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戏台上哭别人哭太多, 哭自己,就不该被人瞧见——这是玉霜的道理。
玉霜不讓隋和光回头,从背后将人囫囵抱在怀里, 倒也不显得别扭——这半年他身体长一大截, 两人齐平了。
抱住的第一秒,他陷入明静,像小时候跟娘坐上轮渡, 换地儿讨生活, 半夜, 海上万里碎银,绵绵泛着,就这样静。
那时候他想,以后一定要长高,不用昂头就能瞧见月亮;又想,还有以后吗?
还有以后吗?
玉霜稳住嗓子:“我没开玩笑,不清干净,你明天要吃苦。”
隋和光被抱得脊梁骨发麻, 他活到二十七,从没把后背交给旁人过。
听见哭腔他想起来,玉霜也才二十岁。
隋和光气一下子散了:“好了, 先出去。”
背后, 玉霜声音飘来:“我不走。”
为什么不着急换衣裳,还浪费时间纠结什么清理?因为他根本没想要走。
隋和光准备直接把人砸晕。
他本来是想温柔点——后颈遍布神经和动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擊打位置或力度稍有不对, 要命。回宁城后隋和光几乎没跟人打过架, 实话讲, 没把握。
玉霜像是早有预料,在隋和光肌肉发力的前一刻,退开。隋和光腰腹臀腿没一处好使力,推搡间,火气也上来了。
“你犯什么倔?”
玉霜突然爆发,将他一把推开,话锋转了,一字一顿:“因为我有恨!”
玉霜面无表情,细看臉颊却在抽动,“我不想再见任何一个隋家人,更不想再求你们。现在我更恨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偏偏在我杀人后?为什么,不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人是我杀的,英雄救美的戏码我都演腻了,算我求你少爺……也讓我、做一回英雄。”
暗室内,只剩彼此的喘息。
隋和光再出声,道:“我就不该来救你,该放你去死,绝了再换魂的可能,还免得沾一身腥……”
对,就是这样,玉霜心中渐浮起笑,然后走,别再回来……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隋和光冷笑。“可我明明只说过,假若换回来,你就喊我一声大哥。”
隋和光字字发沉:“杀个人,再去死,这就是英雄了?活着的才叫英雄,死人就只是死人。也别说什么英雄救美,恶心——我不是英雄,你也做不成美人,我来见你,只是因为你配得上!”
“可你是有多不信我,非要我送你去死?”
玉霜的话像从喉咙里壓出来:“不……”
说到此隋和光侧过头去,几次呼吸,才平缓些许:“玉霜,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全知全能,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活?”
“只要你过来,死了,我陪你受着。”
隋和光伸手,重复——“回我身邊来。”
語气是平静的,但话底,隐隐狭着暗流,搅碎屋中静寂,難堪難控地,玉霜眼珠沁出一層晶亮,但那颗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在玉霜回神缩手前,隋和光一把握住他。
离开暗室,一批人守着玉霜,帶他找地方落宿。背影渐遠,隋和光神情一点点淡下去。“今天的话留在今天,都别再提。”
手下人心领神会。
——不择手段留下玉霜,这是隋和光第一道命令。第二道:玉霜若真要走,就送他干净、彻底地“走”。
杀了他。
抛却利益救人是真的,流露的情义也是真,相拥相守是真的……算计也是真。
光凭真心,做不成事。
那不代表真心掺了丝毫假意。
“先生,死囚已经提来,人体盛的名单也拿到了,报社还是常联係的几家,这事不体面,英日怕闹出外事舆论,不敢捅出来。百乐门其他见过夫人的,都打点好了。”
“现下最大的问题在老爺。”手下低声:“他正是见着夫人被送进包厢,若是鱼死网破……”
隋和光说:“去叫老五。”手下一惊。老五是军中退下来的狙擊手。
行至楼下,忽有骚动。
“警察夜巡。”懒散染笑的调子。长官只开一句头,副官緊接着高声:租界报案,百乐门出了人命,诸位,配合调查!
不配合的、骂骂咧咧的、要夺门而出的,都被朝天三声枪响震住。
四目相对,隋翊大步上楼,不遠处停下,壓腕放枪,恭敬道:“大哥,爹在府中等您。“
隋翊道:“警厅的人太張扬,为免小娘受惊,我派人护他先回。至于港口那几位兄弟,您放心,我請了他们去别处做客。”
隋翊让出一條路:“請。”
隋和光不緊不慢问:“现在跟我对上,你有什么好处?”
隋翊微笑道:“突然想做回孝子而已。”
他没有食言,半年如逝水,一些愚情艳事不必再提,从此他们只是兄弟。
虚情假意的兄弟,也还是兄弟。
祠堂外,三方齐聚——隋和光玉霜并肩而立,隋翊打着哈欠,站在他爹身后,家仆和护卫围了一堆。
“你有本事通奸,有本事弑父吗?”
隋老爷指向祠堂:“当着菩萨,当着祖宗,你最好能弄死亲爹,再砸烂牌位,省得这些旧礼法挡你的路!”
说是要谈话,为避走火,都不帶枪,还是谈成这鬼样。
仆从肝胆剧颤,大少身处风暴中心,充耳不闻,和颜悦色令家仆:“我不想见血,最后说一次,让开。”
家仆終于经不住,作势要挪开。
隋靖正冰冷道:“你现在走,隋家再无大少,明天见报断绝关係。你为港口筹备多久,就为一个贱人,前功尽弃,愚蠢。”
隋和光:“十年前,我不是做过一回了。”
此言一出,隋翊掀开眼皮,朝外比了个手势,直军领命,拦住去路。
隋靖正毕竟见过风浪,压住腥气:“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我不舍得动你,这坏我隋家声名的贱人,一定不能活。”
“老大,爹教你一句——跟婊子、贱人走太近,要吃亏。”隋靖正温情脉脉,“只要你亲手了却丑事,爹这里,都还有得谈。”
隋府钟楼,狙擊手架镜,准星移动对准隋靖正。
千钧一发之际。
一身影出现在瞄准镜内,狙击手错失时机。目光转向祠堂前方,丫鬟小厮簇拥在后,大夫人快步朝前,无人拦她。
母子间相似的眼睛,互不退却。大夫人没有说话,态度已然明朗。
——我说过,别再回来。
大夫人说:“住手吧,从此……你我母子两清。”
隋和光背后的手正在给狙击手打信号——射杀隋靖正。闻言,迟滞一瞬。
两道枪声近乎同时响起。
隋和光后背发凉,立时侧身,旋即闷哼,肩头被擦出血。而前方,隋翊一脚横在他爹膝弯,子弹打下隋靖正半邊耳朵。
草地多了两个小孔,冒着白烟。
隋和光与隋翊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总在互害时有默契——两人都布了狙击手。
几方人马潮水似的涌入大院,等候主子发话。大夫人揉按太阳穴,几息后,終是忍不住,朝隋和光奔来:“去请大夫!”
隋靖正无心去管隋和光,指向玉霜,朝隋翊低吼:“马上,杀了那祸水!”
隋翊说:“父亲,我不会杀他。”
“你?!”
“今夜百乐门,我就在大哥后边,只慢一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隋翊话語平静,“如果不是大哥,救出玉霜的就会是我。”
万籁俱寂。
隋靖正:“你再说一遍。”
隋翊:“我有我的打算。”话音未落,巴掌扇在臉上。隋翊浑身瞬间绷紧,到底没有回击。
隋靖正见他顺从,反倒更怒,笑声古怪刺耳,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背叛我,连你也背叛我……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贱货。”
仆从皆惊。惊惧交加。
“还有你大哥……”
“够了!”
却是大夫人。她眼里浮着一層水雾,可下半張脸,冷冷的,没有表情。“老爷,当年真相如何,你我都清楚。”
隋靖正勃然大怒,可怒火中隐有惶然:“住口……咳、咳咳!”背后传来拍击,有些重了,隋翊注视他,不知从他的仓皇中看出什么破绽。
隋翊:“爹,让夫人说完。”
大夫人从不畏隋靖正,一句话积压许久的——“和光与勺棠,从未有私情。”
大夫人说这些话已是失态,心灰意冷地转身,说,隋家的事,她从此不再管。
隋老爷竟是气晕了过去。
家仆护卫面面相觑,想了想,给大少爷让开一條路。
隋翊说:“你现在走,隔天,警厅的人就会拜访。百乐门的案子你逃不开干系,杀人的嫌疑背上,不好听。”
差点忘了他,隋和光要转身,手腕被抓住,玉霜说:“别去。”喉咙太紧,说话干瘪。
隋和光安抚地拍他手背,见人不松,掐住麻筋使了巧劲脱手,瞥一眼,腕上起了半圈红印。
将玉霜送出去,兄弟俩假模假样客气几句,隋翊主动邀请——去假山边聊,安静。
各自领各自的人,出了院子。到观月亭,大兵不好听谈话,守在周围。
隋翊先开了口,问话不聪明:“我娘与你……你对她,当真清白?”
隋和光不置可否。
“大哥向来舌灿莲花,怎么,不编段好听的哄我?”
“何为清白?”隋和光终于开口。
隋翊激他:“反正我不信的,就不算清白。”
“与你何干?”
“……那是我娘。”
“却不是我的。”
“可她到底是你姨娘——”讥诮戛然而止。
……姨娘又如何?
隋翊面色惨淡,乃至惨败。隋和光扫视过他,冷不防问:“你一直觉得,我跟她有染?”
用的是“觉得”不是“知道”,隋翊眼角打颤。见他这般,隋和光眼神转淡,越发觉得无趣。
十年,可以问的时机太多了,但隋翊没有。
多年的仇怨,跟死仇也差不离,不是几句话能轻易解开的。隋和光不欲多言,见隋翊还是魔怔,就要离开。
第42章
亭子下几步台阶, 快到湖邊,身后幽幽:“她沉湖的时候你不在场,想知道, 是从哪儿抛的吗?”
隋和光怒极反笑:“你不如开枪, 送我跟她团聚。”
身后呼吸陡然變重了。隋和光感觉风劲扑来,一侧身,两人手上拆几招, 隋和光烦不胜烦, 趁隋翊心神不定, 就将他顶进湖里!
水面平静。隋翊居然没挣扎。
直系有几个人冲过来,應该是得了命令,没敢对隋和光开枪。隋和光不做停留,转身要走。
腳下一痛。
两只湿手,仿佛长了眼睛,紧勒住隋和光腳腕,上方,一张湿透的脸, 慢慢仰起来,笑如湖面涟漪扩散开,一条水鬼。
“第四次。”水鬼没头没尾, 说着人听不懂的鬼话。“错了, 是三次……”
*
隋翊溺过三次水。
一次是白勺棠沉湖时,他拽下一块玉佩。娘不爱他,也鲜少送他礼物, 这玉佩仿佛在预兆——他这一生所有珍贵之物, 必须靠自己去夺、去抢。
又一次跳湖, 是在三天后, 府上老人應该都还记得:家仆嘴碎,说白姨娘既可能勾搭少爺,从前也可能……那四少……
“出身不正”。
四少爺是个狠的,直接跳进水里,将事闹大。
出水后他躺了快两天,但高燒后,心气好像一下子泄了,隋翊将自己锁在房中,誰也不见。但凡听见开门的响动,就拿起瓷片,作势要割腕。
直到大少爺发话——“燒”。
火从角落緩緩起来,仆从心惊胆战,四少疯狂扑出来,被大少拎住后颈,提走了。回来时,隋翊眼睛通红,但再没寻死过。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们兄弟走近的开端,其实不是。
几天后,隋和光牵出一匹马,逼隋翊出门,加练骑术。
隋和光说,她生不出孬种,你是吗?
结果马发疯,朝人狂奔过来。那是隋翊最喜爱的宠物,他曾经骑着它,在生辰之时,跟爹和娘——曾经是——在郊野散步。
隋靖正跟发妻感情一般,纳妾后更是疏离,他应该是很喜爱白勺棠,在她面前,他是能掌控一切的、完整的男人。在她生下的儿子面前,他仿佛是个无所不能的父亲。
冲过来的疯马是隋翊的生辰礼。隋靖正送的玉狮子。
百米。
冷汗。
五十米。
心跳。
十米——
砰!
隋和光引领着幼年的隋翊,开出人生的第一枪,马倒下,仆从一拥而上,摁住它。马的眼睛会说话,隋翊伏下身,对视中某一刻他悚然。
马是隋府喂养的。要发疯,只能是府中人下了藥。
隋老爷积威甚重,白玉马贵重,喂养的事宜必经他过目。前后联系,隋翊突然想明白,两天前推他下水的人,是奉誰的命。
——隋靖正要他死。
在外人看来,四少是被吓失声了。隋和光说:“带他去外头诊所,养几天傷,等我传话再回。”
下人惊异地发现,两位少爷的关系突飞猛进。而后便是不到两年的,所谓好时光。
最开始一月,同屋同寝,相隔一床。经常是隋翊抱着被子,到隋和光房里等——不是依恋,是对死亡的恐惧。更不是兄弟之爱,而是极力掩藏的恨。
他记得娘为什么死。
但隋翊也知道,大哥母族更有势力,在他身邊隋靖正不会下手。必须紧绑住,才能活。
一次同睡,隋翊太紧张,不敢在隋和光睡后去厕所,迷糊睡过去,半夜发现尿床,他险些崩溃——弄脏了床榻,隋和光一定会赶他出去!
隋和光没发现。
隋翊几乎有些感激他的漠视。
两年间,隋和光只要离开府里,隋翊就会去他的卧房打地铺,认定大哥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偷偷摸摸来,天不亮,鬼鬼祟祟走,自以为大哥不会发现。
有天早上醒来,睡前踢开的被子正盖在胸口。
隋和光对他不溫柔,逼他烧不退就上马、茧流血了还练射擊,吃恶心的鱼肉,听些酸儒生念书。他不是不知好的人,虽然不喜歡,也尽力学。大哥,大哥,念多了就当真,忘记自己是誰的种,亲娘又是谁。
不到两年,隋和光要走。
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今后的人生自然波澜壮阔,然而当时隋翊认定自己完了。
隋翊谨言慎行了两年,头一次闹,只敢跪在人脚边。他想说——你走了,隋靖正不会放过我!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我娘,你怎么能再……
但最后只说出一声:哥。
隋和光看懂他的挽留,回道,哪怕我走了,大夫人在,也保你不死。
隋翊卡壳。有一瞬间他很愤怒——我没有说我怕死,你凭什么假定!我不是怕死,只是……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隋翊追到城门口,等隋和光下马,又说了许多废话,但隋和光只回他:“你能躲在我身后一辈子吗。”
他的大哥永遠在河对岸看他,冷淡的刀锋似的眼睛,审视的眼睛,在那样的目光下隋翊只能无措地停住。两年过去,他还是那个等着大哥淌水,来救他的孩子。
隋翊跳了护城河,他是真的想死,不是想逼隋和光回来。他知道,今天不死,往后隋靖正会叫他生不如死。大夫人?他不是她的亲生子,人家凭什么护着他?
可是隋翊没死,醒来,他看见隋靖正,也看见了大夫人。
大夫人让他喊一声娘。
隋翊生平溺过三次水,三次都跟一人相关,都没能死。
下人都说,四少能活下来,还没變成傻子,是上天保佑。又说,大少爷去军营了,不知多久才会回来,他对这孩子……
嗐。
仆人只见,向来溫顺小心的小少爷脸上,呈现出一种瘆人的阴狠。
大少爷回宁城第一天,从青楼逮回四少——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们决裂的开端。不是。
隋翊最恨隋和光,在他最爱他的那一年。
*
第二日,警厅拿着几份旁敲侧擊的证词,来茶公司,要逮隋和光的秘书。
管他史密斯还是史蒂芬,谁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洋人在跟政府重谈关税,逮住一个话柄,自然不放。警厅总部就在租界内,更讨好谁不必多说。
秘书昨晚连门都没出,居然成了杀人犯。隋和光明白是冲谁来的,于恶心人一道,隋翊向来很有耐心。
只要隋和光不现身,他身边人别想安宁。
隋和光交代了身下人几句,转头对警察说:“我跟你们走?”
警察是不敢给隋和光上铐子的,还算客气地把人请进问讯室,看守房都没进。
明着不敢上手段,暗地也能恶心人。
推门,一桶凉水泼下来,旁边的警察也没躲过,隋和光闪身再快,还是弄湿了前襟裤腿。
警察不敢太得罪他,临时收拾出一间空房,还非要找跑腿的,带回新衣。隋和光一看,是套灰西服,意大利的牌子,看缝线是手工,是谁送的他差不多就有数。
不扭捏地换上,尺码正好。
才四月,可屋里有热气,隋和光干脆脱下来,湿衣闷在屋里,不待多久,头开始发重,他意识到什么当即往门边走。
“门堵死了,迷藥熏了一天,再厉害的人也跑不了。”
“今天是四月十七,晚上二十四点前,港口会来要人。”警察抹汗:“我是把那位交给您了,但務必、務必不能拐人走,更不能留显眼的傷。”
片刻后。
拇指覆着纯黑手套,摩挲男人下唇,而后猛地抠开牙关,往里灌葡萄糖。
迷药下多了,人能挣扎,但醒不过来。
再取针管,静脉注射阿米妥钠——俗稱吐真劑。
隋和光呼吸变慢变浅,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呈现出懒倦的姿态。
隋翊从简单的话题问起,比如隋家习俗,童年琐事,观察隋和敏锐程度,慢慢再推入三分之一管。接着,他将话题引向白勺棠,问:白姨娘待你,跟待隋靖正,哪个更好?”
“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你一般怎么稱呼她?”
隋和光眼皮轻动,到底没能睁开。“平常见面,叫二娘;写信时,叫……老师。”
一个隋翊始料未及的答案。“白姨娘教过你什么?”
“她写的文章,我很喜歡。”
“……所以跟她书信传情,互通了心事?”
隋和光说,没有。匿名的信,托报社转寄,她不会知道读者是谁。隋翊喉咙发干,又问,她给你回信的时候,有没有写过特别的话?
隋和光说,她没有给我回过信,我更不会问她。
药劑到后期,人也到了极限,钢铁之躯也不能抵御。意思是隋和光再不愿,只要开口,就不会有思考谎言的余力。
沉默很久,隋翊问:“你想过要你四弟、隋翊去死吗?”
隋和光说:“想过。”
第43章
“有多恨他?”
“不恨。”
“为什么?”
隋和光颈侧青筋绷起, 是意识在与药剂对抗,谋求主导。没受过特殊训练、但意志坚硬的人,受吐真剂影响, 无法闭口不谈, 也无法畅谈。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隋翊輕輕环住他,捋顺凌乱发梢,不动了。消去戾气, 轻柔的, “哥, 没事了……”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唤隋和光,不是大哥、兄长,跟隋木莘较劲,喊“哥哥”。
他不再问恨与不恨的问题,只问:“为什么护隋翊两年?”
“我读过勺棠两年文章。”
“又为什么突然要走?你去军队隋翊就可能死。”
“他一定能活。”隋和光说:“他是最像隋靖正的人。”
隋翊双手抓住椅背,指头陷进去。“你覺得,我、隋翊不像白芍棠?”
接着他发现, 隋和光呼吸变缓了。
隋和光缓慢地撩开眼皮,他看起来很疲惫,语气很轻, 反问隋翊: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
四月十七。是你母親的生日。
药注少了。隋翊知道,隋和光醒了……
不对,隋和光一定还没清醒, 否则怎么会说出后边的话?
隋和光说, 今天是白芍棠给自己定的生日。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总想活出个人样, 往外走、往外逃。
不安分是她的死罪,奸夫只是讨伐的旗。
隋和光看向隋翊。
这些年你很痛苦,但我帮不了你。我必须背叛这家庭,否则我会痛苦。
他说:知道你活下来,白芍棠也許会开心点。
成年快乐,隋翊。哪怕你长成了一个混蛋。
就像代替隋翊早逝的母親,说出这声祝福。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恨隋翊。只是不在乎。
他对白芍棠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在乎她,所以顺帶着不恨隋翊。
前半生的恩恩怨怨,成了一碗苦茶,隋和光喝一半,搁下了杯,剩下留给隋翊。茶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他放不下。
隋翊被闪过的回忆席卷。
隋和光去军队后,大夫人在府里那几年,隋老爺一有时间,就帶隋翊去寺廟。
经是抄不完的,写到小毛笔呲开,才能停,当天手都拿不稳筷子。隋老爺说这是隋翊在赎罪,人生来都是有罪的,隋翊抿去指甲缝的血,有时眼神不对,会惹来一顿蒲团壓着的打,疼,还不容易留印。
打完,隋老爷就去殿內请香,礼佛。
偶爾有女人出现,隋靖正让隋翊喊“二姨娘”。一个又一个。有时候半夜会有枪声、哭声,更多时候是短的一声尖叫,继而无声,隔天,“二姨娘”不会再出现。
有一天,隋翊趴在地上,偷偷从门缝底下看里头。
夜里做了噩梦。
梦见她娘,和她临死前的事——脱光了,被人悶在被子里打。腿荡出被子,上头青紫鳞片一样覆盖,忽地,床头又荡出一块玉佩。
隋翊被大丫鬟死死捂住嘴,透过半敞的门缝看完全程。
护卫走后,他捡起来玉佩。
玉佩晃动,他似乎看见,娘的尸体在水中摇荡。
噩梦做完,隋翊没法说话了。
喉咙没有问题,发得出怪声,但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和尚说这是修了闭口禅。隋老爷不管这样多,哑巴照打不误。
隋翊一天天长开,隋老爷发现,这小子的眉眼,居然很像年轻的他。
然后隋翊日子好过很多,只抄经背经,不挨打了。偶爾,还会听他爹发一通牢骚:宋氏又要回娘家过年,又当众给他难看……宋家那兵痞(夫人她弟)又发酒疯,抽他鞭子,惹不起官兵还得赔笑……给管家改名百顺,是提醒誰百依百顺……
还有隋和光,他的大儿子,他的亲儿子,敢拿母族势力壓他!
寺廟冷,酒气森森,隋翊说不了话,只能听着。隋靖正笑:翊儿,听这么认真,能懂吗?爬过来,爹抱你……
怕什么?你有人护着,我哪敢杀你?
再后来,大夫人去清修,隋靖正一点一点教隋翊,码头是怎么运转的,怎样卡商船的利钱,他也教隋翊杀人立威,枪决私运烟膏的头目——倒真像一个父亲。
有回心血来潮,他带隋翊去港口,指着纹旗,问,这是什么?隋翊写字:隋家的旗。隋老爷说多写几遍,这是家业,背挺直了,你要担得起!当天所有工人都认识了少东家的脸。
隋靖正会去应酬,半夜上寺庙,酒喝多了,对着隋翊抹眼泪,嘴里念叨的都是一个人:你母亲,白勺棠、勺棠……为什么要偷人……为什么,不来梦里见我……
隋翊以为酒是好东西,才让隋靖正做了人事、说了人话。
他第一口酒,是咂的隋和光筷尖——他非要练酒量,大哥烦得很,随手敷衍。
第二回喝酒,就是跟隋靖正。喝到天亮,他在纸上写了满篇的“娘”,一个一个抹去,只留下一个“爹”字。
挨打太痛。他选择了忘记。
忘记——落水时,是誰捞起了他;祠堂遭打,是谁赶回来,砍断了鞭子;大夫人又是受谁之托,看顾他。忘记他娘,忘记前十年。
只记得,他还有一个爹。
也是在那一年,隋和光回来了。
自失声后,隋翊总算能说话——被打出来的。
咬着满口的血,他问大哥,您怎么没死外边儿啊?
隋翊試过女人,也試过男人,都幹不了。每到周末,他白天抄佛经,晚上,对着菩萨像□□。
再之后,隋翊去捧戲班子,某夜,做了个梦。戲子名玉霜,是他小娘,跟他大哥纠纏……红尘俗世,恨海情天。
隋翊是凭着恨,才活过这許多年。
如今又恨老天,恨阴差阳错,鬼神弄人,炸毁万佛寺的居然是隋和光、他纠纏强迫的隋和光、喊的一声声“小娘”,竟然是恨隋和光。
隋翊最恨自己。
恨这样久,就是怕去思考——
如果白勺棠非你情人,如果对你来说,她不算至亲。
如果你也会为别人动情。
如果我不再坚定恨你、你分毫不恨我。
那我娘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对你,又算什么?
隋翊脸上像笑,又像是哭。“十年,”喉管发出锈般的摩擦,“你就看着我恨你……我对你、是有多无足轻重……”
隋和光倦怠垂眸,不再做回应。
隋翊突然出手,用快掐碎下颌的劲逼人仰头,直视他。隋和光发出声悶哼,这才冷冷骂“畜牲”,顺他目光下望,隋翊才发覺,自己腿中间鼓起一片轮廓。
隋翊僵硬抬头,又在正对隋和光胸口的地方停住。
入春,衬衣偏薄,还没幹透,里边肉色若隐若现。
他抓过,扯咬过。
隋翊手上也快,给隋和光再注射一剂镇定剂,慢慢地,半跪下去。
“……”隋和光只剩动弹手指的力气。
隋翊将半張脸埋进隋和光胸膛。
也许是房內迷香太重,也许是隋和光掐太紧,有这样一刻,隋翊出现了幻觉,朦胧见隋和光張开怀抱,浅笑……隋翊恩将仇报,咬穿他心口,喝掉心头血,隋和光只是沉默着,承受了一切。
底下胸口起伏。
哪是什么承受,只是药下狠了。
隋翊拆开他真正的成年礼物,咬开纽扣,像用舌尖去舔蛋糕刮刀上的奶油。
白勺棠还活着那几年,只在隋翊生日时,或者她生日时,会买回来蛋糕,母子分吃。
忽地,眼前一晃,隋翊才发觉被当胸踹了一脚。隋和光吃了药的大亏,腿脚乏力,隋翊明明能稳住,但他顺势摔地。
旧时光中玉狮子马倒地,十年后才传来回声。隋翊从前恐惧那马,恐惧死,但今天生出了羡慕。
在疯癫的高潮中,生命最热烈的时刻,走向终末,何尝不算一种痛快——痛饮死亡。
隋翊取枪,塞进隋和光手中。枪口对着他自己。
“像第一次教我杀马那样,”隋翊半跪,说,“求你、开枪。”
求你恨我。
第44章
港口, 玉霜攥住船票。
四面全是人,大包小包,还有軍警维持秩序。
三天前, 淮海一場大战, 前线战局突變,革命軍突破南北分界,北方败退, 百姓又一次大逃难。
老五说:“请您务必先行一步, 去香港暂避, 等形势好转,再回沪城——这是先生的意思。”
在他心目中,玉霜必定是要凄凄惨惨儿女情长一番,谁知青年平静问:“大少呢?”
“先生还有要事,不能来送您也很遗憾。这是他留的信。”
发船前,玉霜强硬要求,要跟隋和光最后通一次電话。
老五不得不说了实情:“先生去了警署,電话要提前半日报备……”
玉霜:“又是隋翊?”
老五苦笑间掺杂怨愤。
玉霜对世界的所有认识, 一半来自“下三滥”,一半来自“上等人”,像件水袖与西装胡乱拼成的长衫, 来回撕扯, 他最终要决定穿上哪半边。
前夜隋和光来百乐门,玉霜就猜到是谁动了他。
从前笃定的,半年来本就摇摇欲坠, 那夜彻底坍塌。
隋翊, 随意, 随心所欲。
原来他恨的不是隋翊, 只恨自己……不能随意。
跟着娘奔逃求生的时候,她总爱说“以后就好了”,等以后,娘这铺子做大,你也读了书,就好了。说完不到一年,她就死了。
哪来什么以后。
战乱,船票贵比黄金,这次被送出宁城,哪怕他逃开保鏢监视,又要多久能攒够路费,到北方?
突然,身边有人哭喊“怎么涨了,不说是一條黄鱼两张票?就差一张票,我和我家秀儿感激您,爺、我给你磕头……!”
女人被倒票的推翻,“就一张票,要么你留下,要么你上船,还能有活路,至于你家姑娘……刘爺心善,可以养她长大。”
女人懂了。
秀儿才五岁,哪能一个人上船?姓刘的故意只给一张票,是要她卖女。
道德不适用乱世,体面不属于普通人,周围见怪不怪,无人留步。
玉霜视线掃过去。
刚转脚步,就被保鏢拦住。“小先生,有善心是好事,但不是时候——船要开了。”又赔罪:“兄弟们也是领了死命令,您要是没走成,先生……”这大汉竟打了个寒战。
玉霜一笑,接着,自己往脖间顶了某物,保鏢脸色大變——那是三棱刺!
“别动。”尖端朝上,没进锁骨,见了血,保镖不敢近身,只能看玉霜一步一步,移到女人身边。
“滚。”玉霜踹翻那狗日的刘爷,再耐心问女人:“你是不是去香港?”女人先是驚恐,哆嗦,随即懂了意思,她很聪明,连声说“是!是!”船票塞到她手中。
老五回头低问:“哪个鳖孙的刀被摸了?”一个年轻保镖哭丧脸:“是、是我!我没想到戏子也練的是真功夫啊!”
女人千恩万谢,玉霜与保镖僵持,挡住她身影。等军刺放下,女人早已不见了。
月光是数不盡的冷灰,扑在世人身上。
老五沉默少許,揪出丢刀的小保镖——这是他义兄的遗子,本想借任务送出去……咔哒,老五不忍闭眼,打算先枪毙他,再自行了斷。
護送的任务都能失败,他没脸、也没胆去见先生。
只盼用两條命,换队里其他兄弟平安。
玉霜说:“还不到死的地步。”他问:“任务的原话是什么?”
“……護送您上船。”
“重点是护送,不是上船。”玉霜说:“票已经送出去,你我都没法后悔——所以现在,跟我走。”
老五没被唬住:票丢了可以再买,他这条命,是为赔耽误的时间,如今形势下,玉霜晚走一步,再出宁城不知道什么时候。
老五假意应下,正准备制服玉霜夺刀。
玉霜看透他想法一样,摊开手。
赫然是一枚袖珍炸弹。
“草、草!”
老五快疯了:“x的你连炸弹都讓人摸了?!”小保镖到死反而不怂:“不是我的!”
“我从过路的身上摸的。”玉霜说。
老五见过太多人,这下也是开了眼,一个戏子,妈个巴子土匪一样!
他终于被玉霜折服。“您是敞亮人,但话先说好,警厅跟军营咱都不能去。”前者是犯事,后者是找死。
玉霜说:“去隋府。”
*
最后隋和光没有朝隋翊开枪。
——在警署杀人,他还没疯,至少疯不到隋翊的程度。
到晚上,隋和光被警察请出来,说洋人那边撤案了,都是误会……出大门,细雨横斜,昏黄路灯下,一人一身黑衣,一把黑伞,融入夜中。
伞下是隋木莘。
不是隋和光心软,也不是没有反击,隋木莘放下伞那刻,所有人起了困意,软倒在巷角。
他提醒过隋木莘,与鬼交易没有好下場隋木莘继续使见鬼的伎俩,讓隋和光昏睡、软倒。
隋和光被劫回府上,他自己的院中。
他很失望:为什么,你偏要爱我?
最后二字说的艰难。
这样一个青年,健壮的体魄,良好的教养,优渥的家境,才二十来岁,一定有許多人为他痴迷过,未来,他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现在他沾满鬼气,为一个男人发痴发狂。
隋木莘所答非问:“关系是社会的产物,对□□的禁忌,不过是维护家庭制的必要。”他说,现在这个家已经毁了,那你跟我,算什么□□?怕什么□□?
隋和光冷冷道:“因为我不爱你。”
隋木莘眼睛亮的驚人:“不,你爱我——你会问隋翊为什么恨你吗?親情爱情,都是爱,人脑很简单,处理爱的是同一块地方……”
隋和光把话捅穿:“至少脑子告诉我,我不想干你。科学家。”
隋木莘领悟另一层意思:“因为我是你弟弟,所以怎样都不行。”
“因为你是我弟弟,除了情人什么都可以!”
隋木莘笑时眼角略垂,看来总有点忧郁,“兄弟?”第一次,他反问隋和光:“那条鬼没告诉你吗?大哥,从我去了南方,我们的因果就斷了。“
“不是阴差,不是阴差阳错,你我本就不再见。”
“我宁愿你是我小娘,好过做陌路兄弟。”隋木莘竟然说。“有换魂这般奇遇……我真的真的,很欢喜。”
隋和光的耻辱,竟成为他的欢喜。
隋和光冷冷提醒:“奇遇结束了。小弟。”
隋木莘眼褶弯了下,“未必。”
他与隋和光交手,最初几招打成平手,隋和光还压了一头,但后边,他又被不知名的鬼术法缠住——
隋和光被隋木莘反压在钢琴上。
*
隋翊称得上仓皇地离开警署,等到回归神智,已经走回隋府。
朱红大门开,现出一张白如纸的脸,下人说:“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心疾重犯,才叫医生,说是……不太好……”
不过几天,隋老爷却像精气神散盡,神色灰白,总挂寒光的眼睛也蒙上层翳。
“一定、杀了他们……要他们陪葬……”他紧抓住隋翊的手,承诺:你是我最爱的儿子,替爹,杀了他们,隋家一切都是你的!北平那边,我替你铺好了路……
年前隋靖正独自去租界医院,做了检查,他可能活不过三年。人到老到死,就忍不住求和、求鲜活气,这也是他摒弃前嫌,寻回发妻的原因。
他是家主,要维持一个正常的家族,否则愧对祖宗。
后院失火,彻底压垮了他。
他定定道:“翊儿,只要你代替我,处决那两个不知廉耻的罪人……我马上可以把你娘的牌位抬进宗祠,让她以正妻之礼,与我合葬。”
“你娘是孤女,只你一个孩子,你若有不测……忍心叫她清明时节,无人祭掃,香火凋零么?”
他的幺子从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可这次没有马上应下。
隋翊脑中有两股力量,尖锐撕扯。
【隋靖正待旁人如何,待你又如何……至少这几年,他待你,确实形同父親……你又凭什么、为别人杀他?】
【为了他?你觉得你欠他?那你为什么不杀自己?】
隋翊不知道在心乱些什么,他恨隋靖正吗?是。
可是。
【他只是个快病死的老头!你可以让他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可以恨他,可以让他再也动不了你大哥,也动不了玉霜!】
是。可是……
内心深音愈发颓然、空洞。越来越低。
同隋靖正五十年的人生比,窒死的时间其实很短,绵延的,其实是死亡在人世留下的回音。
隋翊踉跄后退几步。一阵耳鸣。他看自己的手,一点血也没有,面孔漸漸迷茫。无可避免地想起隋靖正握住这手,教他写经、練字、拨算盘的样子,渐渐跟床上的尸体重合。
他老了。老得可怜,让隋翊无法爱他,也无法恨他。
幻想的父亲,幻想的爱,还有幻想的兄长幻想的仇敌,全是假的。恨也是假的。
隋翊掐住自己的脖子,终于,在梗阻的异感中,感到一丝真实。
*
隋府东院、隋和光自己的院子,偏房,电灯未开,只一盏油灯黯淡烧着。
隋和光试图掐住隋木莘。
探出去的手臂发抖。
青年,该叫做男人了,胸腹宽阔厚实,麦色肌肤块垒。小臂游动的青筋极具冲击力,与干净温润的脸很不符合。
男人的腰收的过于窄,浅疤被顶出一道凸起。
隋木莘想,他又瘦了。
偏房是杂物室,常有仆人打扫。
隋和光后背硌在光洁的琴键上。他送给隋木莘的琴。
最开始,琴声是轻缓的、断续的,然后凌乱。最后碰撞高音区,每一次空空的尖响,抵死挣扎。
第45章
隋木莘动作極慢, 隋和光只觉像被凌迟,瞳孔艰难聚焦,反手去抓握支撑, 指骨泛白, 仍然从琴鍵滑开。
这是他送给隋木莘的钢琴。
隋木莘风格与隋翊不同,隋翊是只管横冲直撞,而隋木莘更像探索。
相同的血, 成了针線, 剖开隋和光, 又将他缝合。隋木莘在吃他。切膚之痛,真真是切膚之痛。
隋木莘问他,重不重,疼不疼,哪里更舒服。
像一个最贴心的情人。
隋和光说:完事了就滚。
隋木莘突然不再温柔,急雨般的琴声,隋和光五指在鍵上刮出尖锐滑音。
录音笔很忠实的,记憶下琴响、水声, 还有最后隋木莘叫出的——
“小娘。”
隋和光眼前发白,再多的驚诧、疑骇,都被捣碎, 卡住。
隋木莘叫他什么?小娘?
明明已经换回来了, 他确信自己在自己的身体!
隋和光当即質问,可出口登时骇然:音色比他原本更清冽、年少,分明是……
玉霜的声音。
隋木莘说:“我说过, 这场您扮演玉霜的戏, 还没有結束啊。”
隋和光是被生生做昏过去的
睁眼, 周遭白幡低垂, 布置看起来像灵堂,几支白烛是唯一的光亮。隋和光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身白衣。
“父亲死前嘱托家兵,要姨娘同葬。这一处,是府里人瞒着他,提前布的灵堂。”
隋木莘唤道:“小娘。”
隋和光终于压不住怒意:“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可现在你就是玉霜啊。”隋木莘说。他从后搂住隋和光,像一株藤蔓。
手臂越至隋和光身前,掌中握着一面小鏡,西洋货,照的人脸很清晰。
隋和光脑子却越来越昏沉了。
——鏡中是玉霜的脸。
隋和光神色变动,那张脸也跟隨各种表情。
最后定格在驚疑之上。
隋木莘收回镜子,被他質问,在他身后简单解释。
鬼干涉人间有限制,不同强度的术法,要損耗不同程度的功德,所以需要活人辅助。它选中的就是隋木莘。
然而还是出了意外——百乐门那晚隋和光失血晕眩、玉霜又被爆炸波及昏迷,身体虚弱,异源的魂魄逃出,回到原体。
今晚,为讓两人换回身份,同时不損耗太多功德,它使了障眼法——换脸不换身。
如若换身,还得讓二人再濒死一回,动静太大,损耗功德也就越多。
许久。
隋和光问:“为什么要有这一场换魂,期限多久?鬼凭什么来去自由?地府就任由人间出乱子?”
隋木莘望向他。
不知过多久,叹了一声,他还是怕隋和光失望的眼睛。“鬼去另一头了,趁它不在,我悄悄说与您。”
“阴差入世,本就是地府的意思。”
“地府主輪回,然而執念过重的人,死后常常化作厉鬼、不愿投胎。”
“地府命鬼差想尽办法,化解執念,最重要的是讓人投胎去。和您换魂,正是为化玉霜的執念——讓他做一回隋家少爺,报复隋家,就成了。”
隋和光质问:“前世執念要放到今生化解,既然已经让人转世投胎,有什么必要继續消除他执念?”
“人死后到地府,会想起从前几世的所有记憶,包括执念。”隋木莘说:“执念不除,这一世死了,他还是不愿投胎。一了才能百了。”
隋和光问:“报复隋家的方法这么多,偏偏要让他做少爺,偏偏让他做我?”
隋木莘答:“这是玉霜的愿望。”
隋和光:“了却他的执念,就不怕我生出执念,化成厉鬼不愿投胎?”
隋木莘耳鼻间血气翻涌,平静道:“您生来情魄有缺,不会有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