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他靠着抓捕隐太子逆党的功绩,连升三品,如今已经是枭卫中的小头目。

这次呢,他真的要拿她一生的自由,去换自己的锦绣前程吗?

“臣从前虽然奉旨保护周大人,却只是看顾他性命无忧,臣全然不知小周大人竟是女儿身,如今她还是臣的主母,臣便更要时时刻刻想到男女大防,小周大人与公主、大皇子在禅房用素斋之时,臣没有进殿。”

拔舌拱手道,“却如观少监调查的一般,老妇打翻了烛台,带上小儿子跑了,禅心寺后山有猛兽出没,这犯事儿的母子俩说不定已经成了亡魂。”

李羡意记得拔舌面纱之下的长相,此人三白眼、吊梢眉,若有相面之人,定说此人一身反骨,背主忘恩。

他却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信口胡诌,如今看来,倒是不得不信了。

李羡意冷凝着脸,紧紧地盯着拔舌的脸,“果真如此?”

拔舌点了点头后道,“千真万确。”

李羡意略加思索后摆了摆手,让拔舌出去,观礼见事情可算是掩盖住了,他这才将已然冷透了的茶给换下来。

“观礼,天地之大,朕竟然不知道还有谁能信任,朕的父亲想让朕死,朕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偏心眼的人,这些是生下来时便注定的,朕没得选。”

“和朕一同长大的妹妹,朕恨不得将心都剖出来奉给她的妻子,朕一手统领的擒虎军军士,朕亲自培养起来的枭卫,在朕面前屈膝的公卿臣子,这么多人,有一人对朕毫无隐瞒吗?”李羡意目光灼热地望向他,“你呢,观礼,朕在五岁的时候你便跟在朕身侧,你会不会背叛朕?”

观礼闻此语,立马跪倒在地,“圣人明鉴,我等为圣人披肝沥胆、竭尽忠诚,天地可闻!”

李羡意嗤笑了一声,那串佛珠砸在佛台之上,虽然未碎,但还是有了裂痕。

——

周思仪的祖籍在扬州,却从来都没有到过扬州。

她知道江南十里长街、市井相连、高楼红袖、烟花笙歌,可她对江南的印象,大多来自文人墨客的挥毫赘述,她与淮扬就像一位阔别了数年的老友,再次重逢,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看见码头上鞭炮燃烧后的碎屑混着运河上氤氲的水汽,她才意识到她马上能与阿姐团圆了。

小孩儿的头发长得甚快,周思仪摸着李序州毛茸茸的小辫子,“马上就到了,今日是大年初一,序州可不要哭鼻子哦。”

周思仪在船上已然换了一副书生装扮,男子身份方便她在此地久留,说不定还能找个私塾坐馆。

李序州穿了红袄子,还戴了虎头帽,就像个年画娃娃一般,这些胡商们也随了汉人的习俗,在年三十里,吃团圆饭,饮椒柏酒,不知道谁喂了李序州几口,他到现在都脸上红扑扑的。

阖家团圆的日子,街上却萧条落索,幸而她找码头上的帮工提前问好了去往琼花观的路,不然就是找上一天也寻不着。

琼花观翠盖如云,虽至冬日,绿叶不落,扬州当地传言,是观中地母娘娘的恩泽。

钟磬清鸣中,周思仪叩响了观门,来应门的女道士娉婷袅娜。

周思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倒不是因为这女子美得太过动魄心惊,实在是她穿得太惹眼了。

平针绣缠枝梅纹的道袍,发髻还梳了长安城中的时兴发髻,簪着一对赤金点翠的梅花簪,顾盼生辉,清丽温婉。

周思仪呆愣愣地瞅着她,她捏起手绢便笑了,耳朵上有几缕红晕,“你就是那孀居寡妇的弟弟,琼花观道长的那个书生表哥?”

周思仪点了点头,“正是在下,道姑妹妹可否帮在下带个路。”

女道士轻笑了笑,“我号浊中清,他们都管我叫清娘子,你也这么叫便是。”

周思仪与她寒暄道,“闹中闲、忙中静、浊中清,娘子的名字寓意真好。”

“你呢,小书生,你叫什么名字。”

周思仪准备好了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叫周聆,表字闻之,清娘子唤我周家二郎就可以了。”

浊中清耳朵上的红晕越发明显了,“好的,闻之。”

周思仪刚想说她们第一面就叫表字也太亲密了些,就算是出家人恐怕也有损姑娘清名。

就见那道姑转过头道,“闻之,你家里除了孀居的阿姐,还有什么亲戚吗?”

这些应对的话术她早已和李序州勾兑好,“我们家里遭了年慌,母亲病死了,父亲去长安讨生活,路上也死了,唯有我与阿姐二人了。”

不用伺候公婆,不错!——小道姑开心地攥紧了拳头。

周思仪只觉得这妹妹的步子也走得太慢了,要走到多久才能到,她赶着与阿姐用晌午饭呢。

小道姑又继续问道,“闻之,你今年多大了,可有取得什么功名?”

“我今年虚岁二十有二,前些日子里我眼高于顶,一心奔着那进士科去了,却考了几次都未中,只盼着下次能考个明经科,也好回来在私塾里当坐馆先生,收些束脩也不枉十年寒窗苦读。”

小道姑点了点头,反正她是找人入赘,功名到不大紧要,只要识字就行了。

这时候一个小虎头帽从周思仪的身后钻了出来,“道姑姐姐还有多久才到啊,我好累啊!”

浊中清顿时脸色惨白,“你都成亲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不早说!”

她暗叹了一句晦气,指了指正东方,“你穿过那琼花台,绕过堂屋就到了,你们俩自己去吧!”

李序州被这小道姑的变脸速度惊到了,他刚想解释这不是他耶耶,是他舅舅,就被周思仪死死捂住了嘴。

“谢过清姑娘了。”

不等他们走入宅院,那扇古朴漆黑的大门便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仪宝!序州!你们终于到了!”

周思韵也顾不得披斗篷,直接从里间窜了出来,“书宁昨天夜里跟我说你们会来,我只当她是吃醉了酒,原来竟是真的!怎么不喊我到码头上接你们。”

周思仪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阿姐,她面色红润,又吃胖了几圈,她这才放心道,“我们三人凑过去实在是惹眼,朝廷的搜捕也不知道多久会到,能拖一阵是一阵了。”

李序州跟个小炮仗似得一把扑了过来,抱住了周思韵的腿,“阿娘!序州好想你啊!”

周思韵一把捞住李序州,却没有与他多谈,反而是将他交给了旁边同样眼含热泪的薛书宁,“劳烦表妹帮我看顾一二,我有话要问我弟弟。”

“扬州城中流言纷扰,说你媚上邀宠,搬到浴堂殿去,和圣人如同身受做了夫妻一般,是真是假?”

“说你明明是男子,却是纱帽罩婵娟,是地地道道的女儿身,圣人碍于国丧而延缓亲事,要娶的皇后其实是你,这是真是假?”

“还说你如今已经有孕在身,却带着孩儿借着禅心寺大火出逃,圣人疯了,正在全大梁上下找你,找到了要将你给绑回去,这又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转扬州地图了,有读者宝宝问我剧情走向,其实我也没法回答[爆哭][爆哭],因为我每天也只比你们早两三个小时知道剧情。

我现在只很确定一点,这篇文一定是he[菜狗][菜狗]

第77章 露马脚

周思仪垂下了头,“此事有真有假。”

周思韵捏着她的耳朵,便将她给揪进了堂屋,便要扯下腰间的革带来打她,“你啊你啊!”

“你去招惹圣人那样的男人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怀了他的孩子,你怀着身子还跑出来,你不怕一尸两命啊!”

周思仪耍赖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怎么能算我招惹他,分明是他舔着一张狗脸跑过来非要和我好。”

周思仪还有些得意道,“没怀孕,我做计诓他呢,要不是他听说我怀孕,把脑子给乐傻了,我怕是怎么逃也逃不出来。”

周思韵举起革带本来欲教育教育她,却怎么也舍不得,便只能将革带给放下了。

“一摊糊涂账,”周思韵扬起脑袋,从眼角滑下两行清泪,“我俩都是,没一个人将日子给过好,都被他们李家两兄弟给祸害了。”

周思仪上前拉住阿姐柔软的手,从前细腻白皙的手上如今却有了些许茧子,“阿姐,你知道吗,李羡意想让我给他生个孩子。”

周思韵紧紧地攥着妹妹的小手,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强迫你了?我的妹妹受苦了!”

周思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能算强迫,他没那么差劲……”

周思仪不带一丝波澜地向着她的姐姐叙说着长安城中的局势,“那日我和他带着序州一同去走马楼跑马,我在那个擒虎军将领的眼中看到了分明的杀意。我以前是男子,我可以没有负担地和他在一起,我们的结合不会对序州有任何威胁。”

“可是阿姐,若是我怀孕了怎么办,若是我生了一个男孩怎么办?为了让这个孩子登基,李羡意那种人他一定做得出杀侄子的事。”

周思韵心里一惊,她从前只将这件事当作夫妻之间吵架,她妹妹任性回娘家。

她是这天底下最柔软的性子,为了将她培养成太子妃,周青辅只教她为人妻子,要温柔顺从,却从来没有教过她时局与宫廷斗争的残酷。

周思韵哭喊着道,“那我们怎么办,我的孩子与你的孩子明明应该是亲热的表兄弟,怎么就因为姓李,弄得如生死仇敌一般。”

周思仪平静地感叹道,“圣人开了一个坏头,从他打上重玄门开始,权力斗争便无止无休,罢官流放都算好命,但大梁的传统,只有赢者通吃。”

“圣人靠着能征善战取得了权力,他是在丛林法则与野兽厮杀中长成的帝王,在他的世界里战争只要开始,就不可能点到为止。”

周思韵眨巴了眨巴眼睛,“仪宝你说什么,阿姐听不懂。”

周思仪换了浅显易懂地表述,“他这人不爱读书,没什么文化,只知道杀人。我只盼着他这次能长个教训,若是他能认错,我便还能对他有几分好脸色,若是他还是像从前一般,我们二人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

周思仪安抚了阿姐后,便被薛书宁揪着耳朵逮到了旁边的耳房里。

“周文致,你又开始散发你那无所不在的魅力了是不是,又对着我们观里的小道姑抛媚眼了是不是。”

“天地良心,我才到扬州一日,我哪有这么做!”周思仪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耳朵。

“是才到扬州一日,要是再多上几日,全扬州的姑娘都要被你拐走。”

“书宁,我阿姐可有告诉你,我其实是女人,我便是抛上几个媚眼,也没什么用啊,我又不能娶人家。”

“用得着你阿姐说,扬州城都传遍了!”薛书宁暴跳如雷道,“我看你是不打自招了啊!刚才你敲门的时候,是不是对浊中清抛媚眼了,人家已经上门来问了,问你有没有婚配,那孩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可她不是个道姑吗,难不成还为了我还俗吗?”

薛书宁有些不快道,“周文致,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那是蒋王李定睿的幺女李娴清,她都二十一了父母都没舍得让她出嫁,只让她入观修行,仍旧受着家族的供养,你惹谁不好怎么一惹便惹了个大小姐。”

“这女人择婿可是挑得很,世家大族的不要,怕嫁进去了被规矩刁难;父母健在的不要,她可不会孝敬公婆;功名太高的不要,怕要随夫君远迁。你捏造的这番身世,正遂了她的意,你就等着去蒋王府里做赘婿吧。”

周思仪摸了摸自己额角的汗珠,“那道姑是……郡主……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只说那小孩是你阿姐家的孩子,她要是查到你这个假身份,名下没有孩子可怎么办;我又说你虽然没有婚配,但你在老家有个小青梅,你父母未走时定下过婚约,等你守完丧就娶她,她扫了兴,就自顾自地走了。”

“书宁,还是你靠谱!”周思仪亲昵地拉了拉她的袖口。

“你啊,你当姑娘要做让圣人疯魔的祸水,当男子还要因为容貌惹出这些祸事,”薛书宁对着她的额头敲了敲,“幸好姐姐帮你搪塞过去。”

“论年纪,我是表姐,你是表妹。”

“我可比你像姐姐多了,你还不是要我照看你,”薛书宁又对着她的额头一敲,“我为序州他备下了一份束脩,等年节一过,你每天早上就送他去城东的私塾里上学。”

“那序州可要哭了,这一个月在江面上飘着不用去学堂,可把他给乐坏了,”周思仪用蚊蝇般的声音呢喃了两声,“跟他二叔一样。”

——

圣人疯了。

这是观礼近来最直观的感受。

每隔几日他便要喝得酩酊大醉,酒醒后该上朝就上朝,该见大臣就见大臣,该批折子就批折子。

总而言之,圣人的疯病疯得很有规律,就连发疯他都不敢趁政务繁忙的时候发疯,实在是我辈楷模。

这一日圣人完成了手中的所有行政事务,又开始喊观礼上酒了。

一上酒,观礼就知道,又到每隔几日圣人的稳定发疯时间。

他马不停蹄地命膳房将酒肉送入,又踱步思衬了片刻,把小六子吆了过来,“圣人这么喝下去不是个办法,景大人应该还没走,你去将他请过来……”

景任来得很快,他推开了浴堂殿紧闭的大门,也不行礼就这么径直在李羡意面前坐下了。

“若是变法有事就尽快上奏,”李羡意抬眼看了他一眼,“如果是观礼喊你来劝我,那你可以走了。”

景任开门见山道,“臣想看看禅心寺起大火一案的卷宗。”

“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朕这些日子可是发落了不少人。”

“禅心寺亦在万年县的辖区之内,查清此地所有疑难案件,也是臣身为一县之令的责任。”景任拱手道。

李羡意闻此语后愣了愣,还是到御案上抽出了最显眼的那本卷宗递给了他。

景任看得甚为仔细,每每看到要紧之处还要批注一二。

一杯一杯的烈酒送入李羡意干涩的喉头,郢水醪甘醇浓厚却也不能让他撕成四分五裂的心合拢,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举克,你看出了什么?”

“臣很佩服小周大人,”景任郑重其事道,“案件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逻辑闭合,这是一桩不容他人质疑的铁案,小周大人不愧是审案多年的老手。”

李羡意嗤笑了一声,“你也觉得她死了吗?”

“可惜臣和小周大人一样,是一线的办案官员,臣清楚地知道,在一桩案件里就算每个人都说了实话,但看事物的角度不同,不可能每一个人的供词都一模一样,如果每个人的供词都一样,那只有一种可能,”景任顿了顿道,“有人帮他们提前串好了供。”

李羡意凝视着他,“这桩案件里牵扯了多少人,御前侍奉的太监、朕亲养的枭卫、禅心寺的和尚、甚至还有朕的妹妹,这么多人都背叛了朕,你要让朕把这么多人都拿去擒虎军的诏狱当中用刑吗?”

“圣人,这不是背叛,小周大人也没有策反他们,他们也从未放下过对君王的忠诚,这些撒谎的人撒谎只是想活命罢了。”

景任目光诚恳地看向李羡意,“将军,你太紧张小周大人了,太看重她和她的孩子了,被火烧死可以是意外,但是怀着龙种的娘娘趁着戒备松懈逃了,这要牵连多少人?”

“你知道的,悲伤中的皇帝总比震怒的皇帝理性。观礼、太医院的人、那个侍卫头头,谁不是在官场中淹蹇一二十年的官员,和光同尘,有了赏赐大家一起分,但大祸临头,是推一个现成的人出来顶罪还是大家一起扛,这应该很好选啊。”

李羡意的眼睛红得跟淬了火一般,“朕知道她没死,她是我见过这个世上最倔的女人,她宁肯被烧成灰烬,也决不肯在房间中坐以待毙,周思仪她就算是爬也会在浓烟中活生生爬出来。”

“她怎么可能将朕替她求来的佛珠视若珍宝,就算被烧死还要压在身下保护好,在她的心中,我的情谊是这世界上最不值当的玩意儿!”

景任长叹一口气道,“圣人,臣实在是奇怪,从前小周大人是男子时,圣人视他为心膂要臣,委以重任;可为何在知道她是女子之后,圣人就轻-贱她、亵-玩她呢,在臣看来,圣人对小周大人做得事情,和高其踔对娄氏女做得事情没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以爱为名的折磨罢了。”

“朕折磨她?朕要是想折磨她,朕应该在知道她是女人的第一刻就该纳她为妃,朕应该第一时间就喂她几碗坐胎药让她为朕生儿育女,朕应该看着她在朕的后宫里变成像我母亲像严太妃那样的疯子……”

李羡意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忽而止住了口,他泪流满面,“举克你说得对,朕确实有过折磨她的念头……”

“可她简直是朕见过最阴险的女人!知道朕一直想要个孩子,又要勾连太后送避孕汤药,被朕戳穿后仍死不悔改,假孕蒙蔽朕、欺瞒朕,把朕耍得团团转,看朕跟个傻子一样赏这儿赏那,然后又告诉朕怀孕是假的,两相情好是假的,朕最期盼的一家人和睦团圆也是假的!”

“圣人你骂够了吗,”景任托着腮帮子看着李羡意,“什么时候接小周大人和大皇子回来?”

李羡意跟个孩子做气一样,鼓着嘴巴对着景任道,“朕才不接她,就让他们两娘母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朕明天就从旁枝过继个孩子过来当太子,我们老李家最不缺的,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朕完全不用过继啊,朕又不是生不了,她不嫁给我,有的是人嫁给我,她不愿意生,有的是人愿意给朕生!朕明日就要选妃!”——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文致其实是万人迷子!

大家就听李羡意嘴硬吧,其实他是个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第78章 旗亭诗

“臣这就跟观礼说,宣翰林院的人进殿,为圣人拟选妃的圣旨。”景任行了个礼后便欲退下。

李羡意在关键时刻呵住了他,“景大人,你这就走了吗,你不再劝劝朕去把她接回来吗?”

景任心中默默慨叹了一声,可惜身为臣子,最重要的就是要给皇帝陛下台阶下,他又重新回到浴堂殿中坐下,“圣人,小周大人很重要,你这么喜欢她,你喜欢她到快要为了她疯魔了,快去把小周大人她接回来吧。”

“你胡说,朕哪里有这么喜欢她,没有了她,朕照样活得好好的,”李羡意瞪了景任一眼,“你换一个方式劝。”

景任叹了一口气,他思衬了一番后道,“圣人可听过一个故事,叫做旗亭画壁(1)。”

“在开元年间,王昌龄、高适、王之涣这三位大诗人一同到旗亭中饮酒,偶遇歌妓唱诗,三人相约一同听歌妓唱歌,只说谁的诗吟的最多就说明谁写的最好,前面三位歌女唱过高适、王昌龄的诗,唯独未唱王之涣的诗,王之涣指着最后一名歌女说,如果唱的还不是他的诗,他就再也没有颜面和他们争高下了。”

“结果最后一名歌女一开嗓,便是春风不度玉门关。可见王之涣诗名远扬。”

景任热切地看着李羡意,“圣人,你可读懂了这个故事?”

“这三个人是谁,是我朝官员吗,我不认识,”李羡意摇了摇头,“但我觉得王之涣这个人听着有点小气,跟周思仪一样。”

景任深吸了一口气,他有时候觉得他和圣人这种大脑完全没有被书本污染过的人说话,真的很费劲。

“圣人,臣是想说,在盛世之时,天才总是集群而来。”

景任坦言道,“因为生逢盛世,圣人手下不缺定策论证、文江诗海的臣子,所以将文臣纳为妻子、折损她的官途对于圣人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可是对于她而言,小周大人笔参造化、诗成泣鬼,能审得了疑难的案子,也作得出锦绣的文章。”

“圣人的盛世不仅需要美人,也需要诗人,”景任缓缓道,“圣人爱小周大人,是因为她是旗亭中饮酒唱诗的才子,还是因为她是后宫中为圣人生儿育女的美人?”

“如果是后者,那看来小周大人确实无关打紧,也不是无可替代,臣现在就可以去中书省替圣人传旨选妃。”

李羡意垂下了头,“当然是前者,也只是前者。”

——

从浴堂殿出来后,景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观礼手持拂尘对着他道,“景大人,劝得如何了,圣人可好些了。”

“应该短时间内,不会撒酒疯了,”景任笑呵呵地对着观礼道,“观少监,因为你在禅心寺的一时疏忽,下官可是帮你擦了好大一个屁股啊。”

观礼没想到他会骤然提起禅心寺的事,他面上顿时苍白如纸。

“观少监不必解释,”景任扬起唇角,“我欣赏观少监,观少监做官做得还有些人性,还知道顾及底下人的死活。”

“但是观少监,不要看轻了圣人,圣人他老人家马槊之下亡魂无数,可他却没有滥杀一人,圣人他从来就不是索命的黑白无常。”

观礼心中一惊,他知道景任对他暗示的是什么,他明明官位比景任高,还是向着景任施了一礼,“多谢景大人提点。”

临走前,景任忽而对着观礼道,“观少监,这宫中有没有请过什么大儒学究来宫中讲学?”

——快请过来给圣人补补课,他觉得小周大人执意要走,可能是被圣人的文化水平气走的。

观礼沉声道,“是有好些,但都是小周大人她帮大皇子请的,教大皇子读书的。”

“把他们喊过来帮圣人代笔几首情诗吧,他们二人重逢花前月下之时,不能让小周大人笑话他啊。”

——

周思仪回到扬州后,原本还提心吊胆了几天,每次做噩梦都是青面獠牙的李羡意带着擒虎军的众人,将她给生擒了回去。

结果这年后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就是上街买菜都没人多看她几眼,她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这一日她将序州送入学堂中时,无意间瞥见这间学堂竟然在招坐馆先生,她想着这序州实在是太不老实,她只要看着,便勤学苦练,她一旦没空搭理他,他就一会儿去捉蚂蚁一会儿玩小雀儿,心思全然不在这书本上。

她想着李羡意毕竟是序州的二叔,莫不是遗传了他顽劣不爱念书的毛病。

她当机立断走入学堂,这坐馆先生,她必须当上。

考较她的是个身材圆滚,略有些跛脚的中年男子,天青杭绸之上,毫无吝惜昂贵的金丝银线,又缀满了一个又一个夺目的珠子,在周思仪眼中这人穿得不像个学究,倒是有些像个暴发的财主。

那人随手指了句话要她作文章,竟然刚好是去年圣人制举科所出的题目,她答得颇为顺利,就是写文章时,总觉得这人的眼神正一道又一道地审视着她。

周思仪将文章递了上去,老财主摸着自己的胡须,“这么快,周聆你也算是七步成诗、百步属文的大才子啊”

周思仪少不了谦逊一二,说自己学识颇浅,涉事不深,还要他多指教。她对文人那一套很是相熟,越说老财主便越满意。

“谬赞谬赞了,我考了如此多次进士之科都未及第,实在当不上这一声才子之名。”

老财主捋着胡须道,“周聆,你尚未成亲是吗?也没定下婚约是吧。”

“如今还在丧期之中?家里只剩了一个姐姐和外甥是吧。”

“身体康健,也没有什么疾病是吗?”

周思仪依着她们早已想好的说辞答了,却觉得这老财主的一连串问题太奇怪了,怎么有点像父母帮着孩子相看人家啊。

“太好了,就是你了!”老财主激动地从桌案前站起。

周思仪点了点头,欲收拾桌案上的纸笔,“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就能来这里讲课了。”

“不,我是说,你就是我的东床快婿了!”老财主欲来拉她却被周思仪躲开了,“你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琼花观里叫清娘子的道姑吗,我是她的父亲,你可愿意做我的上门女婿?”

周思仪脸色顿时血色进失,“您是……蒋王……”

这蒋王是先皇李定方的弟弟,因为自小跛脚,便与夺嫡之争无缘,李羡意对这种对他皇位无甚威胁的皇叔还不错,知道他这人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便让他做了扬州别驾,只一年入朝述职一次。

可惜上次入京述职之时,她周思仪当时刚好在信州治水,错过了与蒋王相见的机会,不然她一定离这些与李羡意有牵连的人七远八远的。

周思仪慌忙行了一个俯首大礼,“回蒋王,草民的父母还在世之时为草民定下过婚约,待日后我取得功名之日,就回乡娶她,若是背信弃义,那和当世陈世美有什么分别?郡主是天之骄女,天潢贵胄,应采良婿许之,臣实在是上不得台面,配不上郡主。”

“我知道你们书生重礼仪,讲仁信,”蒋王李定睿板着脸道,“可是如今你已经远走他乡求取功名,俗话说得好,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遵守这段婚约,她可不一定,她说不定早已出嫁了,你还苦等于她,岂不是平白抱憾终生?”

李定睿见周思仪仍旧埋头俯首不起,他沉声道,“你如今不过二十来岁,尚未知晓生活的艰辛,有一个好的岳丈家也对你的仕途有所裨益。你还在孝期当中,我们偏怜幺女也不愿意她早早嫁人,你还有的是时间考虑与我女儿之间婚事。闻之,好生想想你的前途才是!”

从私塾中走出后,周思仪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她的后背已然全部沁湿了。

蒋王允了她这些日子仍旧在私塾中教书,她告了绕就回道观备课去了。

却不想刚一踏入道观,就被这小道姑缠了上来,她的道袍一向比观中其他人精致上好些,宽松飘逸的袍子却特地将腰线掐了起来,显得人身姿窈窕,打籽绣的梅花纹样让花蕊越发灵动,若是春日里,指不定有几只蝴蝶落在上面。

周思仪思衬了良久,她如今的法子唯有一个拖字诀,这守孝之期是长是短全凭她一张嘴,郡主也不可能一直等她,可惜云浓不在扬州,不能帮她遮掩一二。

周思仪应付这些长安贵女的热烈痴缠独有一套办法,知道她们这样被偏疼长大的女儿至多不过半刻钟热情,一开始见她长相俊俏心动,等过些日子发现她性格迂腐,也就日渐淡了。

“闻之,你下午打算做什么?”

周思仪垂下头道,“练字看书,准备科考。”

往往每当她说出这些,李羡羽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谁知李娴清却显然比李羡羽难缠上十分,她兴奋地一拍手道,“正好,我新得了几本杂记,每过午后,琼花台上日头温而不烈,我们一同在那里看最好不过了。”

周思仪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她安慰着自己道,李羡羽也是这样,说要陪她一起看书,但每次只看了一两页就抱着书卷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琼花台寂静冷清,石阶上未消的晨露洒着细碎的晶莹。琼花树尚未到花期,只零星地落下几片碎叶。

“闻之,你可曾见过琼花吗?”

周思仪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下扬州。”

“史书中载,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就是为了到扬州一赏琼花仙葩,可隋炀帝花没看成却亡了国,宋代仁宗徽宗孝宗三朝皇帝都曾欲把琼花移植到皇宫当中,却终至花萎树死,有人说琼花是亡国之花、不详之花,闻之,你也这么认为吗?”

“炀帝好大喜功,宋代积贫积弱,都是自上而下今年累月促成的结果,岂能是一花之过耶?”

李娴清声音悠远,娓娓道来,“闻之,你知道吗?从长安城传来了一个八卦,说故去的周相公,他的小儿子周思仪纱帽罩婵娟,明明是女儿身却扮作男儿郎,入朝为官数年,被圣人发现了,圣人非但不计较她女扮男装的过错,还要娶她,迎她为皇后。”

“可是这女人却不愿意,借着一场大火逃了,逃到天南地北,皇帝抓不着的地方去了,”李娴清在琼花树下驻足而立,一片落叶掉落在他的掌心,“我听了这个故事,只觉得她就像这琼花一样。”——

作者有话说:(1)旗亭画壁:故事出自薛用弱的《集异记》

放一下我隔壁的预收文案,主打一个阴湿太子巧取豪夺豪夺漂亮妹宝。

李簪月以头撞柱,记忆全无。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有了丈夫,竟还有了一位……权势滔天的情人。

新朝太子元昼俊美无俦,却狠戾薄情。

云收雨住之时,她总是颤声求饶,欲斩断这桩孽缘,重回夫君身侧。

元昼便用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瞅着她,字字诛心,“当初,是你蓄谋勾引我的。”

——

脑子撞坏后,李簪月觉得她的夫君谢修齐是天下第一好郎君。

他会为她洗手作羹汤,风雨无阻地喂她喝药,会在她头疼难忍的时候哼着童谣哄她入睡。

可她却舍了这样好的夫君,与太子日日苟合,做尽毫无廉耻之事。

“月娘,这样的力度你可还满意?”

每每耳鬓厮磨,李簪月含泪不语,实在不堪受辱。

她备受这段三人婚姻的折磨,一度自暴自弃再不饮药,却发现停药之后,自己的脑子竟越来越清明。

直到那日,她赫然发现:

哪有什么完美的郎君,日夜相对的谢修齐,竟是太子元昼假扮的!

恩爱过往,不过作戏,只为了看她沉沦堕落,看她一女侍二夫的丑态。

——

元昼视角:

从前,他的夫人李簪月走马拂花枝,买笑倾黄金,是天地安危两不知的长乐公主。

婚后一年,李簪月娇纵蛮横,视他为奴仆,

白日要他牵马奉茶,夜里要他洗脚揉腿。

乃至他深陷边关死境,收到的竟是她的和离书,和她凤冠霞披二嫁权臣谢修齐的消息。

他暗自发誓:来日定要她偿还百倍。

如今,江山易主,李簪月的天子阿爷灰溜南迁,宠妃阿娘枭首顶罪。

李簪月欲自裁殉国未果,她头破血流,尚存一丝气息,口中仍旧念念有词谢修齐的姓名。

他本想着待她醒后,要将她囚于东宫,折磨羞辱,

却见她醒来后羞涩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谢修齐,你就是我的夫君谢修齐吗?”

那张活色生香的脸蛋哭哭啼啼地往他怀里钻,

他一边默认下谢修齐这可笑的名字,

一边心有不甘地用元昼的身份引诱她。

春风几度,行云行雨,雨急风促,他威逼利诱、哄骗欺瞒,终究靠着卑劣的手段将她占为己有。

可正在这时,识破了他诡计的李簪月哽咽道,“太子殿下羞辱我羞辱够了吗,够了的话就放我走吧。”

他手中的玉扳指霎时化为齑粉,

想我放过你?

休想。

第79章 探扬州

却不知李娴清的这一番八卦却刚好戳中周思仪的心事,她故事讲得峰回路转,周思仪却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郡主她面色坦然,她都要怀疑她是奉李羡意之命来抓她的了。

李娴清笑言道,“这女子身世可怜,明明是女子,却因为父亲的一己私欲强扮作男子数十年,就像被移植了无数次的琼花一般。若是一辈子都装成男子倒也没什么,我偶然读过一篇周思仪的文章,文章学海、博古通今,可却又因为君王的一道圣旨,要强纳美人入后宫,便如同炀帝一般,明明是自己好色,却非要怪琼花太美。”

周思仪目光灼热地看向李娴清,她不知道自己金蝉脱壳的诡计多久会被发现,她不知道多久会被李羡意的人给拿住,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等到琼花盛开的时节再看一眼。

周思仪呢喃道,“我想,若是小周大人知道郡主这么想,一定奉郡主为知己。”

“你可千万不要将我枉议皇家丑闻的事说出去,要是让我阿爷知道,虽然不至于赐死,但少不了一顿鞭子,”李娴清粲然一笑,“来说说你吧,你近日在读些什么书?”

很快周思仪便知道,自己用对付李羡羽的法子去对付李娴清,是一个多么蠢笨如猪的行为。

李羡羽爱娇爱俏爱热闹,让她念个书便如同对着一群野牛奏六十四声部,她觉得没劲儿自己悻悻然地便走了。

但是李娴清志怪杂谈也读、经史子集也读,每说到一两个典故,她都知晓,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周思仪每次想不理她,将她给气走,却又忍不住被她吸引,和她又闲谈了起来。

说完她便忍不住扇自己的大耳刮子,李娴清定然觉得自己对她有意,哪一日就要上门做她的乘龙快婿。

——

却说李羡意那边,待景任走后,他便让观礼将大明宫中的所有画师都请了过来,为周思仪作画。

他心下暗暗后悔,从前周思仪为自己表妹作过一幅画,她许久不见自己表妹,只知道表妹与自己长得甚像,就依照自己的模样画了。

那时他还不知周思仪是男子,他为自己对周思仪产生龌龊的欲望所羞耻,将那幅画给烧了。

若是此画还在,他也不会在这里犯难了。

这些画师有的偶然见过周思仪几面,却也只是打了个照面的关系,有的压根没见过,完全是照着长安城中这些日子里的传闻照猫画虎。

所有画师都一个头两个大,“圣人、圣人,娘娘她到底长什么样啊。”

李羡意描述道,“她美得雌雄莫辨,若是穿男装,便是个清癯风流的书生,若是穿襦裙,便是个丰腴标志的美人。”

“她这个人惯会扮可怜,每次犯了什么事儿,就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包了泪看着你,让你不忍发落她,像一只漂亮的小狗儿一样;但是涉及到她底线的事,绝不肯让步,倔的十头牛都拉不回,跟头小驴一样。”

经过李羡意的一番描述,本来见过周思仪的人也觉得自己像没见过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既像男的又像女的既像狗又像驴的物种。

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往仙女的画总没错。

待画师们作画的间隙,李羡意便取出地图,面露难色。

在周思仪走后,他便命户部的人查过长安这些日子发放的所有过所,将谎报的、不实的,都细勘了一遍,却都和周思仪无关。

她究竟是怎么走的?

李羡意唤来刀山,“你这几日监视公主府的事儿,可有什么动向。”

“公主前段时间和方家二郎走得热切,这些日子却不怎么来往了,许是感情淡了。”

李羡意嗤笑了一声,“什么感情淡了,从前一同跑马悠游,那是密谋干坏事,坏事都干成了,两个看着对方都烦的人,还天天凑一起有什么意思。”

刀山思衬了片刻后道,“公主还打发了一个侍女,那侍女自娘娘的死讯传来后便成日里哭闹,自尽过一两次好不容易才被人救下,昨日公主不知与她密谈了些什么,她收拾了包袱连夜就走了。”

“被公主打发去各地帮她采买新鲜物件的下人也不少,但只有这个侍女,她的过所是公主亲自制置办的。”

“那个侍女是不是从前是周府的,在朕班师回朝前,被卖到公主府的?”

刀山低头道,“臣还要回公主府详细查看才能知道。”

“不用了,朕的妹妹近日里在心智精进了不少,等你回去查,那些要紧的材料都被她给烧了,”李羡意摆手道,“你直接带人跟上这个侍女看她往哪个方向走,找准了之后立马飞鸽传书回来。”

刀山走后,李羡意死死盯着地图的一个角落,扬州是周思仪的祖籍,她向自己乞骸骨的时候说的是要回扬州养老,与自己吵架的时候也是动不动要回老家,她的表妹似是在扬州道观里出家,姐姐也是往扬州的方向跑。

那周思仪会去这里吗?

——

扬州城衙属之中,蒋王的幕僚们人人都敛容屏息,步履匆匆却毫不杂乱。主理户曹的官员算盘珠子噼啪声打得如夜间急雨;若有什么紧要事,这群书生便聚集在一处低声商议,实在商议不出个结果来,才会去叨扰喝茶的蒋王。

周思仪看着这书案上的文书有些犯难,她桌案上要处理的东西比起从前在御史台时只多不少。

她本以为自己是去私塾中做教书先生,却稀里糊涂地成了蒋王手底下的半个幕僚。每日上午要来府衙里帮他处理这些积压的文书,下午还要去教那些小豆丁们念书。

她边干活边暗暗思衬着,她从长安城中出逃的消息,如今应该已经传到四面八方了。

幸好她与这些扬州的地方官员未曾有过来往,他们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要是此刻立即动身,反而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先就地安顿下来。

谁会没事觉得一个普通的教书匠、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是掖庭里出逃的皇后呢?

这些日子里她也逐渐得了蒋王的信任,她案头的文书越来越多,蒋王却越发的清闲。

她早就知道蒋王是一个闲散王爷,却不想他甩手掌柜竟当成了这样。

周思仪看着捋着胡须一边品茗一边和自己下棋下得不亦乐乎的蒋王,恨恨得咬了咬牙,这人比李羡意竟然还要黑心上三分,就算是拉磨的驴也不能这么干啊。

李定睿看着在府衙中埋头苦干的周思仪却越发满意,他本以为自己女儿看中的这个年轻人,只是个长相俊俏的绣花枕头,没想到无论是吏治还是文学,竟然样样拿得出手,日后考取功名定然不在话下。

幸而琼花观匆匆一瞥,自己女儿对他便情根深种,倒省下了他将来去榜下捉婿的麻烦。

随从敲响了房门,蒋王仍沉浸在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愉悦之中,他暗道,“若不是什么紧要的消息,我定扒了你小子的皮。”

随从赔着笑脸道,“也不是某非要打扰王爷您喝茶,实在是从长安来的秘旨,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小的我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啊。”

李定睿叹了一口气,“我这儿侄儿什么都好,就是也太勤勉了些,一会儿敦促我整治河运,一会儿又来问责我加紧屯粮,他当我是那海里的八爪鱼,我有十双手也忙不过来呀。”

“王爷您快看吧,上次圣人虽说未发落您,却命吏部的考较给您评了下下等,”随从对着蒋王挤眉弄眼道,“要是圣人生了气,将您给封到什么偏远的地方去做官,这可如何是好?”

“哎,”蒋王从逍遥椅上起来,捡起那秘旨读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吩咐底下的人去办,别来叨扰本王休息!”

“那吩沓樰獨家諍裡咐谁呢?”

随从在这府衙里环顾一圈,周思仪将整个脑袋都埋了下去,千万别又分给她。

“来周聆,这事儿你来办。”

周思仪不敢面露任何难色,只道,“王爷,臣下午还要去私塾里授课呢,我的外甥顽劣,我要是不看着他,他是一点也不学啊。”

“这活计又清闲又能上峰面前露脸,顺手的事。”

周思仪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派给她倒是顺手了,她忙活起来倒是有的受了。

“圣人他媳妇儿跑了,他老婆祖籍就在扬州,估摸着是跑这儿来了,要我们去搜这附近,二十来岁貌美的女子带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李定睿捋了捋胡须,“挨家挨户地搜和盘查这得多累啊!”

这话将周思仪吓了一激灵,她慌忙应声道,“小的这就去办,我下午便领人去查。”

李定睿拍着周思仪的肩膀道,“这就对了嘛小周,你不知道这时局,圣人极为看重这位娘娘,你办好了这差事,我在折子里顺口把你这一提,圣人就算记不下你的名字,只消知道你帮他办过差事,日后还怕没有被上峰青眼的这一天吗?”

那随从见差事分了出去,愈发开心,他对着周思仪道,“周家二郎,那里头有一副娘娘的画像,你照着那个找准没错。”

她还照着画像找,她还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里面的人更像。

周思仪将衙门的事务应付完后,慌忙地回到了琼花观中,她本来都准备收拾包袱带着序州逃了。

突然想到那副画像,这随从应该早就看过,为何没有揭发她呢,难道这是李羡意给她特地设的一个局吗?——

作者有话说:小郡主的真实性格只能说,不愧是李家人。

暂时我就不剧透啦。

第80章 求赐婚朕先草拟一道赐婚旨意,

周思仪打开那画像,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这画师分明没见过她,还是个写意的画师。

这画中的女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每一个貌美的女人,反正这差事落到了她身上,蒋王又是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政官员。

她只消带着衙门里的白直在这附近转两圈,找些二十来岁带着半大小孩的女人的情况汇报上去,他们核查完了身份发现不是,这场针对她的搜捕行动就自然落空了。

周思仪感叹道,无天意,不政治。

连老天爷都要站在她的这边,他倒要看看这天下偌大,李羡意还能亲自到扬州来捉她不成。

周思仪将悬着心重新放回到肚子里,坐回到小饭桌上便准备饱餐一顿。

这道观风好水好人好,就唯独一点不好。

她阿姐煮得饭实在是太难吃了,偏偏她又不肯让自己去外面请一个烧饭好吃的丫头来,非说自己才学会煮饭,一定要在妹妹和儿子面前露两手,每顿饭都将周思仪和李序州吃得龇牙咧嘴。

周思仪无精打采地扒拉着饭碗里的米粒,只想着她阿姐这份对煮饭的狂热究竟多久才能过去,就听薛书宁从门外探出个小脑袋瓜道,“表哥,你的通房丫鬟来看你了,可要放她进来?”

周思仪腾地一声从胡凳上站了起来,“云浓来了,快将她喊进来!”

薛书宁此时也热泪盈眶,这丫头一进门就很有礼节地送了她一小包她自己腌制的肉干,将薛书宁一个道士吃得热泪盈眶,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只希望这个丫头能制止她表姐每天在厨房里胡作非为。

看着云浓与周思仪哭成一团,她还不忘边嚼着肉干边揶揄着,“表哥,你当真是艳福不浅,别将隔壁的郡主给气着了。”

“表小姐,你莫要开我家阿郎的玩笑了,”云浓泪眼汪汪地攥着周思仪的手道,“那日禅心寺起大火,所有人都说小阿郎你死在了山上,我都哭得快要断气了……幸好公主她见我哭得可怜,告诉我你还活着,只是逃到了扬州城里来……”

周思仪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从长安到扬州这么远,她一路风餐露宿定然很辛苦,“到了就好,到了就好,莫哭了,先坐下吃饭吧。”

云浓刚往嘴里塞了一口,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是什么菜,好难吃啊。”

——

夜晚繁星在天,粲然得似老王爷身上缀满的金珠,她和云浓搬了两张躺椅来睡在院子里院子里。

周思仪拉着云浓的手道,“幸好你来了,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知道,我尝了大小姐煮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云浓感叹了一声后道,“以后还是让我来操持我们一家的吃喝吧。”

“还有一件事,”周思仪皱着眉道,“圣人的皇叔蒋王正定居在扬州,她女儿……很是难缠。”

云浓呆愣愣地看着周思仪,“小阿郎说的难缠,是像公主一般的难缠吗?”

周思仪点了点头,“这事也容易对付,我便谎称你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前定过婚,家乡糟了灾,来投奔我与阿姐,等孝期一过我们便成婚。”

周思仪想了许久,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上辈子,她为了应付朝廷对于她久不成婚的议论,和云浓结为了夫妇,虽然因为良贱为婚,她挨了三十板子,但也算将这个事情糊弄了过去。

“好啊小阿郎,那成婚以后呢,我们会是夫妻吗?

周思仪点了点头,“我的家赀都会给你打理,我赚的钱都会上交,我们家也都归你管。”

上辈子她们俩也是这样。

“小阿郎,可是这样,我们真的就算夫妻了吗,你不喜欢我,你对我,只是数十年相伴的情谊,”云浓拉着周思仪的手道,“我自小就知道,我的小阿郎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男人,所以我要学医术为她遮掩,我要假扮她的通房丫鬟,甚至未来我要嫁给她。”

“周大人从饿殍遍野中拯救了我,我卖身到周家为奴,这是我应该回报老爷与小阿郎的,”云浓忽而对着周思仪灿然一笑,“小阿郎你不愿意做圣人后宫里等待夫君的女子,我又何尝不是。”

“我会看病,我的银针之下可以救许多人的人命,我可以当这乡野之中唯一的女郎中;我擅长厨艺,所有都说我做得小肉干好吃,我可以开一间小食肆一定客人云集,”云浓目光坚定地瞅着她,“我的人生还有无数的可能,绝不是嫁给小阿郎这一件事,对吗?”

一串串泪珠从周思仪的眼眶中夺眶而出,在她的那个旧梦里,她与云浓结为夫妇,过得平和美好、相敬如宾,可一切都终结于她被隐太子的党羽毒杀,云浓守着她的坟冢抑郁而终,没多久就随她而去了。

幸而重来一世,她拯救了她自己,也拯救了云浓。

她很肯定地告诉云浓,“对,你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就算不与我在一起,云浓还是云浓。”

她们二人相视一笑,云浓紧握着她的手,“不过呢,先帮小阿郎将小郡主应付过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好开心啊,我竟然能嫁给小阿郎啊,公主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羡慕我!”

——

周思仪这几天兴致勃勃地带着扬州府衙里的白值玩起了我抓我自己的游戏。

她还假模假样地写了个文书,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总而言之,便是未发现皇后娘娘的踪迹。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蒋王这几日实在是勤勉了不少,居然开始过问政事了,连冗余的工作也不丢给她了,她不必再日日去衙属中忙得脚不沾地了。

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思仪不知道的是,蒋王突然的勤勉不是老天开眼,实在是上峰驾临、死到临头,他再不过问政事就要被革职发办了。

那厢蒋王小心翼翼地对着他那长身玉立的侄儿道,“皇后娘娘的事情,臣已然在督办了,臣和僚属带着府衙里的白直挨家挨户地搜啊,那些可疑人士臣都查了他们的户籍……”

李羡意端视着他,“当真,皇叔真的是亲自去办的?”

李定睿也是没有想到,这秘旨督办的事,他才上报了一回,圣人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真是谁做新郎官谁着急。

“圣人的家事,就是臣的家事,臣怎么能不好好办呢?”李定睿的头都要猫到地底下去了,“只是这淮扬地届大,又多有商人旅客,来动频繁,搜下来也需要些时日。”

刀山摸清了云浓从长安出来后的走向,李羡意现在很确定,周思仪正躲在扬州城的哪个角落里一个人乐呵呢。

李羡意拨弄着掌心的佛珠,他这皇叔惯来是个爱捡懒的,指望他办件事,那真是要时时刻刻地在后面拿鞭子抽着。

“这事你不用管了,朕会亲自带人去搜,”李羡意明明眼带笑意,却看得李定睿心里越发发毛,“倒是我上次敦促的河运和屯粮之事,皇叔需得给朕好好说说。”

李定睿擦起了额角上的冷汗,他就知道他这侄儿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将这事的重难点、日前取得的成效都说,又说了有哪些紧要事地方办不了吗,需要从长安的朝廷给什么配合,还找了好些基层一线官员去圣人面前陈情。

他看着自己侄儿的脸色越来越松泛,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些工作他见周聆他办得好,都泰半塞给了这个未来女婿,没想到圣人也对他的工作颇为认可,看来自己这周聆一招考取功名后,便不日要青云直上啊。

此次李定睿的工作效率也大大出乎李羡意的意料,他都准备将自己这个倒霉皇叔给换成实干派的官员了,谁成想他竟将屯粮和河运的事办得方方面面都周全,莫不是自己从前对他看走了眼,自己这皇叔只是装成个懒汉躲清闲。

“皇叔这事办得不错,”李羡意难得脸上带了些笑意,他还不忘敲打下自己的皇叔,“巧者劳、知者忧,我知道皇叔没什么大志向,对权力和金钱也没什么欲望,皇叔不会欺压百姓、也不会鱼肉乡里,可是这些皇叔的处世哲学,在朕看来,不过是懒政、怠政,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官员,和贪污腐败的官员,一样可怕。”

蒋王笑吟吟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这圣人的话他究竟是听进了耳朵里,还是听到了脑子里。

“圣人不单单是臣的上峰,更是与臣血脉相连的亲人,臣领了圣人的禄米,为圣人办事责无旁贷,”李定睿复而拱手道,“这仙客来位于扬州城的最高处,自上而下俯瞰,能将如诗如画的扬州城尽收眼底,臣今夜在仙客来设宴,还望圣人赏脸。”

李羡意笑吟吟地看着他,“皇叔有事要求朕?”

李定睿本想袋酒酣耳热之时再说,见李羡意点破了他就直说了,“是有一件事,也算是臣的家事。”

“臣的女儿娴清也快二十了,从前仰慕仙道,便一直在琼花观中落试出家,如今也该嫁人了。”

李羡意对他皇叔疼爱幺女之事素有耳闻,所谓的仰慕仙道,也不过是不肯让女儿嫁人扯出的幌子罢了,他从前不参合这些事,现在想来,他若是和文致有了女儿,只会比他皇叔还过分上三分。

见他点头后,李定睿才继续道,“臣有一幕僚名叫周聆,虽没什么功名在身,但人也算实干本分,臣的女儿也对他属意。”

李羡意很快便理解了李定睿的弦外之音,这事他在长安城中见的多了,不过就是贵女看上了书生,书生不同意,现在想强抢民男,给自己的违法行为提前打一个报告罢了。

“朕的堂妹与他人心意相通,结为爱侣,朕也得送上一份贺礼才是,”李羡意招来观礼,“朕这来得匆忙,没带中书省的人来,朕先草拟一道赐婚旨意,到时候喊皇后帮你润色一二。”——

作者有话说:李娴清:巧了这不是,嫁的就是皇后。

周思仪:你是说我自己帮自己润色赐婚圣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