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枢满脸不服,“怎么假了?你就说哪里假了?人家刘县人就是这么说的!就是先前那个知县贪污祸害了刘县不少人,那些白顶山上的土匪也不是好人,烧杀掠夺都是真的,不然官府也不能派兵镇压他们!”
谈轻不信,“你确定刘县的百姓都是这么说的?”
裴折玉没说话,但是燕一的手按在剑柄上,像是随时要拔剑,师枢缩了缩脖子,立马改口:“不,不一定吧,其实我没听清楚……村里的那些人他们都不肯跟我说实话!”
看几人明显不信,他也急了。
“真的!听说当时为了镇压白顶山上的逆贼,赣州府大营都出动了,那先前贪污的知县自己也认罪自裁了,后来又有知州下来安抚刘县百姓,反正我到刘县这些天就没见过有人敢提起白顶山跟那张知县的!”
燕一便问:“那你都知道什么,老实交待,自己臆想编出来的东西大可不必再说出来。”
师枢迟疑地问:“你们怎么会打听这种事?你们看起来也不像刘县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谈轻眨眨眼,看向裴折玉,裴折玉只淡声道:“我们问,你答,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
他看去文文弱弱的,但相貌实在出众,一双矜贵的丹凤眼透着几分阴冷,颇有几分威慑。
师枢一脸被吓到的模样,往后缩了缩,“行行行,我说。这几个月前的案子早就盖棺定论,我住在下河村那两天,听村里私下传,上头好像有钦差要来给那个贪污自裁的知县翻案,让大家都不要乱说话。”
裴折玉道:“何时的事?”
师枢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七日前?我本是要从西北去江南的,路上盘缠花光了,不得不在刘县停留,等去了县城酒楼我就有钱了!”
“七日前?”
谈轻算了算,七日前,第一批被排下来翻案的钦差应该刚到府城,刘县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而且连一个小小的村子里都传开了。
裴折玉思索了下,又问:“你在茶棚说,镇压白顶山那夜有人听到行军动静,可是真的?”
师枢左看右看,“这……”
谈轻想了想,在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展开放在桌上,正是十两银子的票额,“能说吗?”
“能!当然能!”
师枢眼睛骤然亮起来,伸手去够银票,谈轻却按住没松手,“你先说,说好了就是你的。”
师枢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像是有些不满,又有些委屈,最后不舍地松开了银票一角。
“有人听见行军动静,其实不全是我编的。我口条好,缺钱时会去说书,刘县这故事不错,我就想打听一下,奈何下河村的人都不愿意说,我只能去别处打听。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我打听到了当初那些突然出现镇压白顶山的人马来处!”
谈轻挑眉,“在哪儿?”
师枢压低嗓音,“在下河村上游,有个叫上河村的地方,是当时被水灾淹得最狠的几个村子之一,再往山里走上几十里路住着一些山民,我用好几斤粮食换他们开口,说出事当天夜里,山里有动静,第二天上山砍柴时,山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脚印。”
谈轻问:“然后呢?”
师枢摊手,“没了。”
不说谈轻,燕一也很不满,“不过是一些脚印,你怎么确定这会是那些人马行军留下的?”
师枢说:“时间刚巧吻合,而且一夜之间白顶山上的逆贼就被杀光了,都没等到赣州大营的兵马赶来,你们觉得这会是普通百姓能做到的吗?别说我骗你们,我还去那山上看过,上头确实有个废弃的猎场。”
裴折玉拧眉,“猎场?”
师枢点头,“藏在山里的,很大的猎场,但是没有人,看起来不像是废弃很久的样子。”
谈轻便问:“你还认得路吗?”
师枢说:“认得啊,我五天前才从那山里出来的。”
裴折玉看向燕一,“去看看。”
师枢不由一惊,“你们真要去啊?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被派来翻案的钦差吧?”
谈轻将银票推到他面前,只说:“劳烦你带路。”
银票到手,师枢小心翼翼且飞快地收进怀里,再不多问了,“没问题!带个路而已!”
谈轻笑了笑,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本是不满,见他高兴,丹凤眼里也只剩下无奈了。
有了目的地,马车调转方向,由师枢带路而去。
刘县环山绕水,前连着大江,后有一座天然大湖,每年汛期都会有程度不同的水灾,年年都要修桥修坝,上河村和下河村在同一个方向,沿着河流而上,离这边并不算远。
三个月前的水灾颇为严重,连着半月的雨水引发山洪,导致河流两岸的许多村落受到灾害,田地颗粒无收,不少房屋都被冲塌,而三个月过去,褪去的洪水仍在河岸上留下荒芜的痕迹,加上今年入冬早,还没来得及种回来的庄稼在霜冻下也难熬。
马车一路往上游而去,路过几个村落,而后在师枢指路下入了山,走了约三十里路,便见到了师枢所说的在山中依山而居的一些山民,再往深山里走一段路,植被愈发茂密,肉眼就能看到一些动物出没。
“这山里的野味很多,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对吧?”师枢示意他们看车窗外飞过的山鸡,“我上回来过,发现这些都是山上猎场遗留下来的,可是问过外面的山民,他们都不知道山里还有个猎场,只知道自打白顶山出事之后,这山里的野味就多了不少。”
谈轻看他说着还吸了吸口水,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很快到了山上,前面探路的护卫找到师枢说的猎场回来,谈轻和师枢也下了马车。等裴折玉被燕一等人连人带轮椅抬下来时,师枢看见了还偷偷跟谈轻说:“你这夫君怎么腿脚还不好,你们怎么过日子的?”
谈轻觉得他这问题好奇怪,“就正常过日子啊。”
师枢啧了一声,小声说:“你不懂,我是说晚上。”
谈轻:“……”
自认纯洁的他不想跟这个贫嘴的书生说话了,转身去找裴折玉,他这具身体还没成年呢。
师枢生怕他告密似的,眼巴巴追上来,试图补救,“你别多想,我没有污蔑你夫君不行的意思,我是说,我手里有一些好书,就算是腿脚不便,也能用上。就是那种……”他冲谈轻暗示眨眼睛,“你懂的。”
谈轻无语凝噎,“你要送我?”
师枢一脸你这说的什么话,接着在怀里掏出一本书。
“三两银子,概不退换。”
谈轻一眼看去,看到了四个大字——春宵秘戏。
“……其实不是很想懂。”
师枢看他的眼神都比他急,正好福生走过来找谈轻,师枢眼前一亮,冷不防冲他招了招手,“这小孩可以啊,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福生乍被夸奖,脸都红了。
谈轻心说他脸红什么,就见师枢将那书递给福生。
“买书吗?”
福生不由一愣,“啊?”
谈轻额角抽搐,立马将那书推回去,“别想了!他比我还小,还没有成亲呢!你自己看!”
师枢恨铁不成钢,正欲多劝,前面的燕一便叫他过去带路,师枢颇为遗憾,只能将书收回怀里,嘴上懒散地应了一声才磨蹭过去。
谈轻撇了撇嘴,上前给裴折玉推轮椅,山道不平,特制的轮椅碾过石子还是会有些不稳,裴折玉倒是不在意,却多看了几眼师枢。
“方才他又说了什么?”
谈轻说:“他找我卖书呢。”
裴折玉也觉得很奇怪,回头看谈轻,“什么书?”
谈轻不好跟他说,敷衍道:“回去再跟你说。没想到这山里真藏了个猎场,规模还不小。”
裴折玉虽觉得有些古怪,但谈轻不说,他也不再问。
一行人在猎场里转了一圈,走下来也都有些震撼,整座山几乎都是猎场,长久没有人打理,猎场里的草木疯长,颇为荒凉。但从猎场门前以及里面供人歇脚的屋子看,这猎场应该只废弃了不到半年,屋子还是干净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好在最近没有下雨,黄土地面还是干燥的,轮椅碾过路上有些颠簸,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有个护卫在猎场背风面发现了什么东西,谈轻和福生便一起推着裴折玉过去,穿过林子到了山溪边,便见到一大片焚烧过的痕迹。
这一片明显是木屋,就算烧毁了,也还是留下了痕迹,地基还在,谈轻上前捡起一块被烧成黑炭的榫卯部件看了看,笃定道:“几个月前,这里肯定有人住过,人还不少。”
可惜留在这里的只有这些被焚烧后留下的碳灰地基,根本无法证明这些东西是谁留下的。
谈轻想不明白,“这深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猎场?这么大的猎场只有富人才建造得起来吧,可又为什么要烧毁屋子荒废了呢?”
他手上碰过木炭,黑漆漆的,福生拿了手帕想帮他擦掉黑灰,裴折玉已先一步接过手帕,拉过谈轻的手,替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或许,是因为这个藏在深山里的猎场见不得光。”
谈轻乖乖地伸出双手,看向那片废墟,思忖道:“难道真的有人在这里养私兵?当时镇压白顶山那些灾民的人马会不会是出自这里?”
裴折玉也说不好,将他的手擦干净,握在手心里,“就算是真的,这些人马也早已经转移了,倘若他们化整为零,刻意伪装混入刘县的百姓当中,我们又该如何将他们揪出来?还是回县衙再慢慢调查吧。”
谈轻点头,天色也已经不早了,跑来跑去大半天,这会儿已经快日落了,“那我们回吧。”
裴折玉正要吩咐人回去,燕一便匆匆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殿下,那个师枢跑了。”
谈轻着实有些吃惊,“你不是亲自盯着他的吗?”
燕一羞愧垂头,“他说要去方便,属下没盯住……”
这个口花花没个正型的书生还真的有可能尿遁,谈轻不免失笑,回头问裴折玉:“看来他不打算找我们卖书了,反正已经找到了这里,今天也不算没有收获,那就由他去吧。快天黑了,我们先回县衙吧?”
“好。”
裴折玉颔首,但他想的要比谈轻多一些,隐晦地递给燕一一个眼神,让他去调查这个突然出现给了他们猎场线索的师枢的来历。
一行人一大早出发,从山里出来,天黑才回到县衙,谈轻推着裴折玉回府衙后院时,不意外碰到同样暂住县衙的石云和长随何大。
石云今日是跟着季帧出去的,看来并不比他们早太多回来,还穿着厚实棉袍,他的长随何大手里也正抱着一堆厚厚的账册卷宗。
碰上面了,上回偷听被他们发现的石云面上还是客气地拱了拱手,不着痕迹打量过谈轻和裴折玉几人,“宁师爷和钟小公子也出去了?今日二位没随季大人去那张仲义家,可是要去办什么比案子更重要的事?”
猜测石云骗婚还偷腥后,谈轻就对他没什么好感,何况上回在府衙还被他偷听后倒打一耙,谈轻便没好气道:“你是刑部派来协助隐王殿下和季大人查案的,我们是宁王府派来帮隐王殿下的,我们要去办的自然是隐王殿下的事,石大人确定要打听?”
石云见他不大客气也不假装了,直言道:“大家都是来刘县调查同一个案子的,钟小公子若有什么线索又何必藏着掖着?不如说出来跟大家一起商量,或许还能尽早翻案,隐王殿下也就不必来刘县受苦了。”
谈轻嗤道:“哦,那你们出去一天又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什么,正要寻宁师爷和钟小公子打听一下隐王殿下吩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次回答的不是石云,而是从前面公堂回来的季帧,他披着厚厚的大氅从远处走来,“今日与户部两位大人商讨过,从程知州那边给出的账册看,今年刘县的赈灾钱粮都已拨下来了,却和县衙的账册对不上,县衙只收到过两次钱粮,且数量极少。”
他走到双方中间,朝几人点了点头,“这其中必定有人在撒谎,我们还是要尽早找到被贪污的那一笔钱粮,石大人可有什么头绪?”
石云拱手回礼,垂头道:“下官愚钝,还在调查。”
季帧摆手道:“无妨,我等刚到刘县,还是要谨慎一些,石大人今日辛苦了,回去吧。”
上官都发话了,石云也只能应是,带着何大离开。
他们走后,季帧朝裴折玉颔首示意,“本官有些事寻宁师爷和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折玉道:“去我房中吧。”
季帧笑着点头,跟着他们去他们的房间,边走边说:“当初张仲义自裁后,府中找到的一些钱粮早已送到县衙,而他的认罪书也已经送到府衙,府中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无法证明是否当真如他女儿状告那般是被他人谋杀,我们打算明日开棺验尸。”
谈轻有些错愕,“开棺验尸?”
“是。”季帧问:“小公子可有兴趣,明日一起去?”
谈轻是有兴趣的,但能不能去还是要看裴折玉。
裴折玉缓缓点头,“想去就去,我们明日暂且无事。”
谈轻用力点头,“去!”
季帧找裴折玉有事,谈轻没再凑过去,回了院中就去隔壁找叶澜。叶澜今日没出门,就留在县衙里,还带护卫去县城里转了一圈。
福生以及新来的洛青洛白是一直跟着谈轻的,叶澜独自留下是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谈轻给他留了护卫,而他歇息一日也好多了。
当然,叶澜也不全是留在县衙休息的,他顺道帮忙盯着那知县江知墨,也出去打听了县衙的一些事。江知墨那天找谈轻说的话不假,他确实是一个多月前到刘县的,县城里不少人认得他这个新的县太爷。
但对江知墨的印象,很多县城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差点判错财产纠纷案子的年轻新知县。
这段时间江知墨尝尝下镇上下乡里,很多人都见过,也都知道县衙如今是刘县丞管着的。
也就是说,江知墨是真的被刘县丞架空了,他的师爷倒聪明些,见缝插针地给他揽权,可县衙里的人还是习惯了听刘县丞吩咐。
谈轻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书呆子,在叶澜那里待了一阵,等季帧离开,他便回去和裴折玉用晚饭。晚饭是干菜炖肉,刘县如今堪称贫穷,县衙里十天半个月能吃上一顿肉就不错了,他们是钦差,吃的比县衙里的人好,起码顿顿都能吃上肉。
季帧来时给裴折玉送来了一堆文书,吃过饭裴折玉就在看,等谈轻沐浴回来他还在看。
明日还有事要办,谈轻坐在床沿催他:“别看了,蜡烛不够亮伤眼睛,明早起来再看吧。”
裴折玉还算听劝,放下文书按了按眉心,抬眼看来,便见谈轻正翘着腿坐在床上擦头发。
今天去过山里,衣服和头发都脏兮兮的,也不能不洗,要不是这个世界不能随便剪头发,谈轻早就拿剪刀把长到腰际的头发给剪了。还好屋里烧了炭盆,他在炭盆前烤了一阵子,头发已经干得七七八八。
却不知在裴折玉眼中,昏黄灯光下,穿着柔软贴身寝衣的秀气少年披散长发,原本精致灵动的眉眼,催他睡觉时竟也多了几分温柔。
裴折玉鲜少有这样的体验,连县衙后院不大的房间,都品出几分温馨来,他眼底涌上几分笑意,直接在轮椅上起身,走到床边。
他的影子把烛光挡住了,完全笼罩住谈轻,谈轻往后退了退,笑眯眯地问他:“干嘛呀?”
裴折玉摇头,垂头看向他白生生的小腿和脚丫子。
“不冷吗?”
谈轻刚泡过澡,不仅不冷,又烤了火,还觉得有点热,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裴折玉。
裴折玉喜欢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几乎像在发光的黑眸,心下意动,俯身将谈轻打横抱起。
谈轻还是知道裴折玉有多大力气的,吓得连忙抱住他肩膀,好在裴折玉只是将他挪了个位置,便用被子盖住他纤细笔直的小腿。
谈轻眨了眨眼,搂着裴折玉问:“是不是要亲亲?”
裴折玉脸皮有时也挺薄,丹凤眼闪躲了下,便红着耳尖垂头亲亲谈轻唇角,却问:“今日在山里的猎场,那个师枢跟王妃说了什么?”
谈轻还以为他要接着亲下去,闻言不由一愣,“也没说什么,就是找我卖书,我不想买。”
裴折玉问:“什么书?”
谈轻看他这么执着,心下有些好笑,索性老实答了。
“就是那种小人画,叫春宵秘戏,福生给过我差不多的。”谈轻想了想,补充道:“不好看。”
裴折玉眉心一跳,如白玉无暇的面容也染上几分薄红,却是暗松口气,“他在挑拨我们。”
谈轻想了一下才明白,裴折玉是在说师枢,回想一下,确实也是这样,谈轻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好贫嘴。”
裴折玉又道:“我不喜欢他叫你乖乖,他故意恶心我。”
谈轻忍笑道:“那我们下次见了他,我帮你骂他一顿。”
裴折玉一双丹凤眼定定看着他,“我不会招蜂引蝶。”
谈轻又是一愣,“我没说你会。”
裴折玉异常认真,“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宫里有很多妃嫔,却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裴璋,自从知道他强抢我生母入宫,我便对他极为恶心,也极厌恶男女之事,在被赐婚前,我从未想过会与什么人成亲。”
谈轻顿了顿,抬头亲亲他眉心,声音比以往都温柔。
“我知道了。”
裴折玉缓缓眨眼,随即勾唇轻笑,“我是想告诉王妃,我枕边只有你,也只会有你一人。”
谈轻本是想安抚他的,闻言心头一暖,没忍住弯唇笑了,小声说:“我知道,你很好。”
裴折玉看着他说:“王妃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谈轻被夸得脸都红了,也没自恋到问他哪里好,只捧着他的脸说:“你嘴好甜,亲一个?”
裴折玉总会被谈轻直白而又羞涩的表现逗笑,此刻也一样,轻声笑了,而后低头亲向他。
谈轻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后颈,而后慢慢环紧。
灯影绰绰,映在微微颤动的床帐上,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裴折玉轻喘一口气,又垂眸在谈轻红润的唇边轻轻啄吻一下。
“我去沐浴了,你先睡吧。”
谈轻小口喘气,眼睛都湿润了,闻言抿着嘴点头。
裴折玉又温柔地摸了摸他脸颊,这才起身走了。
谈轻眨巴眼睛,看着他去了隔间,悄然长松一口气,抱着被子一角滚进被窝里把自己藏起来,在一片黑暗中用力揉了揉滚烫的脸。
他现在又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买了那本春宵秘戏。
万一就用上了呢?
谈轻咬住手指,还有些晕乎乎的,心道都怪裴折玉,长得好看嘴巴又甜,谁顶得住啊?
第135章
一大早,谈轻就起来跟着季帧等人出发了,早饭是在马车上吃的,打着哈欠啃肉包子。
肉包子是福生一早去街上买的,味道还不错,谈轻吃完整个人也清醒了,裴折玉还在翻看昨晚季帧送来的文书,无聊的他支起下巴,黑眸盯着裴折玉修长玉白的手指。
裴折玉见他感兴趣,招手让他过来,谈轻有点害羞,但还是乖乖地挪到裴折玉身边坐好,趴在裴折玉肩上问:“上面都说了什么?就是季大人昨晚说的那些吗?赈灾钱粮入县衙库房的账册和程纬那边对不上?”
裴折玉嗯了一声,温柔地揉了揉谈轻发顶,“张仲义任刘县知县时,县衙的班底和如今一样,他只带了一位老仆来,但在他死前几日,府衙的人说老仆和他的女儿都暗中离开了刘县,不知去向。而这次入京状告程纬的只有张仲义之女,她给出的供词只说那位老仆在路上病逝,眼下刘县最了解张仲义的人,只剩县衙这些人。”
谈轻认真听着,乖巧得很。
裴折玉摸着他的头发,跟摸小猫似的,唇角微扬。
“季帧调查过县衙上下,在三月前,所有人都说张仲义是一位尽责的知县,可水灾出现前后这段时间,他似乎有些异常,频繁外出。”
谈轻下意识蹭了蹭他掌心,便问:“他去了哪里?”
裴折玉摇头,“从张仲义之女给出的契书看来,他那段时间里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换作粮食,供应受灾最严重的几个村子,不过今年刘县受灾严重,再算上先前知州拨下的两笔钱粮,也只是杯水车薪。所以在他自缢后,又在府中搜出了认罪书和部分钱粮,程纬这知州便将此案了结,略过那些打着民间百姓自发组成的剿匪人马,匆匆平复刘县的乱子,便写了文书上报朝廷,没有引起朝中注意。”
谈轻撇嘴,“究竟是敷衍了事,还是心里有鬼不敢说实话,朝中又有人帮着故意压下?”
裴折玉笑得意味深长,“事情还未查清楚,但这程纬身上确实有太多问题了。今日若是季大人能找到张仲义是他杀而非谢罪自裁的证据,程纬先前的定论便会全部被推翻,这张仲义便也能恢复清白之身。”
谈轻想起出发前季帧过来跟他们打招呼时说过的话,又问:“刚刚季大人说县衙告诉他张仲义死后无人收敛尸骨,送去了城外义庄?”
裴折玉摸着他发顶道:“义庄在城外五里,开棺验尸不是什么好事,季大人也带了仵作,我们一会儿可以留在马车上等待结果。”
谈轻心说这多没参与感?不过一大早就要出来做事,他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是个当官的。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他理解地点了点头,拉住裴折玉的手,目光幽幽地看着裴折玉。
“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不过裴折玉,你不要老是摸我头,我要是长不高了就找你算账!”
裴折玉俨然不能理解谈轻对长高的执念,睁着一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满是无辜地安慰道:“轻轻已经够高了,不长了也没关系。”
谈轻不满道:“不,我以前可是跟你一样高的!”
裴折玉知道他说的以前不是指镇北侯府小公子的以前,而是现在的谈轻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但他毕竟没见过,难免有些好奇。
“轻轻原来这么高?”
其实也就刚好一米八,要比裴折玉矮一点的。
谈轻有点心虚地移开眼,“总之,比现在高!”
裴折玉静静凝望他好一阵,丹凤眼好似能看穿人心,叫谈轻有点羞恼,伸手去捂他眼睛。
“好吧,我是没那么高,可是我来这里之前还很年轻,我还能长,说不定会比你还高!”
裴折玉不由勾唇轻笑,轻轻握住谈轻的手,侧首亲了亲他嘴角,看他的眼神温柔极了。
“我只是很好奇轻轻以前的容貌,突然很想见见从前的你,想知道你从前的更多事情。”
谈轻不由一愣,白皙的脸颊却红了,“我以前啊,跟现在长得很像,但是我的眼睛没有现在大,皮肤要黑一点,鼻梁要高一点……”
他很是在意的留意着裴折玉的反应,“我也没有现在这么瘦,一拳打下去你肯定受不了。我要是没有现在好看,你就不认我了吗?”
裴折玉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反而笑开了,又垂首亲了亲谈轻嘴角,“我娶回王府的就是你,自然只认你一个人,不管你以前如何。”
他伸手轻抚谈轻眉眼,“但我想,轻轻在哪里应当都很招人喜欢,定也是极好看的容颜。”
谈轻还算满意,笑说:“好看不好看我就不好说了,我跟原主长得有七分相似,不过要说我招人喜欢就算了,我以前可是很凶的。”
裴折玉挑眉,“有多凶?”
谈轻看他就是故意跟自己闹着玩,但笑归笑,他眼里还是有些认真的,故意冷下脸。
“就是很凶,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不要惹我。”
裴折玉倒没有不以为意,而是再三倾身在谈轻唇上印下一吻,“我知道轻轻不好惹,但轻轻只会对付那些对我们不好的恶人。不管轻轻从前什么样,我都认定你一个人。”
谈轻被他哄得耳尖都红透了,偏偏他就是爱听好话,又想要矜持,便捂住裴折玉的嘴。
“不许再亲了!”谈轻红着脸看向车厢外,“外面有人!”
裴折玉也算听话,不亲了,改为伸手揽住谈轻腰身。
“连累你跟我到这刘县,还是委屈你了,吃不好睡不好,等回到王府,定要好好养回来。”
谈轻心中既甜蜜又苦恼,“你也太黏人了。”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推开裴折玉,反驳道:“我没觉得委屈,而且出来一趟我还胖了。”
裴折玉的丹凤眼别有深意地看着谈轻,“还是尽快回王府好,我不想在这里委屈了你。”
谈轻反应过来脑袋一热,脸登时变得羞红滚烫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折玉,好像没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可他又不甘心认输,动了动唇,露出一脸正经神情。
“我还没满十八岁……再说了,我觉得我比你强壮!”
他越说越有底气,想想自己肚子上还是有一层腹肌的,虽说薄到几乎没有,那也是腹肌!
谈轻当场便挺直了脊背,一脸挑衅地看着裴折玉。
“谁更厉害还不一定呢!”
看他掩饰羞涩的模样,裴折玉实在没忍住将人拥进怀里,胸膛因为笑声轻轻颤抖起来。
“轻轻误会了,我只是想说,这里不如京城,轻轻跟着我受苦了,连石云都敢对你无礼。”
谈轻当场愣住,脸却更红了。
而裴折玉在他耳边轻声笑着,气息温热,只会让他羞囧得简直想要挖坑把自己埋进去。
裴折玉笑过之后,细细打量起谈轻的容颜,一双清冷的丹凤眼还带着几分笑意,目光落到谈轻唇上,却叫谈轻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轻轻的意思我明白了。待你来年生辰,我会考虑的。”
谈轻又尴尬又羞,总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在打量自己的猎物,盘算着从哪里先下口似的,忍无可忍地捂住他的脸,同时自暴自弃般将脸埋到他肩上。
“别再说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躲在裴折玉怀里不肯出来,只说:“你就当没听到好了!”
裴折玉抿紧薄唇,末了还是笑出声来,拉下谈轻根本没有用力的手握进手心里,随即温柔地将人抱住,捏了捏他白皙纤细的后颈。
“好,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过这趟来赣州还是委屈你了,回京后我该好好补偿你才是。”
谈轻都没脸见人了,嘴上不应,心下却道,都说没听到了,要补偿我就别再说话了啊!
他现在听见裴折玉说话就想起自己刚才误会他的事,真是尴尬极了,只盼着谁快点来转移裴折玉的注意,好让自己挽回一下脸面。
他真的不是那么污的人!
或许是他的愿望太迫切,老天开眼,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的燕一和福生便来禀报。
“师爷,到义庄了。”
今日有外人在,几人都统一口径称呼他们的假身份。
谈轻喜不自胜,晃了晃裴折玉胳膊,“表哥,到了!”
他一叫表哥,裴折玉就知道他要使坏,也只能无奈地松开他,“就这么喜欢叫我表哥?”
谈轻觉得叫表哥挺好的,代表了他们之间纯洁的表兄弟感情,所以理不直气也壮,“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宁大人?”
裴折玉无奈摇头,“也罢,你喜欢便叫,很有意思。”
谈轻看他都没有脸红,调戏不成功,便只好作罢,紧跟着转移话题,“那我们下去吧?”
裴折玉正要点头,外面的燕一又匆匆说道:“师爷,小公子,今日似乎无法开棺验尸了。”
谈轻随手整理了下衣襟,拉开门帘问:“为什么?”
裴折玉拨开谈轻压在白绒披风下黏着脖子的一缕长发,随后也看向马车外的燕一福生。
燕一看了眼不远藏在山林间阴森森的义庄大门,回头应道:“方才听见季大人问那看守义庄的人,说是义庄里没有张仲义的尸体。”
谈轻和裴折玉面面相觑,想了想,谈轻先下了马车,看向不远处的义庄,义庄的墙体看起来有些焦黑,好像受过火灾,而季帧正站在门前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家说话。
裴折玉也被抬下来了,谈轻推着他过去,正好听那看守义庄的老人家说两个月前义庄走水的事,才知道这里停放的尸体要么被烧了,要么侥幸保存下来的都匆匆下葬了,也分不清哪一具尸体就是张仲义的。
两个月前,那不正好是张仲义死后没多久吗?
谈轻直觉这事有蹊跷,就听见季帧问身后的人。
“刘县丞,此事当真?”
到刘县两天,这还是谈轻第一次见到那位似乎架空了江知墨这个新知县的刘县丞,转头看去,从人群走出的刘县丞穿着一身洗旧了的厚棉衣,约摸有三四十岁,颇有几分气质,看起来似乎很沉稳可靠。
今日开棺验尸,江知墨其实也来了,穿着一身官服站在人群里,见季帧没叫他还很失望。
刘县丞上前道:“回大人,义庄走水确有其事。只因这几个月来县衙事务繁忙,下官该死,一时竟想不起来,让几位大人白跑一趟。大人们先移步回县衙,下官这就派人去查,定要尽早找到张知县的尸身。”
季帧凝望他须臾,末了摇头,“不必了,张仲义之女上京告御状时已交待她父亲葬在何处,刘县丞竟是不知,带我等来了义庄。”
刘县丞脸色煞白,“这,下官确实不知,自张知县死后,他的尸骨便停放于义庄,后来下官忙于县衙事务,未曾留意……敢问大人,可是张小姐暗中将张知县的尸骨下葬?”
谈轻看这一出颇有意思,重新打量起刘县丞。
据燕一调查,刘县丞姓刘名兴,是刘县当地人,从秀才做到师爷,再到县丞,在县衙也待了六七年。按说本是那张仲义身边的一把手,居然不知道他已经下葬了?而且季帧今日带他来,也有点试探的意思。
张仲义家中没什么人,女儿和老仆都送走了,死后没人给他收敛尸骨,刘县丞也不管,看来他们共事一年多,关系也不怎么样。
日头已经升起,季帧不再浪费时间,只道:“刘县丞一人支撑起整个刘县县衙数月,或许是真的忙忘了。罢了,先去张仲义坟前吧。”
他这话说得刘县丞脸色越发惨白,不知季帧有没有影射他在县衙一手遮天,却也不敢反驳,在季帧转身回马车时,躬身垂头行礼。
江知墨颇为同情地将刘县丞扶起来,小声劝道:“刘县丞也是忙忘了,季大人并未怪罪,刘县丞也别太自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不过说起来,刘县丞和张知县共事一年多,你怎么连他的尸骨被人带走下葬都不知道?连义庄走水的事都能忘?”
刘县丞的脸色变得难堪,江知墨随即担忧看着他,“这种小事,刘县丞不该忘才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先回府休息几日?”
刘县丞浑身一僵,声音冷硬地说:“劳江大人挂怀,下官无事,季大人还在等,走吧。”
江知墨被身后偷笑的师爷扯了扯袖子,也就不再多话了,看刘县丞走时还一脸的羡慕。
好像很羡慕他能帮钦差办事。
谈轻在不远处看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推着裴折玉回马车时,还跟裴折玉说了几句。
也不知道这江知墨是真蠢还是假蠢,但刘兴大概会认为他别有用心,想要夺回主事权。
裴折玉笑道:“刘县新上任的江知墨便如一年前刚到赣州府的蔡知府,他显然不如蔡知府圆滑,依我看,他并非嘲讽,是真傻。”
谈轻更好笑了,“可是刘县丞的脸色好难看!别看江知墨和他的师爷都是愣头青,傻乎乎的还挺气人,真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相处的。”
裴折玉道:“县衙虽小,却也是另一个小型的朝堂,江知墨要坐稳知县的位子还需要自己立起来,他是朝廷命官,总不能一直让刘县丞代理公务。今日是因刘县丞在季大人面前撒谎,季大人才这般讽刺他。”
谈轻笑够了,斜眼看裴折玉,“所以季大人果然是在试探刘县丞,这刘县丞心里有鬼,不过看起来,你也早知道张仲义下葬了?”
裴折玉轻轻握住他的手,“张仲义之女早已说出他葬在何处,但只有我和季大人手里才有文书,你懒得看,我也就没有细说。”
谈轻吐了吐舌头,“那么厚的文书怎么看?再说了,查案的又不是我,我是来保护你的!”
裴折玉看着他嫩红的舌尖,眸光暗了暗,“今日季大人特意叫来刘县丞,便是想要试探他,看他今日的反应,必定有问题。其实在张仲义死前几日,便已命家中老仆将唯一的女儿送走,给他收敛尸骨的人并非他女儿,而是其他人。张仲义在老家已无其他亲人,为他下葬的是他帮过的百姓,可惜那些百姓也没什么银钱,只暗中匆匆将人下葬,连碑也没有立。”
谈轻好奇道:“那张仲义的女儿是怎么知道的?”
“她回去过,祭拜过张仲义,便上京了。”裴折玉道:“刚好原先看义庄的老伯回了老家,新来的本就没见过张仲义,那时天热,尸体停放没多久便开始腐烂,分辨不清面容,便没发现他的尸骨已经被人领走。当时程纬还在县衙,也没人敢提张仲义。”
程纬的知州衙门不在刘县,却也管着赣州各地许多事务,虽然在蔡知府之下,但蔡知府太圆滑,不愿得罪右相,程纬那里没出事他是不管的。数月前刘县出事,镇压白顶山匪患一事便是程纬亲自去处理的。
谈轻恍然大悟,想了想,放松地靠上车厢上的软垫,“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我反正是不管的,我这些天跟着你们看看这看看那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什么线索。不过说起来,我们昨天去白顶山的时候不是留了人在那边打探吗?他们打探出来什么了吗?”
“打探到了一些。”裴折玉冲谈轻伸手,“想听?”
谈轻睨他一眼,还是起身拉住他的手,挨着他身边坐下,裴折玉这才说道:“白顶山的匪首名叫高大山,是下河村的猎户,在下河村略有两亩旱田,一间茅草屋,靠打猎为生,在落草前新婚妻子刚过世。”
谈轻问:“还有呢?”
裴折玉眸中含笑,偏头看着他,“跟着他的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境贫寒,而上山落草前都已经被迫变卖了家中田地,房子被山洪冲榻,城中粮价暴涨,县衙存粮管不了那么多人,大抵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上山。”
“被迫变卖田地?”谈轻若有所思,“听起来不大妙,我记得他们上山后抢的也都是富商?”
裴折玉颔首,“对,几个村镇受灾比较严重,张仲义没有钱粮管不过来,刘县的富商趁机逼迫那些百姓贱卖田地,可粮价却一直在涨。听闻这些人上山后只抢富商,还会将每次抢来的钱粮分发给附近受灾的村民,直到闹出人命,引来程纬这个知州。”
谈轻问:“死了很多人吗?”
裴折玉缓缓摇头,“第一个死的是刘县一个姓刘的富商之子,听闻是被匪首高大山所杀,死后还被割下头颅挂在城楼上。后来征集百姓上山剿匪的便有刘家人,便是我们怀疑养了私兵的那几家富商之一。”
谈轻又问:“我们昨天去白顶山上什么线索都没有查到,反而通过师枢找到了山里那个废弃的猎场,既然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有没有可能,那个猎场会跟这个刘家人有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会一会他们?”
裴折玉道:“不急,眼下大家的重心都在季大人这边,也方便我们暗中派人调查这几家富商,若他们心中有鬼,该急的是他们。”
谈轻只想退休养老,让他动脑子翻季帧送来那堆文书是很难的,他索性靠在裴折玉肩上偷懒,“昨晚睡太晚了,我有点困,先眯一会儿眼,等到地方你再叫我起来好不好?”
裴折玉笑着应好,抬手拢紧了谈轻披风的毛绒领口,有他在身边,谈轻很快安心睡着。
到山上坟地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谈轻打着哈欠下马车,上山的路不好走,也不能落下裴折玉,谈轻便和燕一轮流推他上山。
张仲义死前曾散尽家财换来粮食救助不少百姓,死后却落得贪污罪名,只一幅薄棺匆匆下葬,数月过去,坟地上长满了野草,小小一个坟包立在山间,不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猜得到这里埋葬着一位知县。
谈轻几人走得慢,上来晚,到坟地时徐校尉的人和县衙的人已经开始挖坟,而季帧和石云几人站在树荫下,地上还摆着一些香烛。
这些早就烧完的香烛显然受过风雨摧残,应该是刚从坟前拔出来的,谈轻和裴折玉过来时,季帧隔着手帕将这些东西放下让人收好便同他们打招呼,“宁师爷和小公子来了,没想到张仲义死后还有人祭拜,而且有些香烛贡品似乎还是不久前留下的。”
谈轻看了眼在坟前指挥的刘县丞,日头暖融融的,他看刘县丞脸色却不大好,这才回头问季帧:“会不会是他的亲友来祭拜过?”
石云见缝插针,笑得阴阳怪气,“张仲义只有一个女儿,老家也早已经没什么亲人,何来亲友?他当时一身污名,若他当真贪污,说不定便是当时帮他转移了赈灾钱粮之人假借百姓之手,帮他收敛尸骨。”
谈轻耸肩,“有人替他收敛尸骨,说明人家还是有朋友的,就算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他反问石云:“再说了,人家做过善事,自然有人帮他料理身后事,怎么石大人好像没见识过的样子,你没有朋友吗?”
石云被噎得一时哑然。
谈轻可不想听他多话,摊手道:“要是祭拜他的人是他的亲友,我们调查张仲义平生时也能多一条线索,石大人连这都不懂啊。”
石云咬了咬牙,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谈轻,“小公子倒是懂得多,不愧是宁王府的人,难怪隐王殿下派你前来,本官佩服。”
谈轻哪里不知他对自己的假身份起疑,索性大言不惭地承认,“不错,隐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就是看我和表哥机灵聪慧才让我和表哥先来探路,你也不必太羡慕我和表哥。”
季帧适时笑着出声,“好了,宁王殿下和隐王殿下既然派宁师爷和钟小公子先行一步,自有两位殿下的用意,即便隐王殿下此刻未能赶到,我等也要尽责办案,待隐王殿下赶到,好给隐王殿下一个交待。”
石云有把柄在季帧手上,哪怕季帧明显次次都是偏袒谈轻二人,闻言也只能低头应是。
谈轻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这个明显在找茬的石云了,跟季帧说起话来,等待开棺验尸。
十几个精壮汉子在,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挖到了棺材,近三个月前下葬的薄棺已经有了腐化的迹象,众目睽睽下,众人合力开棺。谈轻和裴折玉站得远,但才只看了一眼,裴折玉便拉着谈轻让他闭眼。
“别看了,我们去树荫下。”
谈轻其实心理没那么脆弱,他可是在末世里长大的,见过变异生物将人撕裂啃噬,多血腥的场面在他这里都能面不改色,不过一具腐烂的尸身,但裴折玉让他别看,他便也听话地带上福生推他回到树下。
空气中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看过腐尸的福生面如菜色,谈轻无奈地让他先去缓一缓。
裴折玉仍旧十分沉静,和谈轻一坐一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季帧等人带仵作开始验尸。
三个月前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当时下葬的张仲义尸身早已经腐烂,已经见了骨头,很难从再从皮相看出来什么线索,从石云开始,江知墨等人陆陆续续绿着脸退到远处,最后只剩季帧、燕一和刘县丞几人,他们捂着口鼻留在棺木前等待仵作。
江知墨甚至跑到林子里大吐酸水,跟他一般年轻的师爷也没好到哪里去,谈轻只扫了一眼就没眼看,别开脸看向坟地前的刘县丞,跟裴折玉小声说道:“这位刘县丞心理素质不错啊,比起江知墨要好多了。”
裴折玉了然道:“一个小县丞,胆子倒是不小。”
验尸花去了不少功夫,最后只见仵作上来,季帧摆手让人过去,将这具棺木重新掩埋。
其他人这才又凑了过去,见季帧负手凝望棺木不语,石云上前问:“大人,可有发现?”
见谈轻推着裴折玉过来了,季帧才道:“尸体腐化严重,单从张仲义颈骨上的痕迹看不出来究竟是他杀还是自缢,但张仲义的右手手腕到指节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若非下葬时出了问题,便是在他生前他的手受过伤……他的认罪书上,有他的指印。”
石云道:“大人是说,张仲义的伤或许是被他人勒死后伪造认罪书按下指印时留下的?”
季帧目光略过他,落到刘县丞身上,或许是因为亲眼看过验尸,刘县丞的脸色有些白。
谈轻看懂了,“那便先从张仲义身边的人开始查,他一个知县,平日要处理不少公务,生前常写字的右手受伤,不会没人发现吧?”
季帧便问:“刘县丞,张仲义临死前几日你应当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可知他的手伤了?”
张仲义临死前几日还在县衙做事,刘县丞这个县丞确实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刘县丞白着脸沉吟须臾,回道:“其实张大人那几日很少待在县衙,死前两天下官就没再见过他,在那之前是没受伤的。只不过那些天张大人频繁外出,或是去镇上分发米粮安置百姓的地方安抚大家,又或是去河堤上走走,看洪水何时能退,还有……”
看他支支吾吾的,季帧拧眉道:“还有什么?”
刘县丞本就低着的头又低了几分,“张大人私下去过几次白顶山,与白顶山的匪首高大山有过接触,大人说,想劝他们自首。”
“或许……”
刘县丞偷偷观察了一眼季帧几人的反应,接着说:“白顶山上的贼匪颇为猖獗,对官府与富商极为排斥,或许张大人的手便是被他们所伤。而因为张大人与匪首高大山的私下接触,也有人怀疑过张大人贪污的那些赈灾钱粮有可能是藏在了白顶山上。”
谈轻挑起眉梢,抱着胳膊问刘县丞,“那你们当时去清剿白顶山时发现那些钱粮了吗?”
刘县丞愣了下,“大人记错了,那时白顶山的贼匪放言要造反,下山四处杀人放火,县里的富商刘家因幼子被白顶山匪首高大山所杀,悲愤之下以重金筹集人马抗匪,另外两家曾被白顶山劫过的富商也派来家丁相助,才拦住了那帮贼匪。也是白顶山的贼匪刚落草不久,不成气候,但当时太过混乱,连粮草也一并烧了精光。”
“抗匪?粮草都烧光了?”谈轻回头看向裴折玉和季帧,“所以县衙事后也没管那些人马?”
刘县丞苦笑道:“当时张大人不知所踪,整个县衙忙着安置受灾的百姓,根本腾不出手来对处理这些事,后来程知州带人来了,只夸赞刘家他们英勇抗匪,奖励一些银钱安抚,几家重金筹集来的人马也就散了。”
谈轻立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一个英勇抗匪。”
这事哪哪儿都是漏洞,当时居然没有人提出来?
刘县丞只道:“程知州的安排,我等也不清楚。”
谈轻打量他一眼,笑着看向裴折玉和季帧,要是张仲义的女儿没能走到太后面前告状,这些事情早就翻篇,哪里还有人来打听?
不过怀疑是一码事,要拿人还是要拿出证据的。
季帧小幅度点了头。
恰在这时,天空飘下几滴水珠,谈轻感觉眼皮上一阵冰凉,抬头看去,日头早就被乌云掩盖,天色黑沉沉的,飘下点点雨雾。
“下雨了?”
赣州冬日就是多雨,谈轻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不着痕迹拧起眉头,却故作轻松地按了按谈轻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刚开棺验过尸就下雨,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季帧无可奈何,只能先安排大家下山。山下就是上河村,赶在雨转大前,一行人去了村里避雨,江知墨穿着官服,百姓肉眼都能认出来,刘县丞也在,上河村的村长很快将一行人请到了自己家里避雨。
村长家是个泥砖盖的大院子,虽不如青砖大院精致大气,却也足够宽敞。而村长家人口本也不少,房间自然也多,众人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在冬日里有些难受,便给了村长一些银钱,请他煮点姜汤热水。
谈轻和裴折玉借了村长家一个房间换衣服,马车上有福生出门前备用的衣裳,方便替换。
房间不大,光线不足,但收拾得很干净,谈轻只是披风和衣摆被水珠打湿了一点,除下披风放去炭盆前烤着,换一件外衫就是了。
出京后,为了伪装假身份,他们换下穿惯的绸缎锦衣,换作了更便宜的棉衣,但里头还是柔软保暖的绸缎,反正只是换件外衫,谈轻大大咧咧地在裴折玉面前脱衣服,转头又给自己裹上了一件青色棉袍。
有他和燕一一路护着,裴折玉没有被雨水淋到,可裴折玉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季帧还以为是下雨时夹带的霜风让他受凉了,谈轻却很清楚,裴折玉就是不喜欢下雨天,要是这雨再大一点,或者就这样雾蒙蒙的一直下下去,裴折玉恐怕要病发。
今日出门没带上卓大夫,让谈轻此时懊悔不已,匆匆换过衣服,福生也将热水送来了,他连忙在随身的包裹里找到裴折玉的药,倒出来两粒药丸和热水递到裴折玉面前。
“先把药吃了。”
这些药丸不是裴折玉以前吃的宁神丸,是卓大夫新做的,效果是没有宁神丸好,可这些药丸安全不刺激,主要是预防和养身体。
裴折玉听话服了药,有些恹恹地垂眸按着额角。
谈轻有点担忧,小声问:“是头疼吗?病发了?”
裴折玉缓缓摇头,抬眸望向谈轻,失神的眼眸重新有了焦距,随即朝他伸手。这次谈轻很快握住他的手,却被裴折玉带着坐在他怀里,谈轻错愕地睁大眼睛,裴折玉已环紧他的腰背,将脸埋在他颈侧。
“不疼,但有些昏沉。”
颈侧紧贴着一片不寻常的温热,是裴折玉的脸。
谈轻微微脸红,伸手抱住他肩膀,轻拍他的后背,哄道:“没事了,吃过药就会好的。”
他看向木窗,又说:“雨很快就停了,没事的,有我在,我一会儿就带你回去找卓大夫。”
裴折玉哑声笑起来,“王妃,我不是小孩子。”
谈轻拍着他后背的手一顿,嘴硬地说:“可你病发了,在我眼里跟小孩子一样需要照顾。”
裴折玉仍是摇头,扬起脸看向谈轻,脸色是白了些,眼眸里的神采却和往日一样清醒。
“我没事,这里远离京城,雨也不大,对我影响不算很大。何况我也该克制住自己,不能每次一下雨就动不了,次次都要你照顾。”
谈轻心疼地看着他,“那也不用那么着急,现在有我照顾你,你呢,只管听我的话就好。”
裴折玉眸中染上笑意,亲了亲谈轻嘴角,便侧首靠在他肩上,哑声道:“你陪我一会儿就好,我还没有病发,只是有一点困顿。”
谈轻红着脸抱紧他,小声道:“那我陪你睡会儿。”
裴折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谈轻看不到他的脸,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等了好一会儿,感觉他的气息十分规律,也没有动静,这才稍微退开一些,便见他闭着眼睛,已经睡去了。谈轻暗松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坐在他腿上。
这要是一直坐着,裴折玉醒来时这腿是不能要了。
谈轻便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头从轮椅里慢慢站起身,然后伸手在扶手位置摸索一阵子,拨动暗处一个部件,特制的轮椅椅背便往下倒去,变成了躺椅,由于减震做得好,又垫了柔软的垫子,没惊醒裴折玉。
确定药效上来,裴折玉睡得很安稳,谈轻暗松一口气,一点点松开托着他脑袋的右手。
不过想了想,谈轻还是不舍地摸了摸裴折玉俊秀的脸,才起身将厚厚的大氅盖在他身上。
房门突然被敲响,裴折玉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吓了谈轻一跳,忙捂住裴折玉耳朵,看着他又安稳睡去,谈轻吐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门一开,就见到福生和守在门前正捧着碗喝姜汤的燕一。
一见到他,福生就端着碗过来,谈轻冲他嘘了一声,先关上门,福生反应过来也小声说话,端着一碗姜汤给他,“少爷喝姜汤。”
谈轻接过碗就闻到一股独属于姜汤浓郁而呛人的味道,可在福生的注视下,还是一口闷了,辣得他吐着舌头把碗扔回福生手上,一边用手掌给嘴里扇风一边说:“表哥睡着了,一会儿再给他送姜汤吧。”
燕一立马应是。
福生向来怕裴折玉,谈轻说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
外面雨停了,就是一直在刮霜风,哗哗响,谈轻看了眼院里,又问:“季大人他们呢?”
燕一回道:“季大人和村长打听张知县的事。”
谈轻也有些兴趣,看了眼屋里,叮嘱燕一说:“雨停了就好。我过去看看,你看着点。”
燕一应好。
谈轻叫上福生,往堂屋那边去,刚刚下的那场雨只堪堪打湿了地面,留下几个小水洼。
福生忙前忙后,没时间换衣服,冷得直打哆嗦,亦步亦趋跟在谈轻身后,“少爷怎么比殿……师爷还着急,出来也不多穿件衣裳?”
谈轻道:“还没干,不穿了。”
他本是偏清瘦的少年体型,穿了两身棉袍连腰身都看不见了,刚喝过姜汤肚子里还热着。
福生也就不催了,可走在前面的谈轻忽然停下。
“少爷,你怎么了?”
谈轻没说话,只是往堂屋走的脚步转而迈向了院子门前,目光定定地盯着门外一个人影。
福生快步追上,“少爷去哪儿?”
谈轻走到院门前,终于确定,在村长家隔壁背着包袱的人,就是昨天在猎场跑了的师枢。
见这人鬼鬼祟祟地背着包袱往外走,谈轻一把拉住福生让他噤声,想到昨晚裴折玉还委委屈屈地跟他告状,他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故意放轻脚步,几大步走出村长家,趁其不备,一把拎住师枢后衣领。
“好巧,你也在这啊!”
师枢吓得几乎当场炸毛,啊啊叫了一声,回头看到是谈轻后暗松口气,随后一脸惊恐。
“怎么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