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隋和光也预料到——哪怕拒绝, 李崇也不会动他。
李二爷以为他们初见是在百乐门,其实不是。那会李崇刚回国,不是二爷,不是師长,只是个留学生,被几个小乞儿缠住,也不恼,殊不知乞儿全是舞厅养的——但凡绅士女士进出,总要展露慈善。
其中有个小孩不要钱,央求李崇教几句洋文,李崇不仅教了,还送出几张外国的明信片。
李崇是个人物,隋和光喜欢他、不愿拖住他。
李崇上馬,那几百家兵却没有动身,地上军火重新装箱,被抬到隋和光身前。
李二见他面色肃然,朗声大笑。“给你的聘礼!”
“宁城周遭土匪我清过一遍,政府里有勾结的都杀了。还有,你隋家给的军费我可是一点没贪,驻军装备新換,城防城墙加固,安抚难民,都要钱。”
隋和光抓住缰绳,李崇截住他的话头,压低声音:“那唱戏的人还成,不算埋没你的身体。但人心易变,我给你留下这百号人,以备万一。”
时间拉回四月前,百乐门里第一回见,李崇要玉霜同他合作,玉霜回一个字“呵”。
李師长满意又遗憾:唉,只能先不杀他了!
玉霜与隋木莘分道扬镳,带人闯到郊野时,正见到月掛中天,荒原野岭中——
李崇自馬背倾身,垂首,而隋和光仰面。
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只看见他们贴近。玉霜面无表情,摁住了枪,他走得更近,風中飘来李崇开怀的笑。
“宁城有我李崇的人,这嫁衣,做就做了。”
麻将桌前那句戏言,只他当了真。
而后战馬扬蹄,李崇如何来就如何走。十年光阴馬上驰远,马下滾滚泥尘,将二人再度卷入这俗世浮沉。
三日后,行军途中休整,李崇收到一封信。
是隋翊寄来的,他必李崇更早到前线,又升了。
李崇向来爱才惜才,能用则用,与隋翊没有起过衝突,除了北平出发的前夜——隋翊撞见李崇在看相片。
玉霜的相片。
隋翊是風月老手,一个眼神,他就瞧出了李崇的情思。李崇并不否认。
隋翊问,你这样,是想爭他,还是同他爭呢?
这个“他”,明显是指隋和光。隋翊知道李崇对隋和光有情,见他盯着玉霜的照片,以为他又移情了玉霜。
李崇就笑:无论怎样,爭来他不忘我。
行军中,隋翊突然说不回宁城,李崇要毙了他,隋翊顶着枪口,辩驳——军令只说让李师镇守,没说让他镇守。
隋翊问:“最乱的地方在哪?”他要上前线,攒军功。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去争啊。”隋翊说:“从前我纠结过从商还是从军,现在嘛,灰溜溜出府,反倒没了掛碍。”
喜欢什么,就去争。前路难,那就杀出一条路。
李崇问:“立场相悖呢?”
隋翊说:“更要争,争到一同去死。”
因为这句话,李崇决定放隋翊去送死。
臨别,隋翊送他一把好枪,一箱黄金,又讨要回礼:玉霜的相片。
李崇皮笑肉不笑,问他是故意同自己呛?隋翊道,只是不巧,长官看上的这位,既是我大哥的人,也是我的——老情人。
隋翊盯着照片的眼神,像要把人生吃了。但李崇看得出,確实有几分扭曲的情愫。
不然也不会把人这照片塞到里兜。
马背上,李崇倏地睁开眼。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本来想问隋和光。
——换魂是什么时候的事?
隋翊看上的“玉夫人”,究竟是谁?
他是同你争風吃醋,还是,为你争风吃醋?
*
这就跨过旧年,到了元旦。
这天,日报报头是“恭贺新禧”,尾页是“敬祝各界新年进步”,但隋和光没来得及翻到尾页,院里的丫头风风火火来,拿着新衣,给主子穿上。
衣行老板送来的是西服。
紫鵑先是瞪大圆眼,再低下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西院的人清理过一次,如今留在房中的人,要么是紫鵑这类小丫头,要么是玉霜的人。至于其他带着盯梢任务的,都被弄去守院门了。
隋和光不重外貌,年纪越长地位越高,也越没有人评价他美丑,他穿惯了西服,浅扫一眼,见没有纰漏,说:“走吧。”
元旦采买是隋府的规矩。
隋老爷病过一场格外疲倦,四姨娘现在是他眼前的红人,成日侍奉他,在院中抄佛经。今天隋和光出门,身边只跟了几个下人。
新年未至,气氛却已经炒热,大街小巷,公署商鋪,全挂着彩旗灯笼。
宁城比北平更北,南北是打起来了,但还没大面积鋪开,加上北方军匪土匪官匪也没消停过,城民早就不怕枪炮,只是怕死。
元月一到,打前阵的军队默契停战,偶尔鸣枪放炮,就当放鞭炮了,听个热鬧。
可见,不管国民的领袖如何命令,国民总要盯着头顶太阳,过日子的。
臨近集市,水泄不通,轿子和車派不上用处,只能下来,紫鹃被人群挤开,等回头,居然瞧不见主子了。
她衝出去找人,差点跌倒,被一人牢牢稳住手臂,是林三。
林三说:“大少爷去找三夫人了,别慌。”
成衣行内,店员在推销西服。“在沪城,没有时髦的衣裳,那就是门童都不会给人开门的,有绅士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也要购置一条顶好的洋服裤子。”
玉霜同隋和光半月不见,直到今天。
隋和光跟谁都能聊,只看他心情如何,今天他心情想必不錯,顺口接店员的话。
不知道聊了什么,店员眼睛逐渐睁大。
玉霜走近,听见店员脱口问:“您说的青帮这些事迹,是真的吗?”
一声轻笑:“假的。”
隋和光確实有胡说的成分在,他回头,玉霜正在专心看手中布料:“不好意思,我看錯了,这是真丝。”
他叫店员把手上几匹全包起来,再去看隋和光西服,评价:“不错。”
他当然会觉得不错,因为就是他给隋和光选的。
隋和光说:“你选的布够做几十套衣服。”
玉霜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备几套衣服才好。隋和光快三十的人了,换了身体,回到发育期,心情很复杂。
最终料子还是全买了。下人被甩开,車停在大街外,玉霜拎东西,隋和光没有任何搭手的意思。
集市都两人都算得上陌生。
政府办公厅、大酒楼,甚至捕房,他都在元旦日去过,但上次到集市凑热鬧,还是十多岁的事。
玉霜唱戏的时候没时间偷閑,进隋府,更没机会出门。
两人没说什么话,慢悠悠顺着人群闲逛。路过的少女少男在谈放假,小孩子正嬉笑打闹,成人相约去晚上灯会……欢笑嘈嘈,玉霜心里宁静。
半个月没看到隋和光,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琢磨这人。
李崇走的那夜,玉霜去救隋木莘,对方说的故事——为让大哥和李崇决裂,主动被驻军抓——玉霜不信。
隋木莘沉默良久,最终承认:他主动下狱,确实还有其他目的。
来查出卖自己的人。
隋木莘在的书坊,是南方军一处据点,前两天被驻军查了。
知道书坊的有两条线、两批人,隋木莘不确定是哪边出了内奸。
他提前制定不同的“劫狱計划”,分给两批人执行,再主动下狱,看哪条线会出问题,确定内奸的位置。
但两批人都照計划来营救,一点风声没走露。奸细不在南方军。
隋木莘想起来,知道他跟南方合作的,还有一方势力。
——他哥。
港口的人没能绑住隋木莘,隋和光就改借驻军的手。“和李崇协商成功,他就能接手我,如果协商失败……”
隋木莘看玉霜。“他知道南方军会救我。”
玉霜说:“也算到我为了救他,会来救你。”
玉霜无言。最后问隋木莘逃出后的打算。
隋木莘说他不会离开宁城。“除此外,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玉霜问,哪怕我对他有威胁、哪怕我可能杀了他?
隋木莘说,是。
隋家人的真心藏在假意里,分不出真假。隋木莘说法真假不重要,是不是在挑拨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玉霜一点不怀疑,隋和光真能做出“卖弟绑弟”的事。
年关将至,今天是忙里偷闲,玉霜避开隋家的事,言行自然,将港口近况一条条说与隋和光。
直到——
“见血了!”
“别挤别挤,要死人的!”
“大兵在清路,快让开!”
有大兵来撵车,扛着枪语气粗暴,玉霜引隋和光进了道边茶铺——那铺子是隋家自己的产业。
原来是战马倒地抽搐,中央的军官蹲下身,轻抚它,几秒后,匕首刺入,马颈的血溅上军官的靴子。
军靴上了马刺,皮面反射冰冷的光,裤腿扎进靴筒,制式皮带紧扎在腰间,勒出军官悍然利落的身形。
一众士兵近前,抬走马尸。一骑兵与长官换马,跟随在后,不下百人。
队伍中段,突兀地现出一顶轿子,寒风撩起布帘,从里探出一只手——女人的手。
茶铺中,有人低声议论:“城里怎么突然进了新军队?驻军不拦?”
“老兄,你消息不灵通啊,李家那位爷上月走,北平就派了新统领接任!这人,你我应该都认识——”
“隋翊。”
玉霜同时在心中念出这名字。
第28章
隋和光的神色大大出乎玉霜意料。
面无血色, 唇角压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玉霜见他茶杯上方毫无熱气, 想替他倒茶, 无意碰到对方的手背,冰凉无比。
铺内可是烧着暖气的。
直至茶凉,隋和光也没喝一口, 像被魇住了。
確实是夢魇。
接连几月, 夢中都有一人困住他。正是隋翊。
如果说离开寧城前隋翊还算稚嫩, 这次回来,不论身形还是装束,他都和夢境几无差别,尽管面孔要年少一些,但眼神已具雏形,阴冷、森然。
今年这場雪来得稍晚。
玉霜与隋和光错开回府时,正见府外,上百骑兵甲胄森白, 却围着一顶红轿。
寒风吹起布帘,一只手探出,看骨相属于女人, 虚影闪过, 腕上有佛串。
隋翊下马,步履极稳,灰黑军氅上雪粒竟无晃动。
玉霜回忆此前隋家兄弟相处, 毫无波澜, 同隋翊視线相接时, 直接掠过去——落在恰好回府的隋和光身上。
玉霜朝隋和光方向迈步, 挡住隋翊視线,无視隋翊和他手下兵卒:“天冷,寒气重,您请先进。”
话外音就是隋翊和他手下挡了道。
直到姨娘进府,隋翊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隋和光与他错身时,还得来一声“小娘”。煞气消隐,隋翊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好说话的、知礼数的军官。
“懂礼”和“军官”。
笑话。
隋翊的眼神内敛,无有越矩,蜻蜓点水从姨娘背影上收回,面向玉霜,不再像过去直勾勾盯人,两三秒便收回。
“大哥。”
这一声无比平和。
“我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赶回来。”他的口吻三分亲熱,三分真诚,余下的,是难以捉摸的笑腔,“最近太乱,说不定哪年人就又散了。”
所有阴冷、腥气,在隋翊笑时完全不见,右臉现出一个窄圆的梨窝,桀骜中渗出古怪的甜,玉霜认出,那是一个疤坑。
这是玉霜醒后,第一回见隋翊。
初见的战栗散去,他不动容,懒得搭理隋翊,望向被士兵簇拥的轿子。他问里头是谁。
这时白雾尽散,玉霜看清隋翊的表情——是笑。
虚伪的笑。
隋翊说:“大哥连母亲都不认得了吗。”
轿中人,竟是隋和光的生母。
万佛寺炸后,隋老爺只能去临城寺庙,重逢发妻。二人抛开嫌隙,有了共鸣,据说是畅谈佛法直到深夜。
管家死后府上无人理账,按隋老爺的观念,没有妾室长久持家的道理,加之世态动荡,佛寺也不安全,新地遇故人,隋老爺无比动容。
当初夫妻俩未曾和离,此时迎女主人回来,也是恰如其分了。
只是大夫人托辞“出世不染俗尘”,拒了隋老爺。
隋老爷便讓隋翊去请——白二姨娘死后,隋翊寄养在大夫人膝下,当时隋和光外出从军,这对嫡母庶子也亲近过两年。
不过三日,隋翊请回了大夫人。
府内涌出仆从,隋老爷亲自来迎了。
隋翊请大夫人下轿,隋老爷快步上前,冷沉的臉上笑纹显露。
大夫人面容清丽,只是威压甚重,讓她的臉显出老沉来。威压来自她与隋和光肖似的眼,狭长,睨人时,似刀锋。
哪怕面对隋靖正也是如此,对行礼的姨娘则是无视。
只在看清玉霜时有所波动。
玉霜先发制人,唤:“母亲。”
女声淡淡的:“进府吧。”
玉霜若有所思。
大夫人突然回府,必定伴随阴谋。
回首,隋和光还在原处,身邊是他院中两个小丫头,对母亲的归来好像没有动容,也可能,他已经惊异过,就像今早茶馆看见隋翊回城,只是玉霜错过了观察。
打发走身邊人,隋和光先问:“你和隋翊……?”
玉霜当即道:“仇人关係。”
隋和光道:“有恨便好。”
玉霜问:“你不信我?”
隋和光说:“我对情感向来迟钝。何况因愛生恨,愛恨交织,總是很难分清的。”
玉霜温声道:“那我要是说了假话,你又怎么分清?若分不清,何必问我?”
隋和光笑了笑。
他不擅爱恨,但總不至于瞎了眼,连殺意都看不清。
此时玉霜已把隋和光神情学了九成,唯独一成不像,源自外露的情绪——年轻人的殺意总来得更直白。
“我想殺隋翊。”隋和光平静道出想法。
玉霜一惊。
“我做了预知的梦,梦里他杀了你我。”隋和光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癔症般的话。
玉霜:“具体的内容是?”
“隋翊与直係驻军火并,占寧城,掌隋府。隋家大少中流弹而死,姨娘被军官占去,其余人不知踪迹。”
玉霜凝视他,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梦到的结局跟隋和光说的不大一样。
梦中,隋家人可还活得很好。
隋和光很可能编造了结局,为了让玉霜坚定杀隋翊。如果真是如此……
他是在试探我。玉霜想。他疑心我对隋翊有情,不会杀人。
或者,疑心我贪恋如今身份,不敢杀兄弟。
玉霜笑了笑:“只是梦而已,当不了真。”
隋和光就谈回现实:“这些年,我在大夫人身邊安了钉子,隋翊能带回她,到现在还没传回消息,就剩一种可能——”
“隋翊杀光了所有眼线。”
又提到自己形同陌路的生母:“我舅舅受我牵连而死,母亲怨我,你与她相处不要交心。另外,小心隋翊。”
玉霜不问旧事,:“今天看来,隋翊待你我暂时算恭顺。”
隋和光说:“上次他用这种态度对我,咬穿了我上衣。”
年初最值得关注的大事,是商会换届。
本来定在十二月底,由于隋靖正去了北平,改期到年后。
无它,隋靖正与北平斡旋,将宁城明年要纳的费用删去十多种。这算一件大贡献。但他卡在一点:年龄,他今年四十五了,而老主席更偏好青年人。
主席备选有五人,但明眼人都懂,按竞争力,大概是要落到父子相争。
这种情况下隋翊领兵回城,还是在隋靖正授意下……
“你確信,老大同那玉先生有牵连?”
厢房内,暖炉生烟。隋翊微笑:“这等丑事,府上不是没有过先例的。”
大夫人如一尊坐佛,良久,她说:“你大哥,早该成家了。”
隋翊目光闪动,带着谦顺的笑,听大夫人说:“当年的事……你怨你大哥、要与他斗,我不会干涉。”
“只一点,”她道,“别坏隋家声名。”
仿佛是为弥补,隋老爷对大夫人稱得上百依百顺。
大夫人势盛,四姨娘管家,只有隋和光一个“先生”地位更尴尬。
内宅变动频频,住处重新分配,妻妾的宅院本来挨着,但大夫人喜静,姨娘自然得搬。
隋和光分到一处偏宅,除了正午,都照不进一点阳光。
他是破屋烂庙都呆得住的人,开灯讀报、看书,乐得自在——没人注意才好。
李崇给他留了百人,隋和光将人安排在各处,传回消息。
这些事他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包括玉霜。
府上新进的也有隋和光的人,他闲来无事,讀完报,就看话本子,还算悠闲。
相比隋和光,四姨娘日子就难过一些。
她的管家权被夺了,想要读书,可隋靖正听了请求,面色大变,竟是禁足了她。
直到过年,四姨娘才出来。
宴客时,老爷夫人在前厅,招待宾客,没有姨娘的事;早晨少客,一大家子就聚在膳厅,只是树了屏风,三七分,窄的一方属于姨娘与丫头。
主仆不同桌,这是规矩,隋靖正是贫农出生,发家后最在乎体面。过年工人休假,膳厅不好扩建,就用屏风隔开两桌。
有丫头走错地盘,隋老爷一放茶盏,老妈子上前,给了迷糊鬼一嘴巴。
隋和光看见,四姨娘脸都白了——这是她的贴身丫头。
四姨娘赔罪完,沉默地领丫头回另一桌。
隋和光递去一碗冰。
四姨娘怔住,先看屏风,确认主家看不见,才用碗壁轻碰姑娘的脸,她轻声道:“……多谢。”
这个年一如既往的压抑。
玉霜只在除夕和初一回来,不进后宅,隋和光也再没见过他。隋翊同样不回,听说在城外驻扎。
过了十五,商会换届大会终于举行。
一件令玉霜措手不及的事发生了。
一桩丑闻。
会場座钟敲响第十下,第一轮投票,玉霜与隋靖正平手。
根据章程,会长当选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票数,第二轮投票在所难免。
老主席的秘书宣布中场休息。
会客厅内,玉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可是毫不犹豫,投您一票。”
玉霜转过身,看见隋翊正把玩着一枚军章。厚雪反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枚铜勋章上,堪稱刺眼。
隋翊本来不该出现在商会中,只是他如今掌兵,应了名字——来去随意,无可不入。
玉霜没接隋翊的话茬,略略一笑,便与旁人交际。
这时,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楼下大门外聚集了一群记者,不在商会邀请的报社名单中。
隋翊同样走到窗邊,别人同这新司令寒暄,他笑说自己今天来,是为看一场好戏。
副手汪顺匆匆进来,快步走到玉霜身边,声音发低:“先生……”他看向隋翊,一愣,笑:“小少爷也在?”
隋翊挑了挑眉,竟是很有礼地避开了。
汪顺说:“刚收到的报紙,有人散布对您不利的舆论。我们的人,一部分顺报童去追幕后人,一部分去查报社,还没有回。”
报紙有好几份,花边和现实报道都有,但标题表达同一个意思——去年,四月十七,冯家大宴,隋家大少醉后强迫了冯家小姐。
小姐害怕,不敢告诉父母,串通丫头隐瞒,可月份大了瞒不住,也堕不掉,最后闹出一个私生子。
报紙边缘泛起褶,玉霜的目光在那些或是艳情或是冷静的文字扫过,最后落到附图上。
照片中,冯家小姐裹着素白旗袍,纤瘦,脆弱,身边人抱着一个婴儿。
下面一张是婴儿清晰的脸。
不足一周的早产儿,睡得安宁,皮肤竟然展平了,五官称得上秀丽,越看,越觉得和隋和光有两三分相似。花边报料中这样写。
而严肃报道提供了证据——一方绣有蛇纹的帕子,以及,隋大少的贴身衣物。
【这是隋家新研制的布料,遇热或是反复摩挲,会散发甜香,香气还可定制,只是价格更贵。这款料子公开售卖是在六月,犯罪者若不是隋家诸人,便是与隋家亲近者。】
【查问访客名单,半年前,隋家只大少一人赴宴。】
据冯家下人目击……宴会宾客回忆……我报记者怀疑……
隋大少,人面兽心,强迫弱女,不负责任。
此种渣滓,怎能担负经济振兴之任?
汪顺继续:“事发突然,我们的内线才传出消息:冯家小姐生产后报案,指认您酒后□□,并且出面接受了专访。”
“冯家在租界警局和本地捕房都很有势力,我怕……”
怕他们串通做假证。
“知道了。”茶沫在玉霜舌底泛起涩意,他折起报纸。“阿顺,你先出去,我处理完商会的事便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拍打着玻璃。
汪顺纵然担忧,还是遵命退下。
隋翊这才走近,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笑道:“不管怎么说,宴会的照片……拍得很漂亮。”
漂亮。
玉霜用极度冷静、抽离的眼光再审视。
确实漂亮。
冯家花园,男女共舞,不知哪个记者混入,拍下隋和光与冯小姐的画面。
时兴西洋舞,步子繁复,男人的手虚搭在女人腰间,只露半张侧脸,从容不迫。
正如报纸评价:衣冠禽兽。
很意外的,玉霜朝隋翊道:“借个火。”隋翊当他要压一压心绪,欣然递去火机。借他的手,玉霜烧掉报纸,灰末烫到隋翊的手,他不动。
“失陪。”最后,玉霜淡淡道。
下楼,哗然骤停,许多人手中抓着报纸,元老们交换眼色,唯独避开玉霜。
雪粒密密匝匝,打在玻璃上。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玉霜落座前排,正与隋靖正对视。
第二轮投票开始了。
“……弃权,三十六票。”
空旷的会场里回荡宣告,玉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又一下。这是隋和光的习惯,他学了过来,后来也成为他的习惯。
多方讨论,第三轮投票定在一周后。
散会后,玉霜没有停留。雪下得更大了。他系好大衣纽扣,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身后传来规律的军靴触地声。
玉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后日是我生辰。”隋翊却不放过他,说的不是报道,风马牛不相关。“您给我备了什么礼物?”
玉霜道:“四弟反倒先给我一份大礼。”
隋翊微妙一笑。“看来,今年又没有礼物了。”
玉霜不予理睬,远去。
隋翊唇边弹坑若隐若现。“没关系,我会自己去讨……大哥。”
第29章
隋府正厅。
大夫人坐在太师椅上, 品茶,通体素净。“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玉霜一回隋府, 就被大夫人房中人拦住。他与大夫人只私下交谈过一回,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母子间疏離,可见一斑。
“今日大会可还順利?”
“尚可。”
“冯家的人来过府上。”
玉霜端茶盏的手一紧。
厅内寂静,只有座钟滴答。大夫人合上茶盖, 略作思忖:“不若娶了冯小姐, 一则全了两家颜面, 二则——”
她頓了頓,“你也該成家了。”
玉霜没接话。大夫人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忽而淡笑道:“不去冯家赔罪商议,難不成,你还在想去西院么?”
西院住着隋和光。
玉霜抬眼,正对上大夫人沉静目光。
“我不在时,似乎有人拜访过母亲,”玉霜回之一笑, “说了些闲话。”
夫人作风强硬,但要真有实在的证据,他和隋和光现在还能安生吗。
意料之外, 大夫人没有隐瞒通风報信之人:“老四總还晓得尋我。”
说这话时她一闭眼, 几缕未束紧的鬓发垂下,心绪就沿光亮乌黑的发丝,滑落, 再不可尋。玉霜一怔。
他与夫人不相识, 失神不为她, 而是这具身体的反應。
大夫人说:“勿要重蹈覆辙。”
玉霜为套话, 反问:“我又做错过什么?”
砰,茶盏与黄花梨木碰撞,晃了又晃。大夫人明显不悦,但她没有斥责,就用肖似隋和光的丹凤眼,冷冷凝视玉霜,就有下人近前,明显是要送客。
但玉霜直觉,她说的是白勺棠。
那位早逝的二姨娘,也是隋和光唯一提过的女子、故交——在半年前,杀管家的时候。
那夜后,玉霜瞒着隋和光,也查过白勺棠,可她死的毕竟太久、太不光彩,下人绝口不提,玉霜只依稀知道,她与人偷情,死了。
隋和光那时几岁?十六七。
正是情窦初开时,他与那姨娘当真做过情人么,到何种程度?对她的孩子、小他十岁的兄弟,对隋翊……是会偏爱,还是憎恨呢?
这些描述放到隋和光身上,都太惊人、太古怪。
凛冬风啸,鸟雀惊寒。
后半夜,经由暗道,玉霜拐进了隋和光的院子。
隋和光细读報纸,头版文章就是骂他,但他很平静,好像被指认、被嘲骂的不是他。
看到報纸上附的照片,隋和光终于有了触动。“丝帕和里衣,确实是我的。”
玉霜整个人顿住。
隋和光说:“但孩子不是。四月十七宴会当夜,我中途就走了,跟冯老爷子拜别过。”
“当时盯我的人太多,不想引人注目,我是从冯宅侧门出的,離我要去的地更近。”他似乎遗憾:“之后来找过我的外人,只有百順。”
但管家死了。
玉霜分析:“冯大冯二都是草包,想做洋人的生意,但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冯老爷子身体不好,早就放了权,冯家称得上对手的……”
“你觉得是冯家的小少爷,冯明唐?”
“冯家只这几个少爷。”
隋和光眼皮一抬,玉霜此时已很能读懂他的神色,那是不赞同。
隋和光说:“線索不够,推断幕后人没有意义。你要找到证人,不怕冯家在警界租界的势力,证明我提前离场。”
玉霜也有点头疼:“冯家不会给我完整的宾客名单,你还记得当天有哪些人到场吗?”
隋和光说了十来个人,玉霜记下,一一分析,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他从隋和光臉上窥见難掩的疲倦。
还在被那梦魇折磨吗?
梦里有隋翊,是否又现出过白芍棠?
见玉霜神情太严肃,隋和光开了个玩笑:“其实还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是什么?”
“娶冯小姐过门,再编个爱情故事。”
“……不如说我是断袖,对女人起不来反應。”
隋和光似笑非笑,睨去一眼。
“还有一事。”玉霜生硬转移话题:“你那几样贴身衣物,是不小心落在冯家,还是被人拿走的?”
隋和光不会这样大意,那只可能是后者。
谁又能拿到隋家少爷贴身的东西?
突闻敲门声,打断所有思考。
很有节律的三声,嗒,嗒,嗒。玉霜闪进内室,里头没有点燈,泛着股陈旧的气息。
玉霜放低呼吸,下一刻,他听见——房内还有另一道呼吸。
再看四周,窗户开着,这人想必也是刚闯入,没来得及关窗。
玉霜抢占先机猛地出手,直冲那人脖颈而去,眼睛适应黑暗,玉霜看清闯入者的面貌。
玉霜:“……”
他原本用七分力,如今改成十分杀机。这时对方也完全反应过来,格挡开玉霜突刺的手。
玉霜查过隋翊这半年的经历,他只做了一件事——杀人。
他本該跟李崇一起回宁城,半路走了,再出现,是在宁城南部千里外,一个小县城附近。用了半月,他混入匪窝,里应外合,杀光了山上土匪,也有了自己的队伍,从北平政府那得了正式番号,归属奉系。别人都以为他要占山为王,或搜刮附近县城,但他继续朝南。
到前線,恰好撞上革命軍突袭。
遇到大战,杀人越多升越快。
隋翊破格升到上尉,手底下人与奉系其他部队合编成师。
半年过去,众人以为这位新师长安定下来时,他回了家乡,当天,几乎清空归顺直系的驻軍。
玉霜想质问隋翊,但又发现,他自己也没有合适的立场。
于是再度出手。
隋翊话说得奇怪:“我知道你会来的……”
几个来回下来,玉霜也发现隋翊没带武器,不用问他来做什么,问了也没有实话。玉霜冷静又疯癫地分析:要是在这里掐死隋翊,再抛尸……
就在这时。
隋和光:“房外没有人,你马上走……”玉霜来不及拦,眼睁睁看他进来。
几分钟前,隋和光推开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袖珍槍和子彈,放置在地,他当即意识到是谁,要去追,却听见里屋响动。
关系诡异的三人同聚一屋。
隋和光出手比质问快,隋翊几乎只避不攻,被问闯入的意图,他笑问:“这样晚,您觉得……我来做什么?”
月光清晰照出他的脸,笑容显出冰冷诡谲来,“当然是来探望大哥、小娘。”
不多时,隋翊翻窗而去,只留浓墨般的夜色,翻涌着。
清理好隋翊留下的痕迹,隋和光转身,正对上玉霜的眼,底处有一些东西,不像怜悯,也不像愤怒。
玉霜说:“隋翊看见了我在你房中,马上跟我出府。”
隋和光说:“我試过,出不去。”
“怪力乱神,總会有受限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玉霜拽住隋和光就往后院走。
只听隋和光一声叹。
玉霜眼前出现一把槍,他掂量,里面上了子彈。隋和光说:“前天我无事,試过杀自己,次次卡弹。你不信的话,也帮我试试。”
玉霜:“……“
他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高居其上的,是酸苦。隋和光本不可能受隋翊折辱,这些是他替玉霜受的。
似乎不该惭愧,可又无法不羞惭。
为他曾经的弱小,也为某一刻他的庆幸。
隋和光总是从容的,是比玉霜更冷酷的,所以这些磨難他不会在意……吗?
几秒后,玉霜放开了隋和光。
话头一转,玉霜问戏服头面搬到了何处,然后开了箱子。从层层厚重衣料下,他剥出一枚极小的胶卷。
“里面是进府前后,隋翊和我私通的证据,”玉霜说,“洗出来照片我会送回给你,隋翊要是发难,我又不在府中,你一定借此拖延时间。”
玉石俱焚,这是换魂前他想的招数:哪怕死,也要让隋翊不得安宁。
“你要去哪?”隋和光问重点。
玉霜一默,才道:“有一样很重要的生意,我必须出城亲自谈。”
“马上就走?”
“是。”玉霜一顿,说:“三天,我没有回来,港口的人会来接你。”
冯家的事很快起了影响。
几家大行施压,声称隋家如果不对此事负责、不给出说法,他们将撤出所有貸款——冯隋两家对资产的态度不同,冯家求稳,在中外银行都有大量存款,哪怕战后也没有大比例兑换黄金,对重要客户银行不得不关照。
貸款不难还,难在还的时间——玉霜刚把钱投进远洋航线和工厂,现在抽出贷款,资金会很紧张。
不只公司受影响,掌管的港口也有人来闹事,许多小商铺受隋和光庇护,面对常客诘问此时也犯难,有部分干脆暂时停业,外头一看,又有人说隋和光挑不起隋家的担子,不如其父老辣。
除了商界,学界也起了风波。
无它,冯小姐是一些女性组织的资助人,组织中成员或是学生、或是各名媛名流,其中不乏商会某理事的子侄。
也有质疑。有说相信隋大少为人的,有批评小报无良推波助澜的,但很快,这些讨论无声无息消失,几家报社因故暂封,据说有军方插手。
副手来报时玉霜并不慌张,安排下去:一方面假意联系冯家套话,另一方面越过警署,找了三教九流的朋友和冯家仇敌,暗中去寻证人;最后,他让公司工厂照常运行,普通职工这季度薪资翻倍。
警厅也派人来过,收了贿赂,透露部分案子的情况,还答应将案子再拖一段时间。
说到底,□□只是冯家一面之词,没有定性,问题在舆论——报纸渲染一番,隋大少风评到底下降不少。
夜色沉沉,办公室内亮着一盏绿罩台燈,玉霜正整理线报。
门口涌入金属碰撞声。
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鱼贯而入,将出口封死,军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玉霜合上书:“隋师长,有事?”
隋翊不是为冯家来的,但他口中的事,比□□罪名更重。
第30章
玉霜合上书:“隋师长, 有事?”
“是,有件急事要您帮忙,”隋翊语气还算客气, “下午我和政府的人聚了聚, 经侦科刚截获电報,和资敌相关。”
电文压到玉霜面前。
“大手笔。”隋翊抽出最上面一份,“一月初, 南方股市崩盘, 寧城却有人从黑钱庄走账, 几十万银元绕一圈,最终流向沪城,同时,沪城几家報社放出风声,称股市将崩,警告散户撤走。”
“那报社有北方势力入股。”
隋翊緩緩道:“大宗资金做多,支撑沪交所股价,还通过南方的人脉放出消息……这是赤裸裸的通敌。”
“据我所知那笔资金砸单了, 没能全撤出来?您损失了多少,十万?”隋翊抬眼,嘴角笑意若有似无。
“大哥, 我不记得你有这样慈悲啊?”
玉霜是联系过报社, 但没有抽调过现金。隋和光的东西,他不会乱动。
所以是誰?
隋家还有誰能做到、愿做到这种程度?又是谁,接触过南方股市, 还愿意拿上万资金、砸醒狂热的人群?
心头被什么东西轻砸, 泛起涟漪。
玉霜面上没有波澜, 朝隋翊道:“你大可以查我名下资产, 要有疑点,不用多说,直接槍毙我。”
果真是隋和光,那走的一定不是港口或公司的账,自然也不怕隋翊查。
一片冷寂。
隋翊神色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微笑上。“这次回来,大哥似乎变天真许多……想拦你几天,哪需要证据呢?”
“退出商会竞选,免你牢狱之灾。”
轻飘飘、漫不经心的语调。
放在此前,玉霜必定不会讓:一是爭口气,二是,他要是败了,放隋靖正势力更大,那杀人是奢望,更别妄想救走隋府姨娘。然而现在……
“特殊时期,我等不得不谨慎,”隋翊慢条斯理,槍口轻抬以作邀請,“得罪。”
与此同时,士兵上膛。
台灯光晕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隋翊眼中反射光芒,比枪口寒光更冷。
玉霜缓缓道:“你是替馮家来的,还是隋靖正?”
能拿到贴身衣物,馮家这案子,一定有隋府人牵涉其中。
玉霜第一个怀疑的是隋靖正。
冯家怕是站隊了那老不死的,策划这场陷害。
隋翊微妙一哂。
不顾玉霜反应,他甩出另外的筹码:“不讓您白讓步,这里有桩药材生意,需要从码头走货,你我可以合作。”
租界有家西药公司,一年前就跟隋翊有了交情。看战爭扩大,洋商增加了吗啡等药品生产,经由隋翊中转,按七折供给中央政府。作为嘉奖,隋翊抽一成利,用軍火的形式发放。
玉霜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父亲房里用的东西……也是那洋公司生产的?”
隋翊笑道:“他总是不服老,说不定今年咱们能多个弟弟呢。”
阴郁自玉霜眼中闪过。
换魂醒来当夜,隋和光被隋靖正叫进了房中,不仅动了玉势,还逼隋和光替他试药。
玉霜无甚波澜:“赚钱的好东西,你用得着跟我合作?”
“我天生好斗,总得罪人,论做生意实在不比您。”隋翊言笑晏晏。“大哥吃肉,小弟喝湯,兄弟戮力同心,家族才能长盛不衰嘛。”
片刻后,玉霜道:“商会的事,不是不能让步。”
半天后,爭议声势漸小时。
有人透露,隋家大少爷出城了。一时间舆论完全倾倒,众人达成共识——他是要避风头、要跑!
就在这时,隋家老爷当众演讲,先是给慈善组织捐款十万,再慷慨陈词,称一定会给公众说法,承担责任,绝不包庇。随后又痛心道,长子与冯小姐其实两情相悦……两家正在商议订婚,长子出城,是为准备婚礼。
一周后。
商会竞选落幕,众望所归,由隋靖正担任新任会长。北平傳来贺电,报纸爭相报道,声势压过了一周前的□□丑闻。
隋靖正一时间春风得意,神经放鬆,樂子也要找起来。
打牌、骑马、射击,都腻了,他想听戏。
到了戏院,他尤觉不满意,忽地想起一人,吩咐府里跟来的小厮:“去叫玉霜出府,也来唱一段。”
隋翊本来闭目养神,闻言,悠悠睁眼,朝下人道:“三娘要是不来,转告他——儿子亲自来請。”
房里有香烛,有炭火。
戏院来傳话的下人在院外候着,隋和光正考虑要不要吞炭,废了嗓子,一劳永逸。
但似乎也没必要,半年来,他漸渐总结出阴差的某些规则——不让出府,不让泄露身份,也不让死。
于是。
隋和光,一个曾借戏曲催眠、对戏一窍不通的人,十分坦荡地去了戏院。
然而一直到他进包厢,也没有出现任何救兵。
隋靖正点了一出霸王别姬。
隋翊挂着捧场的笑,鼓了几下掌。
隋和光记得几句,也不怯场,开了嗓。第一个字出来,隋靖正便皱眉:“喉咙怎么回事?”
隋和光说这几日偶感风寒,但隋靖正说也算另一番趣味,让他继续。
第二句是什么,隋和光就不知道了。
他掩面低咳拖延时间,衣袍底下握着一把枪——昨夜有人敲响西院的门,但等隋和光出来,人却不见了。
只剩下这把袖珍的枪。
隋靖正很吃扮可怜这套,倒还没有立刻翻脸,隋翊撩下眼皮,似乎要说话。
不知有意无意,隋和光截住了他:“老爷既然发话,自然可以唱。只是……”
“只是什么?”隋靖正耐心问。
“戏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何况是要唱与贵人,不敢不郑重。”
“容我梳头勾脸,上了妆,扮上相,”隋和光语气拿捏好,低低道:“稍后便登台,只唱给您一人听,好不好?”
他在声色场中耳濡目染,说起这些和听时一样,心无波澜。由于眉目低敛,他没有注意隋翊。
也错过那瞬间的扭曲。
隋和光出府时故意耽误一阵,年后行人匆匆,路上一堵,现下再拖延半天,等戏院的人送来合适的戏服,时间早不知过去多久。
小厮上道,随戏服送来的还有几叠温热的点心。
隋靖正连吃两三块茯苓糕,隋翊一见,说,爹,也到饭点了。
隋靖正骂他饕餮,才吃完点心又要吃饭,隋翊笑眯眯的,被说一句,点一下头,瞧着真是父子情深。
隋翊笑完,蹬鼻子上脸:您那些湯汤水水的素斋我可吃不惯,这样,他看向四周仆从,想吃肉的和二爷走,管饱。
隋靖正在外总是宽容的,近日又春风得意,非但不恼火,还鬆口:“也叫玉霜一起,吃完饭送人回戏院,你再去逛。”
又说:“明天是你生辰,十八岁该好好过。不许玩太晚!”
隋和光就这样被安排给隋翊,去了一家西餐厅。
坐落于租界区,门面一扇雕花玻璃门,上方悬挂着铜制招牌,一进去,咖啡与烤面包的香、钢琴与梵阿林的曲调、刀叉碰瓷盘的脆响、水晶吊灯柔和光晕,扑面而来。
下人们呆不到几分钟,纷纷陪笑告辞。隋翊给了他们一些钱。
隋和光要跟着回府,半路被递来的皮质菜单拦住。
角落静谧,光线轻缓,隋翊的面目简直算温柔了:“请您陪我过个生日吧,还有三个时辰就到了。”
要是不沾太多血,这张脸大概是会被追捧的。
几秒后,隋和光落座,没有接过菜单,叫来服务生:“按两人份,把你们这最贵的都上来。不要酒水。”
隋翊:“……”
隋和光:“四少随意。”
不是他请客,他当然能随意。
隋翊被这谐音惹笑了,不是那种体面矜傲的上等人笑,很欢快,像真被长辈哄好,一点阴沉都不见。
餐具上来,繁复多样,隋和光又叫来服务生:“拿双筷子来,谢谢。”
隋翊就在旁边笑眯眯看他,一招手,“两双,谢谢。”
“不,只要一双。”另一位侍从端来前菜,与此同时隋和光起身,拿起外衣——“四少,生日快樂。”
他跟隋翊告别,说天晚了,自己要回戏院寻老爷。
隋翊只是看着他,笑的弧度没有变化。
于是隋和光低头,温声道:“下次你敢闯进西院,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错身时。
隋翊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切下一角甜腻的蛋糕。“生日快乐。”他祝自己。
其实今天才是他生辰。
白勺棠的大丫头说,他在子时中出生,姨娘本想扼死他,不小心松手。伴着一声凄惨啼哭,新一天降临。
隋翊独自用完餐,看下表,估计玉霜已到了戏院,就此动身。
去取他的生辰礼。
没人送他,他自己会争。
*
隋翊是在战场上,提前成年的。
半年前狼狈出隋府,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没能玩过玉霜。
对方利用管家传话,炸毁佛寺,又挑拨他和隋靖正的父子关系。期间面对隋翊折辱,居然压下了反抗,关于佛寺一点口风不露。
忍字头上一把刀,隋翊佩服。
他更佩服隋和光——手边有这样一个人,居然舍得送到府上?
隋和光醒来那天隋翊出了府,恰好错开见面。虽然怀疑玉霜是对方的人,也没机会去确认。
昨晚混进西院,意外撞见他大哥,隋翊才有了结论。
这是后话,半年前的隋翊认定自己是历练太少,回去又如何?连玉霜都玩不过。
隋翊去了軍隊。
軍阀混战,南北鏖战,杀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杀人。有天他被人围攻,手下的兵全死了,后援不来,他只能躲藏。
那晚上,在某片不知名的密林中,他做了一场春梦。
春梦对象面容模糊,只确定是个男人,赤裸着,脊背的曲线起伏,如同某种生物蜕去旧皮时,袒露脆弱新肌。月光下,肌肤似白鳞。
传说里蛇妖总爱勾引书生,吞吐的不仅是信子,更是人类难言的秘密:一种在聊斋墨迹间游走的、被礼教压进脊椎深处的痒。人与妖之间的界限被情和欲撕碎,床笫里,唯有肉身糾缠,留出罪与爱之间潮湿的缝隙。
男人的腿缠死在隋翊腰上,而隋翊的手缠住对方的脖颈,收紧。
他感受生命的搏动、反抗、流逝,直到对方不再动弹,他终于释放。
醒来,一条蛇正缠在他胸肋间,洞外用火光闪烁——是追兵。
蛇勒得他快窒息,但如果没有窒息,他会在睡梦中被追兵弄死。
死与性与生,不分彼此。
隋翊从这蛇,想起了他娘。那年管家说她与人勾结,从房中搜出绣有小蛇的香囊,与隋老爷和隋翊生肖不合,加上一封写与外人的书信,就坐实她的死罪。
有人信誓旦旦,由蛇绣出发编排,说姨娘是蛇精降世,曾见她床榻与人私通,如白蛇交尾;又说她沉湖而死,夏末水蛇盘旋,独避开了她。
唯独不敢提——隋大少爷,隋和光生肖为蛇。
自白姨娘坠湖而死,一年又一年,隋府中水蛇愈多。
十二生肖中,隋翊最憎恶蛇。
追兵火把临近,突然他想:在与蛇糾缠、濒临死亡的时刻,娘是哭了,还是笑了呢?
洞中有蛇,洞外有兵,死气更近,和十年前他跳入湖中、去追娘的背影时一样。忽然想起来,其实沉湖前娘就已经死了,水蛇避的,是隋翊这个活人。
哪有什么“蛇妖”,不过是被妖魔化的人。
隋翊突然也回忆起来,死之前,她是笑着的。
隋翊也笑了。
那一晚只有他活下来。他不再憎恶蛇,之后很多夜的梦里,他和另一条蛇纠缠,那蛇花纹斑斓,想必是有剧毒,可彼此缠死的前一刻,他就会醒。
无法满足。
军队半年,他杀了不下千人,因抵挡革命军有功,加上隋靖正捐款,半年,军衔破格连升数级,成为最年轻的少校之一。另一人是直系李崇。
两人私交不错,但隋翊很清醒,直系奉系内斗白热化,他和李崇只能为敌。
除公开的立场不同,他还有私心——李崇离开寧城奔赴前线时,两人通过几次信。
提及宁城,自然避不开隋家、隋和光。
隋翊没头没尾一句话,问李崇:你争赢了吗?
这次李崇的回信来得迟。
李崇回:关乎隋和光、玉霜二人,从前事我不问你,之后的,你也不必多问。
他很少放狠话,就连杀人前都是笑着的,但隋翊清楚,李崇已算亮明态度——无论隋和光还是玉霜,都是他李崇过问的人,轮不到隋翊。
隋翊再没回信。
到宁城首日,他杀光李崇训练过的驻军。
隋翊是必定要争的,从小到大,争活命、争宠、争输赢。
争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