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一点□□,出来之前还喝了甘草茶,所以毒发有些慢。玉霜慢慢回答。
解药在哪?隋和光声音淬了冰,手指却发颤——说话。
傻子。终于輪到玉霜骂隋和光,亲昵的,轻声的。要自杀的人,怎么会准备解药?
隋和光置若罔闻,要出公馆,但玉霜已经支撑不住,靠在花圃中一颗老槐树边。
隋和光生生扯回了往外走的腿,去扶玉霜,他的手很有力,但雪地太滑,玉霜摔倒得又突然,隋和光跟着玉霜一起滑了几步,跌进雪地。
玉霜在他稳住身体的时候反搂住他。
“隋和光,”玉霜轻轻问,“这一次你看清我了嗎?”
玉霜濒死,障術失效。
障眼法不是猛地散开,而像是昙花夜放,一瓣一瓣剥离出花蕊本心。被篡改的容貌、记忆、被扭曲的身份,一点一点被还原。
借彼此的眼睛,他们终于能看清自己。
冷。
这是隋和光唯一的感受。
细雪渗进衣领,冷意缓慢地、绵密地、无声无息地爬入身体。隋和光的手扣在玉霜腕间,触到的皮肤也是冷的,脉搏微弱。
玉霜气息渐渐微弱,隋和光要抱更近、离更近,才能听见他的话。
玉霜问的是:“为何换魂,你和我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
隋和光重重一闭眼,睫毛上的雪含进眼珠,他感到一阵濡湿的刺痛,几乎令他窒息。
半年前在隋府靈堂,隋木莘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感到过同样的窒息。
——隋和光同玉霜,本就来自同一魂魄。
*
此时的陰差已经彻底呆住了。
玉霜死,隋和光做回隋大少爺,倒也合上了“大少爺逼死戏子”的命轨。
只是没有合上陰差的谋劃。
……
三十年前,地府中,两名鬼差狭路相逢,交谈了起来。
鬼差甲:[李判官说,这年头死人太多,不能让它们堵在地府。考察的时候谁手里投胎的名额没派完,就滚回黄泉当野鬼去]
鬼差乙:【现在的新鬼都不赶着投胎,说与其回人间受苦,不如建设地府】
甲:[你先哄着他们,说下一世多么好;等人走到孟婆桥边,几碗汤下去,他们不投也得投]
乙:【都说了是怨鬼,怨气哪那么容易消?实不相瞒,我这里有一条怨鬼,不願投胎,我每百年哄着他喝一碗汤,到今天已经灌十碗,没用!此鬼名唤……】
余雙。
鬼差乙幽幽诉说起来——
戏子余雙,十八岁,被卖进隋家,做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夫人”,和少爺们生出牵扯:与四少隋翊情欲纠缠;与三少隋木莘一见如故,有缘无分,平和分开;与大少隋知尘是一场交易,身体换庇护。
通奸败露后,大少依照约定,保住余雙性命。
半月后,隋老爷重病而死,又半月,隋木莘回去南方的学校。只剩大少二少分家。四少爷隋翊、这众人眼中的烂泥,竟然早养了自己的兵,最后占据隋府。
分家的时候,隋翊除了钱和古董字画,还要了一个人。
他要余雙。
隋知尘不能不答應。
余双成为隋翊的禁脔,同年冬天自尽而死。
这就是命轨中的全部了。
命轨没有写的是幽微人心:隋木莘在分家前就回了南方,他对余双有情意,但他还有他的民主理想,能与太多人一见如故。
分家后半月,隋知尘故意拖延送走余双的时间,但隋翊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不去找隋知尘,只去找了大夫人。
大夫人向来不喜余双,丈夫新丧,儿子又沉溺畸恋,她怎能不急?
她的弟弟、隋知尘的舅舅见状,雇了几个流氓烂痞,绑了余双。
一个时辰后余双才被找到。
他爱吃蜜饯,此后再没有碰过,因为没了味觉。医生说是伤到神经,只能动手術,但成功率太低。
西医是隋翊找的——隋知尘在余双被找回的当天,把他送到了隋翊的军营里。
隋翊说没了味觉也不会死,不許医生给余双做手术。此人在外玩的花,唯独对纠缠多次的小娘还有一点“专情”——他睡余双睡了许久。
某一天余双染上了病。
隋翊说自己不会嫌弃,毫不提这病是他害余双染上的。医生给余双开了药,隋翊继续原本的生活:边和余双睡觉,边在外头寻新刺激。
那一年冬天,余双很平静地烧了隋府,再跳湖。
放火是在礼佛日,佣人都跟着隋翊上山拜佛了,因为战乱,周边大户也都搬走,因此火被扑灭的时候假湖的冰已经全化了,湖水烫手。
鬼差甲:[人间苦命代代有,何至于恨千年?这余双心性忒狭隘!]
鬼差乙:【老兄慎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出了事,想法补救才是正道——我本来想着,要是这鬼实在不願投胎,就由着它,几百年过去它魂魄消散,也不用我再出手】
【可它悄悄吸纳了黄泉怨气,凝聚成一条怨魂,现在是不能投胎也不能消散……马上就要千年考察了,判官只要追踪怨气,就会发现该投胎的没投胎……】
鬼差很头疼:余双与隋家怨恨太深,耽误千年,现在已经投不了胎。
往后怨气只会越来越深!
完不成投胎目标,阴差就得去投畜牲道。
鬼差甲给出一个补救方法:[你把怨魂外的魂魄抽出来,补全三魂七魄,先送去投胎;再找一面通陽镜,让怨魂全程看着魂魄转世,它看见“自己”过得好,怨气总会弱一点,你就趁这时候给它拍散喽]
这个計劃最巧妙的地方在于——世界刚好千年一个輪回。
也就是说,转世的余双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弥补所有遗憾。
但又出了岔子。
余双听完計划(阴差省去了“拍散怨魂”的部分),说他不想要做别家少爷,就想要尝一尝做隋家少爷的滋味。
阴差听它松口要去投胎,大喜过望,忙不迭應下。
临到投胎前它才想起一个大问题——余双做了隋家大少爷,那谁来做余双?
诚然,可以从黄泉随便逮一条野鬼,让他投胎成余双,但命簿里写得清清楚楚,“隋家少爷逼死了余双”。
成了隋大少爷的余双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
他会不会心生同情?
阴差不敢赌。
几番思索,阴差把余双的魂魄拆成了三部分——怨魂困在地府,情魄造出玉霜,剩下的无情人为隋和光。
阴差忘了,人和人的相處除了“情”外,还有“义”。
隋和光为救白姨娘雨夜跪求,这是上次轮回没有的事。
隋靖正误会二人通奸,隋翊恨上了大哥,从此父子决裂,兄弟纠缠。偏离命轨的事一件件发生:
隋和光去了南北交界处,资助革命军,南方假借他名义,叫来他的舅舅宋林,把人埋伏死了;
隋和光没能对玉霜生出兴趣,看见隋翊逼迫小娘,居然说“借过”;
宋林死后他的旧部沦落成山匪,害死了隋和光……
命轨被违背,阴差要受的责罚可比判官责罚大得多,仓促中它又想出一计:换魂。
这样一来,隋玉二人自然走近,不怕不生情谊……让他们相杀也简单,玉霜是情魄,偏激执拗,等他尝到做少爷的滋味,还会想做回玉霜吗?
半年前灵堂外,阴差还做了一件事,它告诉玉霜——你不过隋和光一缕魂魄,入不得轮回。
只这一世,该抓紧啊。
这是真话。魂魄不全者不能入轮回,玉霜想转世,要么跟隋和光相融,要么就只能靠阴差蒙蔽天机。
阴差可不愿意再损耗功德。
隋玉二人一定会渐行渐远,情魄的爱欲不得满足,因爱生恨是必然。阴差以为玉霜迟早会对隋和光下手。
至于怨魂看到那一幕会不会更怨……阴差顾不得了。大不了篡改通阳镜,给怨魂看一出假的圆满好戏。
结果今天,玉霜先自杀了。
*
一月前,四姨娘……现在已经没有四姨娘了,应该叫崔明玉,她给隋大少爷寄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她近况。
她说她参加了学生团体,背后是北伐军的宣传组织,宁城将被攻克,隋府可能被瓜分,她来提醒大少爷,尽快转移物件。
她说她的弟弟进了革命军,妹妹在当义工,都可以支撑生活。又说她过的很好,有空就借书看,正读水浒。
信中落笔是一句偈语——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57章
雪气很冷, 激得玉霜咳嗽,血从鼻中口中漫出来,他尽全力也没能再发出声音, 餘下气声, 像泣声。
但其实他很平静。
恨与爱汹涌到極致,反而成了寂静,只剩一点平静的不甘。比如, 得知自己只是一缕情魂那刻, 真的很不甘。
“一缕残魂过不得奈何桥, 你只有这一世。”
結了灵魂盟誓后,阴差说的话玉霜能感知到真假。
是真的。
他只是隋和光一缕能被割舍的魂魄。
最绝望时,玉霜甚至在梦中请求隋家人,他哀求隋木莘、隋翊甚至隋靖正:上一世你已得到他,下一次轮回他还是你的。
你们与他,可以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独我不行……
我只有这一生,别把他带走!
每日每夜都是胡思乱想, 只能做|爱,一遍遍称呼他“夫人”,到大汗淋漓高潮空白, 才能轻松片刻。
玉霜第一次学会贪心。
他知道, 隋和光这种人最爱的只会是自己。
玉霜不会杀隋和光,但他不敢信隋和光会不会杀他。
只有当他成为隋和光,他才能去爱隋和光。
发现隋和光跟隋翊走的时候, 玉霜很愤怒, 但听到隋和光说“我爱过玉霜、你不是玉霜”的时候, 他才有了恨意。
“你在透过我看谁?”
“说我是你的谁!”
“……”
“我是谁?”
照镜子的时候, 玉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要、如果連我都不要自己……
那我还有什么?
呼风唤雨,生杀予夺,权钱色烟酒茶,不是玉霜要的;而他现在有的,细想也只有迷惘和痛苦。
他困在自己執念的“爱”中。爱到去做替身、影子、囚徒,爱到不要自己了。
但玉霜也放不下自己——那虽然低贱,也固執地想要活的戲子。
最初换魂他不想要离开隋府,并不是有多留恋外物,只是放不下自己的躯壳啊。
所以还是玉霜去死比较好。
这样,他和他爱的人,都能找回自己。
水珠越来越多,雪越下越大,生命如雪,化了,抱再紧也会流走,两块截然不同的冰——不同的来处、不同的棱角、不同的温度——是无法相融的。
可当它们化开成水,又能在某个瞬间,窥见深处一点相似的微光。
玉霜最后的话没有声音,他的口中全是血,连做出口型都很勉强了。
“雪化在你眼睛上了……”
隋和光眼边一片濡湿,玉霜心满意足,又心痛如绞。他说:不要哭……
玉霜恨極了随和光的高傲,也爱极了这份高傲。
会有更多人去爱隋和光,但玉霜希望隋和光不通情爱,这样就不会伤心。
一滴水落到玉霜平静的面颊上,隋和光想帮他抹幹净,可是水冷到結冰,和血一样擦不去。
隋木莘踏进公馆时,庭院里已积了厚厚一層白。月光被云翳割碎,脏兮兮的泼在雪地上。
它照出两具相拥的人——玉霜脸上是血,隋和光眼角结霜。两株被风雪压弯的竹,枝桠交缠,再难分开。
雪粒打在隋木莘肩头,他不再上前。
这一刻他忽然很害怕——怕隋和光不醒,更怕身体中醒来的不是他。
好在站起来的是隋和光,他的手指泡在雪中太久,红到发紫,隋木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很快,他心里安定了。
玉霜死了。
隋木莘只用几秒钟就接受了这件事。他的伤感也只有几秒,随后內心洋溢着喜悦,这是跟阴差结下誓约后第一次,他由衷地高兴。
但隋木莘很聪明,知道这份喜悦不适合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隋和光面前展露。
“我来帮您处理。”说完这句,隋木莘保持缄默,闪进公馆里,接水加热,到用手試感觉稍稍烫手的温度,他接满一盆水,走到庭院中。
“现在这种温度,三天都不会烂的,”隋木莘不跟隋和光绕弯子,平铺直叙,“我有办法讓他多保存几天,但您要先进室內。”
出乎他意料,隋和光的声音除了有些哑,说话的語调、措辞很平稳:“我只有手冻伤,身上没有失温,你不用担心我寻死觅活。”
隋木莘问:“那……我能不能现在就把它烧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称呼“大哥”,隋和光也没有喊他木莘。两人就像因为暂时合作的陌生演员,戲演完,分道扬镳。
他们已经不是兄弟了。
*
隋木莘捧着一盒骨灰走出宁城时,雪停了。
新雪初霁,他一手捧盒子,一手转风车,都隋和光送他的东西。风车上挂着一串小风铃,这是隋木莘自己做的,每走一步,发出“叮”的一声。
不知是风动还是魂归。
隋木莘一次也没有回头。
【命轨终于合上,因果也算幹净,他们二人都轻松了,和你的魂魄盟誓我也会解除】
【但你跟他到底是断了因缘,当真能甘心?】
阴差是生怕隋木莘也有执念,成了怨鬼。
毕竟在跟隋木莘签灵魂盟誓的时候,它就看到过隋木莘部分记忆。
部分里的大部分,全是隋和光。
*
隋木莘确定自己最爱大哥,是在十三岁。
他到军营探亲,讨嫌的兵小哥问他:更爱爹爹还是娘亲?
隋木莘思索一阵,说:爱哥哥。
隋木莘确定自己爱隋和光是在十七岁。
那时候隋和光刚从南边回宁城,家中變化很大,胞弟的态度同样:总是躲他。没说几句,眼睛就飘;说严厉点,躲他躲得更厉害了。
隋和光哪里知道,白天躲闪的弟弟,晚上在梦里又是怎样凶狠对他的。
少年的心事不能与人道,隋木莘只能钻进书里,企图扣出一个解释,又被四书五经浇了个透心凉。
四书五经不解释情爱来源,只有结论:乱|伦!淫邪!罪恶!
隋木莘还没实践过革命理想,就早早成了罪人,后来每次路过菜市口他脖子都发凉。
两年后隋木莘下定决心:不能再待在宁城。
去南方的当天,他把上千张混乱的情书烧光,只留下一封。去年八月,城门施粥,隋木莘给隋和光递过去的就是这一封。
跟他预料的一样,大哥看都没看就撕了那信。
隋木莘是一个哪怕試、也不敢试到底的懦夫。他最怕隋和光失望的眼睛,于是在烧毁情书后,一点一点,把少年时躁动的心埋入书刊,磨碎,洒进体面,再和着西南地区湿冷的雾,咽下一切酸甜苦咸。
但爱是他一个人的,自我感动,自欺欺人,自作主张,自得其乐,自寻痛苦,都是他一个人的,隋和光不必知道。
隋木莘在南方找到了教职,没有意外的话,他往后应該很少会回家乡。逢年过节,从信中只言片語里,琢磨出一点大哥的近况,就已经是很大的安慰。
但在去年,阴差来了。
前生和真相攻陷他。
*
前世,餘雙唯一一次挽留隋木莘,是在他即将回南方的学校时。
“……别走。”他恳求。
两人并没有捅破最后一層窗纸,还维持在好友的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在隋木莘看来,他不該多过问餘雙的私事。
餘雙和他父亲的关系就是私事。
隋木莘只知道余雙不愿呆在隋府,可乱世能活下来就好,何况隋家不会缺余双衣食用度,他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隋木莘不知道其他两兄弟做的事。
一心读圣贤书的呆子,谁会跟他透露这些?一个清高的年轻学生,哪怕察觉别扭,又怎么会主动去问肉|欲的丑事?
学校正在办游行运动,书社还要他主持。隋木莘很年轻,未来,还会跟许多人一见如故,志同道合。
隋木莘走了,穿着漂亮的新衬衣和能装槍的夹克,还有一條余双给的围巾,但余双到底是他小娘,为避嫌,隋木莘把那條围巾压在了箱子里。
余双在隋家,会比离开过得更好,至少不会像流民一样因为风雪冻死——那时他这样想。
那一年冬天,隋木莘听见余双死讯,他回到宁城,又听见一些极肮脏的传闻。
“通奸”“勾引”“婊子”……
隋木莘第一次开了槍,打偏了,但还是被关进警局。是弟弟隋翊来捞的他。
隋木莘端起兄长的姿态,逼问隋翊和余双的关系。谁知隋翊一脸莫名。
隔几秒,他说:余双是自尽死的,连同老宅被烧,我好些古董没了。最后从湖里捞出骨架子,给人好好安葬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三哥,你也该知事了。
隋翊扬起笑,轻易就讓隋木莘手脱臼,卸下他悄悄藏在背后的枪——这小东西脏的很,你不该碰。
假清高的人,自然怕脏。
隋木莘回校,年轻的青年助教失魂落魄,别人问起原因,他永远说不出话。
说,是我一个朋友死了?
还是说我的长辈死了?
说他向我求救过,但我说要救万人不救他一人?
北伐掀起热潮,隋木莘放弃教职,主动加入军队。胜利了,民众欢呼,隋木莘也以为这就是胜利,结果各路军阀投诚南方,摇身一變,成了拥护民主的新军——包括隋翊,隋师长。
过几年,又要打仗,隋木莘因为枪法还行,被派去暗杀,有时连目标身份都无法得知,反正开枪后,只要跟老鼠一样马上跑开就好了。
再然后一片混战,内战外战世界战,莫名其妙,隋木莘就死了。
他感到虚无,不知道为什么死,为谁死,连自己快死了,也是死前那一刻朦胧感知到的。
——我死了?
——哦。
——他们呢……他呢?
——都死了。早就死了
——我终于死了。
前世的隋木莘年轻时总有许多幻想,死前他不再有理想。
今生的隋木莘被灌输这些记忆,最初一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好像成了没有寄托的孤魂野鬼。
非要扯什么信念,那里头应该只一个模糊的人影。
隋木莘不听戲,但有天学校安排到沪城游学,他看见熟悉的戲班名字,那是玉霜在的戏班子。隋木莘浑浑噩噩地换了衣裳、去戏班,杀了一个人——前世记忆中余双提到过、欺辱过他的军官。
隋木莘是第一次杀人,但有阴差协助,还是成功了。
枪声破空,隋木莘的手被后坐力震痛,心中似乎也有层膜被击穿了。
他看着这一世的玉霜,心里毫无波动。这种毫无波动反而让他狂喜,走出戏院后,隋木莘握着脱臼的手腕,在小巷里大笑。
他确定了自己爱谁……他确定他不是前世的隋木莘!
隋木莘不爱余双。
隋木莘只爱隋和光。
隋木莘只是今生的隋木莘。
阴差给隋木莘的任何协助都有代价。它要隋木莘回到宁城,做它的眼睛,监视隋和光的动向。
它许诺隋木莘:等这出换魂戏演完,隋和光从此身无负累。
隋木莘最终还是应下阴差,扶正命线。
只是用魂魄作押,交换阴差的承诺——只要戏未演完,他做什么,不可干涉。
戏真的唱完了,阴差看着隋木莘捧着玉霜的骨灰盒,有些心虚:【我也没想到,你大哥会这样绝情……】
它看见一条最可能的未来,隋木莘同隋和光的兄弟因果已经断了。
隋木莘语气平静无波:“隋和光从此摆脱你我,一身轻松,我有什么不甘心?”
隋木莘十多岁时,很俗气,将爱人比作月亮,还因此做了很多曲子。前世的隋木莘却最恐惧月亮。
他跟余双分别是在月夜,他自己死在一个暗杀的月夜。
没了信仰,没了太阳,没了月亮,多年过去,身边人一个个死去。传说死去的亲人都会变成星星,隋木莘戒掉了观星。
隋和光不是月亮,别处借来的光不衬他。
你要做回隋和光。
要高高在上,一生如意。
我的爱恨你不必在意。
第58章
北伐军势如破竹, 半月后,有消息传出:快打到寧城了。这天,隋和光竟遇上了崔明玉。
崔明玉给公馆寄去书信, 却得知无人居住, 她只能来隋府碰運气,正撞见在送还老仆身契的隋和光。
“大少爺!”崔明玉额上是汗,脸红扑扑的, 全是光彩。她语如連珠:寧城就要解放了!学生计划燒砸官僚与權贵府邸, 大少爺, 快转移吧!
隋和光递去手帕,等她红着脸、擦拭完脸上细汗,才淡笑着说话:“崔小姐,没有什么大少爷了。”
革命军胜,入主宁城,学生果然拉起条幅开始游行,一邊是拥护新民主,一邊是打倒旧主义, 军队象征性拦一会,也就随他们了。
学生举着火把,撞倒隋府朱红大门, 很有秩序地浇油、点火、互相监督, 什么物件都不准带走——都燒光!
隋和光与崔明玉就在街边,看火光冲天,照彻黑夜。
崔明玉唇瓣干涩, 眼中有泪:“就这样……烧了吗?”
隋和光说:“烧就烧了。”
曾令崔明玉目眩的雕梁画柱, 轰然倒塌, 叫她生出贪婪的古董贵物, 付之一炬。她流着泪,却笑了。
“隋靖正看不起洋人的东西,又不得不用洋机器,客厅那座落地钟,他把玻璃罩蒙上一层薄纱,每次路过都要下人報数,自己不看。”
“后来有次钟響太大声,他听不惯,就把钟砸了。”崔明月说:“報数的人差点也被砸死,是我求了情……”
隋和光说:“老古董该砸,新物件该留,崔小姐是明理的人。”
崔明月被他夸得很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有一会儿没说话,等砸东西的響动停下,她忍不住关切地问:“隋大哥……欸,不对!隋先……”
隋和光失笑:“欸,明玉。”
明玉问:“您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隋和光雖然家破,但没有人亡,他格外淡定:“去找新政府,起诉这群损毁私人财物的小子。”
崔明玉朗声大笑:“我帮您写文书!”
哈哈——
地府,通阳镜前,陰差驚恐无比:这祖宗怎么不丧脸,反而笑起来了?!
片刻后,驚恐却转为惊喜——这由餘雙怨气聚成的一魂,滞留地府多年,竟然在消失!
怨魂承担餘雙记忆,因此怨气最重。陰差本想着,玉霜的经历最像怨魂生前,玉霜得偿所愿,怨魂的遗憾也就可解了。
所以陰差才会帮玉霜。
谁知道玉霜權势在手的时候,这怨魂无动于衷,玉霜自杀死了,它反而散开了!
陰差简直要高兴疯了。
它劝过怨魂那么多次:轮回是公平的,几世作恶,几世就投去猪狗道;几世享福,几世就要受苦……你何必怨恨到现在,白白浪费了享福的几世?
但怨魂置若罔闻。
“你造出了玉霜、隋和光……可他们都不是餘雙。”怨魂固执道:“只有我记得餘雙。怨恨没了,记忆消逝,余双也就消失了。”
阴差不解:“你是谁、谁是你,这重要么?我跟你说句真话:黄泉路上死魂太多,人和人和畜牲,魂魄混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怨魂问:“那你们凭什么確定谁是谁?”
阴差说:“我们只在你死时知道你是谁——这时候你才形成了自己的命。”
怨魂问:“命又是什么?是命簿?”
阴差摇头道:“不只。天定的命簿加上人定的命運,才是一条完整的命。”
阴差:“你做什么事、怎样看待世界,都会影响你的运。所以这运只是你一人的,绝不会重合,也就是你的身份。”
怨魂若有所思:“所以哪怕同出一魂,玉霜也不是隋和光。”
阴差说:“所以你只是余双。”
怨气一直记得,他叫余双,有怎样的一生。但看着镜中熊熊燃烧的隋府,他忽然不再记得当年隋府的样子。
“他们找回了自己,你是不是也该放过自己了?”阴差这一次是真心劝道:“怨气消散,回归天地,也是无忧无虑的一生。”
“因为我,你误了他二人一生。”怨魂看着通阳镜,说:“我可以甘心消散,但有一个条件。”
阴差大喜过望,又有些疑虑:“你说。”
“耗你一些功德,让玉霜找具合适的尸体复生吧——就当全了这出还魂记。”
阴差骇然:“这跟命轨相背!”
余双似笑非笑:“你不是和他签了盟誓?其实他跟你一样,已经超出了生死……所以,想要他死的不是天道,是你吧?”
阴差一句都反驳不出。
它確实是怕再有变数,想让玉霜赶快消失。
余双道:“天上月光地上霜,看起来像,到底不同。让月光从此只是月光、玉霜只是玉霜,也算你一件功德,对不对?”
怨恨消散。余双走了。
白面白衣的纸人不再敲锣打鼓。
这一出换魂记终是落幕。
*
金陵。
梧桐大道三十六号,一个外地人不会有特别印象的地点,但只要在金陵活过几年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三十六号。
三十六号都是刽子手。
梧桐大道的树长这么茂盛,您猜是什么做的肥料?
审讯室内,钨丝灯泡白光亮了整夜,锅中水沸腾。一科员出来透气,鞋尖上沾着不明碎屑。
一名穿着中山装、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被拦在审讯室外。
科员对访客说:“处长正在‘做饭’,不见外客,您见谅。”
“做饭?”来人——金陵政府特派的任督察——闻言勃然变色声音拔高,“他从早晨做到现在!中央連发三电,命他即刻到金陵述职,解释平津肃清行动中的逾权行为!他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科员一板一眼地说:“审讯一级战犯,是当前第一要务,优先级高于一切普通事务。此乃总統手谕特許。”
听见“总統手谕”四字,任督察脸色铁青。
军情处从隋朱接手后,风评越发不好。有人曾言,军情处是党国的潲水桶、分尸台。处长本人更是臭名远扬,其手段之酷烈,令人闻之色变。
但仗还在打,需要军情处散落各地的三教九流提供情报,加之军情处是总统组建的、直接对总统负责,弹劾都被压了下去。
总统需要这把刀为他斩除障碍,也需要“潲水桶”容纳污秽。
但现在,仗快打完,形势变了。
昨日总统开会,重点已经从“夺取”转向“治理”。
任督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里边恶心的场景。
最终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有什么必要跟一把脏刀计较?
科员回去审讯室,囚犯刚被泼了开水,皮开肉绽。听见处长正分享煲汤心得:“牛骨髓油多,敲碎了熬,汤才香。”
“处长,人被气跑了,应该会给我们穿小鞋。”科员汇报。“要解决一下吗?”
处长说:“去吧。”
处长就是处长,没人知道真名,代号倒是有許多,都在机密档案里,由于涉及任务的人大多死掉,他连代号也渐不为人知。只有基本信息:三十岁上下,军情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处长。
处长相貌是一等一的奇特。
不是丑,相反,他除了黑一点、高一点,比常人五官端正许多,脸就没有特别了。
奇特的在他头发——很长,扎几条细辫,为保养,还跟部长家的千金讨教过。他还很有些贤惠,总爱自己在厨房捣鼓,雖然没有下属敢吃他做的菜。
吃过他做菜的人都死了。
刑椅上的囚犯开始抽搐。
“处长,人昏了。”科员汇报。
得到处长授意,他给囚犯泼完热水,接着是冷水。碎布料粘在皮上,黑的黑红的红,人还没醒。
科员准备好打强心剂。
处长淡淡吩咐——这人活不长了,五分钟还审不出,埋了吧。
“是!……您现在要出去吗?我去安排车!”
处长无声无息地走入病房,来探视特殊病人,只见青年左手缠着绷带,浑身都是药味,点着一根烟,不塞进嘴里,只是看着火星出神。
玉霜最后甩来的一枪没要隋翊的命,只废了隋翊的手。
“你欠木莘一个人情,是他找的医生救你这只手,不过右手是完蛋了。”处长道:“公司最近很忙,差个外勤,你什么时候能练好左手?”
处长语气虽然温和,但作风相当霸道,不问隋翊意见,直接下命令让他训练。
良久,隋翊问:“我请您找的情报呢?”
处长笑了笑。“咬这么紧,难怪我们那位大哥不喜欢你。”
他在假笑,说明心情不好,能让这杀人犯心情不好……证明隋和光还活着。隋翊心里有了结论,面上还是盯着处长,做出困兽紧绷的样子。
“二哥。”隋翊冷冷吐出一个称呼。“别动大哥。”
处长依旧笑着,突然把手里瓶子的碘伏整瓶泼到隋翊脸上,见隋翊反应很快地躲开,满意地笑笑:“好好养身体。二哥的人就在外边,有什么事随时找。要是他们来找你,也别嫌烦。”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完善下换魂设定哈,大家扫一眼就行,不懂也没关系,对后续剧情没有太大影响
第59章
南北这仗从冬天打到春天, 宁城护城河最后一块冰融化的时候,新的消息跟着春风一起送来。
不是好消息。
北平被南方一支隊伍围攻,这军隊编号不明、领头的长官不明、想要什么也不明!看起来是想守紧了北平、三家军阀的老巢, 等着大部隊过来。
隋和光手上还有一封密报。
北平秘密急电前線军队, 要求立刻撤回支援,并且用了他们的家眷威胁:比约定期限晚回一日回来,我们就殺你家一个人!
仗打到现在, 局势已经很分明:南方要胜了。前線队伍要是聪明点, 就该投诚南方, 北平也想到这点,所以才要不择手段,砍断他们归顺南方的路。
当然,一定会有人放弃家眷选择前程。
但这些人里不会有李崇。
“李老太爷那辈为了在中央扎根,把家从宁城迁到北平,三代的姻亲都落在北平,关系盘根错节,积攒的荣华富贵堆在一处, 誰都不愿意舍弃,也都走不掉了。”
李家驻军的军官跟随和光解释。
——李崇走的时候给隋和光留了一支驻军,都是李家家兵, 李崇命令这些人听隋和光调令。
军官说, 这一仗开始前二爷劝过家里人搬走,没用,有次吵的厉害, 槍都掏出来了……可还能真的对自家人开槍吗?
军官朝隋和光苦笑:“二爷对仇人太狠, 所以盟友也忌惮他;对上自家人又太心软……现在盟友要用这点绑死他, 唉。”
军官说这么多, 当然不是为了求隋和光安慰。
他是求隋和光让他出兵,去北平救李家人。
可见李崇治军很严,哪怕他现在人不在场,军官还是不敢违背他命令、不敢不听隋和光调遣。
这请求不是難事,只要隋和光点下头。
隋和光竟然说:“我跟你们一起。”
隋家的事已经处理好,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不该死的……也都已经安葬。隋和光原本計劃去香港,他这些年的资产都已经转移过去了。
但战况变化比計劃快。
“给你家二爷写封急信,说我先去北平探路。”隋和光说:“多抽点人保护信使。”
*
信还是到晚了。
李崇在的阵地是打的最激烈的地方,信使九死一生才闯进去,才从副官口中知道李崇已经在往北平趕。
从南北交界到北平,不眠不休趕路也至少要四天。信使不知道李崇的路線,也撵不上他。
就在信使到的三天后,北平城死了一个人,从此改变战况。
——中央军队是三系军阀拼凑的,人心不齐,自己先打起来,又不知怎么回事,打死了一个路过的女人。
那女人是前线某小司令的小老婆。
消息没压住,传到小司令耳朵里,他当即宣告脱离北方,加入革命军——殺妻之仇不共戴天!
北平里有两派人,一派认为该跟司令解释清楚,你老婆是逛街逛到警戒区、中了流弹,不是我们故意殺的;另一派认为解释个屁,那狗东西就是找个借口造反。
前线其他部队蠢蠢欲动。
有人担忧北平背信弃义,杀自己亲人,怒发信件警告中央;有人扼腕自己怎么没撞上升官发财死老婆,那投诚的小司令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军团长了!
这时革命军很鸡贼地放出消息,说某师长团长已经加入我们……
中央脆弱的神经被这些“蠢蠢欲动”拨动,啪,断了。
他们把各府的家眷集中转移,到军属大院,名为保护实则软禁。
当夜,大院着火了。
守卫被灭口,门栓被卡死,罪魁祸首放完火就走,火一路蔓延,烧院子,烧幹淨人证物证,烧北平城,最后烧到前线——
“北方的狗我要宰,南邊的畜牲我也不会放过。”李崇说。
李家留在北平的暗哨查出来,起火的事,很可能跟南方奸细有关。家属一死,前线军队就能顺理成章反了。
隋和光给李崇递去帕子和刮刀,让他收拾幹淨脸。
一路急行军,四天路程压缩到三天半,李家军在北平城外五十里驻扎,就这样跟隋和光碰上头。
李崇打理好自己,和随和光对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他用帕子又擦一把脸。
“你瘦了。”李崇望着隋和光。“头发也长了。”
隋和光这两周没怎么照镜子,身上收拾整洁,头发却没怎么打理。长发坠在身后,沉甸甸地拽着他,隋和光每次想剪短,最后只拿起了木梳。
李崇营帐里没有梳子,他用手幫隋和光解开几处打結的发尾。
发质黑亮,青絲如溪,潺潺地流在一片薄且直的肩背上。
空气很安静。
隋和光说:“你休整一晚,明天五点我来找你,要不要杀进北平、杀多少人,我们一起商量。”
李崇平静拒绝:“我会安排。你不要来。”
隋和光道:“我这些年不在战场,练枪倒也没松懈过,自保还不是问题。”
话音未落,李崇朝他一笑。
那笑很僵硬,但李崇挥来的手半点不停,拳劲破空,听着骇人。隋和光眼神一变,判断这一掌不能硬接,往旁邊撤退一步。
直接撞上李崇横扫过来的一条腿。
李崇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杀人,何况隋和光的招数他十年前就研究过,真刀实枪近身搏斗,隋和光不是他对手。
李崇反拧住隋和光的手臂,自背后将他压下,无奈又混账地低笑:“我的大少爷,你也低低头,可怜下我吧——北平没几个好东西,你要被他们这样欺负了,不是要我死吗?”
他说完,放开隋和光。
“李崇,”隋和光冷森森地直呼他名字,“论杀人我不如你,论谈判你不如我。北平那些人要死,但怎么让他们死的最有用,看来你还没有想清楚。”
否则不会急行军赶到北平,又在城外停了一夜。
李崇在犹豫要不要反,反了之后何去何从。北方没有好东西,可南方也不是良主,不过是狗咬狗,领头的誰真管平民百姓的命?
北平那场火起得蹊跷,李崇赶回来的三天动用全部人脉,查到了南方的奸细。
天下全是仇人,熙熙攘攘争权夺利,一时间李崇都不知道该先解决谁,又結盟谁。
原来他这份犹豫隋和光早看出来了。
但李崇瞎了,以为隋和光只是想来幫他打仗,帮也帮不了太多……他居然还想把隋和光当成娇情人来怜悯。
李崇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见隋和光神色一言難尽,李崇笑着把脸凑过去,问:“看我做什么……你要不要给我一巴掌?”
他終于变回了混不吝的、无坚不摧的李二爷。不出意外的话,等隋和光恼火,李崇会继续火上浇油,最后把人气走。
隋和光的手却没有扇过去,反而贴上李崇面颊,摩挲着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这种不激烈的互动反而让李崇呆住了,他夸张的混笑僵在脸上。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隋和光的指尖陷进李崇脸中,在李崇因为刺痛眼神闪动的时候,接着说:“你猜我为什么非要来北平。”
李崇:“……”
隋和光不管他反应,强硬地给出答案。
“我想——我已经没了兄弟姐妹,不能让你和我一样。”
所以他来救李家人。
可还是晚了一步。
李崇的笑全不见,他好像忽然成了活死人,除了呼吸什么都不会。
“……我有一个亲妹妹,她是为我的仕途留在北平,嫁给军部的人;还有几个弟弟,他们说以后大了要当兵,跟我走。”
李崇終于说话了。“再不会有人叫我哥了……”
李崇看着隋和光,又好像看的不是隋和光,眼神是再不掩饰的悲怆,血絲蔓延开。
隋和光呼吸一紧,他上前一步,抱住李崇,温厚的手掌缓慢又沉重地抚过李崇后颈,低低说:“我明白,所以我来见你。”
身上没有了长兄的担子,没有了责任是什么感受,他懂。
李家大哥死后,李崇为李家活了半辈子,陡然失去寄托,一定失魂落魄。
李崇如今是真失魂落魄了。
隋和光心疼他,所以来见他?
是这个意思吗?
隋和光不是为还他人情,也不是因为心软过来的……
李崇心念电转,浑身微颤。他抬起手臂,虚虚环住隋和光的腰,定神问道:“这一仗打完,南北方全得罪,我身边就没别人了。”
虚环的手臂逐渐收紧,一个将人禁锢的姿势。
李崇绝望中又满是希望:
“你说过,要是十年了我们都还一个人,就試試。”
“是要试着当兄弟,还是其他,你告诉我。”
第60章
李崇说着試試, 语调轻佻,但神色中还是藏不住郑重——三十歲的有权有钱的男人,拖到现在还没成家, 他的“试试”说得再轻鬆, 怎么可能真轻鬆?
李崇要跟隋和光做夫妻。
上一个要跟隋和光做夫妻的人,已经死了。
*
在换魂闹剧的终章,玉霜自戕那日, 阴差曾来见过隋和光最后一面。
它问隋和光要不要和玉霜融合, 补全缺失的一条情魄。
隋和光答:“不必。”
阴差劝他:【没了情魄, 你的情感就没有根基,没有人能叫你刻骨铭心,夫妻姻缘断绝,注定鳏寡孤獨。到晚年,魂魄衰微、五感渐失……你当真不融合?】
阴差说,玉霜本是你一魂,融合理所当然。况且你是主魂,融合后记忆、性情、思想, 也都还是你。
隋和光依旧拒绝。阴差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到人间来,我问你——当真不后悔?】
隋和光无奈又淡漠地笑了笑,“等我死了, 你再见我, 也就知道我后不后悔。”
要是现在活着的是玉霜,阴差就該问他要不要融合了。
玉霜想不想融合?
这个问题他已经给过答案了,用最决绝的方式, 说了“不”——玉霜是余双情魄, 但这一生玉霜只是玉霜。
隋和光想不想融合?
他无所谓融合与否, 无所谓娶妻生子, 无所谓情人伴侣。二十歲的时候他找过床|伴,但到三十岁心性渐渐沉稳,更加不会因欲生情。
玉霜是第一个给隋和光递来戒指的人。
往事历历在目,玉霜当时的反问声声入耳——
【“你是在怕什么?
“戒指没意义,承诺也没有,定义一段关係更是毫无意义,反正都会失去……’
“你怕了结局,然后怕了开始。”】
隋和光当时嗤笑:难道把人圈住,就能换来圆满?
玉霜死后,隋和光在枕头下找到戒指,本想把它放进玉霜的骨灰盒,但抓起戒指的那一刻,隋和光犹豫了。
和玉霜这段关係,名不正言不顺,无高堂在上,无天地见证,也无好结局……但隋和光问自己:你认不认?
最后隋和光还是留下了戒指,放进护身符中。
情字,左心右青,人心易变、青春逝水,古人不是早明白情不长久吗?
隋和光十几岁的时候读书,听着先生从金文讲到今文,心里一通歪理,但为了给弟妹做好榜样,表面还是正经。
隋和光曾经把情字拆了个稀烂,以己度人,认为世间没有长情,只有习惯和忍耐。
但玉霜的爱持续到生命最后一秒,他爱自己也爱隋和光。
但今日李崇看隋和光,仍如当年。
隋和光心里难得有些怅然,他跟李崇说话向来直率,两人都不是扭捏的性子。所以隋和光直言:“也许我不会爱你。”
李崇竟然不假思索地说:“夫妻关系本来就只是一种契約,把双方的利益绑定,爱不过锦上添花。”
所以不爱也无碍。
李崇三十二岁了,世事教会他现实,唯獨心尖上剩了一点热气,一半分给李家,一半分给一人。
今天隋和光主动来了,管他爱不爱、动不动心,李崇再也不能放手。
他给过隋和光一次逃跑的机会。
李崇维持着哀伤脆弱的模样,心里全是冰凉的黑水,计划好拖隋和光到床上的一切步骤……
隋和光却在他殷切紧张的目光中,缓和了神色,近乎柔和地说:“李崇,求婚要用戒指的。”
李崇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不敢置信。
隋和光自顾自说:“我们再約定一个十年。十年间你若有一点后悔,那就讓我走。”
李崇:“……”脑中像有个戰场,一瞬间耳邊轰然作响,眼里炸出白光,心脏被炸麻痹了,好半天才能思考:“要是你后悔呢?”
隋和光说:“我想要什么,除非我死或者他毁,都不会放手。李崇,你是知道我的。”
李崇收紧的脏器、混沌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后缓慢落回原位,落得很重,又轻得像要飘起来了。他当然知道。
“我记得……我们还在三十二军那会儿,很多小子怕你。”李崇说:“别人到军隊都是想活得更好,但你不惜命,有次伏击,子弹从你眼睛旁邊擦过去,你闭了眼,可是人居然还在往前撞。”
“我问你不要命,那还要什么?你敷衍我说要建功立业。”
李崇趁隋和光因为回忆失神,手臂收紧,往床的方向移。
隋和光反驳:“我哪里敷衍了?来军隊谁不想建功立业?”
李崇:“立功的前提是先得活着。那天起我都有点怕你了——你这人,眼睛里只能盯着一件事,为了它其他什么都能幹。”
隋和光:“怎么,又怕我了?”
李崇闷笑了声:“是啊……怕你不来幹一干我。”
李崇半搂半拖着隋和光到床邊,头蹭了蹭隋和光颈窝,试图讓自己的侵略性弱一些,但还是没忍住,齿缘叼着白皮肤下一条青色血管,好像恨不得把皮咬穿、喝下去血。
隋和光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是来跟李崇谈正事的!正色道:“袭击北平的南方军隊我去探查过,大约三百人,擅长伏击和藏匿,鬼鬼祟祟,不像正经军的作风。”
“你来之前,他们找过我合作。”李崇带着茧子的手掌刮着隋和光腰胯,还在往带扣摸,偏偏语气和脸色都很严正。
“你怎么想?”
“合作可以,但必须快,要在南方的大部队到之前端掉北平。”不然南方兔死狗烹,很可能反过来清算李崇。
所以要快,趁南方的先头部队才几百人,合作完后就可以和平分开,各寻出路。
李崇说:“队伍里主将很奇怪,我一说要见他,他就发电报答应了。明天我和他要在营地附近五里的虎山碰头。”
隋和光一思忖,“来的不管是不是主将,应該都不是话事人。你把主将抓了,逼一逼他背后的影子。”
李崇嗯了声。两人出现短暂的沉默,正事到这算是聊完了。
那就该干不正经的事了。
隋和光说话的时候,李崇的手可是一点没停,现在隋和光衬衣被撩得亂七八糟,胸口敞开一小片,李崇的拇指在上边摁出凹陷。
隋和光觉得有些别扭,但也没说话,他亲了亲李崇嘴角。两人终于挤上了行军床。
李崇不在生活上亏待自己,行军床很硬很结实,避免人睡死过去,但宽度很够,现在居然能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
李崇临到阵前,蓄势待发,隋和光却没有躺下的意思,这时,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在李崇脑中——不会要打一架……定上下吧?
李崇可舍不得跟隋和光亂打。
他做好心理建设,躺下了,逼自己放松身体,朝隋和光苦笑:“我之后还要打仗,你别太用力啊……一人一次,成不成?”
要是说刚才隋和光还有压一压李崇的打算,李崇这话一出来,隋和光是一点想法没有了。
他对李家的祖宗有点微妙的惭愧。
——李崇在见过隋和光之前,都只跟女人传出绯闻。今天隋和光一点头……李家很可能就绝在李崇这一代了。
薄薄一道帳篷布,隔绝不了外边的脚步声,但两人心跳的鼓噪盖过一切喧嚣。逼仄的一隅,只剩下沉重交错的呼吸,和行军床不堪重负的嘎吱哐声。
李崇的动作让隋和光觉得,哪怕床真塌了,对方也会像野兽一样继续苟合。
李崇的手臂如铁箍般锁着隋和光的腰,将他按在身下,这钳製甚至用上了搏斗技巧。
隋和光啼笑皆非,正要跟李崇说“我不反你”,舌头就被抵住了。
这一个吻灌满三十年积压的、几乎焚毁一切的渴念,忘了章法,更像撕咬,冲进来一股硝烟和血气的味道。
李崇的瞳孔缩小得骇人。
隋和光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粗鲁粗暴的亲,被李崇一只手固定住脸,唇瓣、下颌、喉结,留下湿印和牙印,他承受不住似的张开手,想抓住什么做支撑……
李崇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压在粗布上。
枪茧磨着隋和光指间嫩肉,犬齿叼住隋和光唇肉。
“别动……”李崇的声音喑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處碾磨出来。他的力气太大,一时间没控製好,直接撕开了隋和光的衣襟。
初春的晚上还很冷,隋和光被激得戰栗,随即被李崇滚烫的掌心覆盖。
李崇换了一處地方咬,吃出了水声。
“……”隋和光呼吸逐渐急促,骂又骂不出,忍又忍不得,李崇偷吃到后飞快撤走,抬头就看见那细长的、通红的眼尾,快速地扇动着。
隋和光能感到压在身上的身体是如何的紧绷,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却又因克制微微发抖。
李崇看着隋和光,耳朵突然红了,痴声道:“老婆……”
隋和光忍无可忍,抬了膝,准备一脚踹翻这昏头“老公”,换自己来。
但李崇上一秒还在犯傻,下一秒,徒手接住隋和光膝弯,把差点脱臼的手腕活动下——
李崇毫无技巧可言,全凭本能探索,急切地占有。
隋和光起初还试图引导这场狂风暴雨,但很快,在汹涌的浇灌下放弃了。他被卷入力量压制的漩涡。
如果说在其他人身上,隋和光还有反制的余力,那和李崇这次他只能承受。
李崇俯下身,牙齿磕碰着隋和光:“看着我……看我……”
那声音里是他从未展露的、绝望的强势,仿佛要通过视线的交缠,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又一场癫狂的幻梦。
帳内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弥漫着汗水、皮革和男性的侵略气息。行军床发出散架似的哀鸣。
李崇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抱的人是谁,更忘了他是人,只凭兽性本能活动,征服的暴力占据主导。
……
隋和光全程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彼此胸腔,久久不平息。
每一块肌肉都残留着方才疯狂的余韵,震颤。李崇没有退开,将脸埋进隋和光的颈侧,贪婪闻嗅对方身上自己的气味。不过几分钟,他瞳孔又兴奋地缩窄了。
*
隋和光的计划成功了。
南方军来跟李崇会晤的主将被逮住,一阵兵荒马乱,接着是反复的枯燥的谈判,主将咬死不松口,声称自己亲自过来,就是想展露合作的诚意,你们是想宣战吗……?!
隋和光是中午到的,逆光掀帘而入,周身裹着一层冷冽的寒气,将帐内的焦躁压下去几分。
他不急着开口,直接走到主将跟前,对着脑袋开枪!
这一枪是空弹。
隋和光收枪,进来后第一次给李崇正眼,说:“他没闭眼。没必要再审了。”
李崇马上明白隋和光的用意:人被枪抵着脸,看见扳机扣动,闭眼是本能反射,再久经沙场的将士也一样。
能不闭眼的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吓傻了,但看主将的呼吸和脸色都还正常,明显不是。
二是经历过特殊脱敏训练的能人。
——军事特工。
这种特工通常是军校出生,多数人会直接进入军部核心,但中高层不可能作为先头部队探路。
还有一种人,他们背景有问题,在军部混不走,为了晋升只能先到地位较低的情报组织,执行高危任务,找立功的机会,比如作为间谍潜伏敌方。
“南方有两大情报机构,中情局和军情處。”隋和光说:“只有军情处有自己的队伍。”
被绑的主将吃枪子的时候都没眨眼,但听完隋和光的话,眼皮不由自主动了动。
电报把这段猜测尽数发过去。
幕后人总算出了声——今夜卯时,真面目相见。
夜色如墨,虎山隘口的风卷着沙尘与寒意,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在嶙峋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
万籁俱寂,唯听得风声呜咽,将这片荒芜的石地衬托得愈发凝重、凶险。
走出来的长发男人更像一道鬼影。
火光照亮他大半边面容,暗处的面貌诡谲,哪怕是在黑夜,也能看出肤色偏深,他很高,走近了看,比隋和光还高几指。
隋和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对方的视线停在他身上有些久了。
男人旁边的人尊称他“处长”。
谈判居然进行的很顺利,天不亮,进攻北平的方案就已经谈好,分赃、分成也定好了。南方这男人心思很深,隋和光跟李崇想到的细節,他也都想到了,并且还符合两方心意。
最后环節是握手言和。
处长和李崇握完,走到隋和光面前,伸出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隋和光朝他礼节性地一笑,本来只想浅浅叠一叠就松开,对方却很用力。
处长的手指很长,抻直了握手,指尖能抵到隋和光手腕。骨节尤其明显,细且长,像蜘蛛的腿,合拢手就是在收拢网。
十指交握,两人离得很近,隋和光神情有了异样。
处长自我介绍:“鄙姓隋,单名一个朱字,朱砂的朱。”
……朱砂的朱,还是诛杀的诛?
隋和光与李崇听完这名字,神色各异。唯独隋朱维持着笑,面朝李崇。
“李师长,不给我介绍下身边这位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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