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淇咬着唇,满心不甘,却也不得不带着小太监往庆王府大门前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前,就被庆王府的侍女拦住了,“侍君留步。”
有过先前在长公主府的前车之鉴,谈淇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一见到那侍女就吓了一跳。
“有,有何事?”
那侍女屈身一礼,“太子殿下请侍君到花园说话。”
听闻是太子,谈淇暗松口气,狐疑地看着对方。
“果真是太子殿下?”
侍女双手奉上一枚玉佩,谈淇跟了太子许久,一眼认出来那是太子之前佩戴的随身之物,这才放松下来,接过玉佩,“带路吧。”
侍女垂头应是,转身带路。
谈淇跟着侍女一路来到幽静的后院,走到一处假山前,侍女便停下,让谈淇自己过去。
谈淇捏紧手里的玉佩,再三确认这是太子的东西,才缓缓往假山一侧的池塘走去,可当他走出假山后,却见到池塘边空无一人。
察觉不对的谈淇当即就想跑,却发现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太监不见了,他握紧玉佩护在胸前,咬了咬唇,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当谈淇走到假山前的小道时,他猛地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不自觉往后退去。
小道里走出几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宝蓝色锦衣,身披白绒披风的白面少年,眉目精致,如夏日般明艳,眼神却有些冷。
“谈,谈轻……”
谈淇被吓得呼吸急促,满眼惊恐地往池塘边退去。
看这小白花如此惊慌,谈轻挑起眉梢,勾唇笑了。
“看见是我,你很失望?”
第124章
谈淇退到池塘边,脚踩到岸边的鹅卵石才停下来,垂头看去,今日日头大,融化了池塘上薄薄的一层冰,映了满池暖融融的灿金。
可到底是冬天,水都是冰冷刺骨的,谈淇咽了咽喉咙,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面朝谈轻。
“大哥……”
“可当不起这声大哥。”谈轻不悦道:“我早说过我和二房再无瓜葛,你怎么总是记不住?自打你进了东宫,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
谈淇抿了抿嘴,笑得很僵,“就算大哥不承认,我们身上也都流着谈家的血,是不折不扣的亲人。大哥要见我,来东宫就是了。”
谈轻嗤笑出声,抱起胳膊,“东宫?让我去你们的地盘任你们鱼肉吗?你觉得我很蠢吗?”
看谈轻身边人多,谈淇举起手里的玉佩,反问谈轻:“方才带路的人是大哥安排的?大哥手里怎么会有太子殿下随身带的玉佩?”
谈轻摆手,“打住!你把赔钱货当眼珠子,别把我也跟他扯到一块去!自打你们凑到一块偷情吃绝户,我就对你们这两个脏东西避之不及。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失宠这么久,怕是不知道孙俊杰拿了多少赔钱货的东西出宫赏人,这玉佩嘛,就是他给出去的,我只略给对方一些银钱就拿过来了,用来钓你这条鱼绰绰有余。”
谈淇暗松口气,只要谈轻跟太子没有复合,他就还能争取一下君后的位置。可听谈轻的意思绝对不简单,谈淇脸色又白了几分。
“大哥找我做什么?”
谈轻今日心情好,耐心不错,笑问:“你觉得呢?”
谈淇不知该怎么回。
谈轻看他左顾右盼的,哪里还看不出来他这是在找机会逃脱?“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了。也是,在行宫的时候你可是差点就要了我和裴折玉的命,让我们顺利逃过一劫,你这一个多月来还睡着觉吗?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梦到我去东宫找你算账?”
谈淇捏紧玉佩,“大哥找我出来,总不能只是为了嘲讽我吧?可大哥,就算我暂时失宠了,我也是太子的人,大哥是不敢杀我的。”
“哦?”
谈轻笑了,“你就这么笃定?”
谈淇故作镇定,“杀我只会给大哥留下把柄,太子殿下如今就愁没有机会对大哥动手吧。”
小白花话还是那么多,谈轻啧了一声,“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给赔钱货动手的机会。”
谈淇察觉转机,觍着脸笑道:“其实大哥心中有气,我又何尝不知?可大哥也该明白,弑君可是死罪,弟弟我与太子殿下当时也不过是因为忠心护驾罢了,隐王绝非良配,大哥也该明白何为良禽择木而栖。”
谈轻噗嗤一声笑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教我怎么做事?”
谈淇小心地看着他,语气近乎讨好,“大哥现在回头也不晚,隐王能给你的,太子殿下也能给你。何况隐王无能,只能依附大哥,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大哥?大哥这么好,明明应该值得更好的归宿的。”
谈轻面露诧异,抬头看天,“今天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居然夸起我来了!”
谈淇脸上不着痕迹闪过一丝厌烦之色,接着笑道:“大哥说笑了,我又何时诋毁过大哥?”
谈轻点头,“对,你不会当着我的面诋毁我。可私下里,你们二房也没少败坏我的名声。”
谈淇笑容逐渐僵硬,“大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过不去。”
谈轻懒得再跟他废话,回头给洛青洛白使了个眼神。
两人会意上前,谈淇笑不出来了,本能地往后退去,奈何身后就是池塘,他一迟疑,就被洛青洛白轻轻松松地扣住双肩压着跪下。
谈淇自小身子骨就弱,心思又多,为了讨太子欢心还少吃少喝过度约束自身,那胳膊腿细得跟一折就断似的,哪里挣扎得开两个都会武功的人?登时疼得脸色煞白,抽着气虚张声势地怒斥谈轻,“你们敢动我分毫试试看,太子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好大的口气。”
谈轻嗤了一声,瞥向福生。
福生一脸阴险笑容,取出一个小玉瓶,谈轻接过揭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随即涌出。
谈轻拿着玉瓶走近,“刚才你难得夸了我一句,我要不还你一点礼,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小玉瓶里显然是什么药物,谈淇登时变了脸色,改口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你要干什么?谈轻,我警告过你,太子……”
“太子太子……你嘴里就没有别的话了吗?”谈轻嗤之以鼻,“也就只有你把裴乾当成宝贝,他算什么东西?你看我什么时候怕过他?”
“至于这个?”谈轻举起小玉瓶,特意在谈淇面前晃了晃,让他闻见药味,“这可是好东西啊,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以前我有什么都会给你一份,现在得了这好东西我也没忘记留你。你猜猜看,这是什么?”
谈淇脸色发白,“我不猜!你快让他们放了我!”
他不猜,谈轻只好自己揭秘了,“这可是孕子丹,你当初哄我吃过的,这么快就忘了?”
谈淇脸色惨白,摇头挣扎,“不……你们放开我!”
谈轻看了眼洛青,后者当即伸手钳住谈淇下颌,迫使他把嘴张开,谈淇挣扎得愈发激动。
“不,我不吃!”
谈轻纳闷了,“当初你哄我吃孕子丹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只要我服了孕子丹,外公就不会再阻止我嫁进东宫,现如今进了东宫的是你,皇后又那么着急要小皇孙,你先生下小皇孙不就能讨她欢心吗?说不定还能复宠,你居然不愿意吃?”
谈淇急道:“我体弱多病,这孕子丹有损身体,吃不得的!”服下孕子丹会有相当长一段转化期,就连孙俊杰被太后的人喂下孕子丹后都在宫里养了许久,当初又亲眼目睹谈轻服下孕子丹后差点没命,可见孕子丹弊大于利,他身体可比他们都弱!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就算吃了孕子丹,只怕也很难生育,而且还容易坏了身子,哪里敢碰?
“何况当年那孕子丹是孙俊杰找来的,大哥心里有怨尽管找他就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都快把话挑明了,还在这里装糊涂,谈轻冷笑道:“没你撺掇,我会去找孙俊杰拿药吗?”
谈淇挣扎不开,眼珠子一转,转而哭诉道:“大哥我错了!我知错了!你别拿当年的事刺我了,当初我只是想帮你,也是你自己同意才吃的孕子丹,我也没想到你服了孕子丹会病成那样!我知道你是为了上次行宫的事心里有气,可你也不想想看,我只是东宫一个小小侍君,哪有那么大本领对付你和隐王?动手的人是太子和薛侧妃娘家,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对……还有!”谈淇想到什么,慌忙又说:“大哥!太子根本不喜欢我,我与他在一起都是受他胁迫!是太子不满老国公不愿助他,特意恶心大哥,这才找上我……我也不喜欢他的,我只是想借他的权势!”
看他哭得梨花带雨,谈轻顿了顿,余光瞥了眼身后假山,饶有兴趣道:“你真是被逼的?”
谈淇用力点头,眼眶倏然红了,泪珠滚落颊边,看着好不可怜,“大哥都看不上裴乾,我又怎么会真心喜欢他?他刚愎自用,实则根本没什么本事,太子的位子都不一定能坐稳,我图他什么?不就是看他有权势,被他哄着就以为能当上太子妃罢了!”
谈轻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谈淇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谈轻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谈淇含着泪哀求道:“大哥,我真的知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诚然,谈淇一向喜欢对外装扮成纯洁小白花的样子,自身也是有点底子在的,哭起来挺惹人怜的,谈轻打量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跟裴乾不算是夫妻,此刻也跟这话差不多了。”
“只可惜……”谈轻将手里的玉瓶递给了洛白,给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给谈淇喂药。
玉瓶被硬塞到嘴边,药味扑鼻而来,谈淇死死瞪大眼睛,疯狂摇头挣扎,却被洛青洛白兄弟二人牢牢钳制,连话都说不出来。
谈轻看着药丸滚入谈淇口中,渐渐收了笑容,面无表情道:“只可惜,我从不是一个会怜香惜玉的人,也从来不会相信鳄鱼的眼泪。”
“唔唔!”
谈淇用尽全力挣扎,到底被洛白用强硬的手段咽下了口中的药丸,两人松开他的脸时,他脸上赫然多了几道红艳艳的掐痕,他连哭都顾不上,拼命咳嗽想把药丸吐出来。
谈轻摆手,洛青洛白便抬着谈淇扔到后面的池塘里。
扑通一声——
札然进了冰凉的池水里,谈淇慌乱无比地扑腾起来,在水中浮沉,“救命!来人……救救我!”
谈轻看他边扑腾边大喊,也是翻了个白眼,“别装了,李云生说过你会水,还游得很好。而且你以为你是怎么拿到庆王府请柬的?你难道不知道我跟裴世子自小认识,最近半年来关系不错,还有合作吗?”
谈轻无情地说出真相,“这花园附近都没有人,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急促的水声渐缓,池塘里的谈淇果然浮了上来,狠狠瞪了谈轻一眼,急忙抠起喉咙来。
日头越大,日光变得热烈温暖,却越衬得池水冰寒刺骨,谈淇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想赶紧把刚刚被迫服下的孕子丹吐出来。
谈轻看他把自己抠得面目狰狞,也是牙酸,索性蹲在岸上看猴戏似的看他,“我刚刚还想告诉你这池子不深,你站起来估计都还没没过肩膀,你这么快就自己游上来了,看来没有外人在,你在我面前是连装都不装了。也罢,还记得今年三月我大病前那次宫宴吗?我在宫宴上落水,大病一场,丢了太子妃的位子,还被诬陷是我将你推下水,等到这消息都传遍了京城了,弟弟你才想起来给我求情。”
“分明还带着病,却跪在宫门前想找皇后求情,结果皇后没见你,你跪没多久就晕倒了,可心疼死太子,悄悄把你抱回了东宫。”
谈轻托起腮帮子,“当时谁看了不得说一句,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虽说那些事我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可我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当时的事,我已经查清,我在宫中落水,是你故意设局,用苦肉计害我,我可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呢。所以今天呢,我要替以前的我出这一口气,这骂名我都担了那么久了,当初被你害得落水时我可是病得差点没了命,今天我不把你扔下水,这口气我是真出不来。”
他看谈淇想方设法要吐出孕子丹的丑相,笑问:“如今是十一月,这水冷吗?你觉得,是今天的水凉,还是三月时宫里的水凉?”
谈淇在水里泡了个透,衣衫发丝滴着水,冷水冻得他脸色苍白,红着眼像个水鬼,他白白把自己弄得难受不已也无法吐出孕子丹,便也不装了,满脸阴狠地瞪着谈轻。
“你想报复我?谈轻,我承认我当时棋差一招,没能彻底弄死你,若是可以重来,当时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夺走属于你的一切!”
福生怒道:“放肆!”
谈轻朝福生摆手,“他故意激怒我的,无能狂怒罢了。”
安抚好福生,谈轻看看狼狈的谈淇,再看向满池黄水,“你说你,心那么脏,到了这莲池里,都把人家庆王府的莲花池塘给搅混了。”
池塘的水有多冰冷入骨,谈淇心里就多少恨意,恶狠狠瞪着谈轻,“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伪善的样子!从小到大,你无时无刻不在我跟前炫耀,嘴上说着把我们二房当做一家人,其实只愿意施舍点自己不要的东西打发我们,拿我们当下人!连侯府爵位都不肯给二房,对外还装着好哥哥好侄儿,明明是祖父让我们二房照顾你,你自己挣了好名声,害得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我们二房吃绝户,骗你家财!”
谈轻笑道:“你们难道没有惦记镇北侯府的爵位吗?至于炫耀,原来给你送点好东西就是炫耀,你这么不满,早就应该说出来啊,这些年怎么还一声不吭地忍着收下我那么多宝贝,你可真是够忍辱负重啊!”
谈淇深感羞辱,咬牙道:“这都是被你逼的!这么多年来你那个外公天天防着我们二房,要不是他,我爹早已经是新的镇北侯!你不过是沾了你两个爹的光,出身好一点,论文采论聪慧,你哪里比得上我?”
“我爹拿命换来的爵位,凭什么让给你爹?”谈轻认真地说:“我觉得我长得也比你好看。再说了,我条件这么好,还需要再学什么?”
光是这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他们二人的差距说得明明白白,谈淇心中满是屈辱,死死瞪着谈轻说:“是,我出身是不如你……可若我是你,我绝不会嫁给一个废物皇子!”
谈轻眸光转冷,“你不是我,就算你千方百计想取代我,最后也失败了。你的文采和聪慧也没你想的那么高,不然你偷什么诗?你说别人是废物之前怎么不先审视自己?”
谈淇被他一再戳心,提到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偷诗一事,心防几乎当场崩溃,脸色凶狠地朝着谈轻游来,脸上全无以往的羸弱无辜。
“都怪你!如果你死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死了,我就是镇北侯府唯一的小公子,就是新太子妃,就是以后的君后!谈轻,你也别装作自己好像很无辜的样子,从小到大,我最恨的就是你!本还想着你是我的兄长,一家人忍让一些也无妨,可是你骗得我好苦!既然你当年不讲情分抢走救下太子的功劳,抢走了我的太子妃之位,我如今不择手段夺回我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看他如此癫狂,福生和洛青洛白都惊得上前护主。
谈轻倒是无所谓,看谈淇红着眼冲过来,他反倒笑出声,“谈淇,你总说你比我聪明,可你这么聪明,居然真的会相信当年我被内定为太子妃是因为当年你救了裴乾?你都跟了裴乾这么久,他就没有告诉过你,当年他到镇北侯本就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昏倒之后正是当年的我发现并且找到皇帝报信,那么多人看着,连皇帝自己也在场,我怎么抢你的功劳?”
谈轻本不想解释,可看谈淇这么癫狂狼狈,也不介意给他心上扎上一刀,“当年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桩旧事,裴乾又怎么会不清楚?或许当年你是发现了他受伤昏迷,还给他包扎,可是当年的我就没功劳吗?”
“何况裴乾是在镇北侯府出事的,你既然碰见了他,怎么不救人救到底,给他找个大夫?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当年我们整个镇北侯府可是都要陪葬的。”谈轻耸肩道:“你要是不信呢,就自己多去打听打听,你现在离后宫也近了,打听这些旧事不难。不过我觉得吧,你心里其实也清楚,当年我会是内定太子妃,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外公,因为西北军,因为我出身好,又没什么亲人,好控制。”
看谈淇脸色越发苍白,谈轻给了他最后一刀。
“承认真相,你就不好理直气壮地抢我的东西了,那你就真的成了吃绝户,还惦记长兄未婚夫的白眼狼,你那么伪善,又怎么会承认呢?不过你刚刚也说了,裴乾知道一切,他跟你勾搭上,就不会是因为恩情和喜欢你了,你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你胡说!”谈淇矢口否认,“不是的!就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是回来夺回我的东西的!”
“是夺,但不是夺回。”
谈轻纠正道:“你一定在想,如果我的太子妃之位是因为当年救了太子得来的,那么当年也帮过太子的你也能争一争。结果真相就只是因为我出身好,你无法正视自己的出身,自然也没机会夺走那个位子。”
他俯视水里的谈淇,眼神冰冷,压低声音道:“你想当君后,凭什么?凭你这偷诗的文采?凭你早知瘟疫会爆发却只顾自己利益隐瞒不报还私下囤药抬高药价?凭你连薛侧妃都斗不过的聪慧?凭你是白眼狼?凭你擅长吃绝户?还是凭你是从几年后回来的,比别人知道更多后事吗?”
谈淇眼里满是嫉恨,谈轻每多说一句,他的脸色更难堪一分,但到话末,他倏然瞪大眼睛,褪去愤恨,不可置信地看着谈轻。
“因为觉得我可以做到,你就一定也可以,因为想要跟我争,证明你处处都比我更好吗?”
谈轻站起身来,将方才落到地上的那枚玉佩捡起,又走回到谈淇面前,将玉佩丢给他。
“别白日做梦了,也不想想,你都能回来,又为何要认定这个世间只有你一个人能回来?”
玉佩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打在谈淇湿漉漉的眉眼,可他没有反应,只呆呆看着谈轻。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你,你也……”谈淇很快摇头,“不对!你既然跟我一样,那你为何要嫁给隐王!你是在骗我,一定是这样的!”
显然,谈淇以为他也是重生的。
不过谈淇还不肯承认,或许是因为重生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怎么能容下他向来看不起的谈轻居然也会跟他一样,得到天道的眷顾。
谈轻一眼看透,笑了笑,姑且就让他这么误会着,“我做事自然有我的用意,你以为你选了裴乾,这辈子就能胜过我?你为什么不去想想,那或许是我不想要了的东西,才会任由你这么轻松就抢了过去呢?”
谈淇突然不知所措,谈轻没有否认,在谈淇眼中,他面前的人就不只是那个被他玩得团团转的谈轻,而是后世那位——君后。他纵然再恨后来的君后,再看不上那位君后,可一但失去自己最大的优势,他的底气瞬间没了,只剩下浓浓的怨气。
“你骗我!谈轻你又骗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抢走裴乾,故意看我拿出那些诗再揭露我,又故意害我当不上太子侧妃!”
谈淇越想越恐慌,他筹谋了这么久,牺牲了那么多才得到手的东西,竟然会是因为谈轻根本不想要随手让给他的吗?他不甘心!
“谈轻,你凭什么一次次将我踩在脚下,凭什么一次次欺辱我?我出身是不如你,可我从来不输你!我也不过想为自己争一回而已,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
看他死鸭子嘴硬,谈轻懒得跟他争,只道:“今日之事,只是我忙中抽空,给你一个小小的惩戒,孕子丹会对你造成多大影响,你又会不会像我当初那样大病不起,就看你的命了。不过我的气还没出完,你可要活下去啊,等到我什么时候再有空,跟你算算上回在行宫这笔帐,让你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谈淇往假山看去,“有人已经看了那么久戏了,竟然一直都没出声,看来堂弟你这回凶多吉少了。我忙得很,就不跟你们闲聊了,谈淇,你可得努力活下去,等我抽空再来跟你慢慢算账。”
谈淇满腔愤恨不甘不由顿住,缓缓转过身,迷茫地往假山那边看去,就见太子和钟惠正站在假山隐蔽的角落里,俨然被钟惠拦住了。
对上太子阴沉的眼神,谈淇眼瞳骤然紧缩,如坠冰窟,险些没站稳倒在冰冷的水池里。
谈轻看他吓得不轻,好心提醒:“这位刚才可是听了很久了,包括你说他逼迫你的话哦。”
谈淇顿感手脚冰凉,更甚满池冷水,脸上悔恨交加。
“你算计我!”
不错,就是算计。
就是要给小白花跟赔钱货添乱子,让他们窝里斗。
谈轻撇嘴一笑,没再理他,转身往太子那边走去,没好气道:“人我可是好好的交还给太子殿下了,他得罪了我,我还好心赏了他孕子丹,可见我这隐王妃是多么仁慈啊。”
谈轻嫌弃地瞥了太子一眼,“人你也看见了,别到头来出了什么事,就转过头来诬赖我。”
太子面色黑沉,阴冷目光从谈淇身上转到谈轻脸上,“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动他,就不怕孤借此对你动手?”
谈轻摊手,“那你去告御状啊。”
太子道:“你以为孤不敢?”
谈轻无所谓,“你有空再说。”
太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就先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薛侧妃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叔父出事了,太子殿下快去救救他吧!”
薛侧妃让宫女扶着匆匆而来,面容焦急,全无宴席上的端庄,反而很是慌张,她大抵都没有看见谈轻,就跑过来抓住太子的衣袖。
“求殿下救救叔父!侯府来人,说叔父夜宿勾栏被兵部的人抓了!还说叔父逼良为娼害出了人命,要军法处置!殿下是知道叔父最近闲赋在家的,叔父心中苦闷这才想去消遣,不过一些小事,什么逼良为娼什么人命,定是有人故意构陷叔父啊!”
太子猛地回头看向谈轻,恍然大悟同时也很震惊。
朝中禁止官员狎妓,其实平时也不会特意去查,可兵部管的严,薛家叔父是兵部小将,被抓到了逛窑子也不算什么大事,被处罚过也就罢了,关键是逼良为娼害了人命!
谈轻看他一下锁定自己,还算有点脑子,便给了他一个提示,呲牙笑得那叫天真烂漫,“不是构陷,他逼良为娼还杀人是真的哦。”
太子咬牙切齿,“是你!”
谈轻笑而不语。
外公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就算皇帝忌惮他要他交还兵符,可人脉还是在的,太子跟谈淇躲在东宫查不出什么,那就查他手下的人。
说来靖西候府会没落也不是没原因的,因为老靖西侯的儿子都是付不起的阿斗,一个惯会糊弄在军中混日子,一个斗鸡养狗不干人事,也就只有薛侧妃几个哥哥顶点用。
“太子殿下忙,本王妃也忙,你现在还有闲功夫去告御状说我害了你的侍君的话请快点,我也没空等你。”谈轻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太子殿下教我的呢,不能动你,可你能保证你身边的人都没问题吗?”
如今靖西候府不仅是太子的外戚,更是皇帝给太子安排的军中势力,薛家能力是不太行,可为了不让亲岳父和亲舅子寒心,他就必须要捞薛侧妃的叔父,比起支持他的靖西候府的势力,谈淇又算得了什么?
谈轻就是要他抽不出空来,也没心思再多管闲事。
太子深吸口气,将怒火遏制下来,冷声道:“老七走了,你就不怕他在路上出什么事?”
还敢当年威胁他?真以为他是好欺负的?谈轻冷笑一声,“你信不信,只要裴折玉在外出什么意外,不久后你身上也会出什么事?”
太子脸色铁青,“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谈轻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朝中群狼环伺,你敢拿你那太子之位跟我赌吗?”
谈轻从太子身边路过,顿了顿,笑容分外嘲讽。
“你不敢。”
太子怒目圆瞪,呼吸沉重。
谈轻收回鄙夷的眼神,“走了,希望最近不会有什么烦人的事情,不然逼急了我,我说不定会去瑞王府找瑞王殿下好好合计合计。”
太子脸色都黑得能滴下墨水来,谈轻和裴折玉本就与宁王沆瀣一气,又加上瑞王的话,双方联手将他这个太子拉下来也不无可能。
谈轻可真是……
狠狠掐住了他的七寸!
谈轻施施然带着众人离去,待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才拍拍胸口,先是松了口气,紧跟着兴致勃勃地回头问福生和洛青洛白。
“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得很恶毒,很气人吧?”
福生也不再装眼高于顶的奸恶小厮了,竖起大拇指。
“很恶毒!”
洛青洛白齐齐点头,“很气人!
谈轻乐不开支,“要是还在谈淇当主角的话本里面,我今天干这事可是妥妥的大反派了。”
一下拉满主角攻受仇恨值,让他们吃瘪,我真牛啊!
虽然没有听到谈轻的心声,钟惠在旁也被逗笑了,“王妃好心态,不担心太子报复吗?”
谈轻还真不担心,“他有空吗?靖西候府出事,瑞王势必落井下石,还有宁王从中周旋。”
钟惠笑着点头,“王妃好计谋,如今皇帝明摆着宠信宁王,使得太子、瑞王以及宁王三派在朝中三足鼎立,尤其是瑞王,时刻盯着太子这老对手,等着将他拉下来,如今靖西候府出事,太子绞尽脑汁捞人,又哪有空闲再找王妃和隐王殿下晦气?”
他看向谈轻,“如此一来,王妃和隐王殿下在赣州,也能少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惦记了。”
谈轻笑问:“钟叔,马车都备好了吧?劳烦你帮我跟裴世子和宁王说一声,我先走了。”
钟惠应道:“都备好了,王妃不跟义父说一声吗?”
谈轻飞快摇头,“怕挨打,你帮我告知他一声就是了。”
钟惠失笑,“义父让我来帮王妃,是相信王妃的本事,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这次赣州的事牵连右相,隐王殿下这一去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义父应当能理解的。”
谈轻嘿嘿笑了笑,看四周没有外人,压低声音问:“我交给你的东西,都送进东宫了吗?”
钟惠道:“已经办妥。不过我还是想不通,王妃给谈淇服孕子丹,万一谈淇真的有孕……”
谈轻笑说:“那赔钱货头上怕是要多一顶绿帽子了。”
钟惠愣了下,眼里闪过了然之色,尴尬地轻咳一声。
“竟是这种药。”
“嘘。”
谈轻小声道:“药放进赔钱货书房,只要他常在书房待着,药气慢慢入体,弱精不育是迟早的事,这种药挥发起来无色无味,就连御医都找不出源头。我敢让谈淇吃孕子丹,不过是想让他尝尝从前的我吃过的苦。”
就算那假孕子丹并不是谈淇给的,谈淇也有挑唆原主的罪责,又曾经推原主下水害原主大病、名声受损,丢了太子妃之位,间接害得原主最终病弱后气得一命呜呼,让谈淇尝过原主的苦,这也算是替原主讨债了。
要不是卓大夫还没有研究出原主吃过的孕子丹药方,他指定要给谈淇吃上一样的假药!
“至于赔钱货吗?”谈轻嗤道:“他娘皇后以前也没少出手对付我,她那么想要抱皇孙,我偏偏不让她如意!她儿子敢动我家裴折玉,还想生儿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要不是赶时间,谈轻还不会就此罢手,等从赣州回来,才是他真正报复赔钱货的时机!
钟惠了然地点头,但看谈轻的眼神还是有点奇怪。
“王妃的药是从何得来的?”
“咳咳。”
谈轻自然不能说这是他从之前养在王府那株让人不举的毒花里提炼出来,再加上自己的异能做出来的药,只能说:“我有人脉。”
为了这事,裴折玉出发前他都没跟裴折玉好好说话,忙着跟福生争分夺秒地偷偷制药。
想了想,他又跟钟惠说:“钟叔要是也想用这药对付仇家,我可以帮你联系,能便宜很多。”
钟惠好笑摇头,“义父这里有我大可放心,此去赣州路途遥远,风高浪急,王妃务必珍重。”
谈轻也认真起来,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京师追赶上裴折玉,他漆黑的眼睛愈发明亮耀眼。
“我知道,走了。”
第125章
时值冬月,草木枯,风雪落,天地被苍茫的雪色覆盖,通州渡口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这种时候赶路,从京城到赣州自是水路最快,而今水路还未冰封,河道上却不见行船。
从前日出发,与皇帝派来的其他人回合后再一路赶往渡口,路上下了两场大雨封住了前路,他们被困在驿馆耽搁了大半个白天,后面紧赶慢赶,等到了渡口,一行人才终于能暂时停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燕一撑着伞,和几个护卫抬着裴折玉的轮椅下来,便见一行人站在河岸上争执着什么。
不多时约摸是吵出结论,宁王派来的人冒着雪过来。
“殿下,接我们的船出了点事,今天来不了了,不过明日会有皇商的货船下江南,届时我们可以上船,也能掩人耳目。前面被大雪封了路,我们急不来,不如就先去附近镇上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过来也不迟。”
这次去赣州皇帝催得急,可天公不作美,也怨不得他们,其他人都没意见,裴折玉便也应了。渡口不远便是小镇,裴折玉又回了马车上,与众人到了镇上的客栈下榻,一回房间,燕一赶紧让人要热水。
这天寒地冻的冒着大雪赶路,连燕一等身体康健的侍卫都受不住,更别提刚解毒后身体本就比常人虚弱许多的裴折玉,就算他是坐在马车里,马车里也只有手炉拱他取暖,冷飕飕的,颠簸一整日也很难受。
这两天下来,裴折玉的脸色又白得跟刚解毒时似的。
燕一很是担心,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将自家殿下全须全尾地送回王府,交还王妃。
裴折玉倒还好,捧着温热的水杯,轻轻吐出一口寒气,只是脸色白点,还不至于倒下。
燕一很快在行礼里翻出药给他送过来,“殿下先吃药吧,我已经让人去请卓大夫过来了。”
裴折玉接过出发前谈轻特意请卓大夫配好的药丸,就着热水吞服下去,热水顺着喉咙下肚,似乎已经将身上的寒冷驱散了大半。
卓大夫很快过来,行过礼后习以为常地给他把脉。
因为谈轻的吩咐,裴折玉也没有推辞,看着眼底乌青精神萎靡的卓大夫,他不经意地问:“这两天辛苦卓大夫了,本王并未感觉有何不适,卓大夫腹泻的症状可好些了?”
从出发那天起,这位卓大夫就一直躲在马车上,好像一直很困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奇怪的很。分明自己就是大夫,第一个病的还是他,要不是昨日雪太大没法赶路,恐怕裴折玉都要为他停下来了。
卓大夫快到嘴边的哈欠立马咽回去,觍着脸笑道:“小人年纪大了,不大适应在雪天里赶路,让殿下担心了。”他说着松开裴折玉的手起身,“殿下身体没什么事,若是还觉得冷,多穿衣服,喝点姜汤就好。”
裴折玉点点头,对谈轻指定安排过来照顾他身体的人,他还是很宽和的,卓大夫身体不适,他就先让人回去休息了。等人一走,燕一关上门有些不悦地压着声音说:“卓大夫分明没有生病,也没有吃药。这两天,他在屋中不是睡觉,就是钻研药方。”
“那他为何装病?”
燕一也回答不上来,“不过他也没有接触过外人。”
裴折玉思索了下,淡声道:“那就别管了,让人看着点,毕竟是王妃信任的人。”说到谈轻,他清冷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我记得我们出发前王妃找过卓大夫,说不定,是王妃让卓大夫搓了太多药丸,累坏人了。”
燕一想不通卓大夫为什么装病骗人,殿下说的也对,人没干坏事就无所谓,他便点了头。
“那殿下先歇一会儿,我去叫人要一些姜汤过来。”
裴折玉看着他匆匆出门,便转着轮椅到窗边,被严严实实关好的窗户在他手中推开一条裂缝,撞入眼帘的是白雪覆盖的院落,北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入裴折玉手中。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大雪掩埋宏伟的皇宫,曾有无数个风雪肆虐的黑夜在空荡荡的宫里渡过,他从不喜欢雪,可谈轻喜欢,还喜欢堆雪人,他看见雪难免想起谈轻。
想起分别时谈轻被他惊得呆呆的模样,煞是可爱,裴折玉眼底笑意更浓,翻手伸出窗外,北风旋即卷着手中的雪花往远处飘去。
裴折玉静静看着,身边太清静了,让他有些不适,喃喃道:“才分开两天,就不习惯了。”
天色已晚,一行人在客栈下榻,都盼着今夜的雪小一些,若持续大雪,河道怕是要被冰封住了,彼时便也没什么船再往南边走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们的期盼,雪在半夜就停了,翌日一早,明媚的日光照在小镇上。
昨晚睡前喝过姜汤,裴折玉勉强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又坐回了轮椅,随着众人回渡口。
果真如宁王的人所言,一大早渡口前就停了一艘巨大豪气的商船,上面还挂着宝丰商行的商号,燕一一眼认出来,很是意外。
“这不是裴世子家的商行吗?”
裴彦近半年跟谈轻走得近,眼下这么凑巧,连裴折玉都不由多看了一眼宝丰商行的货船。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船,船上四处载满了木质的大箱子,前方扬起巨大帆布,前方甲板看台视野宽阔,船身中间有两层小楼,需得走上十几个台阶才能到楼上的房间去。
船上除了宝丰商行的人便只有他们这些人,宝丰商行的管事是众人都没见过的生面孔,对众人十分客气,亲自带着他们上楼,待看到裴折玉时一拍脑门哎呀说:“方才没瞧见这位大人行动不便,只怕不便上下楼,不如便去楼下留给东家的房间?”
见状,众人纷纷看向几乎被燕一等人护着走在最后的裴折玉,宁王的人更是面露防备。
“不……”
没等他说完,管事赔笑道:“正好楼上的房间不大够了,大人们放心,我家主人不在,房间是空着的,跟楼上比也绝对不会差的。”
如此殷勤实在诡异,燕一不动声色上前,裴折玉看在眼里,给了燕一一个眼神示意他退后,便道:“好,劳烦管事叫个人来带路。”
那管事笑着应好,指派了一个人给他们带路,便又一脸殷切地领着其余人上楼,看起来好像对裴折玉有点特别,又不怎么在意。
宁王的人迟疑须臾,见裴折玉毫不犹豫让燕一推着轮椅跟上带路的人,并未拒绝,他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跟着众人上了楼。
一般来说,货船能住人的房间不会太多,而留给主家的房间定会选择视野更好的楼上,可偏偏宝丰商行的管事说留给他家东家的房间在楼下,带路的人绕过前方船舵的位置,领着他们去后面。路上确实是平坦的,裴折玉坐在轮椅上一路顺畅,一直跟着人停在船后方甲板前的房间。
“到了。”
带路的船员说:“留给东家的房间时常收拾,很是干净,船要开了,大人先进房休息吧。”
他说着推开房门,房中光是前面用珠帘隔开的空间就足够大,布置得完全就是一个小型接待客人的花厅,分明是冬月,角落里还摆了几盆或翠绿或点缀着鲜花的盆栽。
看得出来,这里有人很用心地布置过了。裴折玉环视房中,身下的轮椅忽然动了起来。
那船员推着他进来,燕一也是一惊,忙不迭跟上,就被后面的卓大夫拉住,“哎呦!我脚好软,怕是晕船了,燕侍卫扶我一把!”
燕一被他拉扯着,回头一看,船员已经推着裴折玉穿过房间,到了隔着珠帘的内室前。
“卧房里也一直备着被褥,知道今日有人上船,管事特意叫我们备了炭盆,里头更暖和!大人赶路辛苦了,不如先进去歇一会儿?”
燕一急道:“殿下……”
坐在轮椅上的裴折玉不慌不忙回过头,冷淡眼眸一眼望来,显然是不慌的,燕一愣了下。
也只是愣了一下,那自说自话的船员已经掀开珠帘推着轮椅进了卧房,“大人这边请!”
卧房不比外面的花厅小,且布置更为细致,房中如船员所言烧了炭,比外面要暖和许多。
而在角落,一扇屏风阻隔了裴折玉的视线,袅袅香烟从后面飘出来,闻着是上好的檀香。
船员到此为止,松开了轮椅,看了一眼屏风,笑说:“那大人便先歇着吧,小的告退了。”
他推着人进来时没问过裴折玉的意思,走时也没征求裴折玉的意愿,转身就跑,还贴心的带上了门,燕一等人竟也都没有跟进来。
卧房里太过安静,裴折玉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只瞥了眼跑走的船员,便回过头,目光落到那一扇金丝绣花鸟的屏风上。
里面有人。
僵持许久,双方都没有出声,裴折玉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轮椅上寸步不动,屏风后的人却先按捺不住了,压得很低的声音响起——
“你为何不说话?”
虽说是刻意压着嗓子,可这嗓音一听就很年轻,甚至是有几分稚嫩的少年嗓音,裴折玉扣住扶手的手松了松,丹凤眼浮现笑意。
“我该说什么?”
屏风后的人声音低哑不悦,“你不好奇我是谁?又为什么让人把你送到这里来?也不怕我会对你动手,让你没有机会再回京城吗?”
裴折玉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应当没有得罪过宝丰商行的东家,自然不怕。”
屏风后的声音愈发低沉,“你真的没做过亏心事?最近这一段时间,就没招惹过什么人?”
裴折玉果决摇头,“没有。”
屏风后传来沉闷的呼吸声,随后响起噔噔的脚步声,绕过屏风走出来,不是谈轻又是谁?
“裴折玉,你给我再说一遍,你真的没招惹过人?”
裴折玉脸上全无半点意外,但看眼前少年叉着腰羞恼质问的样子,他弯唇轻笑,稍加思索,改口道:“不久前,或许是招惹过。”
谈轻叉腰改为抱臂,闷哼一声,故意拿眼尾看裴折玉,“不错,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算账的!”
裴折玉笑问:“那王妃打算如何跟我算账?”
谈轻摸摸下巴,“唔……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在那之前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裴折玉摇头失笑,起身走到谈轻面前,拉过他的手,“王妃怎么追来了?你的手好凉。”
看他上来就关心自己,谈轻也不演了,清了清嗓子,“你被人推进来时不慌不忙的,是不是早就猜到是我了?我连夜赶来的,赶了一天一夜才追上你们,马车里冻死了,我也就比你们早到一点,手能不凉吗?”
裴折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手炉塞到谈轻手里,双手捂着他的手背,“这样会好点吗?这是宝丰商行的货船,宝丰商行背靠庆王府,我猜不到有什么人敢冒充宝丰商行的人,而王妃和裴世子是朋友,我再蠢也能猜到是你。”
“你才不蠢,燕一就没猜到……”谈轻嘟囔着,拉着裴折玉到屏风后的榻上坐下来,“坐了那么久马车,我快累死了,先坐下说吧。”
裴折玉同他坐下,伸手紧了紧他披风上毛茸茸的领口,“王妃还没说你为何会在这里。”
谈轻捧着已不怎么暖和的雕花黄铜手炉,手指收紧,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说:“反正船已经开了,不到下一个渡口不会靠岸,你就是想让我回去,我还能跳河游回去不成?这么冷的天,水都快结冰了。”
裴折玉笑容无奈,“没带上王妃是担心路上危险,如今王妃来都来了,我还能怎么办?王妃是偷偷来的,可有告知二哥和国公爷?”
谈轻撇嘴说:“我走前让人给他们报信了,你放心,别人都以为我是去庄子了,等皇帝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估计都到吃年夜饭那时了,木已成舟,他还能拿我怎么办?再说了,圣旨上又没说过不让我来。”
圣旨上确实没有提到谈轻,他这是在钻文字漏洞。
裴折玉笑叹道:“也罢,我回头给二哥和国公爷写信,到下个渡口让人带回去,请他们帮忙打掩护就是了,王妃就跟着我去赣州吧。”
谈轻欣喜点头,“好!”
屋中烧了上好的银丝炭,很是温暖,可裴折玉摸着谈轻的手背还是有点凉,“王妃累了便先躺下歇会儿吧,盖上被子暖和些。”
从庆王府出来一路冒着风雪赶路,又冷又颠簸,谈轻一天一夜没睡过觉,确实挺困的,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却还要强打起精神。
“我不,你还没解释你走时为什么要偷亲……偷袭我呢。”
他红着耳尖看裴折玉。
裴折玉顿了顿,面不改色道:“不能说是偷袭,我亲自己娶回来的王妃,有什么问题吗?”
谈轻被他惊到了,这人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裴折玉神情无辜,“睡吧,我去看看燕一他们。”
谈轻感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亲都亲了,裴折玉这意思……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们早就成亲了。
谈轻脑子卡壳了一下,见裴折玉要走,连忙回神拉住他,“我吩咐过福生会安排的,卓大夫也会帮忙的,外面冷,你就别瞎跑了。”
裴折玉想到什么,笑道:“原来卓大夫装病也是在为王妃拖延时间?我还险些错怪好人。”
他站在榻前俯视谈轻,丹凤眼里含着温柔笑意。
“王妃什么时候跟卓大夫合计好的?不跟我说说吗?”
谈轻丝毫不心虚,还很得意,“是的呢!对了,出发前我还帮你收拾了赔钱货和谈淇呢!”
裴折玉看他仰着小脸邀功的小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王妃若不困,可否与我细说?”
谈轻很是乐意。
担心谈轻受凉,裴折玉将床上的被子拿过来将人裹住,谈轻笑了笑,拉开被子一角让他靠过来,两人便肩挨着肩窝在榻上说话。
庆王府的事,谈轻长话短说,末了道:“我让钟叔提前给瑞王的人透露了风声,估计至少半个月,赔钱货应该都抽不出空来对付我们了。而赔钱货亲眼见过谈淇的真面目,就算舍不下他知道未来很多事的价值,对他提供的信息也不会再完全信任了。”
“至于谈淇……”
谈轻嗤道:“他总说他身体弱,可人又一直没事,我看他这是命硬得很,不过他这次又是服孕子丹又是落水,他总觉得他得天道眷顾,我就看看他这次能不能也这么好运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他的身体也坏了。”
裴折玉没说他做的好不好,只道:“王妃辛苦了。”
谈轻转头看他,“你呢?刚才你们上船时,那些跟你同路的人,怎么就扔你在后面不管?”
赶路冻了一天一夜,谈轻脸色有些白,白生生的脸衬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格外清澈,裴折玉看着他道:“我隐瞒了身份,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隐王,只知道隐王也会奉旨前往赣州,但不会跟他们同路。”
谈轻好奇,“为什么?”
裴折玉道:“那天出发时发觉有人在跟踪我们,担忧出什么意外,我便命人假扮成我,分成另一路将那些人引走了,再跟二哥派来帮忙的季大人汇合,隐瞒身份与他们同路,对外只说我是宁王派来的宁师爷。”
谈轻问:“没人认出来吗?”
裴折玉笑应:“这次裴璋派来的人里都与右相全无关系,除了宁王请来帮忙的大理寺少卿季帧,余下五城兵马司的徐校尉和刑部的石郎中都是不久前调回京中任职的,他们都没见过隐王。而且朝中知道父皇派我去赣州的人不多,他们也是秘密出京。”
谈轻惊道:“大理寺、刑部,再来一个督察院的,那不成三司会审了?还秘密调查,狗皇帝什么意思,他不会真的要动右相吧?”
“难说。”裴折玉道:“右相是寒门出身,可这么多年来得裴璋重用,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基甚深。赣州是右相的老家,他的家族在赣州也是一方豪强,这次出事的又是他的外孙女婿,不说动了赈灾粮,官民勾结谋杀朝廷命官裴璋定是不能忍的,关键还有一件事——当时赣州灾荒之际,一些百姓上山落草,甚至举旗造反,赣州大营还未赶来,竟是当地几个大族联手集结民兵将这些人镇压拿下。”
谈轻惊道:“民兵?这些地方大族居然还有民兵?这不是养私兵吗?狗皇帝这还能忍?”
裴折玉微笑道:“这或许就是裴璋这么着急派人前去调查的原因。先前这些大族也聪明,不敢声张,又有赣州知州照应,便只是将那刘县知县贪污赈灾粮后自觉谢罪一事上报朝廷,如今那刘县知县的女儿得贵人相助,重提旧事,被遮掩的线索便都浮到了水面上。裴璋是一直都很信任右相,可一旦出了问题,触碰到裴璋的底线,他也会毫不犹豫将右相换下去。”
他轻叹一声,“裴璋知我一身反骨,这么多年来从不敢用我,如今用到我,怕是因为此行危险,他舍不得让其他皇子冒险。可这也是我的机会,只要我立了功,二哥在朝中根基便能稳固,我们也能对付太子。”
谈轻不满道:“狗皇帝真烦!”
裴折玉笑道:“没事的,我对他本就毫无期盼,他如何对我,我都不会在意。从前是我太着急了,王妃说的对,他该下罪己诏,让他的罪行天下皆知。我现在还是太弱了,我需要机会壮大我的势力,成为他的对手。他敢用我,我就敢借机往上爬。”
谈轻拉住他的衣袖说:“裴折玉,我也会帮你的。”
“镇北侯府已经没人了,裴璋本就一直防着国公爷,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想牵累国公爷和你。”裴折玉又笑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这条路不好走,我们现在也还只是裴璋的棋子,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知道王妃很聪明,有需要我会向王妃开口。”
谈轻点点头,想了想,没忍住问:“你现在混在这些人里,对外称是宁王府的师爷,那我呢?我要跟上你们,我又用什么身份?”
裴折玉垂眸打量他白净精致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意,“你突然出现,确实不好安排。我是宁王府的宁师爷,王妃不如就做我的表弟?就说,是宁王觉得只派我个残废来不妥,让你也跟过来开开眼界?”
“哪有人说自己是残废的?”谈轻斜了他一眼,皱眉道:“我是宁师爷的弟弟,那我叫什么?”
裴折玉沉默须臾,“轻轻?”
谈轻:“……你叫哪个轻轻?”
听上去总感觉像在要亲亲!
裴折玉耳尖泛红,眉眼弯了弯,说道:“卿卿也无妨。”
谈轻被叫得老脸一红,“算了,别瞎叫了,弟弟就弟弟。那我在外面岂不是要叫你哥哥了?”
除了怪不好意思的,还挺有意思的。谈轻嘿嘿一笑,仰着脸凑到裴折玉面前,“裴折玉哥哥?还是师爷哥哥?哎,你怎么还脸红了?”
一声声哥哥的唤着,裴折玉苍白脸颊不自觉泛起薄红,一双清冷的丹凤眼定定看着谈轻。
谈轻被他盯得脸越来越烫,识趣地闭上嘴巴,不捉弄他了,“那我到了外面再叫哥哥吧。”
裴折玉眸光一暗,气息微滞,略微低头靠近谈轻。
谈轻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还以为他要亲下来,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让他身体僵硬而兴奋,这回不是被偷亲了,跟上次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他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可是裴折玉到底没有亲下来,紧张半天的谈轻眨了眨眼睛,迷茫地问:“你想干什么?”
裴折玉问:“可以吗?”
谈轻愣了,“啊?”
上回偷亲他的时候,裴折玉也没问过可不可以啊?
身旁少年脸颊绯红,眼神呆呆的,看得裴折玉心喜不已,低声一笑,垂首亲了亲他脸颊。
如上回一样,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便退开了,裴折玉哑声笑道:“王妃若是真的想叫的话,私下也可以叫哥哥的。”
他眼尾微红,低眸道:“我喜欢。”
谈轻本来还在暗中失望只是亲脸,闻言脸颊爆红。
“你矜持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