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将长街围得水泄不通,李羡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团不明物体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往出宫的方向推进。

“圣人,要臣唤周大人吗,”观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再不制止,周大人就要把全延嘉殿的宫女都娶回家当小老婆了!”

得到李羡意的首肯后,已经许久不用的皇帝仪仗才正式铺开,御鞭将嘈杂的宫女驱散,一时间所有人都伏趴在泥泞的路面上。

权势的威压总是如此,顷刻之间,鸦雀无声,连轰隆的惊雷都要为天子退步。

“周大人,朕突然想起,我们俩之间——”李羡意这次的咬字分外清晰,“好似还有要紧的事没谈完吧?”

李羡意的手指修长,将那柄团龙纹油纸伞牢牢地握在手中微微向她倾斜,只有周思仪知道,那双手的手掌中有多少常年持马槊的老茧,又有多少批阅奏折留下的新茧。

这些茧子时而在她的要紧之处摸索,时而又填满她原-始的快-感。

周思仪小脸涨红,用沾了水的手心猛拍自己几下,她可能是办了太久的男子,竟然染上了男子随时随地想下流事的臭毛病了。

「周文致,圣人跟你谈公务,你竟然只想着和他调情,实在是恬不知耻了。」

她在心里将自己暗暗地骂了一顿,便接过圣人手上的团龙纹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圣人,臣这些日子在家中丁父忧,虽未在御史台中上值,但也知晓一二分朝中要事……”

周思仪本想替李羡意撑伞,奈何他们二人身高实在过于悬殊,哪怕周思仪已然将整个胳膊都举了起来,还是常常碰到李羡意的冠冕她还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与他说起御史台的公务上来了。

“在查没周青辅一案中,查出周氏在京畿与祖籍扬州,或低价买入百姓口分田、或侵占无主田地,所拥田庄之巨,竟能与一富饶之县比肩,长安城中官员,大多都通过此种方式积累家赀,盘剥百姓,百姓无田可种,却仍要按口分、永业田之数纳税,实在是荒谬绝伦!”

“可朝廷就有钱了吗?荫官科举的官员要发放俸米,奢侈享乐的宗室要挥霍无度,户部数十年被不知名由头挪用了银钱需要填补……”周思仪义愤填膺地瞪了李羡意一眼,“朝廷没钱,百姓也没钱,圣人你说,钱究竟到哪里去了?”

周思仪说着说着全然没发现伞已经斜了,从伞面上滚动而下的雨珠将李羡意的半个肩膀淋得透湿。

此时此刻,他特别像一个因为挣不到钱而被妻子数落的无能丈夫。

李羡意深吸一口气后,在团龙黑伞下将周思仪紧紧抱住,“我一定会好好挣钱的,一定不会让文致过苦日子的。”

周思仪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虽然这几日自己丁忧,朝廷没有给她粮饷,他们家的家赀也被罚没了。

所以她便在浴堂殿中吃李羡意的、喝李羡意的,还要花李羡意的钱买珠钗买罗裙,将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好生打扮得遗憾一股脑补回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过了苦日子了。

难道她的开销,于皇室而言,其实已经算清贫了吗。

周思仪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暗暗立誓,从今往后,她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得是花李羡意私库里的钱。

——

周思仪本着当家主母的精神,将整个浴堂殿的私库都好生打理了一番。

她不打理不知道,一打理这才下了一跳。

小六子果不其然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将长安城周遭的物价拆解得了如指掌,是以囤居积奇,盈利颇丰。

“汉代桑弘羊变法时便有行过均输、平淮之法,自此民不加赋而上用饶,可却民怨沸腾,被高官儒生群起而攻之;宋代王安石新政也有过市易法,市易务本想动态生财,却也不得不被冠以‘侵官生事,与民争利’,”周思仪轻声对小六子道,“桑弘羊被烹杀,王安石郁郁而终,自古以来想撼动这些贵族利益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小六子傻愣愣地对着周思仪后道,“那我们还是别做了,周大人,虽然我们俩没认识多久……但我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我们只要拿出个初步的试点法子,其余的,就让圣人和户部的老头儿们掰扯去吧,”周思仪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我们家的案子审完没,我的叔伯兄弟究竟是下狱还是流三千里。”

“圣人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夺情(1),官复原职啊?”

——

欢脱的稚童们将周思仪围了一圈,鹅黄色的圆领袍衫只及她的脚踝,她似是没穿绸袜,彩羽毽子一上一下之间,向李羡意炫耀着她精致的脚踝。

李序州和他的小萝卜头伴读都眼睛亮亮地瞅着周思仪灵巧的动作,她柔软如缎的长发只用一根同色系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随着踢毽子激烈的动作而迎风飘散。

彩羽毽子在小孩间笨拙地传递,偶尔有一两个踢歪了的,也能被周思仪灵巧的动作救起。

李羡意虽然已将免礼的手势做出,嬷嬷太监们还是拉着各家的伴读跪了下来。

周思仪撇了撇嘴,似是在怪罪他打扰了自己的清闲时光。

“圣人怎么来了,”周思仪轻轻拉了拉李羡意的袖口,她悄声与他咬着耳朵,“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人来东宫砍人脑袋呢!”

她凑得是这样的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因为运动而微微的出汗的额角。

周思仪俨然已经成为了这堆东宫小孩的孩子王,她将他们按照从大到小的个子排好,让他们依次上前向李羡意行礼。

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悄然搂上她的腰肢。

他现在非常确定,她喜欢小孩,她也在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他们今后的小孩会平安健康,既有父亲有勇有谋的魄力,又有母亲满腹经纶的智慧。

他会为他们的孩子扫清继位路上的一切苦难与艰辛,

从突厥人引以为傲的阙特勤碑到遍布象牙黄金的林邑安南,

都会成为他们孩儿的土地,奉他们的孩子为四海之尊、天下之主,俯跪在他们孩儿的脚下。

李羡意只觉得自己胸腔内有一股莫名地情绪迸发出来,再孩子们被领走之后,他在宫人们热切的目光中将周思仪拦腰抱起。

周思仪脸红得直往他的胸口里钻,发出几声细若蚊蝇的声音,“我知道你不要脸,但你每次的不要脸程度都还是能将我吓一大跳。”

周思仪这些日子常常在东宫教这些小孩儿读书,嬷嬷们特地为她辟了个房间供她小憩,却不想今日竟方便了李羡意。

周思仪实在太轻了,他只需轻轻一提,他就像藤蔓一般双腿-叠交地攀附上了他。

“你快点,”周思仪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晚上还要检查那些小豆丁的课业呢。”

“急什么。”

李羡意慢条斯理地将周思仪放在了那张铺满了试卷松木平头案上,他拿起一管崭新的狼毫,沾了沾她润笔用的水叼在口中。

吸满水分的韧性笔尖一点一滴地落在她身上,濡湿了她浅透的衣襟。

他漫不经心地用一指勾起她腰间的系带,斜插入房中的夕阳为她袒裼裸-裎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

犹如花苞的笔锋仔细地勾勒着她清秀的眉眼,又来到她凹陷的锁骨处,流连忘返。

李羡意的手法越来越下-流,嘴巴上却一副正经的圣明君主模样,“周卿似乎很擅长水墨丹青?”

周思仪只希望他快点将笔放下,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些难以启齿的声音,“臣……雕虫小艺……怎么敢在圣人面前献丑……”

他饶有兴趣的欣赏起这副山峦起伏的雪景红梅图,含羞带怯的花苞已然微微吐-蕊,

他下笔的手法突然使了些力气,坚韧的狼毫打在山峦之上,山峰正颤颤巍巍地甩个不停。

这座山的主人已经羞愤至极,李羡意一向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遗憾地将毛笔放下。

要是把她逼急了,一个月不让人碰,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他自己。

李羡意是山峰的闯入者,他一路攀花折柳,一路游溪过湖。他欣赏山峰坦荡无双的美景,也聆听山间小鹿温柔滑-腻的咿-嘤。

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山的主人抗拒推拖,却也浑身发软,无能为力,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他看青山,果真妩媚非常。

——

周思仪的双腿都已经颤得不似是自己的了,但为了不让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和圣人,她还是强打起力气将身上的痕迹都擦拭遮掩完了,才出去检查李序州的课业。

她虽说是在检查课业,心里却发毛,总觉得有人再看自己,眼珠子滴流滴流地转。

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恶劣的男人,李羡意竟然换了一件更为宽松的圆领袍衫,却发现一口硕大的红痕就这么挂在他的脖子上。

周思仪正庆幸着应该不会有人斗胆去问圣人脖子上的吻痕是怎么来的,就看见李序州屁颠屁颠地甩着个小短腿凑上前去,“二叔,你被蚊子叮了吗?你的嬷嬷没有在你的房间点香吗?”

李羡意本来想将这个碍事的小屁孩赶开,就看见周思仪的眉毛眼睛都要皱成一团了,耳朵更是红得不成样子,一副做了亏心事怕人发现的虚心样。

他愈发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将衣领扯得更低,指着那团暧昧的红晕道,“哦,你说这个,二叔是被蚊子咬了……那只蚊子抱着我就咬,咬了很久都不撒手呢!”

“李序州!”周思仪将小孩今天刚写完的课业撂在桌案上,用眼神将李羡意剜了一眼,“你二叔就是因为不好好学课业,成日就知道捉癞蛤蟆捉弄女同学才会……”

“被蚊子咬,”周思仪吓起小孩来脸不红心也不跳,“你这篇文章已经做得比从前精进许多了,日后舅舅要忙公务,不能日日来督促你,你也要这样哦!”

说罢,周思仪拉起李羡意窜得比小兔子还快,就离开这她看一眼就觉得脸上臊得慌的地方。

回到了浴堂殿,她憋着一股气,回来就一屁股坐在龙床上,将小鹿皮六合靴一蹬,就不管不顾四仰八叉地将整张床霸占了起来。

李羡意一想上床,周思仪便一脚踹上他的胸膛。

“还在怄气?”李羡意居然直接将周思仪的绸袜扒了,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蹬着,“太医院的药到了,起来喝了再怄。”

周思仪本来还想窝在床上耍赖发脾气,她突然意识到这药究竟医得是什么“病”,她忙不迭爬了起来。

李羡意边用嘴替她吹着,边吩咐观礼将蜜饯准备好,“牛柳这药也喝了小半年了,你的身体怎么也不见好,朕下次给你换个大夫?”

苦涩的药汁一饮而下,周思仪不知是药效上来还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自己的小腹有一股凉意。

她的脑子突然想起严燕儿那张美丽却扭曲的脸,她曾经就这样揪着自己的脖子质问她——圣人宠爱你过后,你用喝避子汤吗?你怀孕之后需要打胎吗?这些实实在在的痛苦,难道不是你这样的男子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吗?

周思仪接过那碟盘龙金盏的蜜饯,浓郁的甜香却怎么也不能将她口腔中的苦涩冲淡。

她将头埋在李羡意的胸膛上,任由金线密织的龙纹将她的脸型挤压到变形,李羡意轻声细语道,“刚才还跟个老学究一样给那些小豆丁上课,怎么现在就跟个小孩一样,吃药都要人哄啊?”

“良药本就苦口,”周思仪嗯了一声,她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仰头道,“圣人,臣的折子你看了吗?”

李羡意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说道,“财政之事,牵连甚广,如今才刚打完仗,朝廷也才换了新君,正是安稳人心、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宜有大的变动。”

周思仪有些诧异,李羡意竟未上朝商量,也未推行试点,而是直接否定此法。

她记得,他明明不是这样独断专行的君主。

周思仪撑起了脑袋,“那周氏的案子审完了吗,臣还是回御史台任职吗?”

李羡意周遭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文致,朕有别的打算。”

“你那些伯叔堂兄,按照汪流查处的证据,朕都从轻判了,”李羡意目光灼热地盯着周思仪,“你父亲做的事情,在明面上,朕也会尽力为他遮掩。”

“为何要轻判,为何要遮掩,”周思仪反倒是疑惑道,“臣不在乎这些朝中的流言碎语,圣人不必为了臣如此,判案为臣纵容臣的亲属,才是让臣陷入朝臣的口舌是非中。”

李羡意轻轻地搂抱着她,“可是文致,我们要为我们的孩子考虑啊,我们孩子的岳丈家,不能一直是罪臣啊。”

两颗豆大的泪珠已然从周思仪的两颊边滚落,“圣人,你知道那日在我家祠堂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的父亲尸骨未寒,我的那些叔伯堂弟便如同饿狼一般扑上来,准备瓜分我家的钱粮了,他们眼里根本没有血脉亲情,只有钱粮金银,臣只是想让他们依照梁律定罪量刑不可以吗?”

“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吗?”李羡意吻过周思仪颊边的热泪,他轻声道,“朕可以借这个机会将你们家的族谱给修了,便谎称你有个妹妹一直养在扬州祖籍,朕娶了你的‘妹妹’后,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可以常常来宫中探望……伦理再也不能阻挡我们了。”

李羡意见周思仪的表情没有大的波动,他这才接着开口道,“御史台常常要入狱审案,你的几位上峰也都是勤恳的老臣,朕不好换了他们……”

“臣上次说要升官不过是和圣人的戏语,只要圣人能放下芥蒂,重用臣,臣便心满意足了。”周思仪慌忙地解释道。

李羡意挑了挑眉后道,“朕想让你入国子监,领祭酒一职,你日后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东宫教那些小豆丁们念书。”

李羡意没有注意到周思仪如坠冰窟的表情,反而自顾自地絮叨道,“朕的本意是文致帮了朕如此的大忙,哪怕是为太子太傅也不为过,可举克劝朕,你还这样年轻,就已然加正一品的官职实在举朝瞩目,登高易跌重,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朕再授你太子太傅一职也不迟……”

周思仪没有升官的欣喜,反而是抖着声音道,“圣人,究竟是御史台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还是在圣人眼中,臣的价值不在弹奏百官、纠察百僚,而是在帮圣人生儿育女,在内廷相夫教子?”

周思仪泪断如珠,“圣人,那日在擒虎军的诏狱之中,你说攀龙髯兮逐龙飞,你说你听到了我的抱负,我的雄心,这些你全都忘记了吗?你要让臣在后宫中斜倚熏笼、将毕生欢喜都寄托在君王恩幸上吗?”

李羡意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又哭了起来,她女子入朝为官,他就悉心为她遮掩;她不想丁忧在家,他便起复用她;她说她想升官,他为她连擢三品。

这世上哪有臣子为了官职向皇帝讨价还价的道理?

“朕只有这一道旨意。周大人若是不接,可以继续丁忧在家,待三年孝期已过,”李羡意脸色冷了下去,咬着牙道,“再回御史台官复原职。”

周思仪有些犹豫,她要是从前的周思仪,一定毫不犹豫地接下这道旨意,能活一天是一天,在国子监不用与李羡意常打交道,她还落个清闲。

可是她已经不是刚重生时,只想保住小命的周思仪了。

他们当了两世的君臣,一世的夫妻,他们俩人才刚刚温存过,他刚刚还让她将脚踩在他的胸膛上。

他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她,最爱重她的人,

可他却对自己的抱负、自己的雄心置若罔闻,将曾经的盟誓忘得一干二净。

周思仪将眼中的泪花抹净,向着李羡意行了一礼,一副明君贤臣的好模样,“臣领旨,臣这就回家收拾东西,回祖籍扬州守孝。”

李羡意听到这话,心中一阵酸涩,是啊,他们不止是君臣,还是夫妻啊。

他将自己才新婚不久的小妻子气到要回娘家,他低下头哄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周思仪已然开始收拾东西,幸好她的随身物品不多,到浴堂殿以来,她置办得大多是女子的衣物,出宫后她都用不上,就索性都不带。

李羡意看着她弯下腰,将那个福字纹路的小包袱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从前被他以为是周思仪通房的小丫鬟如今被安顿在李羡羽府上,

她是这样善良的人,在干杀头的死罪前,还为仆人们都寻好了去处。

如果他真的任由她就这么走了,她只能一个人用瘦弱地小身板扛着这个大包袱,委屈地往南下赶路。

万一一路上遇上劫掠的马匪,或是被人发现了女子身份,有人对她欲行不轨该怎么办?

李羡意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的胸口像钻心一样地疼痛。

李羡意上前去轻轻一抱,就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文致,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你去御史台,只是因为御史台事情繁杂,我不想你公务缠身……”

“我想你能,”李羡意温热的呼吸全都喷在她的耳后,引得她阵阵颤-栗,“我想你能多在浴堂殿和我呆一些时日。”

周思仪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想将李羡意推开,却怎么都推不开,她气得干脆在他的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李羡意也不躲,就任由她咬着,“文致,朕答应你,你回御史台官复原职,你要记得,我和李序宝在浴堂殿等你。”

——

周思仪碰到了每一个官员都会碰到的问题——

如何处理和上峰之间的关系。

她的问题比其他官员还要更难处理一些,

因为好巧不巧,她的这位上峰还和她是夫妻关系。

对于这个疑难杂症,周思仪选择了向同屋的官场老油条倪密请教。

“怎么处理和上峰之间的关系,”倪密抚弄着自己的胡须后道,“逢年过节送点礼,平时交接工作多说好话,遇到了脏活累活少推拒……蔡杂端如今老眼昏花的连人都认不清,周大人说的这个上峰,不是他吧?”

周思仪摇摇头,指了指天,“还要再上面一点。”

“御史大夫郭大人嘛,三朝老臣,虽懂得官场的肮脏却绝不同流合污,”倪密觉得好生奇怪,“小周大人这种直臣,不应该和郭大人臭味相投吗?”

“这怎么能叫臭味相投呢,这叫忘年知己!”周思仪又摇摇头,接着指向天空,“还要再上面一点!”

“你说的上峰不会是……”倪密捂紧了嘴巴,用气声道,“不会是圣人吧?”

周思仪点了点头,“我和圣人吵架了,倪大人你可有法子,让圣人消气吗?”

“小周大人,你……你……”倪密沉默了半晌后道,“你这个烦恼还有点小众呢……”

周思仪惊叹了一声后道,“御史台这么多人,平日里大家犯颜直谏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只有我一个是真的在和圣人吵架吗?”

“都是假的,”倪密拍了拍周思仪的肩膀后道,“其实我们都是表面上犯颜直谏,背地里偷偷写折子拍圣人马屁,周大人你这么老实的人,在我们御史台已经不多了。”

周思仪撑着脑袋和倪密分享了自己和李羡意相处的一些离奇见闻,“其实我觉得圣人有时候贱嗖嗖的,他可能就喜欢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你好生生跟他说话,他不理我,我开始骂他了,他倒是腆着一张脸贴上来了。”

倪密面色有些为难道,“周大人,你们俩的床帷之事其实不用告诉给我……”

倪密清了清嗓子,“夫妻之间吵架实在正常,我妻子每次与我作气,我就买上些合她心意的礼物,再做小伏低哄她一下,待她气消了,我们自然又重归旧好了。”

“合心意的礼物?”周思仪撑着脖子想了想,“圣人富有四海,我还能送出些什么花样?”

周思仪抱着自己紧巴巴的钱袋子,“再说了,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呢。”

她也只纠结了几秒,忽而想到,长安城中女子若与男子两相情好,往往会送自己亲手送的香囊传情,在她审过的许多婚嫁案件中,香囊也多被视为私相授受、私定终生的证据。

周思仪将手中的卷宗与同僚交接好后,便趁着吃午膳的间隙,将绣香囊所用的针线、布料全都购置妥帖。

倪密看着对面指尖翻飞的周思仪,心中百转千回,他的上峰是连人和柱子都分不清的老花眼,同僚是个爱绣花的小娘娘腔,这样一对比,他竟然成为了整个御史台台院最正常的男人。

他简直就是一根搅屎棍,也居然成了屎缸里的顶梁柱。

——

李羡意只觉得周思仪这两天好生奇怪,从前都要睡到再睡便来不及应卯的人,这几天却要提前半个时辰出门,从前下值后都要抱一堆公文回浴堂殿处理的人,这几日却频频往外跑。

她虽然没有再哭闹,却也多一句话都不肯与他说。他每次缠着她要做那件事,她虽然不推拒,但也没有往日热情。

他本想找她身边的枭卫来问上两句,却又想到曾经答应过她,“枭卫只为保护,不为监视”,便将这些会将她惹毛的念头打消了。

这日云收雨住好一顿折腾,他刻意使了力气,周思仪还是一声不吭。

既不像从前那般呢喃着喊他轻一些,也不用染了凤仙花的脚丫踹他的心窝。

跟官员按时应卯似得,一刻温存都不肯,只是又将身子背过去,徒留给他一个活色生香的背影。

李羡意压低了声音,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声音在明黄的帏帐之间回荡,“文致,我能不能抱着你睡?”

他很快便读懂了她无声的拒绝,在沉默中,他还是拦腰将她搂入怀中,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蹭一蹭她两颊边的绒毛。

两世纠缠,这是他弯腰低头求来的姻缘,他明知道自己不受她待见还是眼巴眼望凑过去,她扇了他的左脸他就将右脸递过去给她打。

可是他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1)夺情:官员在为父母服丧(丁忧)期间,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孝,因特殊原因,国家可以强招丁忧的人为官,这也就是夺情,比如说明朝就有著名的张居正夺情始建。

第67章 绣香囊(修文)

周思仪只觉得这几日浴堂殿的空气都要凝滞了。

李羡意不和她说话,她就以为李羡意还在气头上,她更不敢去和他说话触他霉头。

李羡意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做那事,但却老是皱着眉头用探寻地目光瞅着她,动作还比往常粗-暴了许多。

她以为他对自己心里有怨,便就算再酥爽酸麻,也只咬着被角消受。

她白日里要处理积压的公文,还要抽出时间来给绣求和的荷包,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次云雨过后,她沾了枕头就睡。

虽然迷迷瞪瞪的时候,总觉得李羡意在她耳朵旁边说些什么,但周公已至梦乡,她还是决定先睡为上。

李羡意就算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谈,就不能挑她清醒得时候吗?

这天早上天光大亮,日光如金,浴堂殿糊窗所用的白纱被慷慨的晨光射了个透。

殿外侍弄的宫女才不知殿中人的对峙交锋,只是知道小周大人每日都要来此处绣花,便将象征着百年好合的并蒂缠枝莲纹的宫灯挂得到处都是。

那缠枝莲纹借着明晃晃地日头拓印在浴堂殿光洁的文石地面上,李羡意却觉得有些碍眼了。

她尚未挽发,未着官服,夹缬半臂斜搭在身上,脖颈上的红痕尚未消退,专注地在那松木绣棚上穿针引线。

李羡意突然明白了,素日里最贪睡的人每日早起半个时辰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每日偷偷摸摸地又在案牍后是在忙活什么东西。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1)。是在跟他传情啊。

专注的绣娘还没有发现自己悉心准备的惊喜已然被人戳破,他凑过去在周思仪的耳旁贱嗖嗖道,“周文致,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周思仪忙将那绣棚往身后藏,涨红了脸道,“臣喜欢做针线活,不行吗?”

李羡意动作迅捷,很快便将周思仪手中的香囊抢了过来,他个子又高,周思仪够不到,惦着脚尖在贵妃榻前急得跺脚。

“圣人,不是绣给你的,快还给臣!”

“我有问你是绣给谁的吗?”李羡意明知故问道,“不是绣给我的,那是绣给谁的?”

周思仪搓了搓手指,“是给……方听白的。”

周思仪看到李羡意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她又急着找补道,“方听白、圣人、公主、裴大人……还有小六子,大家都有的份!”

李羡意将那绣棚往贵妃榻上一掷,俨然一副“你必须哄哄我”,不然我怎么都不会好的架势。

周思仪无奈地上前捡起那绣棚,摇了摇他的手臂,“圣人,你看这上面的纹样,臣也只能给一个人绣啊……”

她的脸登时比浴堂殿里燃烧得红烛还要再热上三分,“你非要臣说得再明白些吗?”

李羡意仔细地瞅了瞅那纹样,一团白色和一团彩色的不明物混杂再一起,从大致地形态来看,应该是一个动物。

他这种一向不太要脸的人鲜见得老脸一红,“是因为擒虎军……所以绣得老虎吗?”

“这是龙!”周思仪瞪大了眼睛,“这团白的是祥云,这是龙爪,这是龙须,这是龙鳞,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哦!原来绣得是龙啊。”

李羡意将这绣棚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可以夸的点,他指着那绣棚上破了的洞道,“文致,你虽然绣工不怎么样,但至少劲儿很大啊!”

——

周思仪用早膳时,将李羡意狠狠用眼刀剜了几遍后,她才抱着自己被认作是老虎的小龙前去上值。

绣工不好也有绣工不好的好处,若是绣工太好,她私藏御用纹样的物品,指不定哪日就会被参一本僭越以下犯上,但因为她的绣工太不好,搜查的侍卫只会跟他说,“呦周大人,怎么又带着你那块儿破布上值啊?”

周思仪才刚刚官复原职,手头的工作本来就冗杂。

偏偏这时候京兆府万年县还以人手不足为由从御史台和刑部抽调了些人去审案子,她忙得脚都不沾地,转眼就将那块半成品香囊给抛之脑后了。

“圣人他自己哄哄自己,应该就能把自己哄好了。”周思仪如是想到。

京兆府的牢狱深不见底,血腥味混杂着铁锈,将周思仪的脑子冲得发昏。

周思仪对着和她一同被借调来的倪密轻叹一声,“多事之秋啊,今年户部不是才报了丰收,怎么案子还一年比一年多了。”

“丰收是没有作假,这诉讼官司和往年比也是寻常之数,只是万年县啊……”倪密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话中藏着几分机锋,“周大人可知道,万年县的新县令是谁吗?”

“擒虎军的军师,景任,”周思仪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须,“景大人一向最受圣人信任,前不久却因上朝时衣冠不整,被圣人贬为万年县令,不过万年县是京畿第一大县,景大人不久便会官复原职吧。”

“景大人不但会官复原职,还会高升!”倪密压低了声音对着周思仪道,“景大人此次来万年县,是为了变法的试点之事。”

“变法,朝廷要变法?”周思仪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倪密慨叹一声道,“周大人时常在御前行走,除了和圣人忙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关心关心时局吧。”

周思仪面上有些燥热,她从前对于朝廷局势的敏感不过来自两世的政治嗅觉和对于时不时小命难保的惊惧,如今她与李羡日日同床共枕,却反而不揣测圣意了。

倪密的声音与牢狱中中犯人难耐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景任变法有二:一是囤局积奇,由政府出面购销要物,逢低价买进,逢高价卖出,是以开源;二是公开竞价,朝廷采购,皇商比价,价低质优者得,是以节流……”

“景大人为了试点的事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哪有空审这些婚丧嫁娶,偷鸡摸狗的小事,才将我们从御史台调了过来。”

周思仪越听越觉得心底发冷,这些法子与她前日里上奏的折子写得大差不差,她本以为是自己思虑不周所以没被圣人采纳,却不想是被李羡意瞒下来了。

“景大人无论作出什么政绩,在圣人心中,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倪密的声音放得极低,咬字却清楚万分,“周大人要是实在担心,眼下万年县正是变法的机要关头,若是牢狱中出了什么乱子……你说景大人他是吃恩赏还是吃杀威棒?某很乐意卖周大人这个人情……”

周思仪转头斜睨着他,好似说的是与此无关的事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倪大人知道,当初太庙中周青辅党羽生事,倪大人和刑部的汪流汪大人都站错了队,为何可以全身而退吗?”

“因为倪大人与汪大人虽然不常做事,但却没有坏事。”

周思仪抱臂沉声道,“我们这些朝廷的中层官员,便如同一张精密的渔网,偶尔有一个窟窿漏一条两条小鱼下去没什么,要是渔网的洞大了,漏得鱼多了,这条线上得所有人都会死。”

周思仪鲜少漏出如此威慑的目光,“上一次圣人为了遮掩皇家父子操戈的丑事才轻轻揭过此事,这次要是再和圣人他老人家对着干,就真的要——子孙殄灭,阖族殆尽了。”

“周大人说的对,多事之秋啊,”倪密不知究竟是听没听进去她的话,复而挑了挑眉,“朝廷上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万年县呢,我们管好自己的网眼,这张渔网就不会破吗,我看未必呢。”

——

周思仪面上看没什么,实则倪密的话如同针扎一般将她的心窝戳得跟筛子一般。

圣人不任命她为主理变法一事的官员,可以说与她资历浅薄,不擅明算一科有关;可圣人直接将折子瞒下,不告诉她却用她想出的法子,就分明是与她胸怀芥蒂,不信任她了。

她一边安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官员,自己辛辛苦苦作出的成绩被他人顶替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边又觉着愤愤不平,偏偏这个帮他人偷桃子的人是和她同寝同食的李羡意。

京兆府的诏狱中阴湿难抵,她刚一踏入牢门,伤口溃烂的腥味就迎面朝她袭来,油灯上的火焰跳跃不定,仿佛是阴曹地府中张牙舞爪的厉鬼。

地上的女人奄奄一息,蜷缩在铺满霉烂稻草的地面上,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低哼。

周思仪上前确认了脉息之后,翻看完案卷后这才对狱卒道,“狱讼要先审其词理,你们连口供都没拿就上刑,那全万年县得多少冤假错案?”

那狱卒的脸色有些犹疑,上前轻声道,“周大人,这女人的案情有些复杂……这伤口也不是我们打的……这事您别管了。”

周思仪听了后满腹疑窦,她审案多年,甚少看到如此可怜的女人,一个连呼吸得重了些都能扯到伤口的女人,究竟能犯下什么罪。

置身事外、保全自身不是她的本性,在狱卒的重重阻碍下,她还是打开了卷宗。

“大理寺正高其踔之妻娄氏,干名犯义、欲求和离、卑告尊长……”

“这女人是大理寺正高大人的妻子,她那日一瘸一拐地到县衙来,非要告她的丈夫,说她丈夫长期殴打她,她要和离,”那狱卒声音呕哑,“你说这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闹到县衙来不是闹笑话吗?”

周思仪将卷宗甩在那狱卒的胸口处,“她被打成这样了,你说这是闹笑话?”

狱卒还赔笑道,“这娄氏当真是个不知好的,高大人那是大理寺的五品大员,既不纳妾也不喝花酒,放眼全长安都没有比高大人还好的男人了。”

“哦,不纳妾不喝花酒就是好男人了?你们对好男人的标准真低。”

那狱卒将周思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只道,周大人你从前日日逛花楼喝花酒,竟还有心思评价旁人。

周思仪看着这狱卒的满脸横肉,也知道她与这人争辩毫无意义,她轻叹一声后道,“你将药箱拿过来……待她清创清醒后,我们再择日审理。”——

作者有话说:(1)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出自秦观《满庭芳》。

第68章 娄三娘(修文)

回浴堂殿后,周思仪兴致缺缺地夹了几口光明炙龙虾,将自己的腮帮子塞了个满,她翻遍了《梁律》和《疏议》的条款,竟然找不到娄氏一案的一点转机。

李羡意浑然不知周思仪的苦恼,他只觉得周思仪跟个小仓鼠一般托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可爱至极,他也夹了几口周思仪面前的虾肉,“周卿,有这么好吃吗?”

周思仪嗯了一声,“臣只是饿了。”

李羡意觉着怪怪的,他们俩自从挑明心意以来,二人私下相处从来都“我”来“我”去的,只有在榻上调情的时候会说上两句“圣人”“臣子”,怎么今日她跟心中憋着一股气一般。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我早上弄疼你了吗?”

他此句一出,周思仪霎时涨红了脸,“没有的事。”

“哦,那就是舒服了。”李羡意撑着脑袋欣赏着周思仪优雅中包含着一丝暴躁的吃相。

周思仪仰头看向李羡意,她再次审视起了她和李羡意之间的关系,在李羡意的眼里,没有弄疼就是舒服,是不是日后她就算如娄氏一般遍体鳞伤,也只能跪下说一声皇恩浩荡。

宫女的问安打断了周思仪的思绪,“周大人,牛院使将补身体的药送来了。”

周思仪平静地接过那漆黑的药汁,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补身体的药,只是因为李羡意几乎日日都要做,所以她日日都必须喝。

她仿佛看到了上辈子自己与世长辞的那日,她捧着御赐的毒酒,旁人跟她说这是圣人的奖赏,却不想是甜蜜中参杂的砒霜。

是,他从来没有主观上要害过她,那酒中砒霜不过是隐太子旧部因为她的背叛而策划的一起谋杀。

可圣人啊,臣真的记恨你良久良久啊!

她的舌尖才碰过那苦涩的药汁就被烫了一下,她的手一抖,将药汁倾泻了小半。

李羡意慌忙拿起绢帕为她擦拭,一副疼惜珍爱的模样,“文致,没烫到吧,怎么文致这大人了,吃药还要人哄呢?”

“圣人,”周思仪将药碗重新捧起又放下,“万年县案件积压太多每日都要审到宵禁才能回来……臣就不回宫了。”

李羡意知道景任忙于变法之事,从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借调了人手主理刑狱之事,只是没想到借调人手中竟然有周思仪。

李羡意无奈地搓了搓手指上的玉扳指,温存静好的时光弹指,他一人的周卿转瞬之间又变成天下人的周卿了。

将她关在浴堂殿里和他就这么过一辈子的邪念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遏止住,她读了那么多书,又审案做事公正严谨。

朝堂上当真离了她,他还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她去御史台赴任的心腹。

李羡意摸了摸周思仪鼓囊囊的小脸,他和她是要两相情好过一辈子的,他怎么能让她忍着怨气和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过一辈子呢,“文致出门吧……不要办案子办得,连家都忘回了。”

——

周思仪如同逃难一般从大明宫中窜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她一看到他炙热的目光便想闪躲,他缱绻的情话只会让她心惊。

她摸着自己因为刚刚饮过避子汤而寒凉的小腹,她清楚地知道李羡意期盼的是什么,而她又在恐惧着什么。

——生育。

她的母亲拼了命也要生下她,从那之后她与阿姐就成为了没有娘亲的小孩。

她阿姐生序州时产房外得惨叫,可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却嫌弃产房脏污,连露面都不肯。

方知吟为先皇诞下三子,落得一身顽疾;于严燕儿而言,每一次有喜的祝贺都意味着她要失去一个孩子。

周思仪描摹着马车窗棂上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纹,“这真的是福气吗?我怎么觉得怀了孕,才是冤孽的开始。”

她回到县衙中时,娄氏已然清醒了,挣扎去拿搁置在地上的碗碟,将硬得跟石头一般的胡饼往嘴里塞着。

周思仪将一碗温水递给她,“你饿了太久,先喝些水再吃。”

娄氏的眼中没有一丝神采,只木讷地接过,将胡饼泡在水里,待软烂了些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周思仪捏紧了拳头,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牢狱之中她能感受到娄氏旺盛的求生欲。

只要她想活,她就一定能帮她。

来誊抄口供的狱卒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却也不敢催促他的上峰。

在他眼里已成定论的案件,实在没什么审的必要。

周思仪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蓬头垢面地女人鲜见地抬起了头,“我没有名字……我家里人都唤我三娘。”

“三娘,你是哪一年在何处成的婚,媒妁之人是谁,你们有在县衙处交过婚书吗?”

“我与高其踔都是幽州人士,他家里是我们当地的乡绅,我父亲死后,我兄嫂收了高其踔家一头牛,便将我卖到高其踔家做他的通房丫鬟,我们一开始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他每日不过读书准备科举……只是在床秭上他……”

周思仪不是不经人事的姑娘,她猜到了娄三娘难以启齿的部分是什么。

“高其踔家里也数次帮他说过亲,他都以功名未成为由推拒了,他说他谁都不会娶,待他考上了,便要带我去长安做官太太,他也……说到做到了……”

那狱卒浑然不解,他怎么听这大理寺正高大人都对这女人仁至义尽,这女人究竟有什么不满。

娄三娘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忽而出声道,“大人,我身上的这些伤口是谁处理的?”

周思仪耳根一红,她自然不能说她与她同是女子,没有男女大防,只半蹲下身子道,“是我的侍女换的,三娘你不必忧心。”

娄三娘那泛白地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痕,“大人,能否请这位狱卒回避,我有重要的证据要交。”

周思仪点了点头,那狱卒小声嘟囔了一句“麻烦”,还是在周思仪威压的眼神下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娄三娘闭上眼睛,视死如归般地拉开了身上的囚服,她身上的伤疤密密麻麻,新旧交织,多分布在胸口与后臀,看得人心惊肉跳。

周思仪不忍细看,娄三娘却已经扑倒在了她的身下,“大人,人人都说高其踔对我好,将我从一个山野丫鬟扶成了朝廷命官的宗妇,我应该对我的夫君感恩戴德……”

“可是高其踔他……根本就不正常,每次夫妻行房,他总是将我打得遍体鳞伤,从前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如今忍不了了……我要逃离他,我哪怕出去要饭,哪怕明日便暴尸荒野,我也要逃离他!”

周思仪的泪花已然在眼眶里打转,她背过身去,给娄三娘缓冲的间隙。

待她回头,娄三娘已然将衣裳穿好,重新坐回到茅草中,她神色哀戚地望着周思仪,似是在等待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这些日子你要记得上药,”周思仪从怀中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疮药放在桌案上,她知道不太合规矩,还是拉了拉娄三娘的手,“不要寻死,不要放弃生的希望,我一定会让你逃离他的,你相信我。”

从京兆府狱中出来,暮色沉沉如同一块儿遮天蔽日的黑布,连一丝一毫的星子都没有,直让人浑身发冷。

周思仪犹疑了许久,还是吹响了胸前的骨哨,她对着那忽隐忽现的枭卫沉声道,“拔舌,我需要你,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愿意替我往幽州跑一趟?”

——

这是周思仪上过的不知道多少个朔日朝,待睡眼惺忪的小内侍敲响卯时的第一声晨鼓,周思仪已然随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候在望仙门外了。

成百的青绿袍衫从殿门外鱼贯而入,他们这一干人等都是文德年间的中低层官吏。

他们的决定不足以撼动一朝的根基,他们的谋划不能成就政令的生死。

他们不是封疆大吏,他们手中没有锋利的马槊可以一击致敌。

他们不是三品大员,政事堂中指点江山的相公甚至不会记得他们的姓名。

这本是一次注定与她这样的小吏无关的朝会,政事堂的宰辅公卿们滔滔不绝,一件件军国要事被呈奏在李羡意的案前。

却忽而前一列的文官有些异动,一眉目须白的官员起身上前,“臣大理寺少卿白天容,参奏万年县县令、擒虎军长史景任,包庇囚犯,枉法断罪!”

周思仪心中一惊,常年累积的政治嗅觉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对着景任一人,而是对准整个万年县试点,更有甚者,会牵连借调到万年县的御史台官员。

一则她们御史台专理监察一职,有刑狱蒙冤,大理寺发现了,御史台却没发现,是她御史台失职;

二则她们御史台常常秉持着“今日留一面,他日好相见”,有什么事私下方幅奏弹便是,甚少在朝会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公开仗弹。

她们司法三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关系向来微妙。

刑部每年复核各州县的案件堆积成山,没空参与他们的斗争;圣人又越来越喜欢将事关官员的违法乱纪案件交由御史台审理,还光明正大地设了御史台狱。

这场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司法管辖权上的龃龉,实在由来已久。

周思仪向前望了一眼,李羡意也在文官中搜寻着她娇小玲珑的身影。

她读不懂他的神色,只看得到通天冠上冰冷的博山金饰。

周思仪手持笏板从列中不缓不急地走出,“下官御史台台院殿中侍御史周思仪,不久前受上峰指派,往京兆府万年县主理刑狱一事,不知白少卿说的,究竟是哪一案?”

“大理寺正高其踔夫人娄氏告夫和离一案,此案可是周大人审的?景大人复核的?”——

作者有话说:我写这章时,最想表达的就是:

家暴=暴力伤害,不是家务事,是违法犯罪,不应该因为亲密关系而容情!

有一部关于家暴的纪录片叫《沉默的尖叫》,希望这些受害人的伤害能够真正被重视,被解决。惩凶除恶,正是司法的初衷。

第69章 锁佛堂(修文)

周思仪不卑不亢道,“正是下官所审,下官自信熟读条律,断狱必审其辞理、反覆参验,白少卿可有什么指教?”

在白天容的指示下,高其踔跪倒在李羡意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臣和夫人七年伉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臣的夫人闹到了县衙去,说要和离。

经过周大人一审,竟判了臣与夫人夫妻感情断绝,臣的夫人自此后也再不归家,谁知竟藏身在了周大人名下的绣坊里……”

周思仪冷笑一声,“高大人是说,娄氏三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白天容不忘添油加醋道,“万年县安邑坊的邻里谁不知道高大人夫妻感情和顺,是鸳鸯眷侣啊!”

“那敢问高大人,你与夫人是在何年何地成的亲,媒妁之人是谁,双方父母可有见证,婚书有没有递到县衙中?”

高其踔埋下头思略了片刻后这才道,“我们是宝兴十五年在幽州平舒县成的亲,媒婆年事已高,前些年故去了,至于婚书,周大人尽管去幽州调就是……”

“那就奇怪了,”周思仪从袖口中抽出一张纸来,“臣派人去了幽州平舒县,将县衙翻遍了,也未找到高大人的婚书;却是拿到了娄氏兄嫂的口供——”

“高大人放心,我拿口供不像高大人,不喜欢上刑,也绝无逼供。”

周思仪将那张有些泛黄的纸张展开,“娄氏兄嫂说,宝兴十五年,他们的父亲病死了,过了一两个月,他们就将小妹以一头牛的代价卖给了高大人家做奴婢。”

周思仪仰头看向白天容,“下官敢问一下白少卿,白少卿说娄氏是高大人的妻子,那高大人这样的行为叫不叫良贱通婚,叫不叫居丧嫁娶?大理寺的官员是不是包庇臣属,失察渎职?竟还脸面闹在圣人跟前说臣审案不公!”

白天容的头磕得震天响,他对着圣人道,“圣人,是臣失察,是臣失察,那娄氏并非高其踔的妻子,而是他家中的逃奴。

可御史台的周大人虽查明了真相,还在绣坊内藏匿他人的部曲奴婢……其心可诛啊。”

周思仪歪头看向白天容,“家中逃奴?哦,可是娄氏卖身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啊。”

“奴婢买卖,要出示元契,证实贱籍身份,还要有相当数量的保人,在官府立券,”周思仪手持笏板对着李羡意道,“娄氏本是良籍女子,父亲死后,就被兄嫂强卖;高家买卖奴婢也未在官府立券,未请保人。这样的买卖契约如何成立?”

“娄氏三娘既不是高大人的妻子,也不是高大人家中奴仆,臣放了她,天经地义,臣的绣坊雇人做活,情理之中。”

周思仪对着李羡意弯腰鞠躬道,“白少卿审案子不拿证据,也不拿口供,更不将大梁律放在眼里,便在大朝会之时诬告攀扯,更是其心可诛啊!”

李羡意灼热的目光在周思仪身上来回流转,这是他最为熟悉的周思仪,通晓律令,省察是非,只要戴上御史的獬豸冠,就能荡平世间所有不平事。

可是偏偏此案发生在万年县、发生在正要变法的万年县。

他警告似得盯了白天容一眼,白天容便上前磕头道,“圣人明察,审案子不仅要看律令条例,也要看此案中的情理,高大人与娄氏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七载,岂能因为几道文书的缺失,便说他们不是夫妻?更何况周思仪审理此案实在包藏私心。”

高其踔额头上的冷汗一道皆一道,“圣人,周思仪之所以大费周章,去幽州拿口供,去平舒县衙查婚书,是因为他色胆包天,见臣的妻子貌美,便想方设法强占,早在牢狱之中,他便对臣的妻子不同寻常,远超其他犯人的关心,臣有万年县狱卒为证。”

周思仪心里一惊,这人为了攘权夺利,居然连绿帽子都往头上戴。

偏偏他的攻击还真打在了她的七寸上,她和圣人的那点牵连瓜葛在朝中实在人尽皆知,圣人再荒唐也不能任由自己的男宠再外面风流。

周思仪仰头往李羡意处瞅了一眼,果然见他脸色一黯。

“臣与娄氏,不过主官与案犯之间的相处,没有高大人所说的关系。”

那位万年县狱卒很快便被人架了上来,他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很快便腿软得整个身子伏趴在地上。

“草民参见圣人,参见圣人,”满脸的横肉的狱卒缓声道,“周大人确实对娄氏不同寻常,那牢里这么多犯人,他不顾男女大防为娄氏换了药,拿口供时也温声细语。”

“期间还叫草民出去了一段时间,谁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干了什么事情……”

“走的时候周大人还对娄氏说,一定会帮她逃出来的,喊娄氏一定要相信他——其言辞之恳切,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思仪仰头紧盯着李羡意,她从没给李羡意解释过她与这些女子从前的风流事,但他应该相信她才是——

周思仪仿佛迎面被人泼了一盆脏水却不得不争辩,“娄氏来到万年县报官时,被高大人打得面目全非,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臣若是不给她上药医病,她恐怕已经死在了牢中,臣对娄氏说的话,是因为害怕她寻死,对她宽慰之语。”

白天容不打算放过她身上的这些风流韵事,在李羡意的心头火上更添了一把柴,“周大人安置娄氏的绣坊,还有三位姑娘,分别是丁香、玉茗、与九蜿,这三人都是从前周大人在平康坊中的老相好,周大人为她们赎身,又将她们安置在同一个地方——”

“究竟是做绣娘,还是给周大人当妾室呢?这里到底是周大人的绣坊,还是你的淫-窝啊?”

流言纷乱,可她就算是将心肺剖开,也无法证明她与娄氏之间的关系。

在此时此刻,她所有的争辩都变成了色狼的巧言令色,她所有的证据都变成了风流的掩饰借口。

周思仪望向了李羡意,他还是这样不动声色,捻金线的绛纱袍隐没在人群中,明明她如今需要的,只是他一个眼神的肯定。

不知是不是他通天冠上的十二明珠过于耀目,周思仪迟迟没有看到她想得到的回应。

她心一横,捏紧了拳头,握着笏板直直地向着李羡意跪倒,“臣不可能与娄氏有这些牵扯,臣也不可能为了娄氏因情徇私。”

“臣的父亲为了巩固权势,让臣在朝中女扮男装数十余年,臣是女子,臣对于娄氏的关心爱护,不过是出于同为女子,感同身受而已。”

白天容没想到周思仪的底牌如此可怕,他此番所为一是为了搅乱万年县变法之事;二是为了与御史台争权。

用男女之事攻击周思仪这个靠与圣人媾-和上位的人本来是好棋,却因周青辅多年前的偶然一手,让他满盘皆输。

周思仪紧盯着李羡意的眼睛,“圣人若是不信,可以将臣带下去验身!”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龙座之上。

李羡意将已然被他捏得化为齑粉的玉扳指藏在身后,“高大人与娄氏,既无媒聘也无婚书,买卖契约也不成立,周大人的案子审得无错。”

“大理寺上下,不理案情,渎职失察,全部罚俸半年,大理寺少卿白天容、大理寺正高其踔实属可恶,贬官岭南,”李羡意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周思仪,待验明正身后,再择日发落。”

说罢李羡意不顾朝仪,便自宣政殿拂袖而去。

观礼慌忙地提起浮尘跟上,他嗯了一声后道,“圣人,给周大人验身的事……是让嬷嬷去,还是让太监去啊。”

在观礼的心中,周思仪是一个被圣人看上只能被阉割倒霉蛋男人,虽然后期沉迷于买漂亮裙子,但本质还是男人,只是不知道怎么今日就变成了女人,世道真是离奇至极。

李羡意斜睨了他一眼,“朕亲自去验。”

——

散朝后,她在众人疑窦的目光中被太监领进了内廷。

七拐八绕,步转回廊,她被推入了一间静谧无人的庭院,她定睛一瞅,才发现这儿竟是佛堂。

佛陀面容慈悲,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普度众生的笑意,佛像蒙尘褪色,枝蔓缠绕,院落中一个洒扫沙弥尼姑都没有,让人觉得这位久无人供奉的菩萨很快便会飞升而去,只余下残缺的空壳供人瞻仰。

李羡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的背后,周思仪被惊得差点撞上神龛,她捂着嘴巴道,“圣人,这是哪里?”

李羡意勾起了唇角,笑得比堂中的佛陀还诡异,从容向她解释道,“这是掖庭,前朝用来关押犯事妃嫔的地方。”

周思仪行了礼后道,“今日朝堂中,大理寺的人欺人太甚,造谣生事,臣气愤不过……这才……”

李羡意的声音震碎了佛堂的最后一丝宁静,“朕有三个问题问你,你想好了再回答。”

“你说高其踔良贱通婚的时候,会想起你上辈子在朕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要娶你的通房丫鬟吗?”

“你脱口而出你是女子,究竟为了自证清白,还是因为不相信朕会袒护于你?那些周大人从平康坊中赎出来乐妓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

“朕和你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婚书更是无从谈起,朕与你也均在热丧之中,周大人通晓律例,我们这样的关系,还叫夫妻吗?”——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周大人判得这桩案件,可以说是用程序正义维护实体正义了。

高其踔:臣以高氏全族的姓名起誓,臣要告发周思仪和娄氏私通!

第70章 獬豸冠

周思仪静静地注视着那佛龛龛梁上的龙首浮塑,龙头上的彩绘已然褪色,将龙的面目凸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周思仪叩首道,“臣脱口而出臣是女子,一是一时气愤,二是不想因臣审案时的过失,让娄氏一生背上勾引主官、寡廉鲜耻之名。”

“周大人一向如此,将身边的一遭人都考虑,就是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朕,”李羡意口中吐出一缕浊气,“朕这次该如何袒护你,朕要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你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吗?”

周思仪颓然地垂下头,对着李羡意复而解释道,“臣与臣的通房丫鬟、那些平康坊的乐妓,没有什么瓜葛,只是为了遮掩女子身份的逢场作戏。”

李羡意冷哼一声,“没有任何关系,逢场作戏,全天下每一个去平康坊的人都这么说,我看你每次去喝花酒都喝得很开心。”

周思仪揪着那青绿色官袍的袍角,她摊手道,“臣分明已经很久都没有去平康坊了……上次去还是方校尉拉着我去的……”

李羡意凝神静听,他目中尽是嘲弄之色,“那第三个问题呢,文致,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呢?”

周思仪思索了片刻后道,“圣人说得对,臣与圣人的婚事确实应该算无效。”

李羡意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周思仪,我们在浴堂殿同床共枕这样久,你说我们的婚事是无效的,是不存在的?”

“圣人,你问臣《梁律》,臣就只能用《梁律》的公理来答,你若是认为《梁律》之中户婚律的部分条款有瑕疵,可以和政事堂的相公们商定如何修改。”

那一串佛珠径直砸在周思仪的身上,她虽不痛但是还是叫了一声,“圣人,恕臣直言,大梁最紧要的疑难杂案都要您终审,您怎么随时随地跟个法盲一样……”

李羡意深吸一口后,将那串佛珠捡起,强行套在她的手臂上,“周思仪,朕想听的答案,不过是你说,我们是夫妻而已。”

他的眸中有惊涛千尺,有骇浪奔流,她清楚他的爱,可是他的爱让她无措,让她感到不安。

“圣人,我们真的是夫妻吗,圣人有全新全意信任过臣吗?”周思仪凝望着他,“为什么臣的变法折子石沉大海,万年县的试点却背着臣如火如荼地展开,圣人是怕臣借此邀功请赏、攘权夺势吗?”

“变法之事,进生退死,周文致,你今天也看到了,变法的试点才刚刚开始,白天容这些既得利益的权贵们,就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朕怎么舍得让你涉如此险境?”

“圣人说不舍得我,说在机要时刻会庇佑我,”周思仪拂过自己湿润的眼眶,“那臣问圣人,若是今天臣没有暴露女子身份,圣人会如何处理娄氏一案?娄氏她今后该如何自处?”

李羡意沉默不语,但是周思仪已经知道了答案,“圣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谁也不能影响政治大局。

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内斗对圣人平稳局势有利。

他高其踔是制举榜首,天子门生,是大理寺最忠于圣人的一条好狗,所以他殴伤妻子的事情会轻轻揭过。

至于景大人,他这样画凌烟,上甘泉,军功荣宠加身的人更不会有事了,圣人认定要推行的政令法规谁来了都阻止不了——”

“那么这场乱局中受伤的是谁呢,

是臣这样恪守律令条例、没日没夜审案的基层官员,

还有娄氏这样,被丈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被指摘攀附勾引的可怜妇人。”

李羡意长叹一口气,对着她解释道,“变法在即,万年县却惹出这样大的风波。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官,就因为一时的同情,你就在牢狱中为娄氏上药,还对她温声细语,你不懂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吗?”

“百姓才读不懂户婚律的条款,流言纷扰,他们只会以为官员徇情枉法,将他人妻子纳为己有。”

“若是如此,百姓还会信任他们的父母官吗?还会相信我们变法不是为了巧立名目敛财,而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吗?”

周思仪将头顶上象征着公正严明的“獬豸”冠取下,她仰头对着李羡意道,“这案子臣凭理而审、凭律令而审,臣问心无愧。

臣看不到什么变法大局,什么瓜田李下,什么明哲保身,

臣只看到了娄氏疤痕交错的身体,只听到了娄氏可怜凄厉的哭声,

臣就是拼上前途,拼上官路,也要还娄氏一个公道,让娄氏逃离这个吃她肉、喝她血的魔窟!”

李羡意将那顶獬豸冠一脚推开,“朕不会判娄氏和高其踔的婚姻存续,朕默许高其踔对那些犯人用重刑,是因为他们是朝廷的蛀虫,是十恶不赦的污吏,朕不会包庇高其踔殴伤妻子的行为,不会任由他这样欺负娄氏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周思仪,朕告诉你,是你看扁了朕。”

李羡意将这间用来惩罚犯事妃嫔的佛堂关上了,他的力气大到好似要将整间堂屋震碎。

周思仪手腕上那串佛珠玛瑙晃耀、紫檀乌油,却将她的手腕死死捆住,让她呼吸凝滞,动弹不得。

——

李羡意缓步走出佛堂,天色阴沉灰茫,只有一丝暗淡的光线穿过层云,勉强盖过佛堂前的摇曳的烛火。

李羡意对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观礼道,“上次我让你去民间寻访妇产千金一科的圣手,你可有找到?”

“找到了,找到了。”观礼唯诺道。

他起初全然不明白宫中到底谁要看此科,是早就绝经的太后,还是尚未成婚的公主,现在从“验身”结果来看,估计只能是小周大人了。

“这位喻大夫原本就是从宫里出去的大夫,却不知为何在先皇一朝被赶出了宫,和尹太医是同一个师祖,新平郡公的夫人年过四十还喜得贵子,忠武将军家的胎儿被脐带绕手也顺利生了下来,都是喻大夫的功劳。”

“喊他去掖庭给周思仪看看,”李羡意长叹一口气后道,“你说周思仪是不是怀孕了,所以才情绪这么波动,朕听说女子刚有孕时是这样的。”

观礼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大鸭蛋,他完全不能把“周大人”“有孕”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奴才这就喊喻大夫去瞧。”

“你等一下,”李羡意招了招手,“让宫女去佛堂点一柱安息香,等周思仪睡着了,再让他悄摸着去看……看完了就立马出来,一刻也别留。”

观礼领命照做后,待到太阳下山后,他才领着喻绍如往浴堂殿复命。

他还照例将喻绍如敲打了一番,“你也是经常给贵人瞧病的,在圣人面前自然要发挥你十成十的医术,将那位……的身体调养好了,你还愁荣华富贵吗?”

喻绍如忙鞠躬作揖道,“少监说得是,草民领命。”

喻绍如推门而入,只看见年轻的帝王正倚靠在窗棂前给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喂食,那鹦鹉一见他张口就道,“圣人,圣人……李羡意……”

将喻绍如吓得连连跪地磕头不止。

李羡意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喻大夫放宽心,朕不会为了一只畜生和你计较。”

喻绍如行完礼后,复命道,“回圣人,佛堂中人,是一位着男装的女子。”

李羡意捋了捋雪衣柔软的毛发,“真是奇了,太医院的院使大人把了这么久的脉都没诊出来,竟让你给诊出来了。”

“草民不相信院使大人的医术不精,说不定是故意……”喻绍如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草民失言了。”

李羡意听到“故意”二字眉头一皱,牛柳他的随军军医出身,他自信牛柳不会坑害他,却也不相信牛柳能百分百坦诚。

“你接着说,这女子身体如何?多久能……有喜?”

喻绍如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这女子内里亏空,气血两虚……恐怕是长期服用寒凉之物,要调养好一阵时间……草民也没有把握。”

“你说什么?她长期服食寒凉之物?”

雪衣似是感到了主人的怒气,从他手臂上刷得一声便飞走了。

李羡意对着观礼呵道,“观礼,你去太医院将周思仪的所有脉案和药方全都拿过来给喻大夫看,将给她看过病的、熬过药的太医宫女全都秘密看管起来!”

喻绍如听到此番话便觉得心中冷透,他自信妇产千金一科长安第一人,却也实在怕后院之中的阴谋算计。

只是他听说当今圣上空置后宫,才敢冒险赚上一笔银子,谁知第一日就撞破了宫廷秘辛。

喻绍如正在思略着苟命的法子,那慈眉善目的太监就已经将脉案放在他身侧了。

他越翻这脉案越觉得冷汗如注,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这位惜字如金的圣人连君臣有别都不顾了,死死盯着他翻阅脉案的影子,“喻大夫,找到了吗?”

喻绍如边磕头边道,“圣人恕罪,草民学识浅陋,确实没有在脉案中发现任何破绽,给这位娘娘开的药方也皆是温补之物……恐怕要从其他饮食上找病因了。”

观礼听到“其他饮食”死字,忙跪下顿首道,“圣人明鉴,自小周大人搬入浴堂殿以来,饮食禁忌皆依照牛太医的医嘱,每日吃的饭菜也都让尚食局女官一一试过,臣实在担不起喻大夫的指摘!”

喻绍如忽而抬手道,“牛柳,给她瞧病的大夫是牛柳。”

“这人是尹三七的徒弟,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圣人,草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李兕奴(已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