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拎起披风一角展示自己的新衣裳,“我不缺玉佩,也不缺新衣服,你以后就不必给我赔礼了,毕竟你一直给我送礼,我也很困扰。我是来办案子的钦差,你老是给我送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受贿了。”
实际上的钦差是裴折玉,谈轻就是个偷偷跑来的家属,可万一要是因为收了别人礼物的事连累到裴折玉呢?他可不想惹火上身。
而且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这个魏朗很有问题,只见过一面就不断讨好他?到底在图什么?
魏朗脸上露出落寞之色,“其实在下几次三番给小公子送礼,确实有揭示小公子的意思,但那只是因为小公子的眼睛与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很像,可我那弟弟因先天不足,七岁那年便已经……弟弟出生时,家母因难产离世,而我到底也留不住弟弟……”
他说着手中拿起一把银质长命锁,黯然垂眸,“这是我当年在府城求学时亲手为弟弟挑选的生辰礼物,还没等我送出去,弟弟已经病重离世。后来姨娘给父亲添了弟弟,家中除了我,便再也没人记得弟弟了。”
谈轻没说话,微微皱眉。
魏朗苦笑一声,“我真的很想弟弟,也一直在梦里梦到他接过这把长命锁时会笑着唤我哥哥,可惜……或许是缘分使然,那夜我见到小公子时,便想起了弟弟,你们的眼睛真的很像,让我总想要接近小公子,若弟弟还在,应当也有小公子这般大了。”
据裴折玉派人调查到,魏朗他娘确实早就死了,弟弟倒是没怎么提到,估计离世的年龄太小家人都忘了,更别提外人,而魏朗他爹虽然对外宣称绸缎庄和武馆都是留给魏朗的,后来纳妾生的儿子也不少。
这么看来,魏朗是挺可怜的。
谈轻看着魏朗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一言难尽。
魏朗看他似乎有所动容,小心地将那长命锁递过去,“这长命锁,曾是我在府城求学时路过佛寺所求,算不得贵重,只想求佛祖保佑弟弟。但弟弟已经不在了,哪怕时常梦到母亲和弟弟,我也该走出来了,我心中一直有个遗憾,也是多年来的执念,想亲眼看看弟弟戴上这长命锁,小公子可愿意帮我?只戴一下,就好了。”
他看去很真诚,眼里除了哀伤外还有几分乞求。
然而在他满是哀求的目光下,谈轻果断拉着福生退了一步,“魏少爷,你看清楚了,我是我,不是你弟弟,你的请求在我看来就是无稽之谈。你觉得我面善,像你弟弟,但在我眼里,你真的有点强人所难。”
魏朗脸色泛白,似乎大受打击,笑容极苦涩,“让小公子见笑了,我只是太过怀念弟弟……”
“你的事情,与他无关。”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从几人身后横插进来,谈轻还没见到人,眼睛便亮了起来,“表哥!”
福生闻声当即回头行礼。
燕一正推着裴折玉过来,裴折玉脸色有些冷,清冷的丹凤眼看着魏朗手里的长命锁。
“轻轻从不缺给他送礼的人,你的东西他不会要,至于你的遗憾,与我们又有何干系?”
魏朗闻言脸色变得铁青,紧握起手里的长命锁,躬身向裴折玉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裴折玉没有理会他,拉过谈轻的手紧紧握住,冷淡眸光落到魏朗几人身后的衙役身上。
“县衙什么时候成了是个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那衙役本就是带他们进来探监的,听见这话脸色微变,连忙拱手应是,便抬头看向魏朗。
魏朗也是官身,衙役只能用眼神暗示,魏朗也并非听不懂裴折玉的话,低着头面色阴沉。
裴折玉冷冷扫了他一眼,抬眸示意燕一推动轮椅,便牵着谈轻回房了,说话时也没有避讳魏朗等人还在后面,听去有些讽刺,“被堵在衙门门口怎么不让人来找我?一个小小千总,就敢在县衙里横行霸道?”
谈轻特意回头看了眼魏朗,只见他低着头,脊背似乎颇为紧绷。谈轻便收回视线,说道:“也不算什么大事,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几人再走远些,后面几人便被衙役请离衙门了。裴折玉经过拐弯时回头瞥了眼,眼神颇为冷漠,“听说你被人堵住了,来接你。”
谈轻算算时间,他刚回来没多久,只是在衙门口跟魏朗说了几句话,裴折玉就来了,这么看来,在他刚碰上魏朗时,裴折玉就收到消息了。他不由笑起来,“你是不是让人在门前盯着,我一回来就给你报信?”
裴折玉抬头看他,丹凤眼里既无辜又很自然。
“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谈轻笑了,“好吧,你来得还挺及时,魏朗拿了一个长命锁出来,求着我戴上给他看,我总感觉不对劲,我看起来很容易心软吗?而且我们总共才见过三面,他非说我像他弟弟要对我好,他弟弟还是七岁就没了的,我看起来像一个七岁小孩吗?”
福生反应过来,也想起了被自己遗漏的一些问题,“是啊,少爷眼睛哪里像七岁小孩了?”
谈轻幽幽看他,“那他刚才靠近我你还不阻止?”
福生摸摸鼻子,“我听走神了,他说得自己好可怜,我差点忘了他姓魏,是魏家那个魏。”
谈轻防备心一向很重,也很相信眼缘和自己的直觉,“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单纯,那个长命锁,我看着也总感觉不大对劲。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要记住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不要随意跟这些人接触就好了。”
裴折玉道:“轻轻说的是。”
谈轻还怕他觉得自己无情呢,裴折玉这么附和,反而叫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又问裴折玉:“你们查过魏家,那个魏朗真的有个弟弟吗?还是单纯拿他弟弟当借口糊弄我们?”
裴折玉握紧谈轻的手,拧眉道:“他确实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在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他究竟对他弟弟如何,如今已是很难查到了。但此人与刘天佑的夫人只能算是远房亲戚,他今日送刘天佑的夫人过来,难保不是想趁机混入县衙,做点什么。”
谈轻好奇道:“他会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谈轻看裴折玉的眼神含着笑,好像还有几分期待。裴折玉怔了怔,仿佛被看穿心事,在他清澈的眸光下主动投降。
“他见缝插针接近你是真,我只怕,他想对你下手。”
谈轻哦了一声,“然后呢?”
裴折玉微微垂眸,低声道:“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喜欢。我只怕,他是想要抢走你。”
他越说越小声,燕一只当耳聋听不见,离远一些的福生是真的听不见。谈轻听得清清楚楚,登时笑出声,他就说裴折玉这两天怪怪的,原来是在偷偷吃醋!但当着燕一和福生的面,还是要给裴折玉留点面子。
谈轻回头看了眼燕一,在后者识趣低头之时,在袖子里拿出特意挑出来的山楂酸甜味的糖球,打开油纸包,递到裴折玉嘴边。
“尝尝,我跟赵希声做的糖。”
新做的硬糖球有一股清新的山楂味,裴折玉一个字也不问,送入口中,而后皱紧眉头,稍稍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谈轻。
谈轻已经大笑起来,“这是山楂糖,但赵希声没把握好糖的分量,所以吃起来特别酸!”
裴折玉含着酸溜溜的糖球,继续吃是折磨自己,吐出来又不好,毕竟是谈轻喂他的糖。
仔细一看,眼神还有些委屈。
看得谈轻笑到肚子抽痛,几乎趴在他的轮椅扶手上,这才跟福生说:“给他找个甜的!”
福生觉得自家少爷真坏,故意藏着那酸不溜秋的山楂糖酸殿下,连忙找出一枚橘子糖。
谈轻笑着剥开油纸,将橘子糖送到裴折玉嘴边,裴折玉也没有犹豫,张嘴吃下。这两颗糖最大的区别在于橘子糖蜜糖放多了,齁甜,山楂糖糖放少了,忒酸,两种糖一中和,口腔里的酸味便没那么难受了。
看他舒展开眉头,谈轻笑问:“这回甜了吧?”
裴折玉看着他,缓缓点头。
谈轻顺手捏了捏他耳尖,笑哼一声,压着声音说道:“吃了糖,就别老是惦记着吃醋了。昨天还不让我出门,当谁看不出来呢?”
就算之前没看出来,刚才裴折玉那么急匆匆地赶出来,谈轻再迟钝,也该猜到真相了。
这人就是在吃醋!
刚才魏朗还说他原本打算昨天亲自上门的,谁知那么巧,绸缎庄就着火了,今天一早,裴折玉又特意给他送了一件新衣裳……
这能是巧合吗!
这是醋坛子偷偷在搞事啊!
第149章
在外面谈轻还是会给裴折玉留面子的,酸了他一把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回房后,他将自己跟赵希声合作做生意的详细跟裴折玉说了,又给赵希声抄录黄泥淋水脱色法制白糖的方子时多抄的一份给了裴折玉。
“别人都有的,你也有。赵希声花钱跟我买,但这方子也是隐王府厨房那边琢磨出来的,没道理不给你一份,你也能拿来挣钱。”
本来谈轻也是在末世的时候从杂书上看来的,只是动动嘴皮子让隐王府厨房实践出来,裴折玉这个隐王府主人自然也该有一份。
裴折玉老老实实把两颗糖含化了,嘴里酸酸甜甜的,他向来口味淡,不爱吃太甜太酸的东西,回来就在灌茶,正捧着茶杯,看见谈轻递过来的方子,默不作声眨了眨眼。
谈轻脱了披风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裴折玉与他对视,“王府里能用的人少,却都是我的人,王妃做出了绵白如雪的白糖,我也知道,很早之前,他们就将方子给我了。”
谈轻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本来就是你的王府!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不是今天跟赵希声说起做糖的事我都没想起这个,那你都知道了,介意我给赵希声方子吗?”
裴折玉摇头,“这方子做出来的白糖比市面上的砂糖更纯净好看,自然能卖出高价。我先前没告诉王妃,厨房里的人也是我的人,王妃答应过他方子随便他用,他也已经将方子交给我,做了一大批白糖。”
谈轻今天还在想现在赵希声才开始做白糖要废不少时间,要在年前出货有点赶,听裴折玉这么说,谈轻灵机一动,“那你要不要跟赵希声合作?你供应他白糖,让他在新年前作出一批新糖,有钱一块赚啊!”
裴折玉思索道:“做糖的铺子在苏州,不算太远,若是轻轻愿意,我便让人即刻安排。”
谈轻觉得可行,“那我明天就去跟赵希声说一下,他那边需要纯净的白砂糖熬糖浆,糖浆还没有调好,估计也抽不出空再做白糖。”
裴折玉看着谈轻抿了口茶水,状似无意地说:“其实王府的人几乎都是我的眼线,我以为轻轻知道厨子把方子给了我会很生气。”
他这么一说,谈轻就得深思一下了,“你是说,我住在王府的时候,也天天被你的人盯着了?那我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沐浴什么时候睡觉,平时都干了什么,他们也都会记录下来,禀报你吗?”
裴折玉怕他误会,放下茶杯,略有几分急切地解释说:“没有,刚成亲的时候他们是会看着王妃,但并不会事事都向我禀报,只是看看王妃有没有与什么可疑之人接触,又或是担忧什么人借王妃混入王府。”
谈轻抱起胳膊,坐上裴折玉对面的桌子,从俯视角度看裴折玉,“刚成亲的时候是这样?那后来呢?什么可疑之人会混进王府里?”
裴折玉看他似要清算旧账,眸中不可避免有些许紧张,“我刚出宫建府时,裴璋曾经派了一些人盯着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他们送出王府,连温管家也曾是他的人,到最后为我所用,时不时给裴璋传递一些可有可无的消息,一边也在为我提防内贼。轻轻知道我私下做过一些事,若让裴璋知道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王府不能随意让人混进来,除了裴璋的人,我该防的还有其他人的细作。”
谈轻挑眉,“比如?”
裴折玉看着他,“太子。”
谈轻与他对视须臾,抿紧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裴折玉,你很紧张吗?”
裴折玉顿了下,轻松口气,拉过他的手道:“你这样盯着我问话,我又怎么会不紧张?”
谈轻笑着坐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凑近他,“隐王府是你的地盘,都是你的人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猜不到,而且厨子早就问过我能不能拿方子去用,也是我自己答应的。我只是记得个大概,还是他们实践出来才得出准确的方子,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还在想这次拿来做买卖,回头要给厨房发银两当补偿呢。”
裴折玉有些错愕地扶住谈轻后腰,笑叹一声,轻声说道:“刚成亲时,我确实怀疑过你会帮太子对付我,后来发现你与从前的谈轻截然不同,我便将你们当做两个人看待了。后来你又去了庄子住,我便难以再将你放在眼皮下日日看着了,再后来,我便叮嘱过温硚,你也是王府的主人,让他们尽心尽力服侍你,不得怠慢。”
谈轻回忆道:“我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刚成亲没几天我就去庄子住了,后来回来了也就偶尔给厨房点银子,让他们给我做些新吃食,他们做的还不错。在王府住得久了,跟王府的人也就慢慢熟络了。”
他总共在隐王府也没住几个月,每个人他也都认得,说过话的没说过话的,对他都很恭敬。
但说起温管家,谈轻是有些吃惊的,“原来温管家是裴璋的人吗?你是怎么收服他的?”
他问起,裴折玉自是耐心回答,“温硚原是裴璋安排在王府的小厮,但他和其他人相比对裴璋没那么忠心。我若拔走所有钉子,裴璋定会起疑,从而送来新的钉子,我便留下温硚一人,再略施小计,针对他的弱点将他收服。如今他还时不时会给裴璋递信,你这次偷跑出来,裴璋迟早会知道,若温硚不能及时向他禀报,他便会对温硚起疑,所以我先前传信回去,让他告知裴璋你已经去了庄子,他身为王府管家无法跟随,等到裴璋察觉你已离京追上我时,温硚也能向他交待。”
谈轻恍然大悟,“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我走的时候没告诉温管家,那天他出门去了,我让福生早早收拾了行李,从庆王府寿宴出来就直接出京了。从我离开京城到现在也有半个月了,裴璋应该知道了吧?”
裴折玉思索道:“前几日是腊八,宫中若有家宴,裴璋应当已经察觉,不过无需担忧,你我是新婚燕尔,难分难舍,何况还有国公爷和二哥在京中照应,他再不满,也只能等你我回京后再找我们算账。”
谈轻说:“到时你办成了案子,算是立了功,他当然就不好再责罚我们了,那就是没事了?”
裴折玉笑道:“是。”
谈轻笑起来,又贴近裴折玉好看的薄唇,吧唧一下亲了一口,“师爷哥哥,你好聪明啊!”
连裴璋的人都能收为己用,谈轻是真的佩服他!
裴折玉被这一口哥哥唤得心头欢喜,垂眸轻啄谈轻嘴角,“本以为你留在京中,到国公府住一阵等我回来,定是安全的,没想到轻轻还是为我追出来了,我自是要好好将你带回去,才能跟国公爷交待。”
谈轻好笑道:“对对对,是要跟外公交待,所以魏朗一靠近我,你就背着我找他麻烦?”
裴折玉没料到谈轻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到了魏朗身上,分明谈轻也不喜欢这个魏朗,他看谈轻的眼神满是无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想方设法接近你,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我也只动过他一次。”
谈轻问:“他家的绸缎庄,是你让人去放火烧的?”
裴折玉只说:“只是给他添些麻烦,让他没有精力再来接近你,火不大,很快就灭了。”
谈轻啧了一声,“火再小,也会有损失的吧。”
裴折玉看他眼里还在笑,想来又是跟自己开玩笑,便捏了捏谈轻后颈,“不提他了好不好?”
他垂头亲了亲谈轻扬起的嘴角,“如今关上门,没有外人,没有案子,只有你我二人。”
他温热的气息擦过谈轻脸颊,压低的嗓音略有几分沙哑,让谈轻不由悸动,心猿意马。
“那我们要干什么?”
裴折玉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控诉谈轻明明心知肚明,却偏偏还要故作不懂问他。
谈轻没忍住弯唇笑了笑,便搂住他的后颈,贴近他的薄唇亲上去,喉间发出闷闷的笑声。
裴折玉听他就是在笑话自己,手掌从谈轻后颈往上按住他后脑,让他逃无可逃,咬住他的嘴角泄气。谈轻便笑不出来了,闷哼一声摇头抗议,事实上裴折玉并未用什么力气,很快也松开他温柔地亲吻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分开,谈轻靠在裴折玉肩上,舔了舔唇上的水光,裴折玉的喘息在耳边传来,烫得谈轻白嫩的耳尖通红。
谈轻缓过气,想起身却被裴折玉按住后腰,“等等。”
谈轻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坐着的位置不大对劲,脸迅速红透,又有些幸灾乐祸,看见裴折玉隐忍喘息却掩不住眼尾发红,像个小恶魔一样在他耳边提醒,“卓大夫说,你最近身体虚弱,最好不要行房事。”
裴折玉呼吸一滞,抬眸看向谈轻,湿润的丹凤眼里褪去了往日清冷,却意外地让人心动。
谈轻眼前一亮,赞叹不已,“长得真好看,可惜。”
裴折玉看他就是在使坏,尽量平复气息,指腹轻轻擦过谈轻唇角,哑声道:“可惜什么?”
谈轻故作认真,“可惜我还小。”
裴折玉始料未及。
趁此机会,谈轻从他怀里起身,飞快退出几步外,绯红艳丽的一张脸上满是得逞的坏笑。
“我要洗澡睡觉了,师爷哥哥,你好好冷静哦!”
他说走就走,呲牙冲裴折玉摆摆手,跑得飞快。
裴折玉哭笑不得,闭了闭眼,而后无奈叹息一声。
“确实可惜……”
天已经黑透了,谈轻说去洗澡睡觉,其实晚饭还没吃,等他沐浴过回来,裴折玉已经冷静下来,很自然地让燕一将给他留的晚饭摆上来。今夜吃的是谈轻最近很喜欢的米粉,看见米粉他就不管裴折玉了,专心嗦米粉,吃饱喝足,就美美睡觉。
裴折玉不似他这样没心没肺,却也是个矜持的人,在他吃饭时便给他擦干湿漉漉的长发。
夜色渐渐深了,房中烛光暗了许多,冷风呼啸一夜。
第二天谈轻出了一趟门,跟赵希声说他有现成的白糖,赵希声斟酌着要了一些,因为怕赶不及年前做出让他和谈轻满意的产品,这事裴折玉交给燕一,让他给铺子写信。
谈轻一出去就又是一整天,陪赵希声在那边试果汁和罐头,午饭都是在那边吃的,入夜前才回来。赵希声包的客栈离县衙很近,又有马车和护卫护送,谈轻还是很安全的,下马车时,他和福生在县衙门外碰见了刘天佑他爹,刘家米粮铺的刘老板。
刘建忠走时黑着脸,身后的仆人抱着食盒和衣裳。
谈轻问了衙役才知道,季帧吩咐过谁都不能见刘天佑,吃食和衣服都不能送进去,因为昨夜刘天佑身体不适,衙门还叫了大夫来。
这架势看着跟刘天佑昨天在大牢里中了毒似的?
而昨天只有刘天佑的夫人和魏朗来看过刘天佑。
谈轻大概猜到什么,笑了笑,便回去吃晚饭了。
一连几日,他都出门找赵希声敲定合作的事宜,赵希声这边用方子先做出了少量的白砂糖,重新调配了糖浆,做出来一批他和谈轻都挺满意的水果糖,罐头和果汁也差不多了,就等糖送过来开始大量生产。
铺货这方面有赵希声在,他名下铺子也有不少。
至于衙门这边,刘天佑被关了三天,终于被放出去了,最后是双方经过衙门那边调节,刘家给卖馄饨的父女俩赔了一笔银两,对方才同意和解,而刘天佑被放出去之后,当天夜里,刘家又请了几个大夫。
天没亮,县城里便出现一些流言,说是刘天佑被关押起来那几天被下毒了,给他看病的大夫都说他一直喊疼,但愣是没人看出来他哪里病了,倒是急得刘建忠刘老爷将县城里有名气的大夫全请到了刘家。
还有人看到,刘家派人去接回了少夫人,刘建忠又去找了魏家,当夜好像闹得不太愉快。
刘天佑出狱的第二天,江知墨这个新知县带人抄了城里一处暗娼馆子,据说当时还救出了几个被抓进去逼良为娼的良家女子。
那位置是城北一处大宅子,是黄家酒楼黄老板名下的,黄老板黄孝仁便被叫去了衙门。
这事谈轻是知道的。
黄孝仁后死活不认那馆子是自己开的,也不承认那馆子里的女子是他派人抓来的,只说自己把庄子租给别人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馆子的管事也是一样的说辞。
但江知墨没有放他走,先关了他一夜,说要等取证。
一夜之后,黄孝仁被放出去,商会那些平时跟他混得好的人都去看望他,其实也是暗中打听自己往常去那处馆子会不会被牵扯进去。
这处馆子是商会一些人消遣的地方,没了他们都慌。
有的怕家里的夫人知道,有的是怕会影响自家生意。
据刘天佑那日拿解药时给的消息,他爹刘建忠也去看过黄老板,而后两个人不欢而散。
谈轻忙得差不多的时候,走在街上都能听人说起这刘、黄、魏三家最近生意上有些碰撞。
这天谈轻带着第一批做好的水果糖回来时,正好碰上燕一跟裴折玉回话,裴折玉从不避着他,招手让他过来,便让燕一接着说。
谈轻一忙就是五六天,没怎么问过裴折玉案子的事,见状便抱着水果糖盒子搬了张凳子在裴折玉身边坐下。白糖到了,赵希声让人顺带做了一些谈轻说过的糖炒栗子,谈轻也带回来了,边吃边听他们说话。
燕一给谈轻行了礼,说道:“刘天佑的病一直不见好,在牢里只有他夫人和魏朗给他送过吃食衣物,刘天佑亲口承认他们送来的吃食有毒,刘天佑的夫人推说自己不知情,刘建忠便找上魏家,魏家也不承认他们给刘天佑下毒。这几日里,刘天佑装病装得越来越严重,刘家和魏家的关系也越来越恶劣,原先黄家会从中周旋,但黄孝仁的暗娼馆子被挑后,便不再插手他们的纷争,还对刘家冷嘲热讽。”
谈轻知道刘天佑在装病,还是裴折玉他们安排的,刘天佑怕死,只能照做,且暗示是魏朗下毒,想要借此让刘家和魏家吵起来。
事实上效果确实不错,因为刘建忠只剩下刘天佑一个儿子,再不满,也是他的亲儿子。
但黄家对刘家的转变谈轻是不清楚的,剥了个糖炒栗子递到裴折玉嘴边问:“为什么?”
裴折玉笑着吃了栗子,让他自己吃就好,解释道:“黄孝仁被扣在衙门那夜,我们让人在他半梦半醒时演了一出戏,引导他怀疑刘家已经倒戈钦差,且他的馆子出事也是刘建忠为了让儿子出狱出卖了他。”
谈轻和福生两脸震惊。
“那现在是刘家追着魏家咬,黄家又怀疑刘家?”
谈轻问:“那魏家呢?”
燕一回道:“魏家和黄家的关系,比和刘家更亲近,魏老爷最宠爱的小妾便是黄家的养女,有枕边风吹着,刘家又因为刘天佑的事一直缠着魏家,魏家和黄家对刘家都很不满,两家也一如既往地走得很近。”
谈轻感慨道:“裙带关系果然是相对牢固的关系之一,有黄家养女的枕边风在,魏家和黄家就是一心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挑拨黄家和魏家之间的关系吗?不过这刘家会不会先发现刘天佑在装病?”
裴折玉在油纸袋里捡了一枚糖炒栗子剥开喂给谈轻,温声道:“程纬让这三家帮他在猎场养私兵,虽说这三家里似乎是刘家在刘县更家大势大,实则真正牵头的是与程纬也有裙带关系的黄家。刘家是因为刘天泽死了,与黄家、魏家有落差,刘建忠本就对另外两家不满,所以才能轻易被挑拨,对付黄家和魏家不能用同样的手段。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些天来,这三家闹起来后,常家一直没出面。”
常家要是出面帮这三家,就代表右相也插手了,可常家没有出面,反而全程置身事外。
谈轻张嘴吃了栗子,腮帮子鼓鼓的,又问:“其实右相就算跟程纬是一丘之貉,全都贪了,也不会亲自跟底层贿赂他们的人接触,或许右相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只要程纬养私兵的事没被告发,没触碰到上头那位的底线,水至清则无鱼,以他的身份地位,他想捞程纬,也不算很难。”
“至于这三家?”
谈轻耸肩道:“我要是右相,要是想保住亲外孙女的丈夫,这三家人就是最好的背锅人。”
裴折玉颔首,“至少,我们要抓到这些私兵,证实程纬不仅贪污还私下养兵,他才翻不了身。这些天来,我们已经查到那批被程纬贪污的赈灾钱粮所在,就在黄家庄子,他们三家也是指证程纬最重要的证人。”
谈轻便问:“那要怎么做?”
燕一应道:“属下已经放出消息,隐王殿下车架已经入了赣州,再有三日,便会亲临刘县。而今日季大人也让刘县丞给他们三家透露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张仲义张大人的遗物中找到他们贿赂程纬、在猎场养私兵且合伙逼死朝廷官员的罪证。”
谈轻有些错愕,“让他们知道这些,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那隐王殿下三日后真会来?”
他看向裴折玉,眼底有几分揶揄,裴折玉自觉剥着栗子,送到他嘴边,笑道:“三日之内,他们必然会动手,要么,是处理了张仲义留下的罪证,要么,是处理我们这些钦差。这几日,你就不要先出门了。”
谈轻咬下栗子,利落点头。
“行,反正我都忙完了。”
谈轻是忙完了,裴折玉还没有,季帧很快又派人过来寻他,裴折玉擦干净手,又叮嘱了谈轻今夜不必等他用饭,便和燕一走了。
谈轻吃了半袋子糖炒栗子,稍微填了肚子,看着剩下半袋栗子,心想凉了就不好吃了,便从盒子里分出一些水果糖,一起揣着去找叶澜,跟叶澜他们几人一块吃晚饭。他一个人吃晚饭,总觉得没滋没味的。
师枢这几天闲得发霉,谈轻出门不带他,他只好在县衙里瞎溜达,也就是叶澜好说话,才能容忍师枢天天来找他借书说闲话。
谈轻过去时,并不意外见到师枢,看见他就想起答应过案子办完了要给他一百两的事。于是谈轻开始反悔和肉痛,因为师枢后来天天闲着,什么也没帮上?可带了这么多栗子和糖过去,他还是给他分了点。
在叶澜那边吃过晚饭,谈轻就回了房间,裴折玉果然很晚才回来,谈轻没熬到他回来就先睡了,等到第二天醒来人又不见了。
一闲下来,谈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起来后出门溜达溜达,最后还是抱着书找叶澜上课。
太久没上课了,本就在这方面不大聪明的谈轻听着那之乎者也的,一大早又犯起困来。
师枢来的时候,谈轻差点睡着一头栽在桌子上。
“我就说你肯定在这!”
谈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坐直,抄起桌上的毛笔假装抄书,一边心虚抬头看向叶澜。他正提笔写文章,似有所感抬头看来,唇边带笑。谈轻尴尬地扯起嘴角回了一笑,目光幽幽看向师枢。
“找我干什么?”
师枢冲他伸手,“有糖没有?”
谈轻昨天才分了他们不少糖,闻言直接摇头。
“没有。”
师枢拿起一张帖子,故意在谈轻面前一晃而过,“那赵公子让人送礼的请柬就不给你了。”
“赵希声?”
谈轻不由一愣,伸手夺过那张帖子,是约他去畅春楼小聚的,落款正是赵希声的赵字,“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他没说要请我吃饭啊?”
师枢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刚过来路上碰到个衙役,说这是畅春楼的伙计送来的,要给衙门里的钟小公子,是赵公子下的帖子。”他说完又冲谈轻伸手,“我也算给你跑路了,银子不肯给,给两块糖总行吧?”
谈轻都想不到这人那么喜欢吃糖,上回带回来那些齁甜的糖最后福生也是给了他,居然吃没了!嫌弃归嫌弃,倒也从袖袋里拿出来一把糖球扔他手里,“吃吃吃!就知道吃,要是牙疼了千万别找我就是了!”
师枢满意地笑着将糖球收起来,小声哼唧,“我是拿来送人的,别说,他就是爱吃甜的。”
其实师枢并不天天都待在县衙里,偶尔会出去转转,买点早点吃食的,洛青会跟着他。
谈轻倒是没听说过他拿糖送人,便多看他一眼。
“你拿去送给谁?”
师枢扬起下巴,“送路边的小乞丐,他们讨一天饭都不见得能吃上饭,有糖吃就不错了。”
谈轻看他的眼神俨然不信,“你会是这么好心的人吗?”
师枢被气到了,叉着腰说:“我怎么不是?我可是……”
谈轻打断他的话,“连钦差大人都敢骗的江湖骗子?”
师枢一脸不满,“我是江湖骗子?我可是大好人!天底下哪有我这样的好人?被你们抓过来做事,不给银子,还任劳任怨的?”
谈轻撇嘴不语,合上帖子,有些迟疑,“可是表哥昨天才跟我说这几天不要出门,赵公子为什么突然约我出去?畅春楼又在哪里?”
师枢闷闷剥了个糖球塞进嘴里,倒也不忘回答他,“就在衙门前面那条街上,是家茶楼。”
听起来似乎不远。
谈轻看了看帖子,挑眉起身,跟叶澜说道:“没准赵希声还有事拿不定主意让我过去,老师,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出去一趟。”
叶澜有些担心,“既然殿……师爷说过这几天不要出门,不如,你让人请赵公子过来?”
谈轻眨了眨眼,“我就出去看一下,很快会回来的。”
叶澜不着痕迹拧起眉头。
谈轻让福生拿起披风给自己披上,师枢在一边嚼着糖球,又问:“赵希声是那个做糖的?”
“人家不是只做糖的。”
谈轻穿好披风,看了眼门外天色,今日没日头,天色暗沉,风很大,他又回头叮嘱叶澜,“我早点过去,也好早点回来。要是一会儿表哥忙完了过来找我,就拜托老师跟他说一声,不过我应该很快就回了。”
叶澜起身送他,眉头不展。
“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谈轻笑着点头,又拍了拍他肩头,这便走了。
师枢眼珠一转,快步跟上。
“我也去!多一张嘴吃茶,也差不了什么钱吧?”
谈轻无语凝噎地看着他,“行吧,你一会儿老实点。”
师枢这才笑了,“别带你表哥。”
谈轻斜他一眼,“怎么不能带?”
师枢撇嘴,“腻歪。”
谈轻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撞着他肩头往外走去,“你没有才腻歪!吃不到葡萄就酸吧?”
师枢大受打击,捂住心口看着他的背影,到底还是郁闷地跑着跟上,洛青也默默追上。
一行四人从衙门后门出去,没走多久,就到了畅春楼,楼下大堂居然没人,谈轻进去时,只有一个伙计迎上来,说是有位公子包场了,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师枢话还挺多,追着问都有什么茶点什么好茶。
大抵是因为客人太过热情,那伙计笑容有些僵硬,磕磕绊绊地回了话,师枢想了一通挑着自己能吃的几样让伙计上了,又要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谈轻全程没说话,任他发挥,带福生和洛青进了包间坐下。
包间里没人,伙计点头记下师枢要的茶点,便笑着说:“那位公子稍后便道,几位稍等。”
师枢冲他摆手,“快上茶吧。”
伙计应了好,这就下楼去了。
茶楼里空荡荡的,往日还有人说书或唱曲儿,今日什么都没有,安静得有些不正常。福生打量着门前,小声说:“这茶楼里除了那个伙计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是包场,也至少该多留几个伙计看场子吧?”
师枢跟着坐下,闻言似乎才觉得有些奇怪,起身回头看向门前,“也是,那我出去问问。”
谈轻由着师枢去,看他在门前喊了好几声伙计,楼下都没人应答,师枢纳闷地走回来,“奇怪,怎么还没人了?刚刚那人去哪儿了?”
这显然不对劲,福生和洛青已坐不下去,谈轻倒是气定神闲坐在原地,笑吟吟看着师枢。
“这不得问你吗?”
师枢一愣,“问我?”
福生和洛青随之看向他。
谈轻笑着支起下巴,“帖子不是你接的吗?不是你送到我手上的吗?怎么回事你不知道?”
师枢指着自己,一脸迷茫,“我知道什么?那不是正好碰上衙役递给我,让我送来的吗?”
福生常跟在谈轻身旁,见他这么笑,隐约猜到什么,睁大眼睛看向师枢,而后轻咳一声问道:“少爷,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谈轻看他平时挺机灵的,到了这会儿却笨笨的,便说:“赵希声要请我干嘛昨天不说?帖子还是茶楼伙计送来,他带给我的,赵希声跟他的小厮难道不知道县衙怎么走吗?不是这家伙,又是谁让我们来的?”
他指向师枢,意思很清楚了,赵希声天天来县衙,不会不认得路,他拿到帖子时,就知道是有人在借用赵希声的名义骗他出门。
师枢还是一脸冤枉,“你说什么啊?真的不是我!”
谈轻正要问不是你还有谁,包间外便传来一阵笑声。
“确实不是他,是在下约小公子出来,小公子太难请,无奈之下,在下只好借用那位石大人夫人的名义,果然,小公子这不就来了吗?”
话音落下,魏朗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福生和洛青当即警觉起来,便是早已猜到这茶楼有埋伏的谈轻,见到他时,当即拧起了眉头。
“魏朗?”
魏朗微笑颔首,不似以往多礼,“钟小公子,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
谈轻仍坐在那里,余光瞥向师枢,若有所思。
师枢一看到魏朗出现,就想退回他们身后,洛青却先一步挡在谈轻面前,他又气又急。
“这家伙跟我没关系啊!”
魏朗笑出声来,“本以为小公子会看在石夫人面子上过来,不曾想小公子心思玲珑,早已看出这是骗局,仍是来了,却是以为骗你的另有其人,但只要小公子来了就好。”
师枢看他走进来,连忙往后退去,回头瞪着谈轻,“你小子早看出来你不早说?还怀疑我?这下怎么办,被人堵在这里了吧?”
谈轻狐疑地看着他一阵,之后目光落到魏朗身上,理不直气也壮,“看来这次是我猜错人了。魏朗,你骗我出来,想干什么?”
福生一脸防备地护在谈轻身侧,“你不会又想拿那么长命锁出来,要逼我们少爷戴上吧?”
魏朗笑而不语,回头示意,便见刚才跑下楼的伙计端着茶水进来,浑身哆嗦着将茶水送到谈轻面前桌上,“客人,茶,茶水来了。”
师枢一看就觉得他有问题,躲在角落里说:“来了也不敢喝了,你那茶水肯定有问题吧?”
谈轻斜了他一眼,虽说这家伙还是很可疑,但这恰到好处的吐槽又确实说出了他的心声。
魏朗摇头失笑,走近谈轻,洛青正要动手,谈轻便摇头示意他退下。魏朗掀开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伙计手里的茶壶,亲自倒出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送到谈轻面前。
“小公子不尝尝这上好的碧螺春?”
谈轻推开茶杯,“茶你自己喝吧,有事说事。设局骗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戴长命锁吧?”
魏朗直勾勾看着谈轻的脸,眼神似有几分欣赏,“小公子相貌好,也很聪慧,只是有时候太聪明,反倒会落入圈套。那把长命锁,小公子便是想要,在下也拿不出来了。”
福生警觉道:“长命锁就是你接近少爷的借口!”
“不错。”
魏朗笑道:“我娘和弟弟早就死了,我连他们的模样都忘记了,又哪里还记得弟弟的眼睛什么样?小公子防备心太重,我想方设法也无法接近你,同时也让我确定,小公子在京中的身份,一定十分贵重。”
谈轻挑眉,“你以为我是谁?”
魏朗轻轻放下茶壶,“初时父亲给我传信,说有几个年轻的钦差到了刘县,我那时也收到风声,说是隐王殿下会到赣州调查张仲义的案子,在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怀疑过,你会不会就是那位隐王殿下?”
谈轻抿紧嘴角,好险没当场笑出来,借拨弄额前碎发掩饰上扬的嘴角,“那你猜我是不是?”
“不是。”
魏朗说道:“传闻隐王殿下相貌极出众,也十分年轻,或许在年龄与相貌上,你会与隐王殿下有些接近,尤其是你的脸,我也算见过不少美人,但她们与你相比都不过是庸脂俗粉。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太美,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堪称勾魂。”
谈轻被他的这些描述雷得外酥里嫩,“你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或许有人的眼睛与你相似,但你们眼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你的眼睛太亮了,你的眼里好像藏了另一个世界。”
谈轻沉默。
他听说过足控颜控胸毛控,但眼控真是头回见。
魏朗也能看出谈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便笑道:“让我确定你不是隐王殿下,是因为我收到消息,隐王殿下还未到赣州,而你们出身宁王府,与隐王殿下确实有些关系。”
谈轻靠上椅背,“然后呢?”
魏朗端起谈轻面前茶杯,轻吹去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里没毒,小公子太小心了。”
谈轻眨巴眼睛,“那你今日骗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魏朗笑道:“我想与你合作。”
谈轻:“什么?”
“在隐王殿下亲临刘县之前,我希望小公子能将张仲义的遗物交给我,或是销毁。”魏朗道:“或许魏家之前是做错了一些事情,但身为魏家子,我也会拼尽全力保住父亲,保全我们魏家,还请小公子见谅。”
谈轻拧起眉头,“你想要张仲义的遗物做什么?”
魏朗笑着看他,“小公子,衙门里也有我们的人,张大人的遗物里有针对我们魏家的罪证,你不会不清楚。但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我们背后的人是程知州程大人,而程知州背后是当朝右相,陛下很是宠信右相。据我所知,隐王殿下在陛下面前不算得宠,即便他的王妃身份贵重,背靠前西北大将军当朝国公爷,你们为他办事,可曾想过,倘若隐王殿下根本不愿得罪右相,你们费尽心机找出来的证据也终究无法呈至陛下面前,与其到时白费心机,不如就此放弃,皆大欢喜?”
“欢喜?”谈轻嗤笑道:“你又怎么确信隐王殿下会怕得罪右相便放过愚蠢自大、公报私仇扣压赈灾钱粮、将百姓视为草芥的程纬,而不是追究到底,连根拔除这帮蠹虫呢?”
魏朗笑眯起眼,“原本可以双赢,为何非要争下去?”
谈轻道:“皇帝再宠信右相,他也只是个随时会被替代的臣子。而隐王殿下则不然,他是皇子,圣旨要他全权彻查此事,他何须畏首畏尾?单凭这几句话就想说服我?魏朗,你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但你既然决定今日出手,也说明你们终于急了。”
魏朗收敛笑容,“想来小公子出生起便是云端上的贵人,哪里知道寻常百姓要多拼命才能在这世道上活下去,也注定无法体会我们这些被迫向官员送礼贿赂的商户的辛酸。”
谈轻道:“魏家不贿赂程纬,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别说魏家,这刘县成千上万的百姓哪个不是拼命地活着?想想那些因为赈灾钱粮被扣压饿死病死、被逼落草为寇最终被杀的灾民,你说出这话不会心虚吗?”
魏朗面色冷下来,“看来小公子是不会轻易答应与我合作了。但小公子当真以为,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说服你吗?你们怕是已经让刘家倒戈,也查到刘天佑吃五石散,那小公子可知道他是怎么沾上五石散的?”
谈轻沉下脸,“是你?”
魏朗笑得还是很温和,在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刘天佑太废,碰点五石散身体就垮了。小公子放心,我不会让你碰五石散,这东西要长期吃才有用,我手里这种毒,却会马上上瘾。”
师枢躲在角落里看了好久,此刻没忍住走出来,搓着鸡皮疙瘩说:“你要给我们下毒!”
魏朗摩挲瓷瓶,颇有几分威胁的滋味,“这种毒粉无色无味,只需吸入少许便戒不掉了。我到手之后还未试过,小公子想试试吗?”
师枢骂道:“你有病吧!求人不成就逼人吃毒药?”
谈轻看他这么激动,不免有些意外。魏朗却有些不悦,“小公子身边的人未免太过参差不齐,不瞒小公子,今日畅春楼都被我的人包围了,你们逃不出去的。若小公子不愿意,只怕在下是要得罪小公子了,但只要你能做到我要求的事,我就会将药交给你,而且会一直提供你这些药。你别怕,吃下这药,你会很舒服的。”
“这茶楼里全是你的人?你骗鬼呢?要不你自己吃?”
也不知师枢哪里来的勇气,冷不丁冲过来就要抢那瓶毒药。魏朗眼疾手快,拿着药瓶起身退后,魏朗是练家子,师枢这弱鸡身板压根追不上他的动作,魏朗正自得,师枢突然抄起桌上茶杯泼了他一脸水。
“祸害人的狗东西!去死吧!”
魏朗僵在原地,顶着一脸水黑着脸看向师枢,谈轻也被吓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师枢,想不到这人……挺有正义感的。
魏朗抬手抹去脸上的茶水,冷冷瞪了师枢一眼,便看向谈轻,“小公子也要和他一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吗?你的人似乎不大听话,也太过不识好歹,在给小公子服药之前,我不介意先帮你教训一下此人。”
谈轻回神摆手,让洛青将师枢拉下去,耸肩道:“那你叫人啊,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师枢挣开洛青,闻言颇有些痛心,“你小子!”
谈轻没理他。
魏朗听出谈轻根本不怕他,便冷笑道:“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来人,将此人拖下去!”
谈轻抱着胳膊,一动不动。
魏朗说完门外没人应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前空荡荡的,别说人,外面空得有些吓人。
师枢后知后觉,大开嘲讽,“哎,怎么没人理你呢?”
“还是让我来吧。”
谈轻上前一步,拍了拍手,门外紧跟着响起一阵脚步声,十几个护卫出现在门前,而后是什么东西滑过木质地板的声音。坐在轮椅上的裴折玉被燕一推到了门前,一双丹凤眼看向魏朗时冷得像在看死人。
此刻慌的人反而成了魏朗,“怎么……怎么会是你!”
谈轻笑着朝裴折玉和他身后的叶澜招手,“你忘了?我早就说过,我知道有人故意给我设局骗我出来,那我怎么可能不多做点准备?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叶老师已经去找我表哥了,你的茶楼,被我们包围咯。”
裴折玉抬眸朝他看来,冷淡眸底似乎有几分无奈,又像是有几分不满,谈轻轻咳一声,转头看向魏朗,“你都不觉得肚子疼吗?”
魏朗下意识捂住腹部,随即面色煞白,惊愕皱眉,双膝一软便倒在了地上,手中药瓶随之滚落地面,又滚啊滚,到了谈轻脚边。
谈轻拿起地上的药瓶,笑得那叫一个天真烂漫,“你给我倒的茶水里是没有毒,可你喝过我碰过的茶。很不巧,我在茶里下毒了。”
第150章
原先送茶上来的茶楼伙计已经被拿下,魏朗很清楚,茶楼伙计根本没有机会可以下毒,但他腹中的剧痛做不得假,而他从头到尾也并未触碰过谈轻……只不过,谈轻确实碰过他喝的那杯茶,只是轻轻一碰。
而茶,是他自己要喝的。
魏朗回想起谈轻推开茶杯那极不起眼的一刹那,咬着牙自嘲一笑,“看来我还是不够狠。”
谈轻不用打开瓷瓶,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曼陀罗气息,他对毒向来敏感,可见魏朗也没有夸大其词,魏朗这么说他是不赞同的。
“你哪里不狠?你可是打算让我做一辈子的瘾君子。”
他偷偷放进茶里的异能毒素顶多只会让魏朗难受一阵,没要他的命。可魏朗要给他吃的这种毒粉虽然也不致命,但换个说法,这玩意就是后世的毒品,碰了毒品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谈轻生在末世自然知道。
腹中剧痛让魏朗倒抽一口气,仍是坚持爬起来,忍着痛回道:“我要是足够狠心,在你们到茶楼的时候,就已经给你下了毒。若不是看在你的相貌确实不错的份上,我也不会心软,与你多说那么多废话。”
闻言,裴折玉不着痕迹皱起眉头,谈轻看在眼里,笑着朝他走去,“那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不过你现在才后悔也晚了,你心机再深,也已经落到我们手里了,接下来要吃牢饭还是砍头,你自求多福吧。”
他说着将手里的瓷瓶递给燕一,“这种东西对人体和精神的伤害都极大,绝对不能流入民间。看这人的架势,应该不是头一回给人吃这类毒品,你们好好查查,兴许他背后还有专人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
燕一神色一紧,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看向裴折玉。
谈轻拍了拍手,笑眯眯看向裴折玉,裴折玉终究是无奈轻叹一声,“听王妃吩咐,去吧。”
燕一先是一愣,连忙应是。
谈轻也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不知道裴折玉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故意叫他王妃的。
可不管如何,魏朗也听见了,他在腹中难耐的绞痛里抽出心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
“你是……王妃?”
谈轻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裴折玉真正的用意,半倚着轮椅靠背,回头看向魏朗,拉起裴折玉的手笑道:“不错,你之前的猜测其实很接近真相了,但我并非隐王殿下,而是隐王殿下的王妃,而他……”
谈轻转眼与裴折玉相视,桃花眸中涌现促狭笑意。
“便是隐王殿下,我的丈夫。”
裴折玉莞尔一笑,丹凤眼转而再看魏朗,通身矜贵冷厉,无不昭显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魏朗神色一凛,面露颓然。
裴折玉道:“带下去。”
燕一当即应是,吩咐护卫将魏朗堵住嘴巴带下去。
人一走,谈轻就将手松开了,明知故问地问裴折玉,“好端端的,你干嘛突然暴露身份?”
裴折玉面不改色,“自是让他明白他败在何处。”
谈轻笑说:“那你人还怪好嘞。”
这时,一个声音在包间里弱弱响起,“你是隐王妃?他是隐王?你们不是宁王府的人吗?”
谈轻才想起来还有师枢这么一个外人,跟裴折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脸看向他,“你刚才泼魏朗茶水时,还挺英勇的。”
师枢眼珠一转,连忙后退摆手,“我跟他真的不是一伙的!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种大恶人!”
谈轻勉强信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师枢双手合十,唯唯诺诺地说:“我就是一个普通路人,先前不知道表哥是隐王,多有得罪!你们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呗?那说好一百两我也不要了,隐王妃殿下,你们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像这家伙这样跳脱的人,谈轻是头一回见,看在刚才确实是自己误会了他的份上,谈轻说:“放了你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让你说出去。你继续跟着我们吧,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师枢急道:“我就是我啊,我能有什么身份啊?”
谈轻没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洛青,洛青便将师枢带了下去,师枢本还想闹,察觉裴折玉冷幽幽看来的视线后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谈轻见状笑了,“这家伙就是欺软怕硬,总算老实了。”
裴折玉抬眸看向他,说:“他老实了,你可不老实。”
谈轻被他说懵了,“我哪里……”
话刚出口,谈轻便反应过来,心虚改口了,呲出一口小白牙冲裴折玉笑得很讨好,“这次是有人送上门来,我怕打草惊蛇,就先跟他们出来了,而且我同时也让叶老师去找你了不是吗?我能保护自己的。”
就算魏朗想给他下毒,他不也顺利的反杀了吗?
裴折玉看他还挺得意的,不由摇头失笑,很快又板起脸,认真叮嘱:“不许再有下次了。”
谈轻随口应了,又问:“没想到这个魏朗会先来找我,现在他被我们抓起来了,魏家知道了也该着急了吧?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等。”
裴折玉道:“这三家本是隐隐以黄家为首,如今刘家和黄家、魏家不和,就算我们抛出鱼饵,也未必能让他们启用藏起来那些人马,魏朗自己着急将把柄送到我们手上,魏家定是坐不住的,很快就会动手。”
谈轻点了点头,“那我们这几天可要小心行事了。”
裴折玉拉过他的手,神情无奈又郑重,“魏朗是第一个找上你的,未必没有下一个。这几日你听话些……罢了,你便跟着我吧。”
谈轻觉得好笑,“你还想把我别在裤腰带上呢?”
裴折玉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俨然是这个意思。
谈轻被他看得耳尖泛红,羞窘转头看向叶澜和福生,用眼神示意裴折玉还有其他人在。
叶澜抿唇偷笑,垂眼道:“方才殿下听说王妃出去了,马上便召集人马找过来了。若是今日的事还有第二次,殿下会很担心的。”
谈轻听他这话显然也是不赞同自己先前明知有危险还出去的行为,又替裴折玉说了好话,倒也认真反思了一下,而后乖乖点头。
“知道了。”
易地而处,要是裴折玉背着他以身涉险,他也会急。
畅春楼里魏朗的人都被抓起来送进县衙大牢,大白天的,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了,谈轻和裴折玉一行人回到县衙时,消息也传了出去。裴折玉果然如他所说那样,一整日都带着谈轻在身边,做个甩手掌柜,案子都交给季帧,他便陪着谈轻看话本。
谈轻可以理解裴折玉对自己的担忧,稍微有过一点内疚,半天下来也忘记得差不多了。
而说起魏家,魏朗当街被押到衙门去,路上很多都人看见了,消息很快就传到魏家,正好黄老板来了魏家,魏老爷忙将人迎进门。
魏老爷儿子不少,可这么儿子是最有本事的,这会儿人被抓进去了,他也是心急如焚。
“没想到这些钦差确实有点本事!黄老哥,你可一定要救救朗儿!别忘了,他是为了拿到我们那些罪证才被抓的,要是他出不来,我们魏家跑不了,你黄家也跑不了!你到底联系上常家没有,他们怎么说?”
黄老板眉头紧锁,一脸愁容,“常掌柜这几日一直避而不见,而刘家先前与他们有过生意往来,本想让老刘出手,只怕这老刘跟我们是不同心了。你也别太着急,大侄儿我还是了解的,他是不会轻易招认的。”
魏老爷急道:“那是我亲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急?没想到张仲义死都死了,还藏了我们几家的罪证!这下好了,罪证没拿到还把朗儿赔进去,我们现在不着急,就等着隐王亲临刘县,让人抄了我们两家吗?”
这些天从县衙传来的消息都不利于他们,黄老板也很烦,但也清楚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急,“常家怕是要放弃我们了,可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这些钦差软硬不吃,我们就再想办法,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
他也是劝人冷静,魏老爷越是烦躁,“当初我就说趁钦差没来一走了之,若是当时就走了现在哪有这么多麻烦?朗儿也不会出事了!”
黄老板面色沉下来,“当时让你走,你舍得这么多年打下的家业?舍得你儿子的官职?”
魏老爷咬牙拍桌,“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黄老哥,都到这种关头了,你这瞻前顾后的已经行不通了!要我说,我们手底下有人,何不赶在隐王来之前,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钦差灭口了?到时县衙无人,拿到那些罪证,我们不就安全了?”
他说话有一股匪气,说着起身,“依我看,就该这么办!反正动手也不是头一遭了,我们就假扮成山匪余孽沙进县衙!等毁了罪证,救出我儿,这破刘县谁爱待谁待,我定是要收拾家底,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回黄老板没有再劝他冷静,“你说得对,要等隐王殿下到了刘县,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魏老爷听他这么说,立马决断,“那就这样,今日我便带人混入县衙,杀他们一个不备!”
人马都在他手底下,这么多人,这些天刘家断了米粮,他魏家也难以支撑,早有怨言。
黄老板眼神变得阴狠,但细想下还是摇了头,“今夜太急了,要动手,还是要从长计议。”
魏老爷不满道:“被抓的是我儿子,我能不急吗?”
黄老板脸色有些黑,说:“只我们两家,不够。老刘不是说我们故意针对他,他没有出卖我们吗?既然要动手,也别落下他。”
提起刘家,魏老板拧起眉毛,“也是,不能落下老刘。”
两家密谋一阵,入夜时去了刘家,还在装病的刘天佑听说他们来了,还偷摸跑去偷听。
当天夜里,裴折玉那边也收到了刘天佑送来的消息,说了魏家和黄家上门找他爹的事。
刘县丞也惶恐地找了季帧,交待了他们三家打算明天夜里劫狱救人,还要他给他们里应外合,再找机会销毁了张仲义留下的罪证。
谈轻被裴折玉拉着旁听,季帧让刘县丞假意将计就计,同时找来江知墨安排县衙的人。
动手的前夜总难免让人不安,回房后,谈轻迟迟不能入睡。裴折玉换了寝衣上床,见他还睁着眼睛发呆,便抱住他温声问:“还在想刚才的事?别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明日他们休想在县衙救走任何人。”
刚沐浴过的裴折玉身上有股温热的水汽,谈轻麻利地钻进他怀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那你明天跟紧我。”
裴折玉低头亲了亲他嘴角,笑说:“该是你跟紧我。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做其他事。”
谈轻想他是今天被吓坏了,心虚又涌上心头,搂住他脖子说道:“今天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的,下回我会先问过你的意见。”
裴折玉看他如此乖巧,眼眸弯了弯,拥着他轻声叹道:“师枢先前说你只是表面乖巧,其实一肚子坏水,如今看来似乎也没错。”
谈轻不满,“我哪里坏了?”
裴折玉笑道:“骗人装乖?”
谈轻更不满了,“我哪有?你是不是信他不信我?”
他说着将裴折玉推倒在床,扑过去用身体牢牢压住他,一脸威胁地说:“快说,你信谁?”
裴折玉轻笑出声,手臂环在谈轻后腰,手腕轻轻一带,天翻地覆,谈轻已然落到他身下。
谈轻面上装出不高兴的样子,眼里满是期待笑意。
“你居然还手?”
裴折玉扣住他的手,垂首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压低的声音听去很性感,让人听着脸红。
“我身体虚弱,别惹我了。”
想到上回差点擦枪走火的意外,谈轻嘿嘿一笑,抽出手捧起他的脸,故作遗憾地摇头叹息,“年纪轻轻,怎么就力不从心了呢?”
裴折玉笑问:“那我不等了?”
谈轻愣了下,想起先前裴折玉说要等到他十八岁的事,臊得脸红透了,“再亲一个就睡。”
这倒是很好满足。
裴折玉轻笑一声,缓缓俯身,极温柔地亲吻着他,“只要你平安无事,怎么笑话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