说今天别来了,想和你一起溜达回去,你家不就在黑石对面吗?给你送回去我再自己去坐地铁……”

“你今天心情不好?”

郁索刚说完,两人的脚步就停在了校门口的位置。

她一眼就看出了千禾的不对劲,照理说她家的距离离学校不算近,和黑石也是相反方向,今天特意绕远拉自己散步,不如说是在散心。

千禾被她说中一般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调整好状态,重新拉着她向前走动起来。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就是家里有人生病住院,情况不太乐观,害……之前状态就一直不太好,只是最近又严重了,我可能是有点儿逃避去见她吧……”

说起“家里人”的时候,千禾的眼睛顺着伞沿看向路的尽头,点点光斑在双眸中移动。

那种情绪让郁索感觉到莫名熟悉,很像她想起她妈妈时的状态,大多数时候都被落寞填满。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拍了拍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一切都会好的。”

郁索说话很轻,却给人意外安心的感觉。两人短暂交流过眼神后,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千禾笑着握紧伞把:“我知道!我也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不说这些了,聊点别的,你今天在西洋棋社怎么样啊?裴妍没再为难你吧?”

“没,她今天有事不在,嗯……其他人就那样吧,你也知道,融入一个旧的社团还是需要点时间。”

千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松开挽着她的手,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倒退着走在路上:“我听说冰球社那边今天也出了点状况,往年和咱们学校对阵的立海一中,今年队内成员整个大换血,谢斯濑没交手过,所以训练的时候一直在想对策……”

“立海?”

“对,就附近那个中学。”

两人正前后走在小路上,迎面走过来几个身穿暗蓝色制服的女生,她们有说有笑地从两人身边经过,手里还拿着冰球赛应援的东西。

郁索见有人过来,连忙把头向旁边侧了一下。

千禾朝她打了个响指,眼神提醒她看这几人,等两拨人彻底分开各走各路才开腔:“刚刚过去的那几个就是立海一中的。”

一串刺耳的消息弹窗从千禾的口袋里传出来,她想忽略,没想到声音却越来越密集,到最后响成一条线。

“烦死了,谁啊……”她掏出手机查看,把雨伞暂时交到郁索手中。

郁索放慢脚步,把围巾向上拉了下。

就这样走了十几米,一旁的千禾突然停了下来站定在原地,她也只能跟着停下,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千禾的脸上亮着屏幕映出来的光,她手指在手机上快速上滑,似乎在查看什么内容。

表情说不出的别扭。

“郁索,你快过来看看。”

郁索有些疑惑地走近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

年级的大群里正疯狂转载着一条新闻链接。

内容是地方的娱乐媒体发布的一条消息,虽然目前热度不高,但随着不断转发推进,讨论声越来越多。

这则的标题是:童星毁容传闻不攻自破?是解约手段,还是另有隐情?

点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鹦鹉》颁奖典礼上的抓拍,郁索坐在蓝色背景板前,哭着讲出自己息影的消息,媒体的闪光灯毫无保留地打在她脸上。

她右眼上缠着绷带,神情空洞无物。

第二张照片的时间就在最近,准确说是几天前。

郁索身穿校服走在新法附近的石砖路上,雨伞撑开搭在一边的肩膀,由于是下坡,整个身体呈轻微的后仰姿态。

笔直的长腿探出制服裙暴露在外,在远距离拍摄的闪光下更显皮肤透白,模糊不清的颗粒感让她那张脸看起来淡定自若,就连随风飘起的发丝都从容至极。

最主要的是,来回变换几个角度,那张脸都是没有绷带、没有伤的正常状态。

下面的评论区热闹非凡,基本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路过她们班的时候看见过,真人确实和电影没差,脸也很耐看,本人新法的,包真。】

【所以说毁容只是不想干这行了?现在老老实实回学校念书去了?】

【如果毁容是真的,那恢复的简直是奇迹……】

郁索的手指不断向下滑,直到翻出了一条新鲜的评论。

【她之前是我们立海一中的啊……那会儿还叫郁雪理,后来好像因为成绩好转去新法了吧,不太清楚,反正她在我们学校的时候没什么朋友,什么活动也不参加,清高得很。】

千禾一行行看完了她手指停留的这条,眼底的情绪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不是……没听你说过啊,你之前是立海的?”

郁索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没心思再回应她的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雨伞上的白霜越来越多。过了半晌,才终于像反应过来似的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想上网看看现在的情况。

还没来得及解锁,先看到了几条wx弹窗。

简单干净的纯色屏保上只有Xie.的消息,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今晚别回公寓了,有人盯着。】

接着是一条酒店的定位地址。

【来找我。】

第18章

◎烈脉与静潭◎

谢斯濑订的酒店在市中心的商圈。

电梯门轻启的瞬间, 玫瑰香氛混着冷调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郁索拎着背包踏入顶层走廊,脚下的羊毛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只余下水晶壁灯在廊顶投下碎钻般的光斑。

她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 难免有些不自在,与住客擦肩而过时微微低着头。转角处忽然铺开整面落地窗,暮色正从城市天际线漫上来,来不及欣赏, 一口气走到了尽头的那间套房门口。

调整好呼吸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几秒钟的时间, 门从里面打开。

谢斯濑像是刚洗完澡,用手里的毛巾擦着头丝, 水珠滴在脸颊上。沐浴露的香气立刻抢夺了走廊里的香氛味道,划出了属于私密房间的分界线。

“这么慢,路上堵车?”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屋内的客厅,坐在了那张天鹅绒沙发上。身上的黑色浴袍裹着肩线, 领口处不经意露出冷白的皮肤。

郁索将身后的门关紧:“千禾跟家里人说不用做晚饭, 我陪她简单吃了点儿, 然后才过来的。”

谢斯濑没再接着说下去,注意力回到了电视上。他用遥控器来回切换着频道,最终停在了不痛不痒的体育新闻栏目。

她看向他面前的那张异形茶几, 上面堆了几本学校的练习册, 然后就是意料之内的烟灰缸,里面全是他常抽那款的烟蒂。

郁索把背包和外套挂起来, 走向了客厅, 没说一句话, 安安静静抖落了书本上少量的烟灰。然后将所有本子按大小排列好, 叠成一摞, 把烟灰缸拿在手里。

“你要写的话去那边的桌子吧,不然该把习题册弄脏了。”

话音落下的那秒,是她转身的那秒。

是谢斯濑的手臂圈住她双腿的那秒。

她不敢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谢斯濑的气息不断贴近自己的后腰,一点一点,直到他的鼻尖隔着衣料触碰到脊背,她不自觉抽了口气。

拿着烟灰缸的手抖了一下,灰烬飘出些,零落着沾到了地毯上。

“你今天没喷香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发出的,低迷且带着很重的气音。

她停顿了半晌才开口回话:“上学还是想淡些,而且今天室外课很多,到现在味道都差不多散干净了。”

谢斯濑听着她的话,手掌慢慢向上滑过她腿上的皮肤,在即将探进她裙摆的那刻,被她伸过来的手按在了原处。

“明天你还有比赛。”郁索低垂着眼眸叫停。

拒绝的意思。

他深谙强求不来的道理,于是松开起身,高度完全把她笼罩在身前。那只刚刚还在她身上留有余温的手,此刻拿走了她手里的烟灰缸,身影也从她身后走向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谢斯濑做了她原本要做的事,把里面的烟蒂倒进桶里。

“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吧?”他终于说起正事。

郁索点点头,看着他把倒空的容器拿回茶几,然后从烟盒里重新拿出一根点上。

谢斯濑吐出一口白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干脆了,她一时回答不上。

看到那条新闻的那刻,她大部分思绪都在琢磨那些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出的,并没有对策。

至于自己摘下纱布不完全是冲动,而是伪装了太久,她对继续这件事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上次在蓝桥跟她妈妈见的那面更击中了她摆脱现状的想法,她不会蒙着纱布过一辈子,哪怕是以往的事被翻出来,她也要这么干。

“一个眼伤估计也做不出什么文章,我息影的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年了,等网上的人狂欢够了,自然就会忘记这些。”

“你就干净的什么也扒不出来吗?”

谢斯濑戏谑地看向她的脸,指间的烟亮着火光。

他笑的很淡,在窗外夜景的映衬下多了丝看不透的情绪。

从初中的那场假证开始,两人就是明暗交汇的影子,没人比他更懂她干的那些勾当,以及拿奖级别的演技。

郁索苦笑了一声:“你直说就好,不用搞这些弯绕。”

谢斯濑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垂下手臂往烟灰缸里弹了下烟灰。

“直说的前提是你没有秘密瞒着我,如果你对我都不能做到坦诚,那我想帮你也帮不到点子上。”

这话表面上是在说她有所隐瞒,实际是说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郁索犹豫了几秒,看向烟雾背后的那张脸:“我的眼睛是之前医院开的假证,其实没有伤过。”

“还有。”

“我在立海的时候和一个男生谈过,明天的比赛他也会来。”

“还有。”

谢斯濑抽了口,再次弹了弹烟灰。

郁索的手抓住袖口,在他不断投过来的眼神中保持着最后的镇定,她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到什么底部,因此放出两个烟雾弹,试图结束这场追问。

他见她不肯说,从茶几上抄起手机,调出页面后举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远拍的照片,画面很空,只有郁索一人撑伞走在马路上的背影。

而在她身后的,是蓝桥监狱的门头。

“那天咱们俩约在公寓见面,你很早就离开黑石,但并没有直接回家,为什么会有人拍到你出现在蓝桥?你知不知道裴妍她爸新调的工作地点就在蓝桥?”

郁索听完他的话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一次深呼吸后才张口:“这是什么时候发的?新闻下面的?”

她声音已经有点颤抖,紧紧盯着手机上的图片。

谢斯濑看她确实是真紧张,用手指点了下屏幕,那张图瞬间缩小成聊天记录里的一张。

对面账号是个摄影,准备把照片投给新闻社捞一笔,谢斯濑这边开了价,两人聊了几句,最后以谢斯濑的转账做了收尾。

五万块,一张照片的价格。

“放心吧,底片他已经删了,明天我还会往他的账户上打一笔,确保不会散播到网上。”

他一字字说的清楚,随即关闭了手机。

郁索追问道:“你怎么联络上他的?那条新闻放学时才发,我来酒店的路上就已经点不开了。”

谢斯濑掐灭香烟,伸手帮她擦掉制服上的烟灰:“饭局那天,偶然瞥见裴妍的手机弹窗有新闻社发的消息,回来之后简单打听了下,预感她要有所行动。”

“你约我到廊桥那会儿,新闻稿写好准备发了,但我的线人消息不太灵通,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郁索皱了皱眉:“线人?”

谢斯濑点点头没说话,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她想了想:“她弟弟。”

能有机会接近裴妍手机,还能为谢斯濑所用的只有他。

“嗯,聪明。”

情况已经讲明白,就差她给出一个解释。

他坐回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让她站到两腿间的空地:“所以现在能说了吗?”

*

次日,温度回升。

各大盟校从早上开始便乘坐大巴到达了学校,由于是新法主场,只有本校的全部学生能到场观赛,其余参赛校只有队伍后勤和部分学生有资格到场。

八点开始,人员差不多到齐,校园里到处是感叹新法环境的声音。

不同制服的学生在冰球馆门口排成队列,吊着一口新鲜感相互闲聊。

千禾很反感这种人多的场合,进班后把书包丢到座位上,然后就开始和郁索吐槽这一路走来有多少人挤在门口,边说边在制服上别着“蓝鹦鹉”队的应援徽章。

“你要不要?我多出来一个。”

她举出一个印有鹦鹉图案的徽章到郁索跟前,被她笑着拒绝了。

千禾见她兴致不高,连忙搂住她安慰:“还在因为昨天的事不开心吗?你别想的太糟糕了,那帮人就是嘴碎,如果今天有立海的人来找你麻烦,我会替你搞定的!”

郁索被她搂在臂弯里晃了晃,心里轻松了不少。其实昨天的新闻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只是酒店的床太软,没休息好,肩膀有些痛。

千禾继续拍了拍她手臂,神情愉悦:“我跟你讲个事你绝对开心!听说今天裴妍来学校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好像是把脚歪了,整个人垮着个脸,但为了看谢斯濑比赛又不得不来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完后,郁索刚好整理完桌面,轻轻勾了勾唇。

千禾显然对她的反应并不买账:“不好笑吗”

郁索从她身边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事了已经,咱们往冰球馆走吧,不然一会儿找不到好座位了。”

千禾笑着随她站起身:“走!”

*

新法冰球馆。

穹顶下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沸腾的声浪填满。

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了人,连台阶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各校学生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聚成一团,讨论声此起彼伏。

郁索和千禾来的算晚,一进场就被拥挤的人潮堵在了门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郁索摇摇头,意思是前排的座位肯定没戏了,千禾的眼神在看台上穿梭,下一秒便看见什么似的,拽着她的手往前走。

很快两人挤到了一排相对靠前的位置,虽然有些偏,但好歹有地方坐。

“姐们儿,这座位有人吗?”

千禾大概是认识靠边座位的女生,她说完后,对方略带惊喜地把椅子上的背包拿走,给两人腾出了坐的地方。

郁索整理好裙摆坐下,不料让位的女生一眼认出了她。

“我靠,这不是昨天群里聊的那美女吗?千禾,你俩认识?”

这话虽然是在问千禾,可眼神始终没从郁索身上移开。

千禾闻言挤到了两人中间的座位,一屁股隔开了女生的套近乎,堵着笑脸搪塞了句“朋友朋友”。

郁索撑着下巴,注意力全在场内。

冰面四周的替补席上,队员正围在教练身边讨论战术,身着蓝白队服的就是新法的蓝鹦鹉队,另一边的红白则是立海的游船队。

一瞬间目移,视线停在刚刚转过身的男生身上。

谢斯濑拿着球杆站在教练旁边的位置,许是听困了,侧过头打了个哈欠。他的气质在人堆里很扎眼,明明是充满野性的运动,却顶着张斯文至极的脸。

她还在看,谢斯濑的目光刚好游走在观众席。

由于额前的发丝有点挡眼,他抬手把头发向后抓了下。马上就要扫到郁索这边的位置,教练的训话刚好结束,西决一把搂住他转身,两人去了入场队列。

“哎哎哎!”千禾用胳膊肘戳了戳郁索,打断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

随着郁索转头看她,千禾抬手指了指前面第一排座位。

在离冰面最近的黄金席位上,裴妍的背影坐的端正,她今天破天荒地把头发盘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干净好看。

像是有所预感一样,就在千禾指向她不久,她突然转过头看向后排,目光毫无保留地和郁索对在了一起。

千禾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郁索看了看裴妍,估计也是因为新闻的事没睡好,神态有些疲倦。她还是撑着脑袋,微笑着朝前排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裴妍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然后眼神凌厉地把头转了回去。

场上的灯光突然间迅速变换起来,伴随着强烈的鼓点来回切换。观众席接收到开场信号,横幅挥舞成流动的波浪,跺脚声、欢呼声在封闭空间内掀起一阵风暴。

空气里都浮动着肾上腺素的燥热,这场万众期待的对決,早已让整座场馆化作了一座喧器的火山。

主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欢迎各位学子前来参加这场一年一度的冰球盛会!冰刀即将划破冰面的呼啸、球杆碰撞的铿锵节奏已就绪——让我们用呐喊点燃赛场温度,为每一次闪电突破欢呼沸腾!”

郁索在千禾的鼓动下拍着手掌,声音随人浪融化在场馆内。

“现在———有请新法一中代表对入场!”

话音一落,音乐变成了The Score的《Legend (传奇)》。

强烈的节拍把欢呼声再次推向高潮,彩带、灯光从空中撒向内场。

裴妍有些激动地看向蓝白队伍滑上冰面,眼神死死锁定在打头的谢斯濑身上。

他对冰刀的驾驭炉火纯青,轻松地绕场滑行一周,抬手煽动观众席的欢呼再高些。他虽然已经戴上头盔,但还是能感觉到那副身体蕴藏的力量不容小觑。

郁索则是平静很多,眼眸如静湖,看着他的身影不为所动。

千禾凑了上来:“怎么会有男的脑子和身体都这么好使?”

她边吐槽谢斯濑边给手里的果汁插上吸管。

郁索双腿交叠,上面的腿轻轻晃着。

没一会儿,立海的代表队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跟着入场,她才停止了摇晃,眼神盯着那支红白队伍。

打头的男生还是熟悉的身影,他进场后并没有滑行一周,而是直奔谢斯濑跟前,两人很快在场中形成对立的架势。

“搞什么……立海的队长没有热场就直接滑到场中了?”千禾喝了口饮料,“这男的好像今年第一次带队,看样子和谢斯濑挺不对付的,他叫啥来着……”

“边灼。”

郁索的声音沉着清晰,音量不大,却包括千禾在内的几个女生纷纷转头看向她。

千禾疑惑开口:“你认识?”

“何止认识。”

就在观众席沸腾之时,冰面上是另一幅景象。

不同于看台的热闹,两波队伍的气焰藏在无尽的沉默了。

原本站在后排的西决受不了了,三两下滑了上来,冲立海的几人张口:“我c,第一次见连入场都不会的,你们立海一中新换的队长用不用去看看脑子啊?”

一瞬间,嘻笑声不绝于耳。

谢斯濑抬手把他拦了下去,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笑声也在他的动作下戛然而止。

对面的边灼隔着头盔,眼神依旧犀利:“郁雪理,你认识吗?”

这句话只冲他一个人说。

谢斯濑轻笑:“怎么?”

“她滑冰是我教的,还不错吧?”

第19章

◎烈脉与静潭◎

谢斯濑将球杆往冰面一磕, 侧头时护颈蹭过边灼肩:“真希望你一会儿打比赛的时候,也有这种精力。”

他说话特意放慢了语调,声线像淬了冰,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下边灼的右臂,护腕在冰灯下泛着冷光。

那根手臂的骨头在几个月前刚恢复,却让他离开赛场整整一年。

边灼在冲上去之前被队友拦了下来,可护目镜下的眼睛依旧火光未消。场外的裁判见状发出各就各位的指令, 两拨人回到各自的阵营站好。

欢呼、掌声一瞬间归于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聚焦在那枚微微颤动的冰球上,期待着这场比赛的开场哨音。

预备口令撕裂冰面, 两人同时单膝触冰。

观众席氛围紧张到极点,千禾一把抓住郁索搭在扶手上的手腕:“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郁索笑着点点头, 看向灯光照亮的位置。

刹那间,哨声响彻整个场馆。

冰刀划破冰面的锐响中,红蓝两队如两道闪电在冰场交错。蓝队的前锋谢斯濑单手持杆急停,护目镜下眸光锁定球门, 却在变向瞬间被红队的边灼横杆拦截。

球路被斩断。

两人肩甲相撞迸出碎冰, 谢斯濑借势倒地扫腿, 球杆如灵蛇从对方□□穿出,将球挑向半空。

边灼跃起扑救的那刻,从斜后方杀出的西决抬起杆刃, 将下落的冰球磕向死角。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紧张地盯向那抹银光。

谢斯濑此时突然变换路线, 护膝擦着冰面滑出半米,冰球却擦着他护肘边缘入网——□□爆亮的瞬间, 新法的计分器从0跳转至1。

一切来的太迅速, 以至于全场反应滞后了几秒。

直到主持人的进球播报在冰球馆上空回响, 场内才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欢呼。

“进了!!!”

“我去, 今天这么刺激吗?才几分钟啊, 谢斯濑就进球了?”

穿着新法校服的学生本就占大多数,荧光棒拉出的光斑和口号声同时填满了观众席。客方的气焰消了一大半,有些怨怼地看向场内的立海球队。

千禾翘起二郎腿,手臂整条向后搭在椅背上,心情舒爽地回过头,正好看向后排两个一脸不爽的立海学生。

她不认识她们,但自来熟地用舌头和上膛发出一声充满挑逗的声音:“怎么样姐们儿,我们学校还可以吧?”

郁索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她,只是撑着头发出几声低笑,白皙的手骨在太阳穴的位置摩挲。

前排的裴妍举着手机,记录下进球的这一刻。她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在旁边人激动地拉着她庆祝时,她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要哭的架势。

郁索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觉得蛮有意思,因此嘴唇微微勾了勾。

冰场内,谢斯濑拍杆震地,蓝白队服掀起衣角。他依次跟球员们击掌,叮嘱着后面的事宜。

这次进球速度太快,运气成分比较多。

对面的新球员没和他们交手过,难免搞不清楚他们的球路,加上边灼心急,让比赛节奏完全掌握在了新法手里。

边灼站在场边用球杆敲击着围栏,以此来散发些火气。他穿过蓝白交错的人影看向不远处的谢斯濑,对方看了他一眼,颔首,就像感谢他“送出”这一球。

队员想上前询问边灼手臂的情况,被他推开滑了老远。

正在整顿的时间里,场馆的侧门忽然被从外推开,室外的自然光伴随沉重的铁门声送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但依旧整理的一丝不苟,配上身上那件行政服有种中年硬朗的气质。身后跟着的男人很年轻,相似装扮。

两人的站位像前辈后辈,领导员工,总之弥漫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秩序。

郁索的表情在看到后露出了不易察觉到波动。她变换了坐姿,转而将身体靠向椅背,睨着两人的身影从观众席的最前排经过,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家属席。

双眸中闪过微光,如湖水般透澈。

千禾对初来乍到的家长打起八卦:“这俩人是立海球员的家属?看这样子像在警视厅或者行政单位工作哎。”

场内立海的球员看向家属席的男人后纷纷挥了挥手,嘴型像在叫“叔叔”。只有边灼反应平平,在身边人的催促下才肯点头示意。

男人稳稳坐在了椅子上,没过一会儿,把看向球场的头转了半圈,他眼周有自然衰老的褶皱,放松时面部严肃周正。

目光扫视身后看台的学生,像在寻找什么。

郁索到死都记得这张脸。

边灼的父亲,经手她妈妈案子的男人。

以及初中那场爆炸案,一直未放弃寻找证据的主办警官。

*

时间来到第二场。

哨声吹响后,两队都进入了求胜的最佳状态。

谢斯濑的杆尖先勾到球,在变向时被边灼斜刺里截杀。

两人在中线扭打纠缠,护具相撞的闷响看的人胆寒。双方球员进入到激烈的抢球环节,球杆摩擦冰面发出锐利的响声。

边灼低身从对方臂弯间穿杆,冰球擦着谢斯濑的膝甲腾空。

“老招儿。”谢斯濑在他耳边说完这句,忽然手腕翻转将球重新压回地面。

边灼一刻不松地盯着冰面抢夺,头盔背后笑得勉强:“你和她进行到哪步了?”

“你想的那步。”

冰球被谢斯濑挑向穹顶,落下时正砸在争球点,他与边灼同时扑向弹起的球体,四片杆刃绞成死结,冰面在重压下渗出细密水纹。

坠地的刹那,两道黑影同时窜出。

边灼凭借爆发力先触球,却在变向时被谢斯濑用杆刃轻挑球杆关节,冰球打着旋儿弹向挡板。

谢斯濑借势冲撞,他看似将边灼压向边线,实则用膝盖顶开了对方护腿板的卡扣。

混乱中,球杆旋转着飞向围栏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随杆刃偏移。边灼预感要占下风,脑子里的理智断了线,索性将球杆脱手,用力撞向谢斯濑。

两人卸力般砸向围栏。

在冰球赛中,身体的肉搏并不算违规。

他就是料定这点,断了他的进球机会。

“你他妈打不过就玩脏的!”西决迅速刹刀,停在了旁边,用球杆背端指向边灼。

两队人一点即燃,吵嚷声越来越激烈。

不知是谁开始动手,语言冲突又再度升级为肢体冲突。

谢斯濑站在扭打的人群外,他摘下头盔,汗湿的发丝贴在眉骨。最主要的是,脸颊有一处护目镜边框产生的压痕,由于蓄力太猛浸出了丝丝血迹。

边灼刚刚撞向他时用手肘磕向了他的头。

这一下就是拜他所赐。

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动作,神色怔怔地看向他。

谢斯濑看到几人脸上的表情,抬手摸了下脸,触目的血红在手指上晕开。

裁判一声哨响紧急叫停,西决甩开对面正要扭打的手,转身查看情况。

观众席一时间讨论声四起,都在聊场内的状况。后排的人不明所以,只能伸着脖子等待广播里的赛况解释。

前排的的裴妍看的清楚,谢斯濑什么状态都能从她表情里窥见一二。她有些不安地咬着右手的指甲,在裁判宣布下场包扎后,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一举动当即被邻座的女生阻止,可即便坐了回去,她还是焦灼地盯着那个身影。

场外喧嚣,场内安静。

谢斯濑滑动到离边灼只有半米远的位置,然后把手里的球杆举向一侧,身边的队友很识相地接了过去。

他看着对面,嗓音沉着:“看来立海休整的这一年并没有什么长进,精神领袖连球杆都握不好,就更别提夺冠了。”

“你先管管自己破相的脸吧。”

“噢?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你,”谢斯濑笑着挑了下眉,侧头凑到他耳边,“她的手帮我换药,应该很爽。”

有多爽,猜去吧。

话音刚落,边灼眼底的怒火促使眉头颤了两下。

他嘴角抽动着盯着男人的脸慢慢拉远,血色让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多了些挑衅的味道。

谢斯濑说完后利落地转身,新法的队员接连跟在他身后,西决垫后,给了边灼一个警示的目光。

郁索用指甲轻敲着座椅扶手,百无聊赖地看着透明围栏内的两队人散开。

随后把目光从前排转向远处的家属席。

边灼的父亲在看到场内状况后毫无表示,或者说他心根本不在比赛,眼神甚至还在观众里寻找着什么。

“哎,郁索,你说第二场怎么算啊?这谢斯濑受伤了还能上吗?”千禾凑近她开口。

郁索回过神,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还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她便从座位上起身,手在千禾的肩上拍了一下:“我有点头晕,去洗手间洗个脸。”

“啊?用我陪你吗?”

“没事,估计是这里面太闷了,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便将搭在肩上的手拿开,千禾摆了个OK的手势,把注意力放回到冰场上。

郁索转身走向楼梯前,转头看了一眼。在她最后的回眸里,远处家属席的男人也正巧与她同步起身,只不过要去的方向是冰场外的球员休息区。

谢斯濑刚好从围栏内走出,抬眸看见男人后,脚下的速度一点点放慢。

最终站在了原地。

*

“今天来之前我就在琢磨,新法一中的冰球赛不会能碰见你吧,没想到还真让我碰着了!你这小子,比初中那会儿又长高不少。”

边父说话没什么官腔,但仍旧透着从警多年打磨出来的狠戾,字正腔圆,单刀直入。除了面色不如前几年精神,总体状态还是很不错。

他说着便用有些粗糙的手掌在谢斯濑背后拍了拍,面带笑意地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跟在后面出来的西决不明状况,但看见是长辈,举止又很熟络,自知不方便打扰。最后只能在谢斯濑耳边说了句“稍微快点,还得消毒呢”。

谢斯濑朝身后点了下头,然后冲边父开口:“边警长这么多年倒是一点都没变。”

“快别这么叫我了,早就退到二线喽,身体不如之前那么好了现在局里的年轻人也多,多给他们些机会”

他边说边看向和他同行来的另一个人,男人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坐在家属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本记录着什么。

谢斯濑对这号人也很面熟,是边父在警局工作的手下。

一个校际冰球赛,还要特意按出警规定到场两个警员,不像是家属观赛,倒像是特别为了某个案子出警。

还是便装出警。

谢斯濑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冰刀声,随着冰鞋磕向围栏边缘,边灼的身影走了出来。

“爸。”他叫了声,一脸疑惑地看向两人。

边父似乎和儿子的关系一般,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的交谈,气压莫名很低。

等到边灼吊儿郎当地要走开时,他才张口道:“臭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说的是他给谢斯濑的这一下。

边灼不以为然地走远,朝后面挥手丢下一句“走了”。

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边父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严肃表情完全不同于刚刚的状态,身为父亲还是用最真的一面对儿子,而面对谢斯濑这号人,更多是公事公办。

谢斯濑扯了下嘴角:“您今天来只是为了看球赛?”

言外之意是,还有别的事要干。

边父看向他的表情明显一怔,很短促,且很快便替换成了笑脸:“什么都瞒不过你,初中那会儿第一次见,就知道你精的很”

说罢,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眼神不好,所以调了半天才从一堆聊天记录中翻到图片。

弄好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谢斯濑。

上面是昨天那条新闻的截图,位置正好卡在郁索穿着校服走在路上那张。

“这个女孩,现在在你们学校?”

边父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在他后背上的手拍了拍。

不远处的蓝鹦鹉队员拿着急救箱招呼他过去,被他抬了下下巴敷衍过去。

“在,怎么了?”

听完他的话,边父追问:“你跟她熟吗?”

你跟她熟吗?这句话仿佛很久前就问过他。

初中那场爆炸案,边父一直对结果持怀疑态度。

一是他的职业敏锐度告诉他,郁索的供词太过完美,反而疑点重重,二是当时的监控遭到破坏,虽然谢斯濑主动承认是换试剂时操作失误,但并不能确定引发爆炸的根源就是他。

加上谢斯濑家里的这层关系,最后警方迫于压力,只能草草结案。

警察有种天生的直觉。

正是这种感觉,让案件的关键点又落回郁索身上。

“不熟,”他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很浅,“如果边叔是想从我身上套出些有用信息,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冰球馆上空突然响起中场音乐,热烈的鼓点和旋律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谢斯濑静静看着他的双眸,没有丝毫畏惧的意思,甚至在无形中升起一种很隐晦的自信。

太滴水不露,以至于没有缺口。

“没别的事儿我要去消个毒了,一会儿还有比赛要打。”谢斯濑指了下脸上的伤,转身走向其他队员。

“等一下!”边父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几米的距离,确实无法跨越的鸿沟。

男生转过头,面容平静,和初中时几乎没有差别。

“前几天,我参加了你爸在市里举行的座谈会,许多观点我都很有共鸣,比方说那句……任何时候,躲在暗处永远比不过站在阳光里。”

“你觉得呢?”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各自的位置没有下一步动做。

半晌后,谢斯濑低头笑了下。

“我比较喜欢我爸的另一句。”

“哪句?”

“有时候收手,也是一种智慧。”

谢斯濑说完看向了家属席,坐在椅子上的年轻警察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被发现后有些惊慌地移开了视线。

他再次转头冲男人颔首道别,目光在他胸前的警徽上停了几秒。

移开,微笑,转身。

随着音乐进入到副歌部分,冰球馆内响起了学生们的自由哼唱,一切充满生机。

第20章

◎烈脉与静潭◎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 裁判和校方商讨后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边灼罚下。

由立海一中的替补前锋上场替补。

判定刚下来的时候,观众席的立海学生嘘声一片。

就队伍构成来说,新法的球队平均实力更高, 队员之间相互磨合的已经很成熟。相比之下,立海更像是由边灼一人拉高水平的队伍,如果连他都要罚下,那几乎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边灼听到判定的第一时间就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目光盯死裁判的位置走了过去,在教练的阻拦下才勉强拦在了半路。

场馆上空响起主持人的播报:“经过几位裁判和老师的商议, 决定将第二轮比赛的成绩作废,并进行一场加赛。”

也就是说第二轮不算平, 立海还有两场可以争取到的机会。

如此以来,观众席的声音小了一大半,似乎对这套处理方案还算满意。就连立海的球员也接受了状况,刚刚还支持边灼的两个男生迅速倒戈, 相互对视了一眼后慢慢走向了他站的地方。

“边灼, 要不然算了, 正好你手伤不也没好利索吗?这次让我们先上,你在旁边观赛。”

“是啊边哥,第二场重算的话没准还有希望和新法他们打平, 总比输了好看吧”

边灼听着这些话从耳边飘过, 苦笑着看向别处。

他等今年的机会等了太久,为了能早些回到场上, 医院的康复训练一天都没有懈怠过。没人比队内的成员更清楚他的决心, 可现在连上场的权利都没留给他。

“立海还真是现实啊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会权衡利弊, ”他像是对自己说的, 眼神却扫过身边每一个人。

队友们躲避他投来的目光, 只有教练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手刚放上去就被他一把推开。

“随便吧。”

边灼撂下这句,离开了几人站着的地方,路过休息区的座椅时顺手捞起了自己的头盔。

再抬眼,正巧对上后面那排坐着的谢斯濑。

他的伤口刚处理完,贴了块方形的创口贴在脸上。手里的球杆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仿佛对刚刚上演的这一系列闹剧没有任何兴趣。

边灼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区。

“边灼!你干嘛去?”教练在后面朝他喊了一嗓子。

“洗手间!”

随后,身影消失在拐角。

*

冰球馆二层。

水流声填满了整个空荡的盥洗室,边灼把水阀朝一侧拧紧,看着最后一部分水在瓷盆内形成漩涡,最后顺着排水口全部流走。

冷水确实一定程度上让他冷静了不少,只是冷静过后带来的清醒,有时候比冲动还可怕。

边灼从一旁的墙上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后看了看面前的镜子。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把纸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手间。

硕长的影子从右侧斜切过来,在她脚边碎成不完整的形状。他身上那件队服很松垮,右手臂晃荡在衣袖里始终保持不变的角度——那是一年前的伤带来的本能反应。

女孩手指节叩了叩墙面,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边灼闻声抬起头,郁索就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

她转身时睫毛微颤,垂眸看向地上交错的影子,手里是把烟盒往兜里揣的动作。刚在隔壁的洗手间抽完,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冷光,将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纽扣,百无聊赖,或者是料定两人会在这碰头。

边灼的表情藏得不够好,很快便显露出许久不见的意外:“这么巧,来看我笑话吗?”

“我来的时候你还没被罚下呢。”郁索从墙上直起身,站在了他正对面的位置。

她来的早,不关心比赛进程,但从二层的栏杆往下看正好能俯瞰完整的冰球场。

没人打扰,清净的很。

边灼看向栏杆外的电子大屏,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移出参赛队员名单,分数也弹回到第一轮结束时的状态。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我这么难堪的时候。”

“还好吧,除了你自己,没什么人在意。”

走廊尽头的消防铃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只微睁的眼。她停在原地,被光渡上一层细边,

边灼听完她的话后笑了一声:“和我聊天你连装都不装吗?我看那些人拍的你在新法的照片,还有下面对你的评论,都说你纯的很啊。”

“你不也很会装吗?用受伤博了立海球队的同情,却在上来第一场就把对方球员撞伤,论双面,谁有你在行?”

“郁雪理,你太过了吧,”边灼的喉结滚动着,“我这条胳膊怎么断的你忘了吗?你在立海的时候被人算计,是谁受伤都要他妈要替你出头啊?啊?”

他突然逼近,用独臂撑住墙面形成半包围的姿势。郁索听见身后消防栓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抬头,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像暴雨前的云层。

而她发尾扫过他手腕的旧疤,是为她挡酒瓶时留下的。

“这就是你和我不同的地方,你给的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到头来还让我对你的付出百般感恩戴德。”她歪头笑了,指尖抵着他胸前向远处推。

“换句话说边灼,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实质性帮助。”

边灼瞳孔骤缩,手掌猛地攥紧她手腕。郁索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擦过自己静脉,那触感熟悉得令人作呕。

他突然俯身低头,用嘴唇凑近她,郁索偏头躲过,他落下的手只带走了她一根头发。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熟悉的、危险的兴奋,就像当年在立海的天台,他第一次吻她时,她胃里翻涌的也是这种感觉。

把他的情绪玩的稀巴烂的感觉。

“那谢斯濑呢?他有帮助,他对外甚至都没承认过和你的关系,你们算什么?朋友、同学,还是床伴啊……”

“他知道你喜欢什么姿势吗?完事之后会分你口烟抽吗?”

“我对他感兴趣。”她的声音像冰锥坠地。

两人沉默了一会,边灼的拇指碾过她腕骨,像在确认某种消失的温度。场馆上空传来备场的空哨,接着是观众席如海浪般的呼喊。

郁索嫌他磨叽,猛地推开他,后背撞上消防栓,金属表面的凉意渗进脊椎。

她脱力般看向地面,然后抬手理了理有些遮住视线的刘海儿,那张脸并没有染上任何情绪,在冷光的照射下反而安静从容,如同腐败且带血的花。

九点五十分,场内再次沸腾。冰刀与冰面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气中,红蓝两队如同海浪再次奔涌相撞。

郁索觉得没有再聊的必要,起身准备去和千禾汇合,耳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恨我,到底是恨我做的不够,还是恨我爸亲手把你妈送了进去。”

边灼说话时带着很多不甘,头也一直向地面垂着。

“我不恨你,也不爱你。”她这次是笑着。

边灼向后靠在栏杆上,背光把他的轮廓浸成深灰,手臂垂在身侧,像条死去的蛇。

“所以你当初和我在一起,只是把对我爸的恨,报复到了我身上。”

“对。”郁索说的清楚,“他那么爱你,看到你受伤会比让他自己受伤心痛一百倍,尤其是当他知道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楼下的冰场上传来刺耳的撞击,两队球员如疾风般掠过边界线。球权在三人间迅速传递,冰杆交击声此起彼伏,看台上爆发出潮水般的惊呼,而下一轮拼抢已在争球点搅成黑色漩涡。

郁索一步步走向边灼,目光透过他靠着的栏杆看向冰场,眸色灵动而平静。

谢斯濑的身影不断活跃在中线,正一点点从对方手里拿下主动权。

边灼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去,顿了几秒后开口:“那你这次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郁索手里继续玩着制服上的纽扣,毫无波澜地看向赛场内的情况,听到他的询问后搭了一嘴。

“什么目的也跟你没有关系。”

他心中泛起酸涩和胜欲交织的潮水,看着她的侧脸一点点把为数不多的尊严吞噬殆尽。

“他能帮你的,我未必不能帮你。”

郁索侧头看向他,笑容流动如湖:“杀了你爸,你帮吗?”

楼下的冰场上,冰球坠入球网发出脆响。新法一中的计时器从1跳到2,彻底结束了比第三场的必要。

谢斯濑摘下头盔绕场滑行,蓝鹦鹉队的队员举起球杆融入进欢呼的热浪中。新法的蓝色队旗在观众席挥舞,彩带落入其中,却很快吞没在蓝海。

边灼忽略了楼下庆祝的噪音,瞳孔里跳动着疯狂的光。他眼神很难从郁索身上移开,哪怕一秒都很困难。

就连张嘴,也一样困难。

直到郁索的目光先一步从他身上移开,随后再次转向楼下。

与上次不同,她并没有看向冰场内,而是看向了家属席。

边父坐在原处难以融入到欢庆中。

下一秒,就像出于第六感或者说直觉,边父略显迟疑地抬起头,眼神刚好看向位于二楼栏杆边的两人。

郁索不退反进,直直盯着这个警察的双眼,往边灼的身边挪了挪,随后靠近他身侧,气息近到耳朵微微发痒。

“做不到的话,就离我远点。”

她说完便适时转身,丢他一个人在原地。

楼下的边父看到熟悉的身影后连忙站了起来,在身边手下疑惑的目光里向旁边移了半步,心中的预感也在确定楼上的男生是自己儿子后放到最大。

边灼刚要伸手去拽她,场内的灯光突然开始向周围扫动,光斑打在脸上刺了下眼,他抬手遮挡的时间里,郁索已经走出几米远了。

风从走廊尽头卷来,掀起她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带着山茶花特有的清香。那身影渐渐隐入没被光照射的地方。

决绝,不容置疑。

*

比赛结束后,边兆林和手下的警员赶在学生散场前离开了冰球馆。

冰球馆的穹顶在日光中像只倒扣的金属碗,边兆林抬起胳膊揉了揉后颈,发茬扎得掌心微痒。

身后传来年轻警员的嘀咕:“头儿,你别说这高中生比赛还挺有意思,我还以为我来着得犯困呢,结果坐在那从头看到尾。”

他说完后意识到边灼被罚下的状况,怕边兆林生气,又补了句:“边弟打的也倍儿好,就是这次发挥失常了而已……”

边兆林没放在心上,回头时,正见警员盯着场馆外悬挂的冠军锦旗走神,印有新法一中好盾形校徽的旗帜被风掀起一角,像片被揉皱的冰面。

“走了走了。”他催促着,靴子踩过台阶上未化的残雪。

他胸前别着的警徽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与场馆内喧嚣的暖光形成鲜明割裂。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谢斯濑刚刚看向他徽章时的眼神,有点别扭地把警徽取下来塞进了兜里。

穿过悬挂着“校园开放日”横幅的林荫道,警员快步走向停车场方向:“说真的,这次临时来看边弟比赛……您是不是故意绕路查案?”

“什么都问。”边兆林打断他,目光扫过新法标志性的钟楼。

晨光里,钟摆的铜锈味混着雪粒气息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踏入新法的初中部时,也是这样的深冬,消防水枪喷出的白雾里,实验楼的一扇窗户冒着青烟,从远处看像座正在融化的灰色冰山。

停车场的灯忽明忽暗,边兆林的公务车停在靠角落的D区,能清楚看到后门的一排松树。

警员摸出钥匙时,金属链在指间绕了两圈:“头儿,我来都陪你来了,讲讲呗。”

“前几天警局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边兆林拉开车门,真皮座椅的凉意透过裤料渗上来,“我点开一看,里面有三张照片,说这女孩植皮失败了,现在状况越来越严重。”

警员的动作顿住:“您是说……三年前新法初中部那个案子?后来那个谢斯濑不是自首了嘛?结果判定为意外爆炸事故……”

他忽然想起当时看见烧伤女孩的场景,心里打了个寒颤。

边兆林从夹克内袋摸出烟盒,指尖在磨砂表面摩挲:“话是这么说,”

他顿了顿,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昨天咱们组有个同事给我转了条新闻,我点开一看,发现是当年那个咱们最怀疑的女孩,她转到这所高中了。”

警员皱眉:“啊?郁雪理吗?当时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孩不一般,听说还当过演员,后来因为毁容息影了。”

“是,但这个郁雪理……”边兆林重复这个名字,抬眼望向窗外,不断回想起刚刚在冰球馆内,看向二楼看台时女孩的身影。

她穿了身绀色校服,站在自己儿子旁边,丝毫没有畏惧地和自己对视。

“您刚刚看见她了?”警员见他反应,试探性询问。

“她没变多少。”边兆林突然没了瘾,把烟放了回去,“还是和初中那会儿一样,小女孩一个,安静,就是那眼睛每次看见都很奇怪……”

他顿住,想起女孩转身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冰刀在雪面划出的细痕:“比同龄人成熟,又多了些……”

引擎声在停车场回荡时,车辆慢慢向后倒出车位。

一声气体排放和爆炸声从车子的右后方响起,警员忽然猛踩刹车,后备箱传来重物滚动的闷响。

“什么情况?”

边兆林的话被打断,他开门下车,走到发出声音的位置。

只见右轮旁散落着几颗锈迹斑斑的图钉,钉帽上印着模糊的“新法一中”的校徽。

“是学生干的?”警员下车查看,指尖蹭到轮胎侧面的划痕,明显是用刀片划开的伤口,图钉只是幌子。

边兆林蹲下身,用手挑起一枚图钉,是学校统一发放给班级的用具,还没锋利到能扎破轮胎。

“看来新法有人不欢迎我们啊。”

警员掏出笔记本记录,天气太冷,没写两笔他便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周围的监控摄像头。

边兆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用看了,对方能这么做,就肯定能料到我们查不出来是谁。”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已经有学生陆续从冰球馆内走了出来。绀色制服居多,吵嚷打闹的声音络绎不绝,出了门后向四周散开。

抬眼看去,蓝鹦鹉队的球员已经换掉了比赛时的队服,三五成群地从侧门往过走。

谢斯濑吃着手里的苹果,微笑着看路。一旁的西决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看样子离不开刚刚的比赛,时不时还冒出几个挥杆的动作。

一行人往教学楼的方向去,就势必要经过停车场。

在离这辆爆胎的车五米远的位置。

谢斯濑最先抬起头,对上了两名警察的视线。

边兆林没有像在球馆中那样再主动打招呼,他也很默契地在看了一眼后,把目光转回到路上。

在前面擦肩而过时,谢斯濑很淡地勾了下唇。

西决的吵闹声夹在两人中间:“当时我一个侧勾,对面根本来不及反应,转身还想躲,结果怎么着……小爷我直接换一个方向……”

声音逐渐飘远,只留下几个高中生的背影。

边兆林和警员目送着他们走远。

走出几米后,西决松开了搂着谢斯濑的胳膊,深呼一口气。

为了确保不被听见,刻意压低了些音量:“怎么样刚才,装的像吧。”

“一般。”谢斯濑咬了口苹果,故意不夸他,抄兜拐进小路。

“啧,什么叫一般啊……”西决跟上他的步子,“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为什么叫我让学弟去扎人家车胎?”

对方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我认真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知道这事多危险吗?那人是边灼他爸,那可是公家的警车!噢———我知道了,你就因为人家把你搞破相了,就非要把他爸车胎扎了是不是?是不是吧!”

谢斯濑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西决被他搞得踉跄了一下,最终也停了下来,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立刻收起了嬉笑的嘴脸。

谢斯濑的目光看向砖路的尽头:“放学之后的庆功宴我有事去不了了,你们玩吧,刷我卡就行。”

“啊?”西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啊?不是……庆功宴哎,你晚上事很急吗?”

谢斯濑的双眸还在目视着正前方。

路的拐角处,千禾首先出现,后面跟着的郁索走路很慢,发丝在风里打了个旋。

“嗯,很急。”

目前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