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140(2 / 2)

“那你们?”

谈轻说:“我们有事。”

师枢看看季帧,又看向谈轻和裴折玉,明显很不安,谈轻便有些无奈,“让洛青跟着你。”

这么一来,师枢放心了一半。

季帧不由笑起来,“你若老实回话,本官不会为难你。”他转头吩咐石云,“江大人那里,劳烦石大人上点心。师先生,走吧。”

这话俨然是不想让石云跟来,石云只好目送他们离去,谈轻看着师枢不情不愿犹如上坟的背影也是幸灾乐祸,但回头看到石云狐疑的眼神,他心下防备,立马收了笑容。

“石大人有何贵干?”

石云面上有过纠结之色,末了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那个师先生,真的只是个说书的?”

谈轻笑了,“季大人都这么说了,还有必要骗你?”

他再闲也懒得跟石云浪费时间,推着裴折玉转身就走,低头问裴折玉:“我们出去走走?”

裴折玉淡漠眸光扫过石云,笑着点了头,“好。”

谈轻立刻走人,压根没理会石云会怎么想,径自推着裴折玉出了衙门,衙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谈轻这才小声说道:“福生和叶老师他们都出去了,我们去找他们汇合吧?”

昨天谈轻问起过刘县商会,总感觉常家在刘县这不大的地方插了一手有点怪,便让叶澜今天先去打听一下,福生也跟着去了。

裴折玉自是笑着应好,思索了下问谈轻:“方才你一直盯着刘家大少爷,可是有问题?”

说起这人,谈轻拧起眉头,而后缓缓摇头,“也不是有问题,就是感觉他身上有股怪味,虽然被药味盖住了,可闻着很危险。”

裴折玉并不怀疑他对这些的敏感度,略一思忖。

“我让人去查查?”

谈轻有些好奇,便应了好,眼眸一转,笑眯眯地问裴折玉:“师枢被带走了,你开心了?”

他不用猜都能想到季帧好端端地叫走师枢,肯定是裴折玉暗示的。季帧知道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从不会叫走他们身边的人,除非是他或者裴折玉授意,而裴折玉无疑是他们当中最看师叔不顺眼的那个人。

裴折玉顿了下,丹凤眼看向谈轻,满眼无辜。

像是被识破了,又害怕谈轻生气,没敢承认。

谈轻抿了抿唇,还是笑出声来,“你高兴就好。”

师枢确实有些招人烦,还故意激怒裴折玉,被裴折玉扔去季帧那边吓唬一下也是活该的。

裴折玉这才放心,弯唇一笑,低声说道:“季大人不会伤他,但他今日又叫你轻轻了。”

谈轻听出他言下之意,脸颊泛红,轻咳一声。

“好啦,只让你叫。”

他们带着燕一出了街,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常家商铺斜对面茶楼的叶澜几人,同他们汇合。

常家商号生意铺得很大,在刘县开的只是一家银楼,也是整个刘县最大最有名的银楼,与当地排得上号的富商做的生意并无冲突。

叶澜和福生、洛白在这边盯了一早上,就见到刘县不少年轻小姐和夫人光顾常家银楼。

男子也有,可是极少,多半是随家人亲眷来的。

据说前几日掌柜的去了赣州府城,今日才回来,叶澜几人明里只能查到,常家银楼挣得多,也常做善事,数月前也捐赠过县衙一笔钱粮,却是在张仲义死后才送过来,理由是当时在府城买粮食需要时间。

也是因为常家给的这笔钱粮,让刘县很快恢复安宁,也安置了不少灾民,因此在刘县不少得到救济的百姓眼里,常家是大善人。

这跟府城里常家的风评差不多,谈轻心下感慨,看得出来,常家人很会做这些表面功夫。

当然,常家做的这些善事,也让不少贫苦百姓受益,这个擅做表面功夫也可以是褒义的。

在茶楼里喝了半盅茶,谈轻决定去银楼里转转,裴折玉没有意见,一行人便一道去了。

福生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偷偷凑到谈轻身边,小声问他:“少爷,那师先生呢?”

谈轻早就把师枢忘到脑后了,听他问起才想起来,想来季帧没事也不会为难他,便摊手说:“季大人找他有事,你怎么也找他?”

福生暗松口气,解释说:“不是,我是怕他又跑了。”

谈轻笑道:“他跑不了。”

一百两银子吊着,还有洛青盯着,他跑哪里去?

常家银楼就在眼前,谈轻没再多想,和燕一推着裴折玉进去。比起京城的银楼,这里自然是不如的,但在刘县与其他商铺比已是极奢华,三层小楼,铺子里存放着许多时兴的金银玉器饰物,其中多是女子的钗环头面,也有少数男子用的发冠腰带。

谈轻和裴折玉长得好看,刚进去,就引来不少注意,他们也没在意,自顾自逛着银楼。

还没等上楼逛逛,银楼的掌柜便匆匆过来了,朝着一行人拱手作揖,“几位大人莅临常家银楼,小的招待不周,实在是失礼了。”

谈轻挑眉,“你认得我们?”

掌柜笑道:“几位大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小人物,何况大人们日夜出入县衙,刘县比起京中太小了,一点风声很快便传遍了。”

谈轻倒不是吃惊,他是故意明晃晃来逛银楼的,就是想看看常家会不会派人来打发他们。

结果真来了。

谈轻和裴折玉对视一眼,又问:“你是银楼掌柜?”

掌柜笑应:“是,小人姓常,是赣州常家的常,也是常家商号的常,在此等候大人已久。”

听他这么说,谈轻有些奇怪,“你,等我们?”

他们几人长得太惹眼了,银楼里本就是姑娘夫人多,掌柜一过去,引得不少人看过来。

掌柜便道:“几位大人,银楼里还有不少客人,不宜说话,不如先移步后院,坐下详谈?”

谈轻先是用眼神询问裴折玉,见他点了头,便推着他进去,燕一几人也紧跟在他们身后。

银楼后院颇为安静,院中没什么人,掌柜的一路领着他们进了后院厢房,匆忙让人上茶。

谈轻摆手说道:“不用了,你有话直说吧,我和师爷身上还有要事,片刻后要赶回县衙。”

他长得太年轻,还给裴折玉推轮椅,可裴折玉并不说话,一切由他开口,掌柜便看出来谈轻地位在裴折玉之下,但身份也不简单。

掌柜道:“实不相瞒,在常家姑爷程知州被下狱后,右相便给族中传书,让我等不得因为血脉关系偏颇程知州,一切都以配合查案为主。族长也说过,常氏一族清清白白,乃是多年积善之家,不怕被查。知道钦差大人到了刘县,小人猜想大人们或许会查到银楼这边,急忙从府城赶了回来。”

谈轻接着问他:“你知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常管事摇头,而后又苦笑点头,“小人想,应当是与先前捐米粮的事有关,又或是刘家?”

谈轻笑道:“那你想好怎么说了?”

常管事迟疑道:“捐米粮的事,本是程知州的夫人做的主,在因当时赣州各地均有受灾,粮食吃紧,常家商号底下仅有的几家米粮铺子的粮食也不够用,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凑到了一批米粮送过来。”

他看起来诚意十足,也代表了常氏一族和常家商号,谈轻想了想,又笑问:“那刘家呢?”

常管事再次摇头,“之所以会提到刘家,只是因为今日一早,听闻县衙那边请了刘老爷过去问话,大人后脚便又来了常家银楼……”他说着抬头看向裴折玉,看去十分诚恳。

“小的这才有此猜想罢了。”

谈轻看向裴折玉,眼含笑意,很显然,这常管事认为,他们当中,裴折玉才是主导者。

虽然也差不多。

裴折玉看出他眼里的揶揄,心下有些无奈,倒也当真开了口,“刘家与常家有生意往来。”

他的语气不是在问常掌柜,而是肯定却确定的。

大抵是他的一双丹凤眼太冷,在他的目光之下,常掌柜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垂头应是。

谈轻笑着追问:“都是什么生意,也包括盐引?”

说到盐引,常掌柜支吾须臾,迟疑道:“大人既然有此问话,想来已然查清楚,常家与刘家的往来,是从大半年前开始,刘家通过常家举荐拿到盐引,但也仅此而已,刘家的盐引是短引,如今限期已过。”

谈轻不懂这些,递给裴折玉一个眼神,让他接着问,裴折玉便道:“常家为何要帮刘家?”

常掌柜道:“刘家是做米粮生意的,年初的时候,常家商号急需米粮,刘家主动找上门解了常家商号燃眉之急,便与常家有了来往。”

裴折玉问得比较细,“常家要那么多米粮做什么?”

常掌柜犹豫了下,垂头答道:“小人不知,只知这是族中的安排,要将米粮运到北边。”

裴折玉微眯起眼,“多少?”

常掌柜一直低着头,声音干涩,“小的不清楚。但这些事都是有朝中下达的调令的,因为当时北方雪灾,右相需要筹集米粮救灾。”

谈轻听着问话越来越怪,不由多看裴折玉一眼,裴折玉却不再问了,只道:“将常家与刘家生意往来的账册交出,不得作假。”

常掌柜立马应是,小心地问:“不知刘家犯了什么事?小人在刘县多年,与刘老板同在商会,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刘家趁水灾逼迫百姓贱卖田地,被人上京状告了?”

这话问得太假,见裴折玉显然不想回答,谈轻替他回答:“问这么多对你没有好处。常家若当真清白最好不过,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该是明白的,刘家那边万一有什么异动,我们是要来找你的。”

常掌柜立马应是,口称不敢,忙不迭让人送来账册。

账册被叶澜接过,但没有人要当场查验,他们今天又不是来查刘家和常家有没有贿赂盐官的,而且常家的账册给的太痛快,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恐怕查不到什么问题。

一行人只能带着账册先离开。

走出常家银楼后,谈轻才压着声音问起裴折玉刚才的事,“你刚刚问他那些,有点奇怪。”

裴折玉拧紧眉头,低声回道:“没什么事,不过常家一族如此壮大,必定是背靠那个人。我只知道他在北边养了一些人马,而年初时北边雪灾并不很严重,户部先后拨了几笔钱粮,应该足够了。右相要的那批米粮,怕是常家上供给他,讨他欢心的。”

那个人……

谈轻心里很快有了答案,裴璋,也就是狗皇帝。右相能走到今天,是因为得他信任,右相的常氏一族同样也在供养和讨狗皇帝欢心,所以哪怕常家真的贪了,狗皇帝也可以任由右相的势力在朝堂壮大。

因为就算常家真的贪了,也会给狗皇帝上供更多。

谈轻为自己这个猜测颇为心惊,说实话,狗皇帝表里不一还好面子名声,能容忍年年上供给他充实国库的庆王府,未必不能再多一个常家,在谈轻眼里,他认为他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谈轻又想不通,“可是常家怎么会轻易告诉我们这些?”

裴折玉猜测道:“常家或许是看出你我身份不简单,想借此威慑我们。又或许是因为常家和刘家的关系抹不掉,只能先交待这些。”

谈轻说:“我偏向后者。”

裴折玉认同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街上许多行人,“常家早有准备,罢了,先回去吧。”

谈轻应好,推着他回县衙。

路上需要经过几条街道,又路过了昨天他们吃饭的那家饭馆,街口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叫谈轻不由止步,朝那边看去,就见昨天被拆了招牌的王记酒楼已经挂上了黄家酒楼的牌子,重新开业。门前锣鼓喧天,颇为热闹,还有伙计在门前给小孩分铜钱,引得不少小孩子过去凑热闹。

门前站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正笑呵呵地和那些似乎是在向他道喜的客人说着话。

洛白打眼看见那个胖子,提醒谈轻道:“少爷,那人就是黄家酒楼的老板,叫黄孝仁。”

正要走的谈轻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不看也罢,回头再看,那胖子正朝这边走来。

谈轻看了看四周,“他过来了。”

可是他们前后左右都只是普通的路人小贩,谈轻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转头便要走。

“不管了,回去吧。”

他刚推着裴折玉调头,身后就传来一声高呼——

“大人留步!”

哪儿来的大人?

谈轻和裴折玉相视一眼,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见那胖乎乎的黄老板朝他们这边招手。

裴折玉拧眉,“是在叫我们。”

谈轻啊了一声,“我们,大人?”

他正在纳闷,那黄老板便笑眯眯地走到他们面前,朝着他们拱手,“几位大人,好巧。”

果然不出裴折玉所料,谈轻看了裴折玉一眼,实在懒得跟人扯皮,裴折玉便替他出声。

“黄老板,有何贵干?”

“大人知道我?”

黄老板挺着个大肚子近前,颇为惊喜道:“几位大人是从县衙来的吧,听说这几天县城里来了几位大人,要重新调查原先张知县的案子,黄某也不信张知县贪污了,见着几位大人不免心中激动,想着过来拜见几位大人,求大人们为张知县平冤。”

谈轻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位黄老板,居然是刘县头一个站出来说相信张仲义的人?

谈轻便问:“你有证据证明张仲义没有贪污吗?”

黄老板笑容一顿,摇头道:“黄某只是一个生意人,但黄某相信张大人的人品,更相信几位大人定会查明真相,还张大人清白。”

谈轻无言以对,转身欲走。

黄老板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在袖中取出一张请柬,“对了,今日是黄某小儿子的满月宴,本想宴请江知县的,但想到县衙还有几位钦差大人,总不好略过各位大人……”他说着眼巴巴盯着裴折玉和谈轻,十分的热情好客,“今夜刘家侄儿也会来,听刘家侄儿说,今日刘老哥在县衙和诸位大人有些不开心,希望黄某能请到几位大人过来,让他代父赔罪,大人们若想问关于他弟弟的事,他也愿意配合。”

他说着摇头叹息一声,“刘老哥就是暴脾气,其实没有恶意,我们也想查清楚张大人的案子,毕竟张大人以前也是帮过刘老哥的。”

谈轻本想说这家伙小儿子满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熟,还给他们发请柬?闻言惊道:“张大人以前帮过刘家?怎么回事?”

黄老板笑呵呵道:“这些毕竟是刘家的私事,大人若想知道,还是问刘家侄儿比较恰当。”

见裴折玉没反应,谈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请柬,露出一个假笑,“那行,我们今晚会去。”

黄老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几位大人赏脸,黄某今夜必定不会让大人们失望的。”

他倒也识趣,没有过多纠缠,送了请柬就走了。

看他胖乎乎的背影走远,谈轻翻开请柬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递给裴折玉,“主动跑来邀请我们,这位黄老板倒是相当与众不同。也行,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去会会他们。”

裴折玉接过请柬,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我们赴宴前可要好好准备才是。”

谈轻眯眼笑了起来,还颇有些期待,“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做,才能让我们不失望。”

第139章

一行人回到县衙时,季帧已经将师枢还了回来,师枢整个人恹恹的,也不说季帧问了他什么,只一脸幽怨地盯着谈轻和裴折玉看。

谈轻随手将路上买的一袋零嘴给了他当做安抚,见问不出来什么,就和裴折玉吃饭去了。

晚上去赴宴的事,他们还是跟季帧说了一声,季帧其实也收到了请柬,不过他没打算去。

到入夜出门的时候,就只有谈轻和裴折玉,还有江知墨、石云也去了,都是拿到了请柬的。谈轻不想带太多人,只带了福生和燕一,让洛青洛白和几个护卫留在县衙保护叶澜,顺道看着师枢别让人跑了。

季帧担忧他们的安危,将徐九郎叫去保护他们。

夜幕降临,黄府的宴会开始,门前挂上喜庆的红灯笼,黄老板正笑吟吟地招待着客人。

黄家酒楼在刘县是最大的酒楼,能入黄府大门的,自然是县里非富即贵的人物,远远见到谈轻一行人,黄老板便迎上来,还想接过裴折玉的轮椅,谈轻立马将人隔开。

黄老板笑容一顿,识趣地往后退了几分,“几位大人来得可早,刘家侄儿还没到,大人们不如先入府喝口酒水,侄儿应当很快就到。”

石云在季帧面前老实,在没有官身的人也是有些架子的,哼了一声,负手走进黄府大门。

黄老板也不敢多言,只回头邀请谈轻和裴折玉,以及江知墨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知县。

谈轻也懒得理石云,更不知道石云怎么也会来黄府满月宴,自顾自和燕一推裴折玉进去。

今晚黄府来了不少客人,见黄老板这般殷勤招待几人,有认出江知墨这个新知县的同人私下说起,见连他都跟在石云和谈轻等人身后,猜到这些人身份后也都拘谨了不少。

黄家设宴,摆在了黄家的大花园里,固然比不得谈轻去过的那些京中贵人府上的宴会,这段时间住惯了不算富庶的刘县,也能明显看出黄家宅子比不少人家更大且奢靡。

几人的位子被安排在主人家位子的左侧,可见黄老板对他们极为敬重,虽然不想跟石云坐一桌,谈轻也没有提出要换位子,推着裴折玉绕到离石云最远的位子,让徐九郎和江知墨几人坐在他们和石云之间。

石云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黄老爷躬身陪在一侧,给几人斟酒,先递给石云,再是徐九郎、谈轻和裴折玉,“几位大人赏脸前来,我黄家是蓬荜生辉。劳几位大人再等等,吃些酒水,听一会儿曲,刘家侄儿一到,小人立马叫他过来。”

谈轻坐在裴折玉身旁,瞥了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心知刘县最好的酒楼吃食确实是远比县衙要好,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今天是你儿子的满月宴,你不用管我们。”

黄老板笑着应声,又给几人躬身行了礼才告退,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礼貌做得周全。

石云又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讽刺谈轻做主将黄老板赶走,谈轻本想不管,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石大人嗓子坏了吗?一晚上都在这哼哼哼,我刚好带了一位老大夫来刘县,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同样不想跟石云坐在一桌的还有徐九郎,眼下季帧不在,他随意多了,不遗余力地跟着谈轻嘲讽石云,“石大人就是一天不哼唧作怪便浑身难受的人,小公子不用管,因为再好的大夫也治不好他的破毛病。”

谈轻突然明白了季帧让徐九郎跟来的用意,没忍住笑出声,“这样啊,那我也不多事了。”

同一桌贵客里,至少有三个人跟他不合,其中两个还在挤兑他,石云脸色别提有多难看,倒也识趣地没有争执,只是黑着脸捏起桌上的白瓷小酒杯,闷闷地喝起酒来。

谈轻也拿起酒杯闻了闻,他不懂酒,不过看杯中酒液色泽金黄似琥珀,又格外纯净,透出一股淡淡的酒香,他也能看出这是好酒。

裴折玉以为他要喝酒,忙拉住他的手腕,“小心。”

谈轻酒量不好,只能喝一点甜酒,度数稍微高一点的,他就会一杯倒,而裴折玉自小长在宫里,宫宴去过无数次,能分辨出黄家的酒是高度烈酒。想起谈轻喝醉后特别好哄,他不想让谈轻在外面喝醉了。

谈轻也是知道自己酒量的,回了裴折玉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将酒杯放回去,小声和他说:“我就是闻闻,酒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裴折玉点头,“若有问题,先出事的也是石云。”

谈轻看向石云,见他又满上了酒杯,喝得不是很痛快,何大正在小声阻拦,谈轻反应过来石云自己主动试了毒,也是好笑。

“这黄老板把我们叫来肯定另有所图,你也不能喝。”

他看向江知墨和徐九郎,徐九郎俨然没有碰酒水的意思,坐在位子上看着花园里的弹琵琶唱曲的伶人,江知墨却是浅浅饮了半杯。

裴折玉轻笑道:“你不让我喝,我自然不会喝。”

明明点个头就行了,非说这么好听的话哄人。

谈轻笑着睨了裴折玉一眼,撞了他手背一下,让他老实点。裴折玉却一脸无辜,而后抓住他的手,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握进手心。

谈轻转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也不说挣开他,就用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下巴,听着小曲。

伶人唱完几首小曲,屈膝一礼款款离去,没一会儿,黄老板站出来笑说:“今晚是黄某人小儿子的满月宴,大家愿意赏脸是黄某人的荣幸!”他说着转过身朝谈轻这边拱了拱手,“今夜知县大人也来了,小女没什么拿手的,也愿为江大人献舞一支。”

明面上说的是江知墨,实际上是给他们这几个钦差献舞,江知墨先是一愣,再看向身边几个心里门儿清的大人,笑得很尴尬。

可黄老板也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手,便见两排衣着清亮的女孩鱼跃而入,最后是一个蒙着面纱穿着单薄纱裙的少女。

花园中再次响起鼓点笙箫,十几个女子围绕着黄小姐舞动,谈轻眨了眨眼,迷茫地回头看向裴折玉,“这黄老板是在干什么?”

这么冷的腊月天,谁家好人让女儿当众献舞啊?

裴折玉摇头,丹凤眼压根没看黄小姐,只看谈轻。

“不喜欢看吗?”

谈轻反问他:“我怎么会喜欢看人跳舞?你不觉得他居心不良吗?一会儿咱们警醒点。”

裴折玉笑着点头,“好。”

谈轻不是欣赏不来歌舞,比起这个,他更怀疑黄老板的用心,他又扫了两眼黄小姐,担忧她跳着跳着突然拔出匕首来搞刺杀。

这位黄小姐舞技其实极好,舞步紧跟着鼓点,一只胡旋舞跳得轻盈柔美,而又不失力道,吸引了宴席上不少客人的注意,连江知墨和他的师爷都看直了眼,不过徐九郎不怎么做声,石云更是兴致缺缺。

谈轻再次确定,这人肯定是个百分百的纯断袖。

一舞罢了,鼓点停下,接着响起的是宴席上的叫好声,窈窕娇小的黄小姐上前屈膝行礼。

谈轻暗松口气,转头看向江知墨,示意他赶紧说话。

江知墨才反应过来,这黄家明面上说的是给他献舞,那也该他开口才是,他便抬手叫人起来。在谈轻和裴折玉、石云眼皮下当这个出头的人,江知墨还是颇有些小心。

“起来吧,黄小姐辛苦了。”

黄小姐娇声应着不敢,这才缓缓起身,一双瞄着娇艳妆容的眼睛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们这桌一眼,很快便又低下头。黄老板这才上前,笑着说:“江大人自京中来,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小女舞艺不精,叫大人们见笑了。小人是开酒楼的,没什么本事,但酿的酒大家都说不错,这是小人这些年的镇店之宝,只盼大人们不要嫌弃。”

黄家侍女果然捧着一壶酒上前,黄小姐又是屈膝一礼,便带着人退下,谈轻并未放松警惕,转眼就见黄老板提着酒壶上来斟酒。

黄家酒楼的酒好,在刘县是出了名的,更别提还是镇店之宝,定也是美酒,江知墨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察觉到谈轻看了他一眼,他又忍痛摆手,“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黄老板莫怪。”

谈轻暗自点头。

黄老板转头看向其他人。

徐九郎只道:“办差事,不喝酒。”

石云轻嗤一声,但也没有碰那酒的意思,江知墨看黄老板着实尴尬,便撞了下身旁师爷。

师爷识趣地接过酒杯,笑说:“大人们还要办差,就让师爷我替大人们给黄老板敬酒吧。”

黄老板忙说不敢,但也笑着举杯,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正要喝时手肘忽然碰到了桌角的酒壶,酒壶倒在桌上,几乎还是满着的酒水咕噜咕噜往外溢出,一下就流到桌下,正好竟是裴折玉所在的位子。

谈轻眼疾手快拉开轮椅,可慢了一步,裴折玉衣摆还是湿了一大片,黄老板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要用衣袖给裴折玉擦拭,“小人该死,无意碰倒了酒壶,大人没事吧?”

谈轻一个眼神,燕一便起身持剑拦住了黄老板。

事情发生的太快,谈轻也不确定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裴折玉的衣袖也湿了一片,他皱眉道:“算了,我们先回县衙吧。”

裴折玉轻声道:“我没事。”

谈轻让他别管,起身要走。

黄老板忙道:“小人府上前些天新制了一批冬衣,大人若不嫌弃,就当是小人的赔礼?”

谈轻不由一愣,宴席,打湿衣裳,在别人家里换衣服……这桥段,他在一些话本看过的!

黄家指定有问题!

他还是要走,按住轮椅椅背的手却被裴折玉轻轻拍了拍,而后裴折玉朝黄老板点了头。

“可以,走吧。”

黄老板俨然松了口气,转身带路,“大人这边请!”

谈轻迷茫地看向裴折玉,裴折玉只朝他摇头,谈轻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妥协道:“那行,我送大人去更衣,你们留下等刘少爷。”

燕一和福生有些担忧,但还是应了是,徐九郎闻言便没有硬要跟上,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谈轻和裴折玉对了一眼便催促黄老板,“走吧。”

黄老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陪着笑应声,弓着身走在前面,谈轻推着轮椅跟上。

走出花园,黄老板带他们去了一处幽静的厢房,“大人先请进屋坐下,衣裳很快送来。”

说是让他们进屋,黄老板自己却站在院里不动,谈轻皱着眉头,裴折玉倒是难得和气。

“有表弟在,我这里无需人伺候,你自去忙吧。”

黄老板点头哈腰,“多谢大人体谅,小人告退。”

裴折玉没应话,黄老板似乎也知道自己差点得罪了人,让走就走了,圆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光线晦暗的后院。看他走后,谈轻才终于出声:“我觉得他肯定有问题,你怎么答应他来了?不怕屋里藏了一个妖精,等你进去,就要生吃了你吗?”

这说法让裴折玉轻笑出声,“屋里真的有妖精?”

谈轻五感敏锐,可也不是能够穿墙的,但看过很多话本的他有种直觉,“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就去旁边等着。”

谈轻闻言一愣,“什么?”

他以为裴折玉要进去,没想到裴折玉会这么说。

裴折玉笑容有些无奈,“我们不进屋,但我也想看看,这黄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抬起湿了一片的右手衣袖,“我记得来时的马车上有常备的衣裳,黄老板恐怕不会这么快回来,我们先去换身衣服回来也来得及。”

这戏只要不是自己上演,谈轻还是挺爱看的,当即眼前一亮,欢快地推着裴折玉回去。

“那我们悄悄地出门,早点赶回来看看他要干嘛!”

裴折玉听他如此雀跃,也是好笑,又心疼地问:“若是我下来,你便不用推得这么辛苦。”

谈轻环顾四周,黄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叫到宴席上去了,后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谈轻还是谨慎地嘘了一声。

“哪有瘸子自己站起来推轮椅的?你给我老实坐好了!”

裴折玉装的瘸子,本就是让人先入为主认定他弱小,从而放松警惕。闻言裴折玉自然不会感到冒犯,反倒觉得自家王妃可爱得很。

裴折玉便听话坐好了,看着谈轻,笑叹道:“这段时间推着我到处走,辛苦轻轻了。”

谈轻没有退却,“那可不?我觉得我天天推着你,胳膊都炼出肌肉来了,能一手举起你!”

裴折玉笑得停不下来,“晚上回去给你揉揉胳膊?”

谈轻老脸一红,“我开玩笑的!”

他知道裴折玉肯定是说真的,也不跟他较真了,连忙推着他悄悄离开,从大门回了马车。

却说黄老板回到宴席上后,又跑去了江知墨和石云那里跟他们赔礼道歉,还自罚三杯。

这次江知墨的师爷才真的喝上了黄家珍藏的好酒,一行人坐在那里等谈轻和裴折玉回来。

石云显然不想搭话,听着新上的戏,偶尔低头跟何大说点什么,徐九郎更是全程冷脸。

黄老板没得选,只能跟江知墨交谈,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年轻好说话,还算是相谈甚欢。

一行人等了一阵,迟迟没见谈轻和裴折玉回来,反倒先等来了刘天佑,刘家孱弱的大少爷匆匆而来,向在座的几位大人赔礼道歉。

要见刘天佑的是谈轻和裴折玉,燕一和福生担忧主子安危,江知墨没见着人也不安心,在黄老板提出宴会上人多嘈杂,不如去后院寻两位大人谈话时同意了,石云也点了头,一行人便和黄老板去了后院。

谈轻惦记着有戏看,和裴折玉匆匆回来时,酒席上早就不见黄老板人了。酒席上筹光交错,大多数人都听戏或是寒暄,他也没声张,悄悄推着裴折玉往后院走,好在裴折玉记性好,好歹没让谈轻走上错的路。

两人找到原先那处厢房时,远远就见到黄老爷带着一行人站在院前,正跟一个丫环说话。

谈轻偷偷推着裴折玉走到树荫后面,小声跟裴折玉说:“我们走时那院子里不是没人吗?”

裴折玉点头,“没人。”

便在这时,黄老板忽然惊呼道:“什么!小姐在里面歇息?你怎么不早说,那两位大人!”

这话一出,跟着黄老板过去的众人齐齐愣住了。

谈轻也是一愣,再回想起今晚宴会上的很多细节,心中已是了然,他嗤笑一声,“他女儿在里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幸亏我们走得快,根本没进屋,原来他今天不是要他女儿献舞,而是要向我们献女。”

“不对。”谈轻说完又摇头,低头看向裴折玉,纠正道:“他不是要向我们献女,是向你。”

裴折玉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而后露出无辜神情,“我一个瘸子,他为何向我献女?”

谈轻撇嘴,“你长得好看。”

话是夸人的话,人却是一脸吃醋不满的神情,裴折玉顿了下,伸手拉住谈轻,眼神认真。

“我只要你。”

短短四个字,叫谈轻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瞬间消失于无形,连耳尖都红透了,忙捂住裴折玉嘴巴,叫他不能再说出这些犯规的话。

“好了,先看戏!”

而此时在院前,听黄老板喊出那一嗓子后,先急的不是担忧女儿清白的黄老板,居然是江知墨,他想都没想就推开黄老板朝门前跑去,临近门前时又停下回头喊人。

“快踹门!两位大人有危险!”

黄老板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圆滚滚的身体差点摔地上了,愣了一下,紧跟着焦急追上。

“我的女儿啊!”

看到这一幕,谈轻抿了抿嘴,实在没忍住笑了。

“江知墨是个呆子吧?”

没听见黄老板一口一个女儿清白吗?就他格外突出,没见连燕一和福生都没反应过来吗?

没等裴折玉回答,屋中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叫,而后是黄老板的声音——“我的女儿啊!你受委屈了!那两个人呢?女儿放心,爹虽然只是个小商人,也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分明是黄孝仁带他们过去,现在又说出这种话,显而易见,这就是他们给裴折玉设的局。

谈轻又是一声嗤笑,然后用手指按住耳朵,看屋里闹腾起来,才问裴折玉:“要过去吗?”

裴折玉脸上也没了笑容,“那就去会会他们吧。”

都算计到裴折玉头上了,谈轻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就推着裴折玉过去,正好碰上屋里众人在吵闹着找人的时候,谈轻和裴折玉相视一眼,便推着裴折玉走到了门前,幽幽出声:“是谁在找我和表哥?”

此言一出,吵闹的房间猝不及防静了下来,屋中护着衣衫不整的女儿的黄老板、劝架的刘天佑,石云、江知墨等人齐齐看向门前,便见到了衣着整齐的谈轻和裴折玉。

燕一和福生俱是面露喜色,朝门前二人走近喊人。

“少爷,师爷!”

谈轻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屋里众人,假装自己不知情,“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黄老板面色几变,急忙回头看向自己女儿,却见黄小姐拢紧衣襟,一脸羞怯地摇了头。

黄老板面色骤然煞白。

其他人却是没在意他一个小小富商,尤其是江知墨,一见到他们,便激动得险些落泪。

“两位大人没事就好!”

他知道谈轻和裴折玉是谁,更知道他们是夫夫,万一他们两个出事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谈轻对他刚才的表现还算满意,赏脸地应了一声,再看黄老板脸色跟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精彩,谈轻没留给他们污蔑自己和裴折玉的机会,率先发问:“我和表哥只是回马车换了身衣裳,你们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徐大人,江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石云赫然一脸看戏的表情,谈轻分明故意略过他没问,他却笑着反问:“哦?小公子和宁师爷竟是回马车上去了?可方才黄老爷说他送你们到这里来了,莫不是小公子和宁师爷进了房间觉得不妥,又走了?”

只要他们承认进过房间,那黄小姐的清白就注定不保了,而谈轻和裴折玉的清白也没了。

谈轻没好气地瞥向石云,“石大人还是那么不会说话,见缝插针暗示我和表哥有问题。除你之外,还有人能跟我们解释一下吗?”

徐九郎很是乐意,指向黄老板说:“刘大少爷来了,这位黄老板带我们来这里找小公子和宁师爷,还没进门就碰见过来送衣裳的丫环,说他女儿献舞后有些受凉身体不适,便在此休息。黄老板便急了,江大人也担忧二位有危险,便让人踹门进来。”

谈轻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要治石云,还得是用他的仇人。他转眼看向屋中众人,最后看向黄老板以及他护在身后的黄小姐。

“听起来,有人在怀疑我和表哥?”

他的意思很明确,江知墨和徐九郎都没出声,黄老板额头上已出了一层冷汗,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两位大人,没进过房间吗?”

谈轻看他吓成这样,觉得越发可笑,也确实笑了,“表哥有洁癖,只穿自己的衣服,我们的小厮平日会在马车上放上一些衣裳备用,方才跟你来这里不过是和你客气一番,你一走,我和表哥就回马车了。”

黄老板听完面色越发难看,艰难挤出一个笑容,放松的神情有些僵硬,“如此看来,便是误会一场,怪黄某粗心大意,护女心切,还请几位大人莫怪,尤其是两位大人,为了给两位大人赔罪……”黄老板回头看了眼羞得不敢抬头的女儿,而后硬着头皮朝谈轻和裴折玉拱手道:“小人愿将女儿送与两位大人做妾,望大人息怒。”

想借名声清白算计裴折玉收下他的女儿不成,就明着送?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献女了。

在场不管知不知道谈轻和裴折玉的身份,都知道谈轻和裴折玉关系的人,一时都沉默了。

黄老板上赶着把女儿送给一对断袖做妾,传出去的话别人都会说他不是疯就是傻了吧?

唯有福生在替谈轻愤愤不平,狠狠瞪着黄老爷,“荒谬!我家小公子和师爷可是京师的贵人,什么美人没见过,非要你女儿?”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眼裴折玉,再看向谈轻,眼里有几分安慰之色。

谈轻脸色缓了缓,在背后戳了戳裴折玉肩头,“黄老板如此诚意赔礼,表哥,你怎么看?”

他当然是知道裴折玉不会收的,裴折玉都被算计了。

可谈轻就是想听裴折玉自己说,黄老板见他没有拒绝,便转过头看向裴折玉,眼含期待。

裴折玉的脸色却比谈轻还要冷,也更加不客气,“黄家究竟是开酒楼的,还是卖女儿呢?”

黄老板浑身一震,“小人只是……”

“不过刘县一个小小富商,连京中派来的钦差都敢算计,你以为没人看得出你可笑的把戏?献女贿赂钦差,你黄家好大的胆子。”

裴折玉冷眼扫过黄家人,便见黄老板心下一悚,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小人不敢……”

看他似乎真的动怒了,谈轻愣了下,轻轻按住裴折玉肩头,裴折玉面色稍缓,抬头看他。

“走吧,这黄家太过污浊,想来对我们调查案子毫无益处,不必再浪费时间逗留下去。”

谈轻点了点头,今日来黄家不过是想看看黄老板为何讨好他们,现在已经弄清楚了,再待下去也没必要,更没必要为了处置一个小小的黄家暴露他们的身份。谈轻最后冷冷扫了一眼黄老板,弯腰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异能通过掌心没入他体内。

“今天的事暂时放过你,再有下次,西北矿场一直都很缺人,你女儿和你,都别想跑。”

黄老板本以为他这是示好的意思,闻言又是一震。

确定他已经感染上异能的毒素,谈轻暗哼一声,推着裴折玉转身离去,燕一和福生自然跟上,徐九郎也没再停留,最后是江知墨以及石云,石云和何大走时瞥了眼黄老板父女,依旧很是不屑地笑了一声。

“蠢货。”

且不管黄家父女有没有被震慑到,一行人离开时,花园里仍是极热闹,名为满月宴,实为这些商人寻找商机的宴会还在继续。

一门之隔,分隔开喧嚣与冷清,晚上的街道没什么人,谈轻推着裴折玉走向马车走,别看他刚才冷着脸,出了门后笑得可开心了。

“你刚才好威风啊,我喜欢。”

到了马车跟前,谈轻招手叫来燕一,叫他搭把手将马车后的板子放下来,推裴折玉上去。

只有自己人在,裴折玉本就偏冷郁的眉眼仍透着几分冷淡,等将他推上去后,谈轻关了马车后面的门,自己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未料刚弯着腰进了车厢,手就被人一把扣住,拉着他坐在了一处温暖而柔软的地方之上。

车厢里没点灯,一片昏暗,但靠在裴折玉怀里,谈轻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心跳,明白自己坐到了裴折玉腿上,也让自己放松了下来,摸黑伸手往上摸向裴折玉脸颊,摸到他的嘴角时,嘴角是往下的,没有在笑。

谈轻好奇地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先点灯?”

他搞不清楚裴折玉为什么不高兴,又看不清,正要起身,后腰却被按住,后颈也被扣住,没等谈轻反应,温热的气息已落到唇上。

谈轻嘴角微微一疼,闷闷唔了一声,摸索着抱住裴折玉肩膀,很快便又放松下来。等过了好一阵,他喘着气靠在裴折玉肩头,缓了一口气,小心抿了抿有点发麻的嘴唇,拍拍裴折玉的肩头让他松开自己。

“太黑了,我要点灯。”

裴折玉轻喘口气,在他耳边哑声说道:“方才姓黄的要送女儿给我们,轻轻为何不拒绝?”

谈轻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想明白后又有些啼笑皆非,手往上摸索着捏住裴折玉柔软的脸颊,“你就是因为这个这不开心?”

裴折玉抱紧他,低头靠在他耳边,气息还有些不稳,可说话时声音怎么听都有几分委屈。

“你就是没有拒绝。”

这话别听多幽怨。

谈轻快笑抽过去了,却被裴折玉轻轻咬了咬耳垂。

“哎!”

谈轻惊呼出声,不是疼的,就是不适应,感觉说不出来的痒,忙道:“我错了!我错了!”

裴折玉松开他,嗓音清冽,“你没错,错的是姓黄的。但方才,轻轻为什么没有拒绝他?”

谈轻立马捂住耳朵,避免他再偷袭,嘴上嘟囔:“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吗?他本来就是看上了你,说不定就是想要你做黄家女婿。”

他自己想想也觉得很好笑,原来当时在他等待裴折玉回答时,裴折玉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裴折玉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那,若有机会,轻轻会跟成亲时说过那样,和我和离吗?”

没想到裴折玉突然又扯到了成亲那时的事,谈轻回想了下,好像成亲那天晚上他是这么跟裴折玉说过,他眨了眨眼,反过来问裴折玉:“我当时说的不是,如果你将来有了喜欢的人,那我可以跟你和离吗?”

裴折玉环住他腰身的手又是一紧,清冷声线依稀透出几分不安,“可以不要跟我和离吗?”

谈轻噗嗤一声,笑喷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第140章

谈轻笑着笑着,又红了脸,手下摸到了裴折玉披在肩上的一缕长发,不自觉捏在手心。

“你有喜欢的人了?谁?”

裴折玉低声笑起来,“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怎么能回避?谈轻心里是有数的,可这种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他正要问,迟迟未动的马车外面就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人且慢!”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被拦了下来,而后忙又道:“小人刘天佑,求见两位大人。黄家伯父糊涂了,还望大人莫要跟他一般计较。”

这人一来,马车里很快没了刚才的氛围,谈轻皱起眉头,拍拍裴折玉肩头,“追出来了。”

虽说刚才刘天佑全程没有出声,可这黄老板近乎失心疯的一出献女,也让谈轻对这个刘天佑没有半点好感,感觉他们是一伙的。

习惯了黑暗之后,谈轻慢慢看清楚裴折玉面部轮廓,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在听。

马车外的刘天佑没等到回应,又说:“听黄家伯父说过,大人想知道张仲义大人生前帮过刘家的事,家父因为弟弟的死一直不能释怀,今日在县衙对那位季大人多有得罪,小人也希望能有个赔礼的机会。”

话说的挺好听,但没今晚这出不愉快之前,黄老板也是笑脸迎人的,被黄老板用来当作拖延他们的借口的刘天佑,谈轻也不信任,但也推了推裴折玉肩膀,摸索着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问:“你是不是睡着了?”

裴折玉低笑一声,又像是怕他再胡说让自己笑场,便先将谈轻按在怀里,开口时语调有些冰冷,“明日卯时,有人会在县衙等你。”

谈轻被迫趴在他肩头上,撇了撇嘴,倒没插嘴。

刘天佑似乎有所迟疑,而裴折玉并没有等他回话的意思,即刻命令外面的燕一和福生。

“回县衙。”

燕一和福生齐齐应声。

马车这便动了起来,慢慢离开黄府,刘天佑的声音这才从后方传来,听去颇有些急切。

“大人放心,明日卯时之前,小人定会赶到县衙!”

谈轻笑出声来,立马拉开裴折玉的手摸索着站起来,“不跟你玩了,太黑了,我要点灯。”

被刘天佑这么一破坏,他是没兴趣再跟裴折玉在黑暗里抓瞎了,扶着轮椅椅背站起来,摸索着坐回位子上,摸黑找到火折子,裴折玉没再抱着人不放,等谈轻打开火折子,光线照亮车厢,他有些不适地眯起丹凤眼,谈轻将挂在车厢上的油灯点亮。

车厢里立时明亮起来,比起黑暗,谈轻更喜欢有光的地方,回头见到裴折玉,他想到什么,又往远挪了挪,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许咬我耳朵!”

裴折玉慢慢适应光线,闻言薄唇上扬,很快又在谈轻谴责的目光下垂眸敛去笑意,朝他伸手,“不咬了,你过来,我看看咬破没有。”

谈轻连忙摇头,倒也不是害羞,而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痒痒,“不疼,没咬破,我怕痒。”

裴折玉见好就收,没再强求,只是盯着谈轻看。

谈轻本来没脸红也被盯得脸红,揉揉耳垂,故作嗔怒地瞪着他,“别看了,今晚不亲了。”

裴折玉顿了下,垂眸道:“真的没伤到吗?”

他这么说,反倒显得谈轻好像误会了,可谈轻知道他就是装可怜,于是再三摇头拒绝。

“没有。”

想了想,谈轻又说:“刚才没有开口拒绝那个黄老板,是因为我想听你拒绝,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的,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裴折玉眸光一怔,丹凤眼一弯,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听你说。”

谈轻小声嘟囔:“可黄家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说来他也很纳闷,“这次来刘县的钦差里,我们明面上是宁王府出身、隐王殿下派来的,可身上都没有官职,为什么黄家会选你?”

想到今晚石云居然也去了黄家宴会,谈轻不免起疑,“刘家跟常家有接触,黄家会不会也有?会不会是石云怀疑我们,暗中给常家人传信,常家人再让黄家他们今晚想方设法试探,看看你会不会站起来?”

裴折玉道:“下船之后,季大人和我都派过人盯着石云,他应该没有对外传过信,除非他的手段十分高明,能避开我们的耳目。”

“对了!”谈轻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我们今日去过常家银楼,会不会是那个常掌柜怀疑我们,所以才让黄家人试探我们?”

裴折玉笑道:“或许吧,也或许是奔着隐王来的。”

要这么说的话,谈轻眯起眼看他,“也是,我们现在的身份算是替隐王殿下办事的人,季帧和石云早已经成亲了,徐九郎不过一个校尉,拉拢的价值不高,要是能贿赂到你,说不定黄家还能搭上隐王的门路。”

裴折玉笑着看他,“可惜隐王早有王妃,除了隐王妃,这世间再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谈轻睨他一眼,嘴角止不住往上扬,“不说这个了,我饿了,我们快回去吃点宵夜吧。”

裴折玉眸中含笑,满是宠溺。

“好。”

在黄家的宴会上谈轻就没动过筷子,原本是在县衙吃过了才去的,可看着看着他也有点饿了,回去后吃上了洛白现下的肉汤面,裴折玉也陪着吃了两口,夜色渐深,西北风呼呼刮着,小雨夹着雪飘落下来。

落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雨水夹着雪砸在屋檐上,惊醒了谈轻,但裴折玉睡前吃了安神药,没有被吵醒。谈轻暗松口气,侧过身抱住裴折玉,伸手捂住他的耳朵,额头抵在他耳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只有谈轻一个人,想起昨夜半梦半醒时的那场雨,谈轻猛然惊醒,裴折玉就坐在桌前,他一回头就能看到。

谈轻长松口气,后知后觉有些冷,忙拉过被子裹紧。

裴折玉听见动静回头,见他已经醒来,便操控轮椅过来,将放在床头柜上的棉袍递给他。

“醒了。”

谈轻接过棉袍,就在被窝里穿起来,一边偷偷打量裴折玉,见他面色是有些白,但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又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雨停了吗?”

裴折玉心头一暖,笑应:“我醒时就已经停了。”

谈轻总算放心,暗道这雨停得好,看来裴折玉没有病发,卓大夫配的安神养神的药还是有用的。他穿好棉袍,正要下床时想起一件事,“什么时辰了?刘天佑来了没有?”

裴折玉看他生怕自己晚了似的,好笑道:“还没有,离卯时还早,先吃过早饭也不迟。”

还好没错过时辰,不过眼下也快到卯时了,谈轻昨晚半夜醒过一回,这才起得晚了一些。

今日一早,洛白和福生琢磨着包了一些鲜肉馄饨,等谈轻醒来现煮给他送过来,味道还不错,谈轻吃得好,也不嫌一出门就缠上他和裴折玉的师叔烦人了,快吃饱时,就听衙役过来说刘天佑到了。这会儿还没到卯时,这刘天佑倒是赶得早,谈轻飞快吃了剩下半碗馄饨跟裴折玉过去。

季帧听闻这位刘大少爷又来了,也过来了,在路上和他们碰上,便一块进了侧厅问话。

刘天佑独自在侧厅等着,见到三人进来连忙起身,颇有些惴惴不安地给他们三人行了礼。

几人心照不宣,由季帧坐在首位,看谈轻和裴折玉在他下首坐下后,季帧笑眯眯地请刘天佑坐下,让身边的随从去沏壶茶水来,“刘公子不必拘谨,听闻你今日来是有关于张仲义生前的事要交待,本官也很好奇,便跟着宁师爷和钟小公子他们来了。”

刘天佑忙道不敢,小心在下面坐下,客气道:“昨日家父无状,草民本就想当面向季大人赔礼,何况张大人生前曾帮过刘家许多,若是能帮季大人为张大人洗刷冤屈,草民也算是对得起张大人的好意。”

季帧笑着点头,不着痕迹与裴折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客气话说了,便直接问话了,“张仲义帮过刘家?不知刘公子可愿与本官细说?”

刘天佑忙道:“大人客气,大人想知道,草民自是如实相告,绝不敢有一字半句的隐瞒!”

随从送了茶水上来,谈轻端起茶碗暖手,闻言瞥了眼裴折玉,眼神一交汇,他就明白这事已经转交给季帧,他们听着就是,也方便他们继续伪装身份,毕竟隐王一旦亲身现身刘县,势必会引起大惊动。

为了之后方便行动,他选择老老实实坐着旁听。

刘天佑看去很规矩,垂眼说道:“说起张大人与我刘家的联系,便不得不提起数月前的白顶山匪首高大山,他与草民弟弟天泽有过一些私怨,是因为高大山的妻子王芸娘。”

季帧问:“竟有此事?”

看他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谈轻是满眼佩服。

刘天佑道:“家父向来溺爱天泽,便让天泽有些顽劣,但他从小到大也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生性有些风流多情,可对待跟过他的女子,他也从不吝啬银钱与关怀。而那匪首高大山的妻子王芸娘,本是因家乡雪灾随家人辗转到刘县的秀才之女,被几两银子礼金卖给了下河村的猎户高大山,想来是不甘于此,下河村也常有传言,说此女不安于室,在村中一直遭人排挤。数月前,天泽曾出门游玩,路过下河村,碰巧在高家避雨,邂逅了王氏,天泽回家后便一直记挂着王氏,曾不止一次像家父与大娘提出,要娶王氏为妻,可王氏本就是高家新妇,家父便没有同意,当时天泽还为此与家父起了争执,此事我刘家上下都曾亲眼目睹。”

他这说法跟师枢说的差别太大,刘天泽好色是叶澜他们随便出门都能打听到的事,到了刘天佑口中,好色就成了风流,而且刘天佑还说高大山妻子王芸娘不安于室,不就是在暗示是刘氏先勾引刘天泽吗?

谈轻不由拧起眉头,搁下茶碗,看向刘天佑。

季帧神情未有变化,“那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刘天佑说:“后来高大山找上门来,说天泽欺辱了王氏,要刘家给他一个说法,家中给了银钱希望息事宁人,他却嫌银钱少,转头去衙门状告天泽,张大人听闻后便来我刘家查问究竟。天泽承认他喜欢王氏,愿意娶过门,高大山却不肯休妻,还说我刘家仗势欺人,害他妻子名声受损被人辱骂。可我刘家确实冤枉,那些流言也不是刘家派人传的,下河村的人说王氏不检点,与我刘家又有什么关系?奈何天泽确实喜欢王氏,家父拗不过,只好替他转圜,又求了张大人帮忙传话求和,回家后又约束天泽,让他不再与王氏接触,为此还关了天泽半月禁闭,不许他出门半步。直到水灾后,王氏托人给天泽送来绣帕,求天泽救她。”

季帧问:“为何?”

谈轻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听刘天佑说这些话总觉得拳头痒痒的,想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刚捏起的拳头却被人握住,然后一根根手指掰开了,最后,一个剥了皮的橘子送到手上。

谈轻一口火气悬在心口,回头看见那个橘子猛地顿住,再抬眼看去,用口型问裴折玉。

办正事呢,干什么呀?

裴折玉没说话,只看了看橘子,示意谈轻快吃。

皮都剥了,谈轻转头看了眼季帧和刘天佑,见刘天佑低着头回话,没看这边,他抿着的嘴角慢慢扬起,斜了裴折玉一眼,便悄悄撕开一瓣借衣袖的遮掩放到嘴里,牙齿咬破橘子,甜滋滋的,让谈轻眼前一亮,又悄悄撕开一瓣,飞快递到裴折玉嘴边。

裴折玉有些迟疑。

谈轻见他迟疑,也很不解。

裴折玉微低下头张口咬下这瓣橘子,一开始没怎么咬,品出味道来后脸上明显放松许多。

谈轻一眼看懂了,这人是怕这橘子是酸的,不由没好气地瞪了裴折玉一眼,真是的,他看起来会是那种那酸橘子整别人的人吗?

要是能听到他的心声,裴折玉肯定会点头应是。

而此时,刘天佑也说到了后续,“收到王氏的绣帕后,天泽偷跑了出去,到了下河村后便听说下河村水灾严重,高家本就不富裕,王氏正好又病了,这下高大山只能靠卖田地过活,天泽便提出要买高家的田地,且另外给出一笔银钱让高大山休妻放王氏离去。高大山却拿着锄头将天泽赶出村去,当时,下河村很多人都看到了,天泽回家后还自责没能救下王氏,跪求大娘帮忙,本想第二天再去高家一趟,结果到了下河村才听说,前天夜里王氏投河自尽了,天泽对此也是极伤心的。”

他说着叹息一声,“虽说高大山一见到天泽便喊打喊杀,怪天泽逼死王氏,天泽实在冤枉,又想着王氏香消玉殒,高家却家徒四壁,便想着给些银钱让王氏厚葬了。结果高大山没几天就跑上了白顶山,跟山上那帮山匪混在一起,到处抢人粮食。”

季帧忽地打断他,“白顶山原本就有一帮山匪?”

谈轻偷吃着橘子,闻言也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刘天佑点头,“今年水灾严重,将山里的一帮山匪赶了出来,约莫有二十几号人,到白顶山落脚了。这高大山上山之后不知怎么当上了匪首,短短半个月,靠着抢来的粮食吸引了不少流民上山,将白顶山的山匪壮大到了上百人,下山抢粮也越来越频繁。最初他们只抢粮食,后来一些富户被抢了银钱,家中女眷也被欺辱……”

刘天佑说着一顿,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再后来便轮到了我们刘家。自王氏死后,天泽日渐消沉,好不容易劝他出门散散心,就被高大山掳走了,家中苦寻两日,最后在城楼上见到了他被割下来的脑袋,还有白顶山山匪留下的口信,要求刘家出三万两现银,要家父亲自上山才肯交还弟弟的尸身,家父被气得当场吐血昏厥。”

“我刘家在刘县只是小小商户,可也绝不是任人欺辱之辈,尤其威胁我刘家的还是残忍杀害天泽的凶手!”刘天佑咬牙道:“家父咽不下这口气,便出钱召集义士抗匪,幸得往日我刘家人缘不错,也有一些朋友愿意相助,才凑齐了人马上山抢回弟弟的尸身。若非草民自幼体弱多病,也是要随家父一同上山的,草民与家眷们在府中苦等了一整夜,直到程知州派人请来兵马,家父才顺利带天泽的尸身回来。”

因太过愤怒激动,他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压抑下来,忙不迭向季帧拱手,苦笑道:“草民失礼了,草民这身子骨从小到大都这样,好不了了,家父因此往日便多疼爱天泽一些,望他日后支撑起整个刘家,也能照顾好草民这个无用的大哥,可惜……”

谈轻嘴里吃着橘子,眉头紧紧皱着,没有出声。

季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耐人寻味,“无事。你说当日上山抗匪的除了刘家征集的义士还有刘家的一些朋友,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何平定白顶山后便都销声匿迹了?”

刘天佑忙道:“刘家召集的义士不过十来人,后来像黄家伯父、魏家伯父这些被白顶山劫过的商户愿意帮忙,算上他们的家仆,总共也凑了百来人。也是白顶山的人大多是刚上山落草的流民和庄稼汉,没什么趁手的兵器,除了高大山与原本那二十来号山匪都不成气候。家父也说过,当时在山上十分凶险,多亏程知州及时请来兵马善后,才让他们安全回来。等事情过去后,那些家仆自然也回家了。”

“是吗?”季帧又问:“当时上山抗匪的人可留有名册?本官对这些人颇为好奇,明明也算是立了功,程知州似乎并未给予嘉奖。”

刘天佑笑道:“当时来得匆忙,并未留下名册,何况那些人多是签了卖身契的家仆,当时上山有些伤亡,我刘家早已送去不少银钱感激,他们的主家也都会好好安置他们,我们也不求嘉奖,能找回天泽的尸身已经很满意了,程知州后来也赞赏过我等,我们这些出了钱出了力的就很高兴了,刘县恢复安宁,我们才能安心过日子。”

谈轻在心里补上一句,奸商也能够安心挣钱了。

刘天佑又说:“当时家父带人上山只为抢回天泽的尸身,并没有硬来,是带着银两去的,待解决了匪首高大山之后,山上的土匪就成了一盆散沙,之后兵马到了山下,他们便都投降了。听闻没有伤过人性命的,程知州将他们流放到琼州,而手上染过血的,程大人便就地斩杀。说来也怪,白顶山的山匪抢了县里不少商户的粮食,山上却没见多少粮食,也不知他们搬到了何处去,当时程大人还派人追查过,可不想一切安定之后,张大人却……”

他看向季帧,说道:“张大人是在自己府上被发现的,草民记得,发现张大人死后,仵作验过尸,张大人应当是在程大人带兵前来镇压白顶山那一夜自缢的,可草民与家父都想不通,张大人怎么会突然自缢?还留下了认罪书,分明不久前,他还为了帮我刘家要回天泽的尸身几次上山劝说高大山,这份恩情,我刘家是记得的。”

刘县的事,是程纬亲手善后的,当时他上书告知朝廷时完全略过了刘家带人马抗匪的事,所有证据都指向张仲义贪污赈灾银导致灾民被迫落草上山,引发后续的一切事情,结果也确实如刘天佑所说那样——

白顶山上死伤不算太多,只有高大山和一小部分山匪被就地斩杀,剩下的流民和庄稼汉都被判流放,去南边开荒种地去了。如今几个月过去了,那些罪人不是早到了琼州,就是死在了路上。而琼州太远,一来一回去取证,等回来时该是开春了。

谈轻早知道这案子不好办,就算打心底里不相信刘天佑的话,也拿不出证据拿下刘家。

季帧思忖道:“你们最后一次接触到张仲义,是在什么时候?可曾发现他的右手受伤?”

刘天佑面露迷茫,“最后一次是在家父决意动手的前天黄昏,张大人出事的前一天,来过刘家,劝家父不要意气用事,以免酿成大祸。但家父当时正在气头上,见张大人几次与高大山交涉不成,很快便让我送张大人离去,张大人的手应该没受伤啊。”

季帧凝望着他,“是吗?那你可知道,当时办张仲义贪污案以及带兵镇压白顶山的程知州被人状告上京,已被关押起来查办了?”

刘天佑一脸震惊,摇头道:“这,草民不知……”

季帧深深看了他一眼,末了道:“本官问完了,今日辛苦刘公子走这一趟了,不过刘公子方才说,高大山的妻子王氏曾在跳河自尽之前托人送你弟弟刘天泽绣帕,向他求救,此事可有人证,或是物证?”

刘天佑忙道:“有的。”

他在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手帕,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块丝质的素白绣帕,季帧一个眼神,随从便上前接过,将那条绣帕展开。

绣帕绣的是大团的山茶花,还有一个娟秀的芸字。

刘天佑说:“听闻这条绣帕是王氏的嫁妆之一,这绣花也是她亲自绣的,下河村是有人能认出来的,往日王氏接绣活的绸缎庄也认得,这绣帕一向是王氏的贴身之物,所以天泽才会毫不犹豫去高家救人。”

谈轻看他居然还真的有物证,不由挑起了眉梢。

季帧没有就证据多言,只道:“本官知晓了,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刘公子便先回去吧。”

刘天佑立马应是,朝季帧拱手行礼,也没落下谈轻和裴折玉,这才跟着随从退下。他走时,正好与进来的石云和何大擦肩而过,又急忙朝着石云躬身行了一礼,石云不着痕迹拧起眉头,回头朝季帧行礼。

“季大人。”

季帧点头,将那绣帕包起来放下,“石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江知县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石云看了眼他手边的布包,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有。不过听闻刘天佑又来了,连季大人都亲自出面问话,下官心中好奇,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季大人,没想到宁师爷和钟小公子比下官来得更快。”

谈轻白他一眼,自顾自剥橘子吃,裴折玉也没说话。

季帧便笑道:“那石大人来得有些晚了,该问的都问完了,刘家和张仲义确实有过来往,是为了刘家小少爷和高大山的一些私怨。”

石大人问:“这刘家大少爷想必是向着自家人的吧。”

季帧思索了下,说道:“传闻刘天佑与他弟弟刘天泽不同,是个老实规矩的人,可惜体弱多病,刘家便格外看重身体康健的刘天泽,但本官派人调查过刘天佑,却发觉他并非是表面那样老实规矩。”他看向谈轻和裴折玉,“这刘天佑私下吸食五石散,近三个月来时常夜宿娼馆,与夫人闹和离,同时一直再接触刘家的铺子,似乎有意在争取刘家铺子管事权,俨然有替代刘天泽接过刘家担子的意思。”

谈轻咽下橘子,惊奇道:“五石散?那是什么?”

裴折玉温声道:“五石散,又叫寒食散,本是一种药,用以温阳安神,治疗伤寒,但数百年来,几经改良后就变成了一种慢性毒药,加大曼陀罗等药材的剂量,若大量食用,会使人兴奋、致幻,从而上瘾。”

谈轻惊道:“这刘天佑身体不好,还嗑药?”他心说难怪第一次见刘天佑时,就感觉到他身上有股抹不去的怪味,就是嗑药的味!

季帧道:“刘天佑身体孱弱,不被刘建忠看重,刘家只有两个儿子,若无意外,刘天泽会是刘家的接班人,但刘天佑或许不甘心。从与他相熟的怡春院姑娘那里打听到,刘天泽死了,他还有心思留恋青楼,寻欢作乐,非但并不伤心,反倒乐见其成。”

石云却有些疑惑,“可下官这些天在县里打听到,刘天佑往日十分老实本分,是个极规矩的人,刘天泽死后,他还大病了一场。”

谈轻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刘天泽和刘天佑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那有没有可能,被白顶山掳去杀了的那个是哥哥刘天佑,刘天泽侥幸逃过一劫,便假装成他的双胞胎大哥,可私底下还是忍不住暴露本性?”

石云面色一僵,“这,怎么可能?”

季帧也有些诧异,而后摇头失笑,谈轻看不明白,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便笑着回答:“刘天佑和刘天泽虽然是双胞胎,但他们刘天佑生来就体弱,比弟弟刘天泽矮了一个头,因为常年服药,面貌上也与弟弟有很大的差异,就算他们眉眼相似,也只有刘天佑冒充刘天泽的可能,刘天泽恐怕要砍了双腿才能伪装成他兄长。”

谈轻吐了吐舌头,笑容尴尬,“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双胞胎应该很像,没想到差别这么大。这么看来,当时死的就是刘天泽,刘天佑现在这样,又嗑药又逛妓院,恐怕是没了竞争对手才暴露本性。”

季帧笑着点头,“若我们没有打听过刘天佑和刘天泽的差异,发觉刘天佑在刘天泽死前死后的反差,恐怕也会怀疑他被刘天泽替代了。小公子的话,本官也是认同的,如今刘天泽死了,刘家只剩下一个儿子,刘天佑应当只是有恃无恐,才暴露本性。”

“对了。”季帧问:“听闻昨夜宁师爷和小公子在黄府似乎有些不愉快,看来这黄家也未必愿意说实话,两位昨夜辛苦了。还有迟迟未曾露面的魏家,只怕比刘家、黄家更不好对付,想查到张仲义的真正死因,恐怕还要回府城再次审问善后的程纬。”

谈轻问:“季大人要去府城?”

季帧点头,“本官总觉得有哪里遗漏,而程纬是善后张仲义一案的人,他应该知道不少。”

裴折玉道:“大人去吧,我和表弟会留下继续调查。”

季帧应好,又转头看向石云,“石大人,石大人?”

石云似乎在走神,在何大提醒后才回过神,“下官方才在想刘家的事,季大人有何吩咐?”

季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石大人脸色不大好。”

石云脸色有些苍白,苦笑道:“昨夜下了雨,今日越发寒凉,下官有些受凉,不碍事的。”

季帧便道:“既然如此,石大人便留在县衙吧。”

石云反应过来,垂头应是,看着仍有些心不在焉。

季帧叮嘱道:“近来日渐寒凉,不管是石大人还是宁师爷、小公子,都要保重身体才是。”

谈轻点了点头,没忍住多看石云两眼,要是石云真的受凉了,他心里还是幸灾乐祸的。

也不知石云怎么回事,好像格外不喜欢他们似的,察觉谈轻看过来后,立马拧起眉头。

季帧打算今日就去府城,也能尽早赶回来,这便回去收拾东西。他一走,几人立马就散了,留意到石云走前好像盯着自己看了一阵,谈轻怀疑石云是看懂了自己的嘲讽,还跟裴折玉小声吐槽过这人小小心眼。

赶在午时前,季帧坐上马车带人去了府城,谈轻和裴折玉送他到门前,石云却没有来。

谈轻不知道这人是真病还是装病,也懒得理,他有这闲心,还不如抱着裴折玉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