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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今日谈轻刚学完三字经,学到千字文,依旧上完一个时辰课,剩下一个时辰练字抄书。

福生过来的时候,正赶上谈轻快下课的时候,叶澜在一旁手把手带小胖子认字,谈轻看福生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便招手让他进来。

不知为何,福生对读书写字这种事与谈轻有着同样的敬畏,他生怕打扰到叶澜,是蹑手蹑脚进来的,而后溜到谈轻身边同他耳语。

谈轻听完也没心思练字了,挑起眉梢,面露意外,因为孙俊杰居然真的打扫完猪场了!

别说里里外外,都在福生监督下打扫完了,连特意留给他的猪圈铲屎部分,他也干了。

不过这个部分是孙俊杰的小厮全程替他做的。

毕竟孙俊杰也是当朝太子的表弟,他的小厮愿意去干,福生也不好压着孙俊杰去铲屎。

可那么大个养猪场,他愣是赶在谈轻下课前打扫完了,可见这位大少爷也是拼了力气的。

这都能忍,谈轻怎么不吃惊?

谈轻搁下毛笔,小声问福生,“他这都没跑?”

福生摇头,“没呢,他那小厮倒是干得吐了。”

孙俊杰的小厮虽然只是个小厮,可他这个位置,最多是跑跑腿,底下多的是干粗活的。

谈轻若有所思,“看来还是得先把他那小厮支开。”

不然他安排再多事情给孙俊杰做,也是白搭。

福生一来,小胖子就坐不住了,心不在焉地往他们这边瞟,叶澜便收起书放他出去,起身问谈轻:“王妃今日可是有事要先走?”

“没有什么事,我接着练字。”谈轻摇头,离下课左右也就那么几分钟了,让孙俊杰再闲一会儿也没事,下课后再去找他也不迟。

叶澜拍拍小胖子脑门,让他出去玩,捧着书卷过来检查谈轻的字,“我看王妃昨日的作业有些敷衍了,想来是被何事烦扰了吧。”

谈轻昨晚连夜赶的作业,字迹确实有些敷衍,心虚地咳了一声,“只是被烦人的苍蝇缠上了,叶老师放心,我今天会认真写好的。”

叶澜笑着点头,“王妃天资很好,如今重新读书,虽不求能做诗做文章,但至少字还是要写好,才能让皇上满意。不过偶尔一两日想偷懒也无妨,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先去解决了,再回来上课也无事的。”

这个世界的叶老师可不要温柔太多了,谈轻心下感慨,也不想让叶老师为他的事担心。

“苍蝇很快就会被我解决了,我们照常上课就行了。”

庄子平日就那么些人,叶澜和小胖子住在里面,不会不知道孙俊杰又来了的事,他很快了然,意味深长地看向谈轻手腕。

“好。不过,叶澜斗胆提醒王妃,男妻的孕纹说私密也算私密,倘若孕纹鲜艳也罢,若并非如此,避免生事的还是需要挡一下的。”

谈轻手顿了顿,下意识捂住自己衣袖遮掩着的孕纹的位置,就见叶澜冲他笑了笑,便转身去收拾书案了,“到午时了,下课吧。”

原主孕纹黯淡,难以孕育,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外人也不会上来就扒开他衣服要看他的孕纹,但谈轻是王妃,难免会有人拿他难以生育这点来做文章,叶老师这么说,是在提醒他在这方面防备孙俊杰吗?

谈轻眼眸转了转,看着叶澜收拾书箱,也让福生给他收拾起东西,想了想,又问了叶澜一句,“老师下午还是去学堂吗?”

叶澜回头笑应,“王妃的学堂很有意思,我平日无事,便想着过去多看看,学习一下。”

“哪有什么好学的,国子监比这厉害多了。”谈轻自谦着,其实还是挺乐意听好话,弯了弯嘴角说:“我觉得小胖子也可以跟老师去学堂先看看,他过段时间说不定要去上书房读书,先给他打一下基础也好。”

平日谈轻都不怎么管小胖子上哪儿去,这么突兀提到让小胖子去学堂,叶澜不免错愕。

谈轻似笑非笑道:“免得你们也被苍蝇缠上。”

叶澜恍然大悟,颔首道:“叶澜明白,多谢王妃。”

“老师还跟我客气什么呀?”

谈轻说着又笑起来,跟叶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说了几句话,就跟福生走了。

今天的作业不多,谈轻也不忙着做,吃过午饭,就去找孙俊杰,那会儿人还在房里补觉。

谈轻都佩服这人,明明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非要送钱来他这里打白工,晚上睡不好,吃的也只是养猪场三菜一汤的员工餐,分明嘴上喊着要吃京城酒楼的上等酒席,可这么嫌弃孙俊杰还是忍了下来。

说这人无赖吧,他还挺有韧性,可就是个蠢的。

被福生再次吵醒叫过来时,孙俊杰见到谈轻还能嬉皮笑脸的,谈轻都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孙俊杰好像半点也不生气,跟早上一比也就是换了身衣裳罢了,上来就冲谈轻笑嘻嘻的。

“王妃下课了,这是要去检查我打扫的猪场吧?”

一说到养猪场,他身后的小厮脸都青了,紧抿着嘴,一副想吐又不敢吐的痛苦表情。

谈轻饶有兴趣地扫了眼这对主仆,示意福生把脚边的背篓和镰刀分给他们,转身就走。

“现在不去养猪场,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遛遛狗吧,顺道把今天养猪场的猪草给割了。”

孙俊杰接过背篓的手猛地一抖,“割,割猪草?”

他神情复杂,昨天是劁猪、早上给猪铲屎,现在又去给割猪草,这是跟猪过不去了是吧?

福生可不管他有没有被吓到,把镰刀也塞他背篓里,将剩下的一份扔到他的小厮面前。

眼看谈轻已经走到门外,福生揣着袖子提醒二人,“赶紧走吧,别让王妃等太久,要是实在是干不来的话,你们就趁早回京吧。”

他说完转身跟上谈轻。

一听到回京二字,孙俊杰主仆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两人对了一眼,孙俊杰又笑着追上。

“不就是割猪草?我行的!”

走在前头的谈轻闻言笑了笑,给两只已经长到小腿高的小狗套上绳,便牵着去后山遛弯。

小狗一出庄子就开始撒欢,这边嗅一嗅那边遛一遛,晌午的田埂上也没什么人,午后微风吹着还是挺凉爽的。起初孙俊杰觉得这好像也不难,直到到了山脚下,谈轻给孙俊杰主仆指了一片茂盛的荒草地。

“你们就在这里割猪草吧,不要偷懒哦,等会儿我遛狗回来,要看到你们的背篓是满的。”

谈轻给他们扔下活,就牵着小狗去山坡放风。

这回福生也跟着去了,没有再盯着他们,孙俊杰一看偷懒的机会不就来了吗?看着两人走远,赶紧将背篓除下来扔给小厮,自己躲到树荫下乘凉,小厮有苦说不出,只得老老实实埋头帮自家主子割猪草。

说实话,他做了孙俊杰几年小厮,跑了几年腿、干了几年活,都没有今天干半天活累!

等猪草将两个背篓都填满时,并不擅长做农活的小厮已经出了一身汗,累得腰背快断了。

在山林逛了一圈的谈轻也牵着小狗回来了,福生手里还多了个装着时令水果的小篮子。

刚去果园转了一圈,工人们给他们现摘的水果。

回来一看,谈轻还让福生去颠了颠两筐猪草,孙俊杰刚才偷懒时也没忘监督小厮,把箩筐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就等着这会儿谈轻回来验收了。见福生双手拿起箩筐都有些吃力,他立马上来邀功,“怎么样?满了吧?我做事王妃放心就是了!”

干过活的人跟没干活的人有着明显的区别,看孙俊杰那身锦衣连根草刺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没乱,再看他那小厮,脸都红透了,头发也被汗湿了。谈轻心知肚明,只笑了笑,没有当场揭穿他。

“那就背回去吧。”

孙俊杰笑容僵住,“啊?”

谈轻懒得跟他解释,牵着小狗往回走,还让福生看着他们,孙俊杰也没时间发呆了。

这么大两筐猪草,小厮一个人背不过来,也没法帮他,只能爱莫能助地避开他的眼神,自顾自弯下腰试图将其中一筐背起来。

孙俊杰看着谈轻轻快的背影,是气得咬牙切齿。

可就是再恨,他还是得认命干活,不然就得回京!

听福生再三拿这话来威胁他,孙俊杰只得背猪草,刚才让小厮把猪草用力往下压、堆满箩筐时有多爽快,现在就有多痛苦。

这一路磕磕绊绊自不用说,背回去后他感觉自己人都快死了,还没歇上一回儿,谈轻又安排他去煮猪食,孙俊杰没法拒绝。

因为谈轻自己也动手剁猪草了,人家都不嫌脏!

然而谈轻只是兴趣使然,福生一开始也觉得他牺牲大了,却不知道他剁猪草时有多爽。

福生也见识到了谈轻的刀工,一边心疼,一边看着根根分明同等尺寸的猪草瞠目结舌。

不对劲,少爷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练刀工了?

平日里大家都不敢让谈轻这么王妃亲手干活,今天拜孙俊杰所赐,谈轻就这么在养猪场玩了一下午,可算是亲手喂了一回猪崽,亲力亲为,还能让孙俊杰烧火干活。

一举两得!

不过晚上他就不管了,今天的作业他还没写呢。

这也是孙俊杰这一天下来不多的休息时间,他倒是想搞事,可他已经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而且因为第一次烧火,差点把脑壳给点着了,他这会儿还心有余悸,回房后差点没忍住就要收拾包袱回京了。

还好小厮拦下了他,提醒他还有太子的任务。

孙俊杰主仆俩嘀咕了一阵,到底是忍了下来。

却没想到,这才只是第一天,还只是个开始。

翌日一早,福生比平时更早的时辰叫醒他们,让他们去准备猪崽的早食还有打扫养猪场。

孙俊杰昨天跟着剁猪草烧火喂猪,累得完全不想动,可回京二字好像是启动他们做事的钥匙,福生一提到这两个字,他们就妥协了。

今天不比前两天,中午晚上还让他们休息,福生给他们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整个养猪场就剩下他们主仆两个人,所有事情都是他们做,其他人全被调到桃山还有果园两处帮忙剪树枝、种果树去了。

前两天有其他人在他们主仆还能偷懒,现在就剩他们主仆,孙俊杰就是想偷懒让小厮来做,他那一个小厮也做不完这么多活!

福生依旧全程盯着,谈轻倒是没来了,可福生拿着鸡毛当令箭,孙俊杰再恨也没话说。

直到天黑,主仆二人才被福生放回来,回到房间,孙俊杰感觉自己身上全是猪的骚味臭味,身上还腰酸背痛的,心里是越想越气,举起桌上的茶壶想摔了泄气,又被小厮眼疾手快地扑过来拦住了他。

“少爷你冷静一下!这可是王妃家的茶壶啊!”

孙俊杰僵了僵,满脸憋屈地将茶壶重重放回桌上,砰地一声,震得桌上茶杯一阵响动。

“王妃王妃……这个该死的王妃!谈轻就是故意折腾我的!不就是一个谈淇吗?他容不下谈淇他找谈淇去啊!找本少爷撒什么气?等哪天太子表哥登基,本少爷一定要把他扔到这破养猪场来天天干活!”

小厮干的活可比孙俊杰多数倍,实在是没力气安抚他,看着茶壶茶杯都没有损伤,那根敏感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少爷,您是千金之躯,天天干这些活算什么事?咱们要不回……”

“别跟我说回京!我抓不到他的小辫绝不回京!”

昨天他还动过回京的念头,现在他是完全不想了,就这么回去他这些天不是白干活了吗?

孙俊杰现在是又火大又不甘心,“好你个谈轻!天天这么折磨本少爷,本少爷都记住了!”

“那,少爷,我们明天不干了?”

小厮实在是不想干活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被当成一头驴,从太阳升起到太阳下山就没个歇停的时候,他在承恩公府狐假虎威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他忍了忍,没忍住怂恿孙俊杰罢工。

孙俊杰却哑火了,“那我要是不听谈轻的,他明天就能把我们赶出庄子,我还怎么离间他跟裴折玉?还怎么抓到他的小辫子?”

他认定谈轻一定是藏了什么秘密在这庄子上,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赶他们回京。

小厮心下暗骂孙俊杰这个蠢货,嘴上却只是窝囊地应道:“那我们就只能认命了吗?我看这隐王妃气性不小,怕是我们在这里白干个十天半个月,他也未必会信任我们,我们也没时间去找他的秘密啊。”

这话倒是提醒了孙俊杰,“也是,我们要是天天这么干活,哪还有空闲去找他的秘密?”

小厮也不死心,苦着脸再提前话,“那我们不干了?”

还别说,孙俊杰还真心动了,可他不敢直接罢工,他思索了下,阴笑道:“有了!只要没了养猪场那些猪,我们就不用干活了!”

小厮看他笑得阴恻恻的,小腿肚子抖了下,“少爷,您不会是想下毒毒死猪场里的猪吧?”

孙俊杰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这个主意好!”

小厮不敢说他这两天铲屎时一直想毒死这群吃得多拉得多的猪,但也很理智地摇了摇头。

“不成的少爷!养猪场白天只有我们两个在干活,万一猪出事了,不用想都能猜到那绝对是我们干的,我们还是会被赶出去的!”

主意是小厮提的,又被小厮否决,孙俊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还想怎么样?接着干活?本少爷可不想再去伺候那些猪了!”

他说着伸手要打小厮,可他干了两天活,一抬手手臂就酸疼的厉害,只得抽着气缩回去。

小厮缩了缩脑袋,暗暗撇了撇嘴,很快又想出来一个新的办法补救,“我还有个办法!少爷你看,这王妃这么闲,才有空来折腾我们,要是他忙起来了,不就没空搭理我们了吗?我们给他找点事情做就是了!养猪场不能动,可王妃在意的又不是只有养猪场,不是还有那座桃山吗?”

孙俊杰是去爬过桃山的,他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爬的,只觉得那些闻风而来的公子小姐都是附庸风雅,被秦如斐骗了,可也不得不承认桃山风光确实好,闻言便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烧了桃山?”

小厮其实没往那方向想,他想说的是让桃山出点什么事,好将谈轻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可孙俊杰说完却是认真起来,“好主意啊!”

小厮欲言又止,“这样会不会得罪隐王妃?”

孙俊杰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养猪场只有我们两个,可桃山是个人都能进,那么多人,你不说我不说,他会怀疑我们头上吗?”

小厮抿了抿嘴,他也是穷苦出身,对烧山这种事有着天然抵抗,可也不敢忤逆自家主子。

孙俊杰越想这方法越觉得可行,疲惫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又有了力气,大笑一声拍桌而起,“好!本少爷今晚就烧山,气死隐王妃!”

主仆俩在屋中说得兴起,没发现窗前有个人影在偷听,人影悄悄离去,转头便去了正院。

这时候谈轻还在用饭,福生出门跟从厨房那边过来的田婶说了一会儿话,便快步回来。

“少爷,出事了!”

正跟虾壳较劲的谈轻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有事说事,一口咬掉虾头,接着认真地剥虾。

虾蟹类的东西,原主以前很少吃,所以谈轻吃的时候不会剥壳,福生也觉得正常,赶紧洗干净手上前给他剥虾,还不忘将田婶偷听到的消息告知谈轻,末了道:“少爷,他们已经去找火把了,怎么办?”

谈轻顿了顿,接过他剥好的虾往嘴里扔,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主仆两个忍了这么久,总算是忍不住动手了,那就让他们去烧好了。”

福生惊呆了,“什么?”

这桃山是他亲眼看着谈轻建设起来了,现在谈轻居然说让他们烧,福生怀疑自己幻听了。

谈轻还真没开玩笑,见他不剥虾了,便自顾自捡起盘子里一只椒盐虾,狠狠拽掉虾头,嘴边随即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说,让他烧。”

福生还是不理解,但看着谈轻笑得一脸纯良地拽掉虾头虾尾的动作,又莫名背后一寒。

“那,咱们不阻止吗?”

“不用。”

谈轻慢悠悠笑着,将虾肉从虾壳中整个脱出来,而后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让他烧。”

第62章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

孙俊杰跟小厮去仓库里偷火把,竟然无比顺利,一路上山,也都没看到平日巡山的人。

两人怕被发现,没敢点着火把,好不容易摸黑走到桃山山下的桃林时,路上摔了好几次。

孙俊杰暗骂一声,与小厮钻过围绕山下的篱笆,找了一阵,才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指着树根边上茂盛的草丛说:“就这儿了!”

这片倒是有些干草,只是夜里桃林黑漆漆的,月光穿过茂密树荫,风一动,地上就有无数个张牙舞爪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

小厮有点害怕,紧跟着问:“那小的点火了?”

这桃山是有传说的,虽然小厮不太相信这一套,可好像有火光在,他心里还是能踏实点。

孙俊杰兴奋过头,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一点头,小厮立马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把一路带上来的火把点亮,火光在林间亮起,照清两人的脸,小厮不自觉暗松口气。

孙俊杰一边看着山下庄子的火光,一边回头催促小厮,“快烧!磨磨蹭蹭要被人发现了!”

“哦,好。”

小厮深吸口气,朝那片桃林角落的阴暗草丛走去,一边解下腰间带着的水囊,要开塞子,酒味就溢出来了,他定了定心,弯腰将水囊里的酒水浇到树根和旁边的草丛上。

晚风不时拂过桃林,吹得草丛沙沙作响,伴着酒水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水囊就空了。

小厮扔掉水囊,举着火把就要点燃那片草丛。

孙俊杰看他磨磨蹭蹭的,急得再三催促,“快点!一会儿让人发现火光我们就都完了!”

小厮举着火把便伸向草丛,可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人就面朝下摔下去,火把正巧滚落到泥地上,愣是没碰着草丛,就差点熄灭了,小厮连忙爬过去捡火把。

可正好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火光熄灭。

孙俊杰见他这样,烦躁地摸黑上前,“不就是点个火,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小厮膝盖摔得挺疼的,有些委屈地嘀咕了一句,“不是啊少爷,我感觉好像脚下有东西……”

“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东西?还能是蛇把你给绊了?”孙俊杰嗤道:“那蛇怎么没咬我?”

这泥地上除了桃花树枝就是野草石子,确实没蛇。

小厮恹恹应是,将怀里的火折子再取出来,用力一吹,火折子上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孙俊杰嫌他磨蹭,伸手要夺火折子,手还没碰到火折子,那点微弱的火光又黯淡下去。

小厮赶紧用力再吹,火星很快又燃了起来,他一脸讨好爬起来,将火折子递给孙俊杰。

孙俊杰冷哼一声,伸手要接,不料又是一阵风扑来。

火光熄灭。

小厮怕孙俊杰生气,接着吹亮火折子,可眨个眼睛的功夫火又熄灭了,剩下一点火星,他也是不信邪了,努力地一直吹一直吹。

林中火光一阵亮一阵灭,映在主仆两人的脸上,孙俊杰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不耐烦地左看看右看看,余光却瞥见光影一瞬,暗处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又似乎是风吹过,远处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俊杰顿时心底发毛,骂小厮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你行不行啊!”

小厮吹啊吹,吹得自己快缺氧了,生怕挨骂,头也没抬急忙应道:“少爷等等,很快……”

他话音戛然而止,也不再吹了,孙俊杰看到最后一次光亮起时,是他的眼睛忽然瞪大。

孙俊杰脊背生寒,推了小厮一把,“你怎么回事?”

小厮一动没敢动,但声音听着快要哭出来了。

“少爷,有东西缠着我的脚!”

孙俊杰惊道:“你别吓唬本少爷!”

话虽如此,他却是压低了声音,好似怕惊到谁似的,惊恐地左右观望,又瞥见人影闪过。

“什么人!”

黑夜中只剩火折子里那点火星子的光,小厮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紧,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又听孙俊杰突然大喊,心底也开始发毛,紧紧抓住孙俊杰的衣袖,“少爷你喊什么?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孙俊杰不敢说话,咽了咽口水,眼神惊恐地看着四周,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刚才一闪而过的那道人影一直在眼前徘徊。然而他不说话,小厮更是心底打鼓,更加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颤抖。

“少爷,那东西爬上我膝盖了!”

孙俊杰猛地一抖,将小厮的手甩开,往后退去。

“你,你别吓我啊!”

那火折子被他无意中挥开,掉到土壤上,小厮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少爷,快来救我!”

这里太黑,孙俊杰下意识去捡火折子,只是手指还没碰到那点火星子,就先碰上了一个湿润的东西,那东西好像在爬,他一哆嗦收回手,瞪大眼睛一眼,地上好像确实有一条条的阴影在往自己脚边爬过来。

“啊!”

孙俊杰吓得一屁股摔倒在地,而后手忙脚乱爬起来,想都没想往山下跑去,“有鬼啊!”

小厮也被他越喊越怕,见他真的丢下自己跑了,更是眼前一暗,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说起孙俊杰,慌不择路地乱跑下山,总感觉那人影一直跟着自己,边跑边回头,一不留神踩空,摔到了小山坡下,也晕了过去。

待到两人齐齐倒下后不久,山道上又亮起了一阵火光,没一会儿,谈轻站在小坡下,影子覆盖昏迷过去的孙俊杰,在他面前蹲下。

福生在谈轻身后提着灯笼,招手让上山来找人的大家过来这边,“不用找了!人在这!”

灯笼一照,就照见孙俊杰那张大脸,双眼紧闭,额头上撞了好大一个包,腿上也是血。

福生吓得当场骂了一声娘哎,差点打翻了灯笼。

“他还活着吗?”

谈轻伸出手探了探孙俊杰流血的鼻子下面,勾唇笑了,“挺好,还活着,不用备棺材了。”

福生远没有他这么镇定,警惕地提着灯笼照向前方,这就是一片空地,坡只有半人矮。

“他这是怎么摔的?”

“谁知道呢,叫人把他们抬下山,回去睡吧。”

谈轻起身打了个哈欠,暗自伸手摸了摸桃树树干上攀附着的一根紫藤,将异能传输过去。

紫藤似乎是回应一般,擦着他的指腹蹭了蹭,便缓缓缩回树根下,很快消失在黑暗当中。

他早就预料到桃山一旦营业,说不定那天会被什么对家对付,或是有人来偷采花摘果子什么的,想来想去,还是在外围种了一些自己用异能催生的藤,只要无人半夜偷摸进山,是不会被微量毒素干扰的。

这孙俊杰八成是吸入藤蔓毒素太多,出现幻觉了。

“也就这点能耐,还以为今晚要报官,不用睡了。”

谈轻说着忽而侧首看向桃林暗处,微微皱起眉头。

“他们伤成这样,还报官吗?”福生见他不回话,便跟着他看去,“少爷,你在看什么?”

“好像看到个人影。”

不过谈轻刚说完,几个护院也从不远抬着小厮过来了,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在桃林中,他便没有再想刚才似乎一闪而过的人影。

谈轻摸了摸桃树树干,给被附生的桃树补充了一点木系异能,便伸着懒腰往山下走去。

“无聊,回去睡觉。”

福生看他就这么走了,再看看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孙俊杰,断然选择追上自家少爷。

“少爷慢点!”

二人走后,隐在暗处的黑影暗松口气,趁着几个护院还没过来,悄声从另一边离开桃山,随后趁着黑夜潜入了山下的庄子里。

跳墙入了无人的院中,黑衣人才真正放松下来,来到卧房门前,三重两轻地敲了敲房门。

房门中很快传来裴折玉清冷的嗓音,“进来。”

黑衣人推开门进去,扯下面巾,赫然就是燕一。

屋中点着一盏烛火,裴折玉捧着书卷坐在书案后看着,眼睛也没抬一下,“怎么样了?”

燕一拱手回道:“回殿下,孙俊杰没能成功烧山。”

“是吗?”裴折玉顿了顿,放下书卷抬眼看来,“你去阻止他们时,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燕一想了想,迟疑道:“属下只是阻止了孙俊杰点火,后来……他和他的小厮自己把自己吓到,一个被树枝绊住脚吓晕了,一个自己滚下坡撞晕了,属下还没来得及出手,不过,王妃好像发现了属下。”

裴折玉挑眉,“王妃不懂武功。”

燕一的语气也不确定,“可是王妃确实跟福生说,看到了属下,或许是王妃眼神好吧。”

裴折玉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身说道:“既然王妃亲自抓到人了,本王也去看看热闹吧。”

燕一欲言又止。

裴折玉便拧起眉头,“怎么,王妃又没叫我?”

燕一听他语气似乎有些不快,忙道:“王妃似乎对孙俊杰没能成功放火的结果有些失望,没有报官,也没有闹大,还说……”

裴折玉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王妃说什么了?”

“王妃说无聊,要回去睡觉。”燕一一五一十回话,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或许王妃并不觉得此事很严重,明日处理也不晚。”

裴折玉眼里涌上笑意,“这倒是他会说出的话。”

思索了下,裴折玉缓缓坐下,吩咐燕一道:“明日他处理此事时,本王也不好不在场吧?”

燕一识趣地说:“是,属下定会及时禀报王爷。”

裴折玉满意颔首,但想想谈轻说过那句无聊,也是冷笑一声,“孙俊杰也就这点能耐了。”

区区一个孙俊杰,犯不着让谈轻为他熬夜请假,等翌日早上的课上完,他才回来处理。

彼时,孙俊杰和他的小厮已经被关在柴房里将近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身上的伤也没人管,据福生说,两人醒来时还喊着有鬼,孙俊杰还哭着说他的左腿断了,实际上最多是扭到脚、擦破点皮多流了点血。

两人醒来后在柴房待了半天,开始还吵着闹着要放他出去,后面没人搭理也渐渐没声了。

谈轻听完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厅,没想到刚到门前,就碰上正巧过来的裴折玉。

“裴折玉,你怎么来了?”

谈轻记得他平时很少出房门的,不由看了前厅一眼,刚刚下课时,他就让人把孙俊杰主仆押到前厅去,打算亲自审一审他们。

果然,裴折玉指向前厅,笑道:“听闻昨夜王妃的人抓到孙俊杰主仆烧山,我来看看。”

“其实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的。”谈轻本来没想麻烦裴折玉出面的,但看他来都来了,便道:“那好吧,一会儿进去都交给我就行。”

裴折玉微眯起眼,“其实你我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夫妻一体,若我在场,他便不敢太无礼。”

谈轻明白他的好意,同他并肩往门前走去,撇嘴说道:“我知道,不过他就是奔着我来的,本来想请你到庄子散心的,那些烦人的苍蝇交给我处理就好了。让他继续留在庄子里,你都不能安心作画了。”

裴折玉缓步与他同行,丹凤眼底又涌上笑意,状似松了口气,“还以为王妃是嫌我多事。”

谈轻冤枉极了,“怎么会呢?我还怕你嫌我麻烦!”

两人相识一眼,而后同时笑开,谈轻心底的包袱也彻底放下了,他没有谈恋爱的心思,裴折玉再好也只能做朋友,朋友之间,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他们互相不嫌弃,又都有着同样的目的,这不就足够了?

谈轻轻轻呼一口气,站定在门前,小声提醒裴折玉,“一会儿我进去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你就装个耙耳朵的懦弱丈夫就好!”

裴折玉顿了顿,“耙耳朵?”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词。

谈轻冲他眨了眨眼睛,“就是怕老婆的意思。”

裴折玉挑眉看着谈轻,后知后觉失笑道:“是啊,我能不能复宠,还得看王妃与国公爷的本领,自是事事都以王妃为先的。”

说笑归说笑,裴折玉看谈轻的眼神还是挺意外的,“王妃为了不让我被太子记恨上,得罪承恩公府,可没少为我费心思。”

谈轻不以为意道:“我名声本来就差,但有人护着便不用怕赔钱货跟他娘,你可不一样。”

在他眼中,裴折玉就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他认真地拍了拍裴折玉肩头,叮嘱道:“记住了啊,等一下假装花瓶就行了。”

裴折玉定定看他一眼,缓缓点头,“本是想来看看热闹,但愿我这个花瓶能让王妃满意。”

谈轻笑道:“那一会儿你好好看着,肯定热闹!”

孙俊杰两人在前厅里已经被晾了许久,谈轻跟裴折玉在门前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慢吞吞地进了门,被绑着跪在厅中的两人闻声回头,一看到谈轻,孙俊杰就开始喊冤,“冤枉啊!王妃快让他们放了我!”

昨晚他摔下坡后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一身狼狈,鼻青脸肿,嘴边干了的鼻血也没个人给他擦,还被麻绳帮着,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沾着不少泥土碎屑。谈轻看到他第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谈轻没理会他,迅速移开眼,同裴折玉坐在上首,福生紧跟着送上茶水,孙俊杰嘴上却没停下过,声音听上去居然很是愤懑。

“王妃!我昨夜跟小厮上山夜游,谁知被你这小厮昨天半夜绑了,还冤枉我们要烧山,将我们打成这样关在柴房里一宿,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不然我就要去请太子表哥和皇后姑母来为我主持公道了!”

小厮显然跟他事先串通好的,闻言忙不迭点头。

福生倒茶的手抖了抖,无语凝噎地看着恶人先告状的孙俊杰主仆,正欲辩驳,谈轻便摆手让他退开,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来。

“想了一早上就想出来这么个借口?你威胁我?”

他一个眼神,福生便让人将他昨夜带上山的火把、酒囊、火折子都扔到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提醒道:“这可是孙少爷和你的小厮昨夜带上山的,若不是为了烧山,谁会半夜带这么多家伙上山?”

“我,我半夜爬山,带上一壶酒和火把怎么了?夜游兴起不得喝酒吗?火把是照明的!”

孙俊杰眼神闪躲,矢口否认,“总之我就是没烧山!明明桃山什么事都没发生,反倒是本少爷莫名其妙在你们桃山上昏倒过去,还受了伤,你们却将本少爷关起来,王妃,我们承恩公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谈轻将茶盏递给裴折玉,并不意外地斜睨孙俊杰一眼,“早知道你不会承认,之前在温泉山庄也是,明明被人当场抓到,还是死不承认。你这么说的话,是非要我的桃山被你烧没了,我们才能给你定罪了?”

闻言,裴折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下,不着痕迹瞥了眼身旁的燕一,燕一便心虚地低下头。

早知道这样,昨晚就让他们点着那一丛草丛好了。

不过这样的话,现在王妃应该会更加生气吧?

反观放火烧山的孙俊杰,明明被人在山上抓到,证据确凿,此刻还是梗着脖子打死不认。

“不就是一个误会吗?我还没说我在你们桃山夜游摔断了腿要你们赔钱呢,王妃,咱们一人退一步,我不计较你使唤我去养猪场干活的事,这误会就这么过去了,你赶紧放了我,给我找个大夫给我治腿!”

谈轻钦佩抚掌,“连解决方法都给我找好了,不愧是你啊,孙俊杰,你真是个人才。”

孙俊杰听他说话怪怪的,但人看起来是不生气的,便心存侥幸,试探道:“王妃可要想好了,我可是太子表弟,既然是误会,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就是了,表哥日理万机,你也不希望他因为这些事烦心吧?”

他说着还站了起来,冲谈轻眨眼暗示,要不是他还被绑着,说不定都坐上去使唤人了。

却见谈轻忽而拍桌,“放肆!你敢糊弄本王妃!”

孙俊杰没料到谈轻突然发难,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脑袋,正要说话,又听谈轻沉声发话——

“跪下!”

他还挺凶的,孙俊杰本就做贼心虚,闻声双膝一软扑通跪下,敬畏莫名自心底油然而生。

谈轻冷眼看着他,“别说是太子表弟,不过是刚被父皇惩处过的承恩公府罢了,就算是太子在这里又如何?你以为我会怕他?昨夜我亲自上山,见你二人手持火把意欲烧山,证据确凿,你还敢不认?你不会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吧?”

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看着孙俊杰,“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夜游桃山时断了腿,今日这腿断不了,岂不是让孙少爷很失望?”

谈轻说着抬了抬下巴,给福生递了个眼神。

“来人,把他的腿给我打断了。”

福生睁大眼睛,似乎有些错愕,但还是听命吩咐守在前厅的几个护院,“还不快动手!”

几名壮硕护院这便拎着棍子上前,孙俊杰心下一悚,可算是知道害怕了,忙跳起来往后退去,还试图躲到小厮身后去,再开口时也不敢向方才那样明里暗里威胁谈轻了,“别过来啊!谈轻,你来真的?”

连裴折玉和燕一都不免错愕地多看谈轻一眼,谈轻一贯能动嘴解决的事都不会动手,今日这是怎么了,难得这么简单粗暴?

谈轻却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俯视孙俊杰,眼底不见一丝怜悯,“你一再触犯我的底线,连我满腔心血建立的桃山都敢碰,我为何还要跟你客气?再说了,这腿,不是你夜游桃山时不慎摔下山坡断的吗?”

他睁着一双冷厉的黑眸,反问孙俊杰,“与我何干?”

说话间,几个护院已经抓住被麻绳捆绑的孙俊杰,重新将他压到厅中跪下,孙俊杰挣扎不开,只知道有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脸按在地板上,棍子离他的腿那么近,他这才颤抖着大叫出声——

“不,不要打我!”

孙俊杰一闭眼,崩溃大喊:“我认了我认了!我没断腿!我昨晚就是去烧山的!别打我!”

前厅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哭喊声,谈轻按了按耳朵,好像没听见似的,几个护院也没停手。

眼看一名护院高高举起棍子,就要往孙俊杰被人死死按住的双腿打去,孙俊杰那小厮人都吓傻了,不懂不敢动地缩到一边,孙俊杰睁眼一看,吓得差点就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谈轻,你快让他们住手!我以后不来你这里了,也不敢再烧山了!”

他惊慌失措间,忽而灵光一闪,急道:“我有钱我有钱!我还钱,买你别打断我的腿!”

听到这里,谈轻这才摆手。

几名护院利落收了棍子,将孙俊杰松开的那一瞬间,孙俊杰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喘气,眼泪口水都快出来了。

谈轻翘起二郎腿,支着下颌斜他一眼,“钱。”

孙俊杰听到他的声音就跟触电似的,缩了缩身子,飞快应道:“藏在我中衣的口袋里!”

中衣算是内衣了,谈轻嫁了人,怎么可能是去搜外男的内衣?他皱了皱眉,看向福生。

福生意会上前,一把将趴在地上像滩烂泥一般的孙俊杰翻了个面,一脸嫌弃地在他胸口掏了一阵,果然掏出来一沓银票,他飞快数了数,随后都送到谈轻手边的茶桌上,“少爷,一共是五千二百两银票。”

谈轻没有伸手去拿,只看着孙俊杰凉凉一笑。

“这不是带了银票吗?”

孙俊杰不会忘记自己这趟出来拿了太子给的不少银票,却只还了谈轻两千两这件事,闻言心跳都快了一拍,生怕自己的腿今天要保不住,急忙解释道:“这,这些,我是打算走的时候再还给王妃的!”

谈轻懒得再跟他多话,“行吧,你既然对自己烧山的行径供认不讳,那你这条腿算是保住了。来人,将他送去顺天府投案吧。”

几名护院齐齐应是。

孙俊杰闻言刚放下的心头大石又悬了起来,身上又有了力气,扭动着往后缩去,“不是!银票你都拿了,你怎么还要报官!”

就算他知道有皇后太子护着,顺天府不会对他如何,可这样子回京,他怎么跟太子交待?

孙俊杰急了,“王妃你讲讲道理!钱我还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你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谈轻压根就没说过还钱就不报官,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看天看地,就是不搭理孙俊杰。

几个护院干活利索得很,抓一个被捆起来的孙俊杰易如反掌,一伸手就跟拎鸡仔似的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孙俊杰一边扭着身子挣扎,一边向裴折玉求救,看裴折玉的眼神竟然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隐王!隐王你说句话啊!我要是进了顺天府,最多坐几天大牢就出去了,可你却会因此得罪我们承恩公府还有皇后太子!”

裴折玉俨然没想到自己听话做个花瓶还能被孙俊杰点名,闻言看向谈轻,这才明白谈轻进门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几名护院索性抬起孙俊杰,就要往门外走去,孙俊杰急得不行,大叫道:“隐王!想想你母妃常嫔!你也不想她在宫里难做吧?”

谈轻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

“先断腿,再送官。”

孙俊杰愣是没想到自己因为一句话又回到了被打断腿的危机当中,见几个护院果然就地放下他,用力按住了他的腿,他这回是真的被吓得眼泪飚了出来,一边大叫一边用力挣扎着要踹开几个高大的护院。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

孙俊杰声音带着哭腔,咬了咬牙,仰头看向谈轻。

“谈轻,我知道你的秘密!”

这倒是全新的说辞,谈轻抬起眼皮子看他一眼。

孙俊杰不敢迟疑,快速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让他们放开我,我保证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这个秘密,是关于你爹的!”

什么秘密,跟原主爹有关?

谈轻下意识看向福生,却见福生也是迷茫地摇头。

但孙俊杰不像是在开玩笑……

谈轻思索了下,抬手挥退几个护院,冷睨着孙俊杰,“你最好别再撒谎,我最烦这种人。”

孙俊杰闹了这一出,是出了一身汗,趴在地上喘着大气,声音都哑了不少,“我没骗你!”

谈轻便让几名护院退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俊杰看着他们离开,才真正地松了一大口气,可听到谈轻的话,却是警惕地看着裴折玉。

裴折玉恍然大悟,笑问谈轻:“我也不能听?”

他面上是笑着的,可那丹凤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期待与委屈,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留下。

第63章

孙俊杰不敢说裴折玉能不能听,只是谨慎地提醒谈轻,“你可要想好,这是你爹的事!”

裴折玉轻叹一声,放下茶盏道:“那我先走……”

“坐回去。”

谈轻冲裴折玉眨了眨眼示意,瞥了眼孙俊杰,故作不满地说:“我和王爷是一家人,镇北侯府的事情,王爷怎么就听不得了?”

裴折玉顿住,跟着他看向孙俊杰,就听谈轻冷哼说道:“你不会又是想挑拨我和王爷吧?”

孙俊杰看他眼神不善,当即识趣地改了口,“没有的事!你想让王爷也知道,我说就是!”

谈轻嗤了一声,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明白他的意思,这便笑着坐了回去,吩咐燕一道:“先送孙少爷的小厮下去看伤吧。”

福生见状,同谈轻对了一眼,也跟着二人下去了。

前厅中只剩下谈轻、裴折玉还有孙俊杰三人,孙俊杰还被绑着,自己蛄蛹着就地坐了起来,看大家都走了,他松了口气,看看门前又看看谈轻二人,欲言又止,“隐王殿下,王妃,这事我只跟你们说一次,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听过之后就忘了!”

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谈轻不耐烦道:“来人……”

“别!我说!”

孙俊杰生怕谈轻又叫刚才那些护院进来,也不知道谈轻怎么回事,今日变得如此冷漠吓人,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还健在的双腿,压着声音说:“王妃没成亲之前不是很奇怪皇上姑父为何要你做太子妃吗?”

刚刚还在说原主爹,谈轻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爹,现在又提到原主觉得皇帝要他做太子妃的事,谈轻看孙俊杰的眼神很怀疑。

孙俊杰知道谈轻那个在帝后面前用过大病过后忘记旧事的借口,但他不确定谈轻还记得多少,忙解释道:“你小时候说过的,你觉得我姑母不喜欢你,你双亲又不在了,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你做太子妃!”

谈轻不动声色道:“你知道?”

裴折玉安静听着,如谈轻所愿安分地充当花瓶。

孙俊杰还真点了头,做贼似的,小声说道:“你可知道,皇上姑父的寝殿里藏着一副画,那画像上的人,就是你的生父钟思衡!”

谈轻正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碗给摔了,转头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脸上也很是茫然。

谈轻便冷下脸瞪向孙俊杰,“你又在胡说什么?”

孙俊杰忙道:“这是我听我姑母跟我爹说的!那时陛下派人接你进宫做伴读不久,宫中已经有传闻,说陛下有意让你做太子妃!姑母不愿意,那次回承恩公府省亲时,我无意中偷听到她在书房跟我爹说过,陛下寝殿里藏着你生父钟思衡的画像,陛下是因为喜欢你生父钟思衡,可他得不到你爹,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所以就将你这个儿子定给太子表哥做太子妃!”

他生怕谈轻二人不信,又说:“姑母还说,当年陛下还在潜邸,只是康王那时,康王妃生下现在的宁王后病逝,他便有心求娶大将军幼子续弦,那正是你爹钟思衡,可是大将军拒绝了!而后先帝赐婚,让你爹嫁给你父亲谈显,陛下就再没提过续弦之事,让两位侧妃也就是我姑母和王贵妃打理康王府!这些事你都可以去查,可以从你外公那里得到证实的!”

谈轻沉默住了。

他穿过来后,只跟皇帝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与裴折玉婚后第二天去拜见皇帝,一次是在宫宴上,皇帝对他都格外和蔼宽容,而据他所知,皇帝后宫中美人不少,却没有一位男妃,百官都默认他不喜男色。

可现在孙俊杰跟他说,皇帝喜欢原主的生父……

这可太超出他的预想了!

孙俊杰说:“因为这个,姑母才不喜欢你,找到机会就要磋磨你,可是陛下因为你生父钟思衡一直护着你,就算姑母坏了你跟太子的亲事,陛下还是执意要你嫁给皇子,我才信了这是真的!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也是偷听来的,我不敢说出去,怕被我爹跟姑母责罚,我就只告诉你们两个人,你们也千万不要去陛下那里求证!千万千万不要说出去这是我说的!”

他越是这样说,谈轻越是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你一边让我不要去求证,一边又说我外公知情,孙俊杰,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孙俊杰说:“我也是为你们好!陛下私藏战死功臣妻子的画像,惦记已死多年的镇北侯夫人,传出去,是要有人掉脑袋的!你自己想想,你爹死后,陛下给了镇北侯府多少抚恤,让你镇北侯一门多年荣宠不衰,已不是普通臣子能比拟!你还是老国公的外孙,老国公三朝元老,功高震主,虽说现在已经回京休养多年,可在军中威望依旧,他的养子也与西北军关系密切,陛下防你还来不及,却对你如此宽容,还能任由你在宫宴对皇后无礼!”

谈轻皱了皱眉,打心底里对孙俊杰所说的这些话十分厌恶,“我生父钟思衡为国战死,你若再污他身后清誉,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孙俊杰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嘀咕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当年你外公没有拒绝陛下求娶,说不定如今的皇后便是你生父钟思衡,他也不必跟镇北侯死在西北,尸骨无还,你也许还能投生成皇子……”

“放肆!”

这次出言的是裴折玉,一双冷厉丹凤眼斜睨而来。

孙俊杰立马老实闭嘴。

谈轻消化完这个秘密,朝门外扬声喊道:“来人。”

福生和燕一应声进来,孙俊杰再次紧张起来。

谈轻看他那怂样,眉头紧皱起来,“松开他,将他和他的小厮赶出庄子,扔回承恩公府门前。”

孙俊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急了起来,在燕一抓起他时说:“我,我的伤还没有好,我是在你们这里受的伤,你们要对我负责……”

谈轻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孙俊杰声音立刻弱了下来,却还是不死心,“你就让我在这里养几天伤吧,我这样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而且太子吩咐的事他还没办到,他不能这么回去!

谈轻冷笑一声,摆了摆手。

福生跟燕一左一右拎起孙俊杰,就要往门外拖去,孙俊杰心急如焚,嘴上也没停下过。

“王妃,你行行好……那个秘密还是我告诉你的!”

“住口!”

谈轻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三天时间养伤,三天后,你必须离开庄子,否则,我会让人将你绑了送去顺天府,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以后我的庄子,还有隐王府、镇北侯府,你都不能踏足半步。”

孙俊杰心道他本就不乐意来,闻言忙不迭点头。

“好好!三天就三天!”

谈轻挥挥手,燕一跟福生就将这人抬了下去,厅中只剩下他跟裴折玉,他才卸下一脸冷肃,长长吐出一口气,“真是麻烦。”

裴折玉闻言弯唇笑了笑,将谈轻空了的茶碗满上,推到他面前,“既然这么厌烦此人,为何还要再留他三天?真的不再报官了?”

谈轻道了声谢,灌了一大口茶,才说:“他这都不肯走,肯定还有什么事要办,还有他说的那些胡话,传出去让别人听到了还得了?再说了,桃山没烧成,就算把他送进顺天府里,他爹当天就能捞他出来,难不成我还真的能让人打断他的腿吗?”

“画像的事传出去,他也讨不着好,可不必过于担忧,他应该只是假意威胁,不敢宣扬的。”这只是裴折玉的猜测,他说着,脸上浮现意外之色,“方才看王妃如此认真,我真的以为你要私下对他用刑了。”

谈轻呲牙一笑,小虎牙看着尖尖的,颇为危险。

“怎么会?我连武功都不会,我怎么可能杀人?”他说着一脸得意地眨了眨眼,问裴折玉,“我刚才装得很凶吧?有没有杀气?”

方才谈轻让人动手时,连裴折玉都险些当真了。

此刻裴折玉看着谈轻脸上故作无辜的笑容,到底没有多问,“王妃留孙俊杰三日,除了因为那些胡话,可是想要逼他在这三日之内出手,到时便有名头真正发落他了?”

谈轻嗤道:“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但毫无疑问是冲着我们两个来的,我可不想再等他磨磨蹭蹭的,他敢拿我爹的事情威胁我?那好,我让他留下,给他机会动手,到时就算没有罪名,我也按他个对亲王正妃大不敬的罪名押他回京!”

“如此一来,可能会有损王妃的名声,还会让承恩公府从此记恨上王妃。”裴折玉沉吟须臾,“王妃当真不想让我出手帮你一把?”

“我的名声本来也被某些人败坏了,不差再坏一些。”

谈轻摆手道:“交给我就好,你安心作画吧。这些天越来越闷热了,今年的雨季也要来了。”

春末已至,桃花落了满山,雨季很快就要来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便让裴折玉心头一怔,不过很快就被谈轻格外热切的视线盯得回了神。

“怎么了?”

谈轻下意识别开脸,紧跟着又回头,正面看着裴折玉的脸,眼神灼热,似乎有什么心事。

“裴折玉,我问你个问题。”

裴折玉眨了下眼,神情迷茫,不自觉心跳加速。

谈轻双手捧起自己的脸,一脸认真地问裴折玉,“你仔细看看我,我跟你长得像不像?”

裴折玉被他问住了,完全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

“王妃……为何这么问?”

谈轻道:“就问问嘛,这对我很重要,你快看我!”

裴折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不由失笑,“你还在因为孙俊杰的话耿耿于怀?”

“这很难不介怀吧?”

谈轻坦然承认,双眼紧紧盯着裴折玉好看的眉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越看越觉得我们长得像,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的。”

裴折玉被他这话逗笑了,随即认真起来,看着谈轻。

谈轻有着一双标准的桃花眼,巴掌大瘦削的脸,脸颊有些婴儿肥,唇角微扬,鼻子小巧有型,看起来,倒更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谈轻催道:“怎样?”

裴折玉问他:“这么紧张?”

谈轻目光幽幽,“我是想跟你做好朋友,可不想跟你做亲兄弟,而且我们都已经成亲了!”

这多狗血啊!

裴折玉缓缓摇头,轻笑道:“其实你与谈淇的眉眼确实是有几分相似的,与谈明也一样。”

谈轻不喜欢听裴折玉口中提到谈淇这人,可是谈明就不一样了,谈淇跟谈明都是谈家人,这不就证明,他长得更像谈家人吗?

“那就好。”

谈轻靠回椅背,笑叹道:“孙俊杰就会胡说八道,就算是真的,也是有人在单恋我爹。”

裴折玉并没有替自己的父皇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终于放松下来的谈轻,安抚道:“皇后善妒,她所言未必是真的,你大可不必为孙俊杰这种偷听来的话上心,我虽然没有见过你的双亲,也曾不止一次听闻镇北侯夫夫伉俪情深,你生父钟思衡是一位聪慧的军师,与镇北侯互相成就,屡立战功,绝非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他说的话,在谈轻这里总是格外中听的,连裴折玉都觉得他们俩长得不像,那么狗血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发生在他们两个头上。

谈轻慢慢放下心来,将茶碗里的茶水一口喝完,起身说:“那我可以安心吃饭了。你吃了没?我让人做了新菜,一块去尝尝吧?”

裴折玉笑应:“也好。”

二人去隔壁饭厅时,燕一跟福生也回来了,福生行过礼便同谈轻交待,孙俊杰主仆给送回了厨房后面那个院子,请了大夫过来。

谈轻让福生继续派人盯紧,便揉着肚子进了饭厅,为了处理这事,他连午饭都没空吃。

临近门前,裴折玉刻意放缓脚步,看着谈轻和福生进去,唇边笑意淡去,微微侧首,低声吩咐燕一,“派人在暗处盯紧孙俊杰主仆。”

燕一应是,“殿下放心,孙俊杰和他的小厮都不会武,逃不出福生派去盯梢的人眼皮底下。”

裴折玉颔首,停在原地。

燕一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的态度,忙道:“属下也会派人仔细盯着,以免出什么意外。”

裴折玉抬眼看向,沉默一阵,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看本王与王妃,相貌可有半点相似?”

燕一都被问傻了,等了半天,殿下就想问这种事?

裴折玉今日的耐心似乎不多,丹凤眼微眯起来,燕一便机警地回道:“像!是有些像!”

裴折玉眉心紧锁。

燕一赶紧补充,“是夫妻相那种像!殿下与王妃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处事气势都变得相似了。”

裴折玉闭了闭眼,语调听着有些恼怒,“我在问长相。”

燕一反应过来自己偏离了正题,轻咳一声,犹豫片刻,如实说道:“长相上,属下觉得并不相似。您是皇子,王妃是镇北侯之子,血缘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相貌上硬说相似的话,那便是都一样出众。”

不可否认,很多人都说镇北侯之子长得像生父钟思衡,坊间说他无才配不上当朝太子,却没有说他长得丑的,裴折玉更是公认的诸位皇子当中长相最出众的,燕一觉得他们长得挺般配的。他也没敢说出来,当面议论主子相貌,他这是不想干了。

这话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裴折玉欢心,薄唇微扬,竟是笑了起来,这才满意地走近饭厅。

“那就好。”

徒留下燕一一人待在原地,一脸迷茫,摸不着头脑。

殿下这是又怎么了?

第64章

孙俊杰的话,谈轻只信了一半,孙俊杰应当不会乱传皇帝谣言,他所听见的都是皇后说的,谈轻也同裴折玉一样不认为是真的。

不过关于皇帝曾经有意让原主生父续弦,却被老国公拒绝这件事,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用过饭跟裴折玉分开后回房,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福生也很好奇刚才孙俊杰跟他们说了什么,裴折玉一走,他就追着谈轻问:“少爷,那个孙俊杰刚才在里面跟你和王爷说了什么?”

谈轻稍稍回神,转眼看向福生,眼睛都亮了起来,是了,福生不就是国公府出来的吗?

福生被他盯得满脸不适,“少爷,您怎么了?”

谈轻看看四周,还在庄子的花园里,不方便说话,他给了福生一个眼神,转身回房。

福生迷茫地跟上。

回了房间,谈轻拉着福生进屋,迂回地问:“福生,你干爹干娘跟在我外公身边几十年,应该也是看着我爹钟思衡自小长大的,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爹钟思衡的事?”

冷不防问起钟思衡,福生懵了一下,“少爷怎么突然问起夫人来了?莫非孙俊杰刚才说的那个关于少爷生父的秘密,是指夫人?”

谈轻还是不太习惯生婶对原主亲爹的称呼,正是福生这一声声夫人,让他一开始误会生下原主的钟思衡是女子,他轻咳一声,忽略福生的称呼点头,“对,就是我生父,侯府有没有留下我钟家爹爹的画像?”

福生惊道:“少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夫人的画像了?”

谈轻是一时心血来潮,想看看钟思衡到底长什么样,毕竟这也是原主的生父,“有吗?”

“有是有的……”

福生挠头,“不过不在侯府,侯爷和夫人走时少爷还小,避免少爷看到侯爷和夫人的画像会难过,国公爷都将他们的画像收走了,少爷想看,可以写信让我干爹送来。”

其实不仅仅是原主看了会难过,老国公也会吧?

谈轻便歇了这心思,“算了,我下次去看外公的时候再看,这点小事不要惊动他老人家。”

福生忍不住问:“少爷,你连夫人长什么样都忘了?”

谈轻坦然承认,“对啊,我说过我全部都忘干净了。”

他吃过饭就会犯困,打着哈欠坐在榻上,说道:“今天孙俊杰跟我说,以前我钟家爹爹还没嫁到谈家的时候,还有人上门求娶。”

福生又是一惊,“不会吧,孙俊杰连这个都知道了?”

看他这反应,谈轻挑眉,“这么看来,你也知道吧?”

福生迟疑了下,讨好地上前斟茶,双手端给谈轻,“少爷,孙俊杰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谈轻正犯困,不想喝茶,接过茶杯就放到一边,“那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又是什么?”

福生拗不过他,只好先服软,“少爷,要是有人告诉你陛下曾经向国公爷求娶夫人的事,怀疑你的身世,你可千万别当真!夫人与侯爷是在军中相识的,在被求娶前就已经定情,与陛下之间绝无半点私情!”

“哦。”

谈轻点点头,两根手指点了点扶手,“你知道的好多。”

福生说:“我也是听干爹说的,总之少爷,要是孙俊杰跟你说夫人不好,你千万别信他,你是夫人唯一的孩子,是夫人拼了命生下来的,你们血脉相连,比世上所有人都要亲,夫人是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他越说越激动,谈轻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我没说我不信钟家爹爹,你这么急干什么?”

福生顿了顿,干笑道:“我这不是怕少爷又跟以前一样,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哄骗。我知道少爷以前一直很介意侯爷和夫人扔下你去了西北的事,少爷也很羡慕其他人都有爹娘和家人照顾,谈家老爷和老太太走得早,国公爷对少爷又一向严厉,所以太子和二房对少爷好一点,少爷就什么都听他们的了。可是孙俊杰绝不是好人,他接近少爷,一定是有所图谋。”

他说着认真起来,叮嘱道:“少爷,不要相信孙俊杰的话,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就是国公爷和侯爷夫人,他们都是想挑拨少爷的!”

福生不知想到什么,轻叹一声,“少爷一定要相信侯爷和夫人没有回来,绝不是因为不喜欢少爷,要抛下你,他们只是回不来,但即便没有办法回到少爷身边,他们也会在遥远的地方看着少爷,保护少爷。”

怎么还越说越沉重了?

谈轻没那么意思,看福生这个护主的样子,大概是在国公府时福伯没少跟他说起钟思衡夫夫的事,谈轻也不再多问,“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会信孙俊杰,你放心吧。”

福生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人,谈轻知道他忠心于原主和自己,可是现在看来,福生似乎更忠心国公府,他的答案也未必是客观的。

于是谈轻找借口说要午睡,就将此事搪塞过去。

仔细一想,福生的反应证实了皇帝求娶过原主生父确有其事,但皇帝未必会是一直挂念着原主生父,从而定下原主这个太子妃。

裴折玉也说过,这种事情孙俊杰是不敢宣扬出去的,否则传到皇帝耳中,他也得玩完。

谈轻就此放下此事。

无论如何,钟思衡和镇北侯已经战死,皇帝求娶过钟思衡的事老国公从未提过,或许是认为此事并不重要、无需再提,让他跟裴折玉成亲,钟思衡便不可能与皇帝有关系。

谈轻本就不爱动脑子,睡了一个午觉就将这事给抛之脑后,该抄书抄书,该喂猪喂猪。

至少,现在福生不拦着他喂猪了。

再见到孙俊杰,是在两天后。

谈轻带小胖子去学堂玩够了回来,远远看到这人跟他的小厮站在门前,不过孙俊杰也学机灵了,不再往他跟前凑,一看到谈轻,孙俊杰的小厮就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跑了。

谈轻轻嗤一声,拍拍小胖子脑瓜让他先回屋里乘凉,转头问福生:“他这两天干了什么?”

“就是到处打听少爷跟王爷的事呗,对了……”福生看向小胖子活蹦乱跳往门前跑去的背影,又说:“他那小厮还问了小世子的事,孙俊杰认得小世子是安王府的,不过小的早就吩咐庄子的人管好嘴巴,他们见问不出来什么,就打听别的去了。少爷去哪里他们都要打听,少爷吩咐过不让他们再上桃山,不然就打断他们的腿,他们也就远远去看过一次,后来又在养猪场门前转了转,可能还是嫌弃养猪场,都没进去,就是去过一趟学堂,被秦二公子看见后,问了几句话就跑了。”

桃山、养猪场、学堂,这三个地方就是谈轻平时常去的,没想到这人崴了脚还不消停。

谈轻算算时间,“三天过去两天,明天他就得走了,让人盯紧了,最后一天也别松懈。”

福生也不敢放松,认真地应了,谈轻又看了眼孙俊杰主仆俩逃走的背影,才抬脚进门。

几人走后,孙俊杰主仆才从墙角探出头,做贼似的。

孙俊杰瞪着他们的背影,一脸挫败,“谈轻这蠢货,死过一次居然变得这么不讲情面,还好我走得快,不然肯定会被他赶出庄子去!”

小厮也很无奈,“可是少爷,我们在这里打听了这么久,别说您怀疑的王妃在养私兵放印子钱,我们什么都打听不到,王妃他好像根本没有秘密,只是变得有些奇怪,居然也养起那又脏又臭的猪来……”

孙俊杰还是不死心,靠着身后的墙站稳,“他要是没什么秘密,为什么要躲在这庄子里不回京城?还屡次让太子表哥下不来台?”

小厮心下暗道自家少爷以己度人,他跟在孙俊杰身边多年,看谈轻以往的性子也做不出来养私兵谋反或是放印子钱的事,不过……

“这王妃确实变化太大了,从前他事事以太子殿下为先,处处讨好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就算是没什么文采,那也是个听话大方、出手阔绰的草包,可王妃先前落水后醒来就都变了,居然老老实实嫁给了隐王,还敢忤逆太子殿下,当众指责皇后娘娘不慈!以前他可是对隐王避之不及的,隐王也不搭理任何人,现在他们却如此恩爱,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跟从前比起来,王妃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人死过一次,还真能硬气不少!”

他也就是随口感慨,不成想孙俊杰忽然瞪大眼睛,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小厮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立马改口,“小的,小的只是感慨一下,王妃确实变了很多……”

“不是这句!”

孙俊杰也不问他了,脸上冷不丁露出阴冷笑容。

“我找到他的秘密了。”

小厮懵了,“少爷?”

孙俊杰瞪着眼睛,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地狂喜起来,低声笑道:“我就说,谈轻哪里来的胆子跟太子表哥和姑母作对,一定是这样……”

小厮越发迷茫,“少爷,您要是猜到了什么,别忘了明日就是第三天,我们也该离开了。”

孙俊杰反应过来明天就是谈轻留给他的最后期限,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对啊,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在走之前,我得证实一下。”

他说着看向先前谈轻离开的方向,便招手让小厮附耳过来,小厮听他说完,也是吃惊。

“这……”

孙俊杰摆手,“别再多问,赶紧的,不然等他反应过来把我们赶走,我们就没机会了!”

福生过来汇报孙俊杰的小厮出了庄子一趟的消息时,谈轻刚刚午睡醒来,在屋里抄书。

“出去干嘛?”

福生说来也是奇怪,“没去哪儿,他那个小厮先是去厨房问过有没有酒,后来就跑去竹林小馆那边定了一桌酒席,让人送到庄子。”

谈轻问:“给银子了吗?”

福生嘴角抽了抽,“给了,十两定金,要了好几壶烧刀子和竹叶青,那边的管事让我来问一下,要不要给。不过孙俊杰明天就要走了,去那边订酒席干什么?是在给他自己饯行吗?还要这么多酒,他想干嘛?”

烧刀子和竹叶青可不比桃花酒,度数高易醉。

谈轻连桃花酒桂花酒都只能喝一杯,闻言挑起眉梢,“他这是以为喝醉了就不用走吗?”

不过不管怎样,这生意不做白不做,谈轻便道:“既然定金都收了,酒菜就给他送去吧。”

福生不放心,“可他要这么多酒,会不会又想烧山?少爷,我总觉得这两人今天怪怪的。”

谈轻笑道:“你这也太小心了,放心吧,他烧山被抓过一次,不会再敢动这个主意的。”

就在这时,负责看顾厨房的庄头娘子田婶过来了。

“少爷,那位孙少爷让人置办了一桌酒菜,想在侧厅摆上,为自己饯行,特意让我过来询问少爷能不能借地方一用?若是少爷答应的话,他还想请少爷过去喝一杯酒。”

听她说完,谈轻并不意外地朝福生耸了耸肩。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福生道:“少爷,您别去了,我总觉得这两人没安好心,您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疯去。”

谈轻笑了一声,放下笔洗手,“行了,光天化日的,又在我的地盘,他们能对我干什么?”

福生下意识拿干净的手帕送上,谈轻接过擦手,他又忍不住说:“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不安的人也该是他们。”

谈轻随手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便将手帕扔进铜盘里,活动了下手腕,这便往门前走去。

“走吧,看看孙俊杰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人到侧厅时,孙俊杰主仆已经让竹林小馆送菜来的人将酒菜摆在侧厅,谈轻进门时,正看见孙俊杰鬼鬼祟祟地闻着酒壶里的酒。

一见到谈轻,孙俊杰便一瘸一拐的笑着迎上来。

“王妃来了,我可等了好一阵了,快请落座!”

小厮闻言麻利地搬开主位,这二人殷勤的模样,一反中午那会儿看见谈轻就跑的态度,真的很难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有问题。

福生推开那小厮,打量过主位干净才请谈轻坐下。

孙俊杰让小厮退开,跟着在谈轻右手边坐下,近得福生眉头紧皱,强硬地插过来倒茶。

孙俊杰遗憾地看了眼谈轻的右手,隔着福生同他笑道:“我明日就要走了,想着这庄子上下也只有王妃顾念旧情,对我好一些,临走前特意定了一桌酒菜,向王妃告辞。”

他说着拎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水,送到谈轻手边。

“这是王妃自家小馆送过来的酒菜,王妃大可放心。”

酒菜是自家的,可谈轻和福生过来时,侧厅里也就只有孙俊杰主仆在,两人还怪怪的,看着孙俊杰倒的酒,福生的眼神相当警惕。

谈轻不打算喝酒,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差点让人打断你的腿,你还觉得我对你好?”

孙俊杰瞥开眼,大概是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假,说话时没有直视谈轻,“好歹王妃与我也算是自小一同长大,同为太子伴读,这份情谊算不得假,王妃这次病愈后,对裴世子尚且很亲近,对我却不冷不热。”

“我为什么这么对你,你心里没数吗?老实交待吧,今天叫我过来,到底又想干什么?”谈轻颇为惋惜地看着这桌酒菜,“看来今天这顿饭是不能吃了,这也太浪费了,你放心,你走后,我会帮你送去喂猪的。”

孙俊杰一听到喂猪这两字,脸色就发绿,前两天他给安排去养猪场时,虽然没有铲屎,可也是亲手喂过猪的,还亲手洗过猪槽。

“王妃……就这么防备我?”

孙俊杰犹豫须臾,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倒过空酒杯给谈轻看,“我自己都能喝,这能有什么问题?王妃大可放心。不过王妃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承认了,没错,我确实是得了太子表哥的吩咐才来的。”

谈轻抱着手臂靠上身后椅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在他的打量下,孙俊杰说道:“太子表哥让我过来看看,王妃是不是真的忘了他,也忘了过去十多年来你与太子表哥的情分,区区一个谈淇,便让王妃记恨上太子表哥和我承恩公府,王妃未免太过小气了。”

谈轻撇了撇嘴,“皇后都想要我的命了,说这些。”

孙俊杰哽了下,放下酒杯,“姑母不喜欢王妃的原因,那天我都告诉王妃了,不过姑母是姑母,太子是太子,太子表哥对王妃是有感情的,王妃如此决绝,当真已经移情别恋,这么快就喜欢上隐王了吗?”

他说这话实在是太过放肆,听得福生都皱起眉头来。

谈轻反问:“喜欢隐王怎么了?他不好看吗?他对我不好吗?他还听话,虽然不得宠,可这样,我才能让他听我的话,不是吗?我跟着他,不比跟着太子受苦受难强吗?”

孙俊杰俨然对他的话无法理解,“可是跟着隐王王妃就只能是隐王妃,可若是跟着表哥,便可一步登天,日后做个皇贵妃也不难。”

谈轻不会中他的语言陷阱,嗤道:“你表哥还只是太子,你说这些话,父皇可听不得。”

孙俊杰讪笑道:“这不是只有我们自己人,我才这么说吗?王妃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

福生当即面露嫌恶,这么算,他也被当成自己人了?

谈轻马上婉拒了,“别,我可消受不起,何况我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正妃,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要嫁给太子,成为父皇的儿媳吗?”

孙俊杰如鲠在喉,“现在的王妃可真是牙尖嘴利!”

“过奖。”

谈轻欣然笑纳,“我这人死过一回,就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这话你大可去告知太子,我家王爷除了相貌远超于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对外得体对内体贴,私下对我也是百般温柔,简直是好男人中的极品,像太子你和这种没成亲的人是不会懂的。”

裴折玉到门口时正巧听到谈轻这话,忽地停住脚步。

孙俊杰却是神色大变,“王妃跟隐王已经圆房了?”

“成亲了圆房不是很正常吗?”

谈轻也就随口夸夸裴折玉,见孙俊杰如此误会,索性就任他误会,故意装出娇羞模样。

“不瞒你说,我家王爷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细心的男人,什么时候都是,我喜欢得要命!”

孙俊杰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么快就对隐王死心塌地了?”

谈轻白他一眼,“爱信不信,总之裴折玉对我宝贝得很,你也知道他没事做,天天在家闲得很,就爱拉着我要亲要抱,根本不让我下床,要不是他太粘人我受不了,我才不会跟他分房!再说了,我们一起睡的时候也没必要告诉你们这些外人吧?难不成你还想偷听我们睡觉的墙角吗?”

闻言,裴折玉沉默一阵,轻咳一声走进厅中,“听闻孙少爷与王妃叙旧,本王不请自来,想来孙少爷不会介意多一个人的吧。”

话音落下,侧厅倏然静下来,四双眼睛看向裴折玉,看着他走近,谈轻尴尬地捂住脸。

完了!

背后造谣被正主发现了,而且造的还是黄谣……

他运气怎么这么背?

第65章

孙俊杰想撬墙角被正主撞个正着,也很尴尬,好在他刚才没有说太过无礼的话,只是看裴折玉到来,便坐到了谈轻手边,无疑彰显着他们亲密的关系,他眼神一暗,迟疑了下,还是站起来给裴折玉拱手行礼。

“隐王殿下。”

裴折玉颔首,含笑眼眸看向谈轻,后者浑身僵硬,谁也不看,一脸不自然地端起茶杯。

裴折玉也不跟他说话,只是伸手虚扶住他的后腰,在孙俊杰看来,似乎十分亲密的样子。

“孙少爷明日就该走了吧。”

裴折玉陈述的语气让孙俊杰心头一凉,这是赶客了,他忍不住偷看对面,就看见裴折玉揽着谈轻的腰,心道这二人果然勾搭上了。

这话明面上他不敢说,回话时还是陪着笑脸的。

“是,所以临走之前,特意邀请王妃过来叙旧,也要多谢王妃这段时间来对我的照顾。”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这感激假的要死,因为他住在这里这些天,谈轻从来没有对他好过。

不过此刻,谈轻只感觉自己的后腰被裴折玉握在手中,加上造谣被抓到,正浑身不自在。

谈轻不说话,裴折玉便十分自然地替他笑应,“你是太子的表弟,与我们也算是亲戚,既然你明日就要走,那本王也该送送你。”

这是不打算走的意思了。

孙俊杰嫌他在这里碍事,只是身份摆在那里,他还不敢明目张胆跟裴折玉过不去……

孙俊杰眼神不时往谈轻身上飘,笑容有些僵硬。

“那就多谢王爷了。”他瞪了眼身后的小厮,“还不快过来斟酒!王爷和王妃赏脸过来送我一程,我自然应该好好敬王爷和王妃一杯!”

小厮点点头,低头上前,也不知是不是做不惯这种事,还是怕被骂,他倒酒时手有些抖,酒水在白瓷酒杯中溢满了才匆忙撒开手。

“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孙俊杰一把推开他,将就端起那杯溢满的酒水,朝谈轻举杯,“我先敬王妃一杯!”

谈轻根本不想喝他的酒,看都没看桌上的酒杯。

孙俊杰也没说话,举起酒杯就要喝,手猛地一抖,杯中的酒水悉数往谈轻身上泼来。

好在裴折玉眼疾手快,揽着谈轻腰身将人带到怀里来,酒水只堪堪泼湿了谈轻的衣袖。

“哎呀!”

孙俊杰不着痕迹拧起眉头,随后惊叫一声,面露懊恼之色,匆忙放下酒杯朝谈轻伸手。

“怪我不小心,王妃没事吧?”

他的手还没碰到谈轻,谈轻已经被裴折玉揽着腰拉起来,燕一忽而上前紧扣住他的手腕。

燕一是练武之人,手劲不小,孙俊杰这回是真的疼得叫了起来,“放手!松,松开我!”

裴折玉没发话,燕一不会松手,毫不费劲单手扣着孙俊杰手腕,便叫他疼得面目扭曲。

福生后知后觉上前,看看谈轻袖摆上一片湿润的水渍,才暗松口气,再看孙俊杰主仆时,面色很冷,“孙俊杰,你敢伤王妃!”

谈轻拎起袖摆看了眼,只是有些湿了,酒上没有什么怪味,酒里应该没有毒,但看裴折玉这么大反应帮他说话,他便没有插嘴。

裴折玉轻轻拍了拍他后腰,让他坐在自己先前坐的位置上,氛围如此严肃,谈轻脑子里也不再想造黄谣的事了,乖乖地坐下来。

孙俊杰嘶嘶抽着气,一边指着谈轻说:“我怎么伤王妃了?他不是在这里好好坐着吗?”

裴折玉面容冷肃,沉声道:“本王还在这里,还能冤枉了你去?孙俊杰,你请王妃过来,果然是鸿门宴,你是为刺杀王妃而来的!”

孙俊杰早料到泼酒到谈轻身上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本以为泼点酒而已,最多是被谈轻现场赶出去,没想到裴折玉会这么碍事的跑过来,居然给他扣刺杀的帽子,他看裴折玉的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这人,果真阴险!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没有刺杀他,只是不小心罢了!”孙俊杰矢口否认,面上不见畏惧,反倒得意地扬起下巴,瞥向谈轻,“再说了,隐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着急,恐怕不是想护着你的王妃,而是怕他身上的秘密被我发现吧?”

这话听得谈轻都懵了,裴折玉回头看他时,他坐在那里,一脸无可奈何地朝他摊了摊手。

“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秘密,值得他如此惦记。”

“好啊,我今日就揭穿你!”

孙俊杰盯着他的右手,“你的秘密,就在你手腕上!谈轻,你敢不敢让人看看你的手腕!”

他的目光指向十分明显,就在谈轻的右手手腕上。

谈轻迷茫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恍然想明白什么,却是弯唇笑了,大大方方地挽起衣袖,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上的月牙孕纹。

不过,这月牙孕纹不是先前黯淡的肉粉色,而是异常明艳的朱砂红,红得十分瞩目。

“你是说这个?”

裴折玉看到谈轻手上朱砂红的月牙,眼底闪过一丝愕然,而后看到谈轻唇边笑容,丹凤眼眼底已是了然,配合地站在谈轻身后。

谈轻啧了一声,“孙俊杰,你不会就是冲着这孕纹来的吧?看到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先前听叶澜提及孕纹时,谈轻就上了心,在孙俊杰住在庄子的每一天,他每天晚上沐浴之后都会用朱砂描上这个月牙状的孕纹。

没想到孙俊杰居然真的是冲着这个来的,谈轻很怀疑,孙俊杰是不是想借自己孕纹黯淡的事情从中作梗,让皇后和太子对付他?

谈轻描孕纹的事,福生是知道的,便出言道:“孙少爷,就算你是皇后侄子,太子表弟,我家王妃的孕纹长什么样,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吧?倒是你,竟敢冒犯王妃!”

孙俊杰非但没有退缩,看见那朱砂红的孕纹反倒是得意地笑了,而后笃定地看着裴折玉,“隐王,你怕是不知道,真正的谈轻早就伤了身体,孕纹黯淡,而你身边这个假货的孕纹这么红,绝不会是你的王妃!”

听他说完,几人都沉默下来。

不得不说,谈轻很吃惊,原主的秘密,孙俊杰竟然知道,还以此推断,他是假的谈轻?

裴折玉没料到孙俊杰知道的还不少,但孕纹暗淡这件事传出去对谈轻对他都绝无好处,他当即冷斥,“放肆!本王的王妃本王了解,何须你来提醒?孙俊杰,你伤我王妃在前,辱我王妃在后,可知该当何罪!”

孙俊杰想挣开燕一,奈何力气不足,暗暗瞪了眼躲到边上去的小厮,朝将心中憋了许久的火气都发泄在了裴折玉身上,“隐王,你也太天真了!你的王妃是假的,要是被皇上姑父和老国公知道,你能复宠吗?”

他说着露出恍然神情,“隐王殿下,你非要护着你身后这个谈轻,莫非他真的是你派人假扮的?我跟谈轻自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我清楚,就算怎么变,也变不成现在这个歹毒的样子!什么大病烧坏了脑子,忘了所有旧事,连字都不认识了,都是这个假货借口!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谈轻是什么样的人,学不来谈轻的字迹,也不知道谈轻的过去!”

孙俊杰现下看着谈轻二人,都觉得他们不是被蒙在鼓里便是故意欺瞒大家,而他竟是唯一一个醒悟过来的人,他便笑得很骄傲。

“隐王,你怕是不知道吧,谈轻早在跟你成亲之前就已经服过孕子丹!就算每个人服下孕子丹后出现的孕纹都不一样,只能从脉象上看出与平常男子的差别,但孕纹色泽与形状因人而异,就算你找来一个冒牌货,也变不出跟谈轻一样的孕纹!”

这话一出,厅中更是安静。

不是谈轻几人不占理,只是看着孙俊杰这副笃定的样子,几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怜悯。

但这脏水泼到了裴折玉身上,谈轻还是有话说的,他扯了扯裴折玉衣袖,便站了起来,颇有几分好奇地问孙俊杰,“我也很好奇,你说谈轻早在成亲前就服过孕子丹,可是大家都知道,只有皇室才能拿到孕子丹,当时谈轻跟太子的亲事还没有定下,又是哪里来的孕子丹呢?你空口无凭就说我是假冒的谈轻,又有什么证据?”

即便他确实是假的谈轻,但他继承原主的这具身体,可是真正的谈轻,绝无替换可能。

话赶话说到这里,谈轻忽然很怀疑,孙俊杰这个外人都知道原主服下过孕子丹的事,那么他是否与原主被骗服下假药的事有关?

要知道,那假药当初害得原主险些丢了半条命,伤了身子,才会在宫宴上落水后病得那么急,那么严重,正是害了原主的关键!

孙俊杰的眼神好像早已看穿他们,冷笑道:“自然是因为谈轻那孕子丹是我送过去的,我当然知道他的孕纹什么样!隐王,我劝你赶紧让你的人放了我,否则,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跟这个冒牌货的阴谋!”

他说完,裴折玉和福生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十分冰冷。

而谈轻看着孙俊杰,唇角却微微扬起,竟是笑了。

“好啊,孙俊杰,原来害了谈轻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他有想过孙俊杰今天找他可能是要污他名声,甚至想过他或许会从孕纹这点下手,却没想到这家伙确实是从这点发散了,虽然有些曲折,最终结果还是让他十分惊喜。

穿过来这么久,总算是找出害了原主的真凶了!

第66章

孙俊杰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听谈轻这话就跳了起来。

“你口口声声谈轻,证明你自己都承认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谈轻!我就知道,当初谈轻病得那样重,御医都说他没救了,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就好起来,还有力气跟谈家二房斗,站着跟隐王成亲?”

孙俊杰越说越自信,看着谈轻和裴折玉说:“我没猜错的话,在外传谈轻醒来的那天,真正的谈轻就已经被这个冒牌货替换了,而正巧那天隐王去了镇北侯府,与你交换信物,世间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冒牌货就是隐王派来的!他怕真正的谈轻以死拒婚,如此一来,他就不能跟谈轻完婚,也不能攀附上老国公,让他帮你争宠,对吧?”

谈轻跟裴折玉沉默下来。

孙俊杰见他们没话说,笑容越发癫狂,“没想到吧,你们处心积虑替换了真正的谈轻,隐瞒了所有人,居然会先被我孙俊杰看穿了!”

谈轻看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举起右手,让他看到手上朱红的月牙,“你说这么多,怀疑我是假的谈轻,不过是因为看到这个红色的孕纹而已,这样就能证明我不是谈轻了吗?”

孙俊杰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斜睨他道:“无法完全复刻的孕纹还不够吗?”

谈轻回头看了裴折玉一眼,两人神情都有些复杂,不过谈轻想了想,又笑着问孙俊杰,“你既然怀疑我是隐王派来的冒牌货,这里也是我和隐王的地盘,你就不怕揭穿我们之后,我们怕事情败露,将你灭口吗?再说了,这里远离京城,只要我们不说,谁知道你们主仆到底是怎么死的?”

孙俊杰猖狂的笑容当场僵住,下意识回头看他的小厮,小厮也是心头一悚,跑回他身后,好像两人在一起抱团就会安全了一样。

不过孙俊杰此刻冷静下来,心头也凉了半截,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很危险,不自觉退后两步,满脸不安地看着谈轻和裴折玉,“你们不敢的!我可是当朝太子的亲表弟!”

谈轻嗤之以鼻,“当朝太子在我面前我都懒得看他一眼,他现在又不在,我杀你谁知道?”

孙俊杰有过差点被断腿的前车之鉴,闻言心下直打鼓,但看着谈轻,他又自信了起来,“你不敢杀我的!我能猜到你们的秘密,别人就不能猜到吗?你们要是对我客气点,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隐瞒一下,可要是你们杀了我,太子表哥一定会查到这里来,到时你们谁也逃不掉!”

谈轻觉得这人真的让人十分无语凝噎,且每个想法都令人很匪夷所思,“你让堂堂隐王求你?就凭你?一滩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孙俊杰咬牙,“你……”

“生气了?”

谈轻撇撇嘴,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我这个人说话就是直接,有时候可能说了一些不爱听的话,但那都是实话,要是你心里感觉有被冒犯到的话,那不要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在骂你——”

“蠢货。”

孙俊杰气得涨红了脸。

谈轻懒得再跟他装了,看了眼胳膊上朱红的月牙,拿衣袖轻轻擦拭,褪尽殷红的朱砂后露出原本黯淡的肉粉色月牙,倘若光线晦暗一些,恐怕都要看不清孕纹的形状了。

“说来也巧,要不是我用朱砂遮了一下孕纹,我都不知道你会自曝给我吃过假药的事。”

在他说话时,孙俊杰看着他手中逐渐露出本相的月牙孕纹,整个人都僵住了,脚下踉跄,似是瞬间浑身力气被卸去,往后倒去。

小厮忙扶住他,看见谈轻手上的孕纹也是瞠目结舌。

“怎么会……”

孙俊杰低语喃喃,一脸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像是在安慰自己,用力眨了眨眼,“不可能的!你应该就是假冒的谈轻……他不可能敢那样得罪太子表哥,也不可能跟隐王夫妻恩爱……你一定是假冒的谈轻!”

“你再怎么瞪,我手上的孕纹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谈轻举起,“这个孕纹足以推翻你之前所有的猜测。”

孙俊杰脸色惨白,可他已经得罪了谈轻和裴折玉,如今却发现自以为的铁证如山却只是对方刻意做的遮掩,他下意识不想承担这个后果,仍不死心地说:“假的!假的!你就是假的!这孕纹也是你仿造的!就算这具身体是谈轻的,你也不是谈轻……你是占了谈轻身体的恶鬼!”

不得不说,孙俊杰虽然在说胡话,却还真的猜中了。

“真是执迷不悟。”

谈轻唇边笑意淡去,当这张乖巧的脸上没有表情时,黑白分明的眼眸也变得冷厉,“来人,孙俊杰无礼冲撞本王妃,将他拿下。”

都不用等裴折玉的眼色,燕一自觉上前,拱手道:“王妃放心,属下定不会让他逃走!”

谈轻颔首。

听见二人对话,孙俊杰如梦初醒,往门前跑去,可惜燕一是练家子,他还没跑到门前就被燕一抓住了,反剪双臂,将人押了回来。

福生也机灵,紧跟着上去扣下孙俊杰身后的小厮。

燕一力气大,孙俊杰挣扎不开,被押回来跪在谈轻和裴折玉面前时,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得意忘形,惨白惨白的,声音都在颤抖。

“谈,谈轻,你不能杀我……”

谈轻垂眸俯视他,面容冷漠,“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你老实些,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孙俊杰飞快点头,“好好!”

谈轻冷眼看着他,“你说我失忆前吃的孕子丹是你给的,但孕子丹掌控在皇室手中,你承恩公府能拿到孕子丹的人能有几个?无非是托皇后和赔钱货太子之手,而你给我的药是假的,害我当时险些丢了性命,再难生育,是皇后和太子给你的吗?”

孙俊杰摇头道:“不是姑母和太子表哥……是我自己买的,你之前怕姑母会让我姐取代你成为太子妃,你说谈淇告诉你,如果你先生皇孙便可让皇后安心,也可以让你外公死心,不再阻止你嫁给太子,所以你让我帮你拿孕子丹,还要避过姑母和太子,可我上哪儿去取?只能让你拿银钱,找借口说去找一位老太医走走门路。”他心虚地别开脸,“可是你给我的银子我当天就赌输了,我没办法,只能给你一颗假药,不过那药也不算假!”

他急道:“卖假孕子丹的郎中说过他那药也是用宫中偷出的秘方做的,是一样的效果!而且我也劝过你别吃的,是你自己不听劝!”

“谈淇……我就知道,孕子丹这事果然有他一份。”

只要原主身体废了,所谓内定的太子妃之位自然就不能再留给他了,可是他服药后,皇后和谈淇都没有揭穿他,这又是为什么?

或许他们都不知道。

谈轻问:“我服下假的孕子丹,伤了底子,从此再难生育的事,你没有跟别人说过吗?”

孙俊杰道:“没有!我哪儿知道那假药是虎狼之药?你服了药没两天就出事了,你外公处置你身边那些人时可没仁慈,我怕他要是知道那药是我给你的,就是承恩公府也护不住我,怎么会告诉别人?我后来去看望你时跟你发过誓的,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也是个讲义气的人,答应你的肯定会做到,怎么会告诉别人?”

谈轻看他像条狗一样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只觉得难看,“你不是讲义气,只是怕我外公要了你的小命罢了。孕子丹到底是谁给你的,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孙俊杰支吾道:“这……”

燕一用力拧了一把他的手臂,“还不老实交待!”

孙俊杰痛呼一声,忙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从赌场出来,就碰到有个人问我是不是想要孕子丹,然后带我去胡同里找到一个叫千金堂的小药铺的江湖郎中!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给了二十两拿了药就走了,后来你出事之后,我再派人去找那个郎中,他们那个药铺早就被搬空了!”

“二十两买来的孕子丹,你也敢让我家少爷吃?”

孙俊杰道:“那是他自己要吃,关我什么事?”

闻言,裴折玉微微皱眉,燕一也听不下去,长剑隔着剑鞘压在孙俊杰后背上,“老实点!”

孙俊杰吃了一嘴地板灰,抬起头来死死瞪他。

谈轻挑眉看了眼裴折玉和燕一,若有所思道:“那两个人明显是骗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找上你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可前提也是你先将要找孕子丹的事透露出去,他们才会找上你,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孙俊杰闷声道:“我承恩公府大少爷的身份,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我也是被骗了的,我也很无辜!谈轻,我劝过你不要着急吃药的,等你成亲时我姑母自然会赐你孕子丹,你当时不吃不就没事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吗?”

谈轻深呼吸口气,忽而上前伸手握住燕一手上的剑柄,将足足长近三尺的长剑抽出来。

燕一是王府侍卫,身负配剑,只有出入皇宫才会卸下,他这剑长而窄,倒是轻巧锋利。

可看到谈轻拿剑,其他几人面色都变了,燕一也很吃惊,生怕谈轻伤到自己,“王妃……”

“我有分寸。”

谈轻看了眼裴折玉和福生,朝他们三人点了点头,便提着剑走到孙俊杰面前,烛光映在剑刃上,雪亮雪亮的,异常锋利,孙俊杰不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奈何燕一还压着他,他逃不掉,只能向谈轻求饶。

“谈轻别……你真要杀我?你可要想清楚,要是你真的动了我,表哥就真的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还有姑母,姑母也不会放过你的!”

谈轻没说话,只是走到孙俊杰身后,剑锋对着的脚腕,趁他还未反应过来,极快地划过。

孙俊杰只感觉到脚腕一凉,一股痛意自脚下传来,他又怕又急,回头一看,脚腕上才有血水涌出来,他吓得浑身一抖,哭叫出声。

“啊!我……我的脚!”

谈轻面无表情道:“你让从前的我服下假药,害我差点丢了性命,伤了身体,此后很难生育,我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你,孙俊杰,我今日断你一条腿的脚筋,好叫你长个记性,记住今天的痛,以后别再害人。”

他说着将长剑还给燕一,但看到剑身上残留的一抹血丝,又想收回手去,“还真是不小心,弄脏了剑,回头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侧厅一片死寂,谈轻这一手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当谈轻将剑递到自己面前时,燕一才终于回神,见孙俊杰脚筋已断,也生不出什么事,便松开他,“王妃客气了,交给属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