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密怯生生地躲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他左瞅瞅右瞅瞅周思仪愠怒的神色,这人不会是想要把那一堆半人高文书将他给砸死吧。
倪密一边低声轻叹,一边往门边摸索,“我就说疯子惹不起,连屁股都敢卖的疯子更惹不起。”
“倪大人,你在哆嗦什么?”周思仪抱着那摞文书径直走向了倪密,“我今日下值了,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出去查三司会审之事了!”
倪密平复了平复心神,“周大人当真是劳心劳累啊……”
周思仪瞥了瞥嘴,伸了个大懒腰,“是劳心劳累,我准备依照倪大人说的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你说我今日去平康坊,是点闭月还是羞花,还是两个都点呢?”——
作者有话说:(1)神龟虽寿:这里引用的是曹操的龟虽寿,原文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是小周大人偷偷说,“你马上就快死了”的意思。
(2)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出自辛弃疾《破阵子》。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我才开始更新这本书,当时我的工作压力很大,现生中的事情把我给累得喘不过气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作了,但还是很喜欢写小说的过程中带给我的欣喜,和为了笔下人物命运的走向而激动的感觉。所以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重新拿起键盘。在这一年中,我反反复复地看着读者的评论,虽然这篇文数据不好,我在写作过程中也常常抓狂脱发,但是因为这些读者的等待,我总觉得我不能失约。
现在我终于将我现生中繁杂的事情处理好了,能够重新将这篇文完成了。接下来应该都是日更,谢谢还关心周思仪和李羡意的宝宝们。
第56章 方听寒
周思仪将双手背在脑后,捏了捏自己手上因为常年握笔而久久不散的厚茧,她颔首轻嗅了嗅,本以为闻到墨砚的松香,却只有平康坊软枕被褥之沁透了味道,倒也不算难闻。
方听白随手扯了一把胡交椅,用一把小银刀替她削着蟠桃,他的手艺极烂,将桃肉削去了大半,又一整个囫囵塞在周思仪的口中,睨了一眼横抱着琵琶拘谨地坐在榻床边的胡女,“周文致,你到我哥的房间睡他的女人,不怕他打你吗?”
周思仪嫌弃地看了一眼这蟠桃,还是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打残了你替我报官,打死了你替我烧纸。”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至于吗,”方听白轻哦了一声,“文致还记得我们前往洛县治水时,我说过的话吗,我们不如逃了这长安,普天之下,有的是我们逍遥快活的日子!”
周思仪听了他的话,骤然间神色清明了起来,“没有俸禄如何逍遥快活,你去外头给别人当镖师,我去私塾里头坐馆吗?”
方仲玉托着下巴思索道,“做家里的米虫,用从前存的体己银买些田地、奴仆,让他们耕种不行吗?”
周思仪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才醒过神来,“那仲玉,你说我们这样的人,究竟是一家的米虫,还是全天下的米虫,吸食百姓的骨血过活,和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什么不同?”
方听白仍旧傻愣愣地看着她,她看了一眼那恬然拨弄着的胡女,好似当真一点汉话也听不懂,又对他道,“可是我呢,仲玉,我也只是一个女人,也同样无关紧要吗?”
方听白拉着她的手径直坐下,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胡女,“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文致,你出身勋贵之家,受崇文馆教诲数年,文江学海,又有治世之才,怎么能和卖笑的胡女是一样的!更何况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和卖笑的胡女没有什么不同,要真说我俩有什么不同,”周思仪目光灼热地望向方听白,“那就是我比她还下贱上两三分。”
方听白此时眼中的情绪如洛县决堤的洪涝一般泛滥,“文致,你知道我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更何况什么,更何况你心悦于我,更何况我们是青梅竹马,更何况你拿住了我的把柄,所以我就该理所应当地跟你走吗?”
方听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思仪,“文致,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方听白,我不愿意跟你走,”周思仪平静地看着他,“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这辈子,我阿爷未强行让我扮作男子,我和我阿姐一般,在闺阁中赏花绣帕,及笄礼后按照婚约嫁给仲玉,婚后仲玉待我极好,我总算过上了我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可是黄粱一梦方醒,我却觉得并不畅然,”周思仪目光清明的看向方听白,“我很庆幸我阿爷送我去读书学文,虽说他的初衷并不见得光彩,但我早已包揽过书中的名山大川、江河湖海,我知道将毕生的欢喜都倚靠在夫君身上就如同水中捞月,得到了也是惘然。”
方听白深吸一口气,眼眶红得泣血,“文致不愿意跟我走,究竟是怕水中捞月,还是朝廷之中有什么人,让文致舍不得走?”
周思仪将头埋下,“仲玉,我不会说的,因为我知道说出口的话会让你难过。”
方听白自嘲一笑,“他是乾纲独断、至高无上的天子,文致选他不选我也是常事……”
周思仪扣着自己中指上的老茧,将死死埋下的头忽而抬高,“可是我选他,恰恰因为他是全天下最不将天子当天子的人。”
——
周思仪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很久之后才从方听白夺门而出的事实中缓过神来,她转过头来,望向那仍自顾自弹奏不歇的胡女,“你听了这么久,还不去向你的上峰通消息吗?”
胡女拨弄琵琶弦的手罕见地停滞了一二分,她思索了片刻后,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外走去。
不一会儿,便见一与方听白有五分像的男人把着酒壶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房门,“小周大人,好久不见啊!”
“装什么醉呢,身上一点酒味儿都没有。”周思仪把屁股一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我看过牛太医给小周大人写的脉案,上面说小周大人夜半多梦,心悸频频,让你少些忧思便会快然许多,”方听寒将那壶酒往那方莲花桌案上随手一搁,“我却觉得小周大人心大的很,连欺君这样的大罪都敢犯的人,怎么会夜半被噩梦惊醒呢?”
周思仪浑然没有一丝秘密被人戳破的窘迫,“你大可以向圣人修书一封奏我的欺君之罪。”
“那这仗还打不打了?”方听白忽而伸出一只手想把住周思仪的下巴,却被她抬手就拍开,“我时常在想,你也只是一般俊俏,更比不得其他女子知情识趣,性子和婉,是怎么将我的弟弟和圣人都蛊惑成这样的?”
周思仪向方听寒勾勾手指,他很快便凑身过来,右半张脸结结实实地挨了周思仪一个巴掌,“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鸟你这种贱男人!”
方听寒被她打得半张脸嗡嗡作响,深吸一口气道,“你是女子,我不跟你计较。”
“方校尉你放心,到时候我自然会去圣人请我的欺君之罪,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圣人还不知道吗?”方听寒揣测的目光在周思仪身上来回打量,无奈摊手道,“算了,再打听两句圣人的床帷中事,别被他老人家手底下的枭卫拔了舌头。”
周思仪平静地坐下,从那铜制冰鉴中取出一串冰好的葡萄贴在方听寒被扇了半张脸前,“方校尉好生消一消肿。”
方听寒笑得不屑,“我不像小周大人靠媚上邀宠而升官发财,就算破相了也无所谓。”
周思仪用下巴撑着脑袋,“方校尉,你不觉得,我俩的官途,再怎么努力,如今也快走到尽头了吗?”
“怎么了小周大人,明明连屁股都豁出去了,却还呆在御史台这样的清水衙门,干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方听寒嘲弄道,“我要是你,再怎么我也要讨个户部尚书来做。”
“方校尉,你觉得我们这种出身的人,真的能得到圣人的全心全意的信任吗,圣人真的能抛开我们的祖辈亲族,重用我们吗?”
周思仪的声音很轻,却犹如摄魂取魄的魔咒钻入方听寒的耳朵里,“因为我的父亲和方校尉的父亲,是陪太上皇打天下的人,不是陪圣人夺皇位的人,所以方大人不甘当校尉也只能当校尉,我不甘当御史也只能当御史。”
方听寒面色坦然却握紧了拳头,“周文致,我能在圣人麾下当一小小校尉便觉得满足,你若不满,就自己等圣人大胜归来之日向他求官。”
周思仪敲了敲那木质桌案,“方校尉不想和我一起干一件天翻覆地的大事吗,让圣人看一看,我们可不止是旧朝元老的儿子,而是新朝的校尉和御史。”
方听寒停住脚步,迟疑一下道,“如今圣人出征,我们留守京师,又上不得战场,能干什么大事?”
“圣人不敢杀他父亲,怕被弑父的恶名缠上,”周思仪从容不迫地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宵夜,“我们帮他杀了不就是了吗?”
“你疯了周文致!”方听寒往前跨三步,将她逼到墙角,将她的嘴巴紧紧堵上,“这里是平康坊,有多少双耳朵也听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我今日只当做没听过这句话!”
周思仪拉住他腰间的革带不让他离开,“圣人生死难料,京师大乱,太上皇趁势意欲重登帝位,我们杀太上皇、扶持幼主,这不是圣人留给方校尉的圣旨吗?我们这是——奉旨弑君,何罪之有?”
方听寒的瞳孔陡然放大,映照出周思仪沉着镇定的脸,“小周大人,第一手的军报会先下留守的擒虎军,再下尚书省兵部……但擅改军报是要连累全族的死罪,小周大人是要为了政绩,让我去赌命啊!”
“方大人放心,赌的不是你的命,是我的命,”周思仪顿了顿,肩上好似背负千钧之重,“我的父亲在太上皇的指示下,让兵部的粮草补给晚十天才到,……前线出事的罪责和方大人毫无干系……”
方听寒猛地揪住周思仪的领口,“周文致,你在说什么,你明知道前线会出事还要让圣人命悬一线吗?”
周思仪哪怕被武将拎起半个身子浑然不惧,“这是他欠我的,我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他为我命悬一线又如何呢?”
方听寒放下周思仪的衣领,“这件事干不得,我倒要去兵部看看,此次补给的粮草官是谁,能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周思仪大掌一挥,她青绿色的袍角扬起,宛如湖中涟漪,“那方校尉就不必去看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是你和方听白的爹,你要和我一起,将我们的阿爷抓进擒虎军诏狱吗?”
“方大人,你好生想一想究竟是应我还是不应我,”周思仪的声音混着冰鉴中碎冰滴落的之声将方听寒砸得头昏脑胀,“方校尉有与圣人在信州出生入死之谊,老国公也不过是被我阿爷唆使,我与仲玉更是在平康坊大吵一架,与他毫无干系……这件事的所有罪责都由我来承担,方校尉阖族无忧。”
方听寒的手捏在那冰鉴上,被沁透了也浑然不觉,“那文致……你怎么办,你和你阿爷又该怎么办?”
周思仪伸伸懒腰,“不过是去地府再走一遭,说不定还能在阎王爷手下,混个一官半职,今后就看不到方校尉青云直上啦!”
第57章 风满楼
周思仪缓步走出平康坊北曲,星月悬天、晚霞未散,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白日还是黑夜。
趁着尚未宵禁,她顺着坊门往东走,走走停停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想前往何处。
在一个空地,她吹响了脖颈上的骨哨,不一会儿那黑影就落在她跟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拔舌的声音了,“小周大人,此处并无危险。”
“没有危险吗,”周思仪上前两步逼近他,“这里不是站着我这么大一个要让太上皇死、让圣人堕入险境的大反贼吗!”
拔舌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圣人只让我保护大人,并无监视之意,我不会向圣人去信阐明此事……我只能劝小周大人早日迷途知返。”
周思仪嗤笑道,“从前我很怕你,我怕你哪日会从房梁上跳下来,将我的秘密向圣人和盘托出,然后迎接我的就只有断头台、腰斩刑。可惜如今我一点也不怕你了,我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周思仪将那枚骨哨交还到拔舌手中,遥遥向他指了指道政坊的一间书肆,“这是隐太子李谦旧部的联络点,现在我要去向这群人和盘托出我的计划,你是告发也好,替我隐瞒也好,我都不会阻拦。”
拔舌顿了片刻,腾空而起,她只觉得脖颈间一阵凉意,那骨哨又重新挂回了她的颈上,“我说过,我是你的枭卫。”
——
那间道政坊书肆坐落在坊门右侧,一间不过方寸的小宅子,密密匝匝地摆放着几个书架,只有一个伙计来回地将一本本的书卷码得整齐。
“小公子,看什么书?”
“百无一用是书生,自然是看无用之书。”
见她对上了暗号,那伙计沉思了片刻后,对着周思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拉开了书柜后的青布帘,“原是有贵人到访。”
“究竟是贵人还是仇人?”
周思仪话音刚落,冰冷的刀片已然贴上了周思仪的脖颈儿,“小周大人如今靠着卖弄风-马蚤、谄媚低眉已经青云直上,竟然会想起我们这些东宫旧人?”
她浑身的汗毛已然颤栗,但依旧昂着脑袋,“我不去卖弄风骚、谄媚低眉,难道指望你们这些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人去扶持序州吗?”
黯淡的烛光将对面人瘦削的脸庞照了个真切,周思仪轻声哼道,“王詹事,谋大事者必藏于心,我要是大张旗鼓地行事,序州早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王寿平,太子詹事、李谦亲信,上一世曾与她秘密书信往来图谋复辟,她虽未在李羡意面前做告密小人,但也确实没有为他们所用。
她被王寿平须臾之间敛住的杀意骇了一跳,她上辈子先是东宫属官、后为李羡意重用,她本以为杀害自己的一定是手段毒辣的君王,没想到执意要她命的却是已然魂飞魄散的旧主。
“周舍人,”王寿平唤得依旧是她在东宫时的官职,将那威胁她的长剑封入刀鞘,“你知道的,太子平生最恨背叛之人,要是有人行此事,我自当为太子——清理门户!”
周思仪定定地看向他,“李羡意那狗贼在前线的粮草会出事——詹事大人,我带来的投诚礼如何?”
王寿平似是被着消息所震慑,拧了拧眉后道,“你说什么?”
周思仪眨眨眼睛,“太上皇虽说晚年昏聩,但也是一代枭雄,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太极宫引颈受戮?圣人匆匆离京,太上皇根基犹在——你说这长安城,是不是很快便变天了?”
“周舍人,空口无凭。”
周思仪决定再下一记猛药,“兵部的密报我自然不敢窃取,但起事那日,刑部有站队太上皇的官员会将待秋决的死囚放出,扰乱京中驻军,我知道詹事是谨慎的人,到那日一看就知是真是假。”
“从龙之功他就在那里,詹事应了,就自此重回仕途,詹事不应,继续如同一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我也不会去揭发你们,更何况,序州如今太小了,主少则国疑,待太上皇重回帝位,序州长大成人——我们再辅佐序州不是更顺理成章?”
王寿平仍旧沉默不语,周思仪也不打算再与他周旋,“李羡意的枭卫总是盯着我们这些东宫旧人,詹事大人与我回信的时候多加小心。”
周思仪刻意咬了咬牙,“可千万不要被枭卫发现。”
——
周思仪步出书肆,她草草在道政坊内花了快一贯钱才找到个落脚的地方。这间房不见天光,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沤了的霉味,熏得她根本睡不着。
她掰着手指算着家中的事,云浓等一干女婢可以托付给李羡羽,她刚开府很是缺人手;田庄地契可以转卖给招福寺的和尚,这些人虽爱压价,但也只有那里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款;她的那些伯伯叔叔没少借着她阿爷的名头鱼肉乡里,就算日后圣人清算,那也是因果报应;她的堂姐妹们只要早日出嫁或者在道观出家就不会被她连累……
周思仪借着那昏暗的烛光将阖家老小都想了个遍都没有睡着,她想她怎么做圣人的佞宠做得唯唯诺诺;干夷三族的匪事都干得畏首畏尾。
窝囊大概是她周文致的人生座右铭。
周思仪看着那房梁上恍惚的影子,自己这两世是如此的短暂,她一定要向拔舌这样听名字就血溅三尺的人请教一下,下辈子如何能不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生。
她连骨哨都未吹,直接对着房梁轻声道,“拔舌,你也被臭得睡不着吧,不如下来和我说说话。”
拔舌不理她,只是房梁上漏出了他黑色的衣角。
周思仪干脆搬了个小胡几踩在脚底,拉起那衣角就道,“你真的不下来吗,你不下来我可就真拉了,不知道圣人他老人家看到自己身边的枭卫被扒光了裤子在朱雀大街狂奔是什么感受?”
“小周大人,你一介书生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拔舌来与她抢那衣角,可又怕使太大力气直接将她给从胡几上推了下去。
这么一来一去,他的头上竟然起了细密的汗珠,拔舌投降道,“小周大人,我下来还不行吗?”
周思仪满意地拍了拍手,又在那昏暗的烛光指引下摸出来一个磕磕巴巴的茶杯,给他斟了一杯茶,“我有要事请教大人。”
拔舌接过那碗茶,犹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茶碗。
周思仪用手托着下巴,“拔舌,怎么才能成为……你和李羡意这样恶名远震,不良人看到你们上街就两眼冒光,长得都够被判流三千里的人!”
拔舌用一种难以言喻地表情回答着她的问题,“圣人王信州时,最出名的就是美姿仪,掷果盈车。”
“掷果盈车?你居然能想到如此恶心的词语,”周思仪阴阳怪气道,“我要把这个词语记下,下辈子我也这么拍圣人马屁。”
拔舌沉默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八卦道,“小周大人心中圣人竟然不是最美的男子?那谁是?方家二郎吗?”
“拔舌你明知故问,”周思仪恬不知耻道,“自然是我自己啊!一听说我要说亲,我们家的门槛都被媒婆踏坏了!”
拔舌:“……”
周思仪捧着自己的脸,“唉,可惜京中贵女日后再也见不到这么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啦!”
“小周大人本可以平安顺遂地过一生,为何要……”拔舌换了个说话,“长安官场中人,没有人会不羡慕小周大人的大好前程。”
“那拔舌你呢,你的大好前程呢?”
拔舌的眼神里都是嘲弄,“小周大人,你们含英咀华,书锦绣文章,我们餐风饮露,干阴私勾当,你们只想在宦海淹蹇中乞一副骸骨,可与我们而言,踏入这个行当的第一课就是生离死别。”
“当圣人的鹰犬爪牙,哪有什么似锦前程可言。”
周思仪伸出手欲取拔舌掩面的面巾,却被拔舌死死按住,“周大人,我们枭卫穿行于黑夜中,猎食于群犬间,面貌丑陋,没什么好看的。”
“拔舌大人,我送你一个似锦前程可好,只想换我能仔细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拔舌呆愣地瞅着周思仪,她掀开了这位与她同寝同眠了数日的“梁上君子”的面纱,明明是三白眼、吊梢眉的恶相,她却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惧意。
“我与隐太子旧部勾结,谋危社稷,规反天常,为谋反,该死;我意图害死父亲,目无宗亲,罔顾人伦,为恶逆,该死;我趁圣人出征,带兵入宫,毁坏宗庙宫阙,违道背德,为大逆。十恶不赦之罪我便犯了三罪。”
“拔舌,待太上皇党羽与隐太子旧部们伏诛之日,用我的这些罪行去换你的似锦前程吧!”
周思仪依然昏昏沉沉地躺在小榻上,拔舌倚靠在房梁上,不知道想着些什么,那一片黑色的衣角久久没有收回,那是枭的破绽。
——
周思仪正要出门的间隙,便收到了伙计带给她的一柄剑,那剑白银吞口、宝珠目盯,龟纹剑鞘一出满室皆是金光,这便是昨日王寿平胁迫她的那把。
“宝剑赠壮士,红粉贻佳人,”周思仪轻轻一颠,“果然是一把好剑。”
周思仪对着房梁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文人喜欢配长剑,可战场上多用陌刀吗?”
周思仪也不管拔舌回没回话便自顾自地解释道,“陌刀单面开刃,劈杀间便血肉模糊;仗剑双面开刃,——空有舞刀弄剑之心却刚愎自用的文人,早晚有一天会害人终害己。”
第58章 天山雪
天山之外的十月已经消去了暑热,直接就迈入了凛冽的冬日。山头缀着的一簇簇雪宛如周思仪莹白的指尖。
擒虎军方才与哥舒密帐下的骑兵死战过一场,明光甲反射的点点银光让人睁不开眼,马儿与人的尸体狰狞横亘在大漠之间,染了血的砂石裹挟着狂风吹开李羡意的发冠,发丝便在风中张扬舞动。
李羡意用护臂随手擦拭着马矟刃口上的血迹,对着匆匆赶来的赵经武道,“只是发冠中了一箭,其他的都是别人的血。”
赵经武略下喉头的嘘寒问暖,“将军,我们已清点过尸身,哥舒密被擒,毙敌两万三千二百一十五人,哥舒密惨败,只能往北溃亡了。”
赵经武瞥了一眼李羡意的神色,“将军为何不开心?可是因为那出逃的残部。”
“他的那几十残部暂时成不了什么气候,再犯我疆域,交给都护府的守军处理便是,我们带出来的军士,无一人是孬种。”
“这场战争是为了保卫安西、北庭的数十年的安宁,”李羡意想起了上一世周思仪对这场北征的奏表,“是为了让大梁百姓与商队,不用再冒死涉白龙堆(罗布泊),让他们可以取道伊吾(哈密),取道沙州(敦煌),碎叶城的西秋月在我大梁人的头顶,昆仑山的皑皑雪在我大梁人的脚下。”
“可是这场战争和我毫无干系。”
赵经武愣了愣,从前的信王李羡意得胜后,会痛饮三升不醉不休,会骑肥马衣轻裘,黄风猎猎吹过他腰间的金鱼袋与佩环吴钩,这是他们从军以来打过最畅然的战役,怎么会说毫无干系。
“因为我不要虎纹龙翼的天马去上林苑供我取乐,不要取之不尽的于阗玉去装饰我恢弘的宫殿,不要形形色色的胡人战俘成为长安贵族的奴仆,”李羡意的头发仍旧在风中舞动,他丝毫没有重新束发的打算,“我更不需要这场战争的胜利在史书中为我的功绩加冕,不需要百姓感怀我打走突厥人的恩德,你说是不是毫无干系。”
赵经武愣楞地看着他,“将军你……”
“随口说说吧,我能有这样的觉悟,周思仪听了定然要狠狠夸奖我一番,”李羡意又灿然一笑,“快去准备今夜庆功宴,让将士们都尝尝天山下的羊肉和信州城的羊肉谁更香!”
“至于景任,让他学羊啃草去吧!”
——
繁星在天、笼盖四野,连月亮都被梁军的威仪所震慑,躲在天山之后不敢抬头。
将士们时而号啕大哭、时而欢歌笑语,景任沉默片刻,觉着这么多人撒酒疯实在有损军纪,他甩开了已经酩酊大醉的魏新觉,好不容易在马厩前看到了李羡意的背影,正准备义正严辞地向李羡意请令。
只见李羡意抱着那匹黑底白花的马撒酒疯道,“小花啊,这次你做得如此漂亮,朕决定封你为临淄王,和周卿他一个爵位……马儿马儿保佑我,他是个女人吧,他是个女人吧,他不是女人我下辈子怎么活啊……”
景任沉默着将嘴里的话憋了回去,试探道,“圣人,今日哥舒密那一箭真的射到你脑子里了。”
李羡意被景任这么一说,酒都醒了大半,“朕是在马厩关心这场战役中马儿的伤亡情况。”
“哦,”景任点了点头,“那圣人你继续关心吧,臣要回帐休息了。”
“景大人,”李羡意见四下无人,在马厩中拉住了景任,“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可能……男人突然变成女人?”
景任皱了皱眉,“圣人你今天实在是喝得太多了,等明天酒醒臣再来奏事吧。”
“举克,”李羡意唤起了景任的字,“我没醉,我说真的。”
景任摆出一副他不愿与醉鬼计较的架势,他阴阳怪气道,“那便只有求神拜佛了,是男是女出生的时候便以命定,也就只有大罗神仙能帮得上圣人一把了。”
“你说得有道理。”李羡意狠狠点了点头,他便拉起两匹快马,“举克,快跟我去求神拜佛,我得让神仙赶紧知道我的心意才是。”
李羡意力气颇大,不等景任说一个不字,就将他给抗到了马上。
他饶是知道李羡意对这一带的地貌地势勘查了数次,也对他在醉酒的情况下能分清方位感到惊愕,“圣人,最近的拜佛之处在敦煌的供养石窟,距此几百里不止啊!”
“敦煌太远,只有等下次出征才能去给神仙们添香火了,”李羡意挠头道,“在不远处的小丘上有一石碑,修得甚是庄严,想来是在供奉哪一路神仙,我们去哪儿拜吧。”
“圣人,来路不明的神仙你也拜?”
在景任的惊愕声中,李羡意已经拉着他给那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又取出酒壶献在石碑之前,“神仙祖宗在上,保佑周思仪从男人变女人吧!”
景任的嘴巴张得大到能塞下一整个拳头,“圣人……你要将……小周大人给阉了吗……我朝早已废了宫刑……”
李羡意仍旧双手合十,“举克,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本来就是个女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扮作了男子。说不定哪一日她就会向我坦白,重新做回女子,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如果李羡意不是他的上峰的话,景任是真的有点想骂人了,“圣人,你们都……犯色戒不知道犯了多少次了……你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吗?”
“出征前我本来想偷偷扒她的衣裳确认一下,”李羡意沉默片刻后道,“她要果真是女子,我就是爬我也要从关外爬回去,但他要是男的……我能被恶心的两个月都吃不下饭……为了我的身体考虑,我还是没有看……”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实在是超过景大人的认知,他沉思片刻后道,“大梁历代先皇保佑,幸好圣人你是上面的那个。”
李羡意摊开手道,“举克,我知道这件事确实不合乎常理,一个女子,从小便在崇文馆中念书,后又过了吏部的考较入朝,周青辅这种人,怎么可能把这样大的一个把柄送入朝中,我妹妹痴恋周文致这么多年都未发觉……可是我仍旧……觉得她是个女子。”
景任知道这动作逾矩,但还是拍了拍李羡意的肩膀。
他本是宝兴十二年及第的书生,却因没有门路,迟迟没有被吏部安排过官职,一直在私塾中坐馆。
直到宝兴十七年,李羡意受封信州,名为守关御敌,实为降职发配,李羡意请他吃了一碗水盆羊肉,对他道,“我读过先生投给东宫的干谒诗,我学问不高,读不懂诗中的奥义,军人粗鄙,还请先生能不能来我营中做一个司曹参军。”
景任舔了舔嘴巴,他已然茹素多年,但仍旧忘不了那碗水盆羊肉的味道,他知道自己的劝说逾越了为人臣子的本份,可是他必须开口,“圣人,有求皆有苦,少欲必心安;恩爱如泡影,贪者不得还。(1)”
“小周大人的父亲在朝中根基深远,小周大人的姐姐是隐太子的妃妾,姻亲骨肉,难以割舍,更何况小周大人自己也只想早日乞骸骨,到祖籍之地,安稳过一生,”景任长叹一口气,“圣人看在大梁列代祖宗、江山社稷的份上,将小周大人他放了吧。”
李羡意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景任本以为是无声的拒绝,暗骂自己糊涂,连圣人的家事也敢掺和,正打算磕头请罪,却听到李羡意低声道,“举克,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在崇文馆中,她是我哥哥的伴读。
李羡羽很是喜欢欺负她,总是要让她替自己做课业,方听白也学得一塌糊涂,她那时候要一个人写三份课业,她总是要写完才会回去,夫子总是夸她上进努力。
我呢,则老是因为背不出文章被夫子留堂。那时候我想,我最讨厌的就是装模作样的周文致了。
有一天崇文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放了一只癞蛤蟆在她的课桌里,她被吓得往我的怀里钻,求我把那只癞蛤蟆赶走。她那时候那么小,小得跟个女孩一样,身上还沾着些香气。我便将那只癞蛤蟆给赶走了。
她为了报答我,说在她将方听白、李羡羽的课业写完后,还能顺便帮我写写课业。”
景任感叹道,“小周大人能在崇文馆考较中次次取甲等,圣人和三公主功不可没。”
李羡意摇摇头,“我没有喊他写课业,我从来都不写课业的,哪天写了才要惊掉夫子的下巴,我带她去跑马楼看大人打马球,又带她去太液池旁掏了鸟蛋,捉了小鱼,玩到她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她才回府。我和她似乎也算青梅竹马……”
景任听者李羡意的甜蜜回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羡意转过话头道,“我犹然记得那日周青辅接到她时的神色,原来貌恭而不心服是这样,原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是这样,周青辅回去后想必跟她说了很多,说我是次子,注定与皇位无缘,说我有多顽劣不堪多不讨父君的欢心。
她便再也不和我玩了,依旧在崇文馆中写着她那三份课业,她写课业的速度越来越快,从那往后,留堂的便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李羡意乍然袒露的少年心事让景任无措之际,就听李羡意喃喃道,“举克,你说得都对,我与她身份有别、立场有别,虽然说不上血海深仇,但也算离心离德,回长安后我便不会纠缠于她了。”
李羡意合上双眼,点点星光映照出他颊边的两行清泪。
景任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哭得手足无措的君王,他博览群书,说圣人要克明克哲、要允武允文、要承江山社稷之重任,要担九五至尊之高名。他扪心自问,李羡意已然远超历代人主。
可是为什么,上天如此薄待于他,既给了他无以复加的身世,又要赐予他冷漠无情的君父;既要让他成为江山社稷的传奇,又要为他戴上传奇的枷锁——
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代敦煌曲子光明崖五首。
我超级想改我的笔名,因为当时我申签得很匆忙,只想着能过了就好了,就算随便取了一首诗里面的四个字,后面我的心境改变,不喜欢这首诗了。现在申请改了,在周五看结果吧。
第59章 朝闻道
天光大亮、云影消散。跟着李羡意与景任的兵卒与他们一起在此石碑附近驻扎。
李羡意宿醉后只觉得头痛欲裂,只见景任坐在那石碑前细细地摸索着石碑上的文字。
景任的眉头竟皱得比昨日还深上了几分,“圣人,你可知道这石碑上写得什么?”
李羡意看着这显然有些年头的石碑,“突厥人的神仙,大概是长生天吧,举克你不是会上些突厥话吗,这上面写得什么?”
景任深吸一口气,他当然认得,他不止认得,连这石碑的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李羡意见景任的头摇得跟李序宝玩得拨浪鼓似的,他嘲弄道,“景大人,欺君罔上可是死罪啊。”
景任的面色一脸凝重,“那臣可讲了,此事天知地知,除此之外,只有我和圣人知晓。”
李羡意不解其意,“这上面写了哥舒密的宝藏埋在哪儿?”
“此碑名阙特勤碑(1),这碑文上说,在蓝天褐土初创之时,我们的格勒可汗统一四方,成为牛羊和牧草的君王。他们征伐四方,让种田的农人俯首,让南方的君主屈膝,重建了属于突厥帝国的尊严……”
景任的脸如今黑得跟炭一样,这碑文上写得非但不是哥舒密的宝藏,还是哥舒密的祖先,圣人昨日醉酒误打误撞,帮哥舒密当了一次孝子……
李羡意的神色却没有景任想象的羞恼,他反而放声大笑道,“格勒可汗,当年你将我爷爷、我阿爷打得在草原上抱头鼠窜,如今我杀你一子,也算恩仇两消!”
“你没了儿子,我的父亲也不算什么好父亲,既然你在天之灵保佑了我,日后逢年过节,我都顺手为你烧些纸钱!”
景任被李羡意惊世骇俗的话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听李羡意摸索着石碑上风沙留下的道道瘢痕,“如今我连格勒可汗你都拜过了,管他什么生死仇敌、管他什么痴男怨女,君王富有四海,可我只要最装模作样的周思仪而已!”
——
长安城已然近半月没有收到过自北而来的军报,长安城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有说圣人诱敌深入却深陷漠北;有说圣人性命垂危不久人世;偶有一两人却坚持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已然大捷。
唯有平康坊依旧歌舞升平、一副盛世奇景。
酒过三巡的男人总是致力于在饭桌上指点江山,哪怕才被上峰训斥成孙子,哪怕在外总是点头哈腰,一上了酒桌,便是政事堂的宰相也没有他通晓政事、擒虎军的校尉也没有他明察战机。
穿着丝质衣裳的男人抱着酒杯侃侃而谈道,“我说这大梁和突厥的局势啊,远没有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信州来的黄口小儿,说要打仗便打仗,我看大梁要完!”
他的同伴附和道,“你说这打仗便打,打赢就算了,要是打输了,最好是直接被突厥人给杀了,要是被活捉了,说些天子北狩的话,不是更丢人现眼?”
此时此刻方听寒听到坊中人的议论已然攥紧了拳头,他紧盯了周思仪一眼,闭月和羞花两位娘子都含情脉脉地瞅着她,一个为她斟酒,一个为她夹菜,她一会儿嗅嗅闭月颈间的馨香,一会儿吃一口羞花颊上的胭脂,浑然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小周大人倒是坐得住,是真不担心圣人的安危,更是一点也不关心圣人脸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夜托梦问过十殿阎罗,阎王爷说圣人他命格太硬,煞气颇重,幽冥背阴山不收、十八层地狱不容,”周思仪打了个酒嗝儿,“至于脸面,圣人本来也不是什么要脸的人。”
“少与我扯些神神鬼鬼,”方听寒用指节敲了敲周思仪的额头,“你是真不怕他出事?”
“那方大人怕不怕他出事呢?”周思仪咬紧了那个他字,“‘他’要是真走了,方大人就是名正言顺的三军统帅、我便是货真价实的托孤大臣,这样的诱惑不足以我俩走上这一遭吗?”
“周文致你……”
周思仪轻笑着替方听寒斟了一杯新丰酒,“喝酒作乐不过是我们麻痹太极宫的手段,方校尉可不要真醉了才是。”
周思仪脚步虚浮、晕头转向地从桌子上撑起,向着那大声谈论国事的桌走去,她一脚便踢在那嘲讽“天子北狩”之人的桌案上,拉起他身边作陪之女的手腕,深情恳切道,“香雪,你怎么今日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男人,上次不是说好,我为你赎身吗?”
那被唤作香雪的女子一脸惊恐,但也一眼将这平康坊中的常客认了出来,她的尾音有些轻颤道,“妾身是玲珑~”
周思仪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清扫过玲珑的唇瓣,“玲珑不哭了,我知道你跟着他受苦了,今日你便跟我回府吧!”
玲珑抿紧了双唇,“妾身没有哭~”
周思仪说罢便要将玲珑搂在怀里,玲珑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她只看得到眼前要强夺她这人面目清隽又衣着华贵,她便什么也顾不得,扒着周思仪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小阿郎,妾是香雪啊,又名玲珑,这人将我强夺了去,我对小阿郎是日思夜想啊,我推拒了数次但是无果啊!”
男人最怕的不是女人抛弃他,而是大庭广众之下抛弃他,丧失了脸面对男人而言可是比死了亲爹亲妈还要难受上三分。
壮汉明显有些欺软怕硬,却又不甘示弱怒喝道,“你这小白脸是何人,竟敢与我在平康坊中抢女人!”
方听寒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闭月不情不愿地替方听寒斟着酒,低声喃喃道,“玲珑这个狐狸精,竟叫她抢了先!”
“不是吧?”方听寒满面疑惑地看着嫉妒到眉头紧锁的闭月,“哎,圣人你老人家的情敌,已经多到可以组一只马球队了。”
眼看着周思仪与壮汉已然起了拳脚上的冲突,方听寒却不慌不忙地从闭月手里抢过酒壶,往自己的嘴里一灌,提步上前一拳便是直冲那壮汉的面门,“等你上门要医药费之时,自然就知道我俩的姓名了!”
方听寒拳如流星尽数砸在那壮汉的身上,假母本带了坊中的打手前来劝阻,看到打人的竟是方听寒,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喘。
她心中端方正直的周思仪非但不劝阻,反而在一旁加油助威,那假母使劲儿扯了扯周思仪的袖子,“小周大人,你是御史啊,能不能管一下啊,朝廷命官闹事,我小小平康坊担待不起啊!”
“没事的,方校尉会出医药费的。”
“不是钱不钱的事情啊。”
“我会把玲珑的赎身钱和这些被砸了的桌案钱明日午时一同送过来。”
假母思略了片刻后,状作无意地对着那些打手嚷嚷道,“大家都让一让哈,不要阻拦方校尉行侠仗义!”
——
车轮辘辘趁着尚未宵禁行驶在林荫道上,周思仪用绢帕蘸了酒替方听寒擦拭着嘴角上的伤口,“你堂堂一校尉,竟还打不过那个文官!”
“我擅长的是箭矢,又不像你夫君擅长贴身肉搏!”
周思仪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她心中的李羡意,“圣人擅长贴身肉搏吗,我知道圣人最擅马矟,矟锋上的尸体不下千人,突厥的小孩儿都唱‘亡我天山脉,使我羊儿无草食;失我碎叶城,使我女儿少颜色(2)’,没想到他还是近战的一把好手……”
“周思仪,你不要再少女怀春了行吗,”方听寒口出狂言道,“不对,你该是少妇怀春才是,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早早满地爬了。”
周思仪趁着方听寒没有防备,直接一个手肘击到方听寒的胸口处,正好撞到他的伤口,他痛得口中直冒丝丝的凉气。
“皇后娘娘,我知道你马上要入主坤宁了,你很心急,也不用急到打臣吧!”
周思仪抱着臂膀一副要继续揍人的架势,“你再说,你再说我还打你!”
“那我不问这个了。”
方听寒摆出投降状,清明的月光打在方听寒的脸上,照得他棱角分明,周思仪只觉得方听寒与李羡意果然是表兄弟,让她难得晃神了一下。
方听寒望着眼前冷静沉着、以笔为刃,却舞出武将也莫能比机锋的女人,“小周大人呢,明明只消做一个祈盼夫君大胜归来的闺中娘子便能荣华富贵傍身,却要行此等空前的险事,好似与十殿阎罗对酌!”
周思仪眨了眨眼睛,“方校尉,你读过真正的闺怨诗吗?”
方听寒思略了片刻后道,“忽闻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小周大人后悔让圣人上边关了吗?”
“世间的闺怨诗大多是文人所著,以闺中女子自比,思慕被君王赏识犹如女子等待远去觅封侯的丈夫。
可真正的闺怨诗是不会从闺阁中传出的,世上女子抑或是不被赋予读书的机会,就算读了书也不过是夫家装点门面的饰品。”
“既然我阴差阳错间获得了读书做官的机会,我便要死死抓住,”周思仪的眸子盯紧了这张颇有几分似李羡意的脸,“我无需夫君,自己便能觅封侯。”
“小周大人,所做之事,不像是觅封侯,”方听寒嗤笑了一声后道,“倒似是嫌弃自己活得太长了?”
“方校尉可读过明朝名将戚继光所写的书?”
方听寒扬起下巴,神情颇有几番傲气,“你莫要觉得我只是个舞刀弄剑的武夫,《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我通通都读过。”
周思仪灼热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好似要把他的脸上烧出个窟窿一般,“戚继光说,‘封侯非我意,唯愿海波平’,这就是我给方校尉的答案,这世上有太多——比封侯更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1)确实有这块儿碑文,位于蒙古的和硕柴达木盆地,我为了剧情需要给这块儿碑文移了移位置,改编了一下这块儿石碑的内容。
(2)改编自汉朝歌谣。
第60章 为枭獍
大梁王室的太庙正位于太极宫的东南隅。按照乾卦的六爻,太庙所属的九五之位,位属飞龙在天,正是上纽天维,下安地轴。
周思仪嘲弄地看了看太庙洁净的墙壁,按规矩,若是李羡意死了,牌位就该被摆在这里。
她在心中默默地给上一世坠马而亡的李羡意点了三炷香,“圣人,别来无恙啊,我们都是重来过一世的人了,竟然还这样贪生怕死。”
太庙本该是祭奠历代祖宗的清净之所,却时不时传来如闷雷般的脚步声,甲胄与兵器夹击摩擦,此时此刻,每一位士兵都划为了编钟上的铜片,被陌刀马矟敲得嗡嗡作响。
她饶有兴趣地听着这首只在新皇登基之时才会奏得编钟曲,直到太庙的门大敞开,她的阿爷穿着甲胄在众兵士的拥簇下缓缓步入,“文致,你竟是躲在了这里。”
周思仪歪了歪脑袋,“太上皇重登大宝,自然要来太庙告慰七世祖先,不将东西准备得当,倒成了属下的罪过。”
周青甫睨了一眼手下的军士,便有伶俐者上前将他的甲胄褪下,他屏退众人后,取出三炷香递给周思仪,“文致,我们家的香火,也要烧得像大梁宗室的香火一般旺才是。”
周思仪不接,“在自己的父亲和上峰前面上香,是僭越。”
周青甫却握住周思仪的手强行将香火插入了炉中,竟然做舐犊情深状摸了摸她的头,悄声道,“我的好女儿,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周思仪虽在方听寒的安排下,要在此拖住周青甫的脚步,可她此时的呆楞不是做计拖延,而是全然不解。
她打着马虎眼道,“阿爷官运亨通、位极人臣,我在长安城中最清水的衙门,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女儿吟诗作赋的年纪,我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只求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我女儿考取崇文馆榜首的年纪,我只盼着生逢乱世,结交各路英豪,能撞出一二分大运来;我女儿入朝为官、封侯拜相的年纪,我还只是起义军中的小小参谋……”
周青甫的眼眶红润,周思仪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香火熏得,还是情之所至,“我富贵的时候已经老了,可是我的女儿,她富贵的时候,还是这样的年轻!”
周思仪被周青甫的话愕然地不敢抬头,她攥紧了拳头,手中是足以调动擒虎军的半块儿虎符,猛虎出山的纹路全都刻印在她的掌纹上。
“阿爷,”周思仪将眼睛闭上,“朝廷禄米丰厚,足以养活一家老小,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要行如此险招?”
“兵行险招,你竟觉得是险招?”周青甫长叹一声,“你如今视富贵如过眼云烟,不过是你阿爷我还是宰辅公卿,能在朝中庇佑于你,你又侥幸靠着我与你阿娘生给你的好皮囊得了圣人的垂青。
我被挤出政事堂的那一日,你周文致就要尝尽人走茶凉的酸楚!”
“所谓朝廷大事便如走街串巷,买卖货物、钻营生意,”周青甫铁青着脸训斥着他,“只有盈亏,哪分对错!”
周思仪决然地拿起了太庙编钟上的丁字槌,太庙久无祭奠,摆在一侧的九龙编钟早已落灰。
“刚刚阿爷请我听了一首乐曲,这乐曲奏得太狂太乱,不过是自取灭亡,”周思仪手中的丁字槌已然落到甬钟上,“我也请阿爷听一曲,这曲叫——信王破阵乐!”
钟音如雷,在落下的片刻,便有藏在太庙暗道的弓箭手涌出,飞矢窜行如银河流泻。
周思仪退去青绿官服,里面是同周青甫来太庙时一样的甲胄,“尚书令周青甫包藏逆心,使粮草迟滞数日,陷君王于危难;违道背德,带兵入宫,谋毁宗庙宫阙。本官手持圣人钦旨,四百石以下官员皆可发落,擒虎军众人听令,周青甫斩立决!”
周思仪的脑袋已经昏成一片浆糊,她想过许多次周青甫最后的表情,抑或是惊惧抑或是愤怒。
可阿爷,为什么是释然呢?在看到你精心构筑的政治王国轰然坠地的那一天,你为什么要释然呢?
她只记得自己拖着沉重地步子上前将已然被射成筛子的周青甫眼睛合上让他瞑目。
周思仪轻叹一声,“阿爷,拘魂的黑白无常、索命的牛头马面,是你女儿我的旧僚,他们会好好待你的,你就安心上路吧。”
—
看着明光铠锃亮的吊腿时,方听寒还是被慑地身子颤了又颤,“周青甫一干人等伙同隐太子旧部,延发粮草,带众兵入宫,谋反谋大逆,已然伏诛,悉听圣人发落!”
“太上皇呢?”
方听寒在这里耍了个小聪明,他知周思仪伙同他做这些事便是要诛太上皇,剿灭隐太子旧部的功他要领,杀太上皇的罪他却不敢担。
方听寒的头埋得更低了,“回圣人,太上皇被周青甫等人吓着了,在太极宫甘露殿卧床不起……”
李羡意未按照礼制脱甲,而是就这么径直走入了太庙,忽而对着方听寒叹息道,“幸好这太庙修得大,不然先皇的牌位都放不下了。”
方听寒的瞳孔都缩了一缩,“圣人!”
李羡意状若无意道,“哎,我阿爷与乱党力战,可惜人老体残,失血过多而亡……我阿爷为了江山社稷付出太多了,可得风光大葬啊!”
方听寒心跳如鼓之际,李羡意轻快地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方校尉,就由你领着礼部的人来操办太上皇的葬礼吧,若是操办得好,你护驾不力之罪可免;若是操办得不好——你就去岭南种荔枝吧。”
方听寒心下了然,圣人这是对他的做法不满,他猛猛磕头后道,“臣这就去太极宫——为太上皇入殓!”
方听寒走后,太庙又陡然静了下来,李羡意就这样站在这里,聆听着祖宗先皇的谆谆教诲、循循善诱。
李羡意的铠甲颇重,他也不退甲,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牌位之前,也不管是不是祭奠的时节,点燃了火折子便开始为祖宗们烧起了纸钱。
“阿爷,如今我们父子俩都是地府中穷凶极恶的鬼魂了,正好叙叙旧吧。”
“我好似还未给你交代清楚我那几个兄弟的死讯。”纸钱在火盆中燃烧殆尽,将李羡意阴沉的脸庞照了个真切。
“我的大哥,被我在重玄门砍死了,阿爷你当时若是有气性,就该一头撞死在众大臣面前,那我定然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可惜我的阿爷你,终究还是贪生怕死。”
“我的三弟,如今在严氏肚子里的那个……可惜他的封地没什么医术高超的大夫,就藩不久便病死了。”
“我的四弟,高其踔举控他谋反,不知是真谋反还是假谋反,他不过凌迟了三百多刀,走得不是很痛快。”
“我的五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也包藏祸心。明明擒虎军还未上门拿人,他就抢先一步自戕了。”
“我的六弟,他是谋反还是病死的呢,我都记不清了,你就当他是病死的吧,这样你心里好受些。”
李羡意嘴角扯出一抹笑,拿起了桌案上祭奠用的美酒一饮而尽,“这一杯酒,敬我的兄弟,这一世,重新找个安顺和美之家投胎吧。”
“这一杯酒,敬我的周卿,因为她的胆略,不可告人的篡位逼宫从今天起只是清君侧的壮举,千夫所指的弑兄杀父只是我恢弘王朝的小小注脚。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被有关重玄门的噩梦惊醒了。”
—
周思仪是在草堆中惊醒的,严格地来说,她并没有入睡,只是因惊惧而昏迷。
周思仪见自己脚上被上了镣铐,直骂方听寒小人,他如今只要拍拍身上的灰尘、擦擦额前的血迹,就可将一应罪责都全然推脱到她身上。
擒虎军诏狱阴湿而不见天日,她早不是高高在上的小周大人,哪里有烛火给她,她只能摸索着从怀中拿出一节早早准备好的白巾绑在右臂上,也算是披麻戴孝。
周思仪隐隐听到仓促的脚步声,怕是李羡意回朝,要提审她来了,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心虚些什么,忙躺下装睡。
来的人步子迈得很轻,见她不醒,只是用骨节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蛋,又轻轻一提,她便躺倒在了熟悉的臂弯中。
“咔嚓”一声,回应周思仪的只有自己腰间的革带应声而落,男人粗粝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滑,柔软的绸裤被扯开的那一刻,缺胯袍再也不能遮掩住她裙-底的风光。
在无边的黑夜中,周思仪解-开圆领袍衫的最后一根系带,绿袍之下,是她年轻的肌-体和丰腴的皮-肉,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救命索。
在李羡意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周思仪曾经排练过数次这样的场景,她如何曲意逢迎、如何苟且求荣、如何讨李羡意的欢心。
周思仪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平康坊形形色色的女子,她们或浓艳绮丽、或疏明淡秀,她如今和她们一般,眼睛里只有雾蒙蒙的死意——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完这章这本书大头的权谋线,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只能尽量不侮辱大家的智商,在此先道一歉。
对于女主角阿爷周青辅这个角色,我的感情实在复杂,他对两个女儿的爱是真的,钻营取巧是真的,误入歧途与自取灭亡也是真的。
我们文致宝宝是一个将天下公理永远放在第一位的人,虽然面对生死,她曾有过懦弱,但她永远有着读书人的风骨。
祝大家都像小周大人一样正直善良,永不放弃,永不向黑暗低头。
后面基本上都是周思仪和李羡意这对小情侣之间的事啦,有虐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