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福生离开谈轻身边好些天,回来时马上就能上手帮洛白将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谈轻洗漱完和裴折玉出来时,堂屋里已经摆上早饭,见到谈轻和裴折玉福生立马喊人。
“殿下,少爷。”
“回来了。”
谈轻点点头,眼神已经飘到了桌上,刚买回来的包子在县衙厨房里重新蒸过,装在小笼屉里,还冒着热气,闻起来香喷喷的。
福生应是,局促地站在一边。
边上的洛白看在福生与他同是国公府派来的人,便想着帮福生说句话,“今日一早天刚亮福生就回来了,当时外面还下着雨呢。”
谈轻眨了眨眼,回头看到过于沉默的福生,哪里还不懂洛白的意思,顿时笑起来,“小白,去找一下卓大夫,让他待会儿过来一趟。”
洛白干笑道:“我这就去!”
他利索拱手退下,说是出去叫卓大夫,其实不过是让他先退下的借口,好问福生什么话。
洛白走后,福生俨然松了口气,先看了眼裴折玉,见他在谈轻身边坐下,并不言语,便跟谈轻说:“少爷,师父让我回来照顾你。”
谈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裴折玉给他舀的一碗热汤,捧着暖手,“我知道,裴折玉跟我说过了。昨天回去之后,谈夫人没事吧?”
福生听到这个称呼顿了下,迟疑摇头,“师父没事,就是有些风寒入体,大夫说,师父郁结于心,因为那些旧伤,身体很虚弱。”
谈轻已经饿了,闻言却没心思先吃饭了,问福生道:“那他都缺什么药,你给送些去?”
福生看了看谈轻,再次摇头,“师父那里不缺药,只是有些事情无法释怀……我也希望少爷和师父能和解,不过师父很难放下。”
谈轻知道他跟钟思衡现在关系很尴尬,大概是没办法和解的,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直接说出真相,因为钟思衡有资格知道。对于现况他也无可奈何,“昨天多谢谈夫人。”
福生有些失望,耷拉脑袋。
谈轻还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氛围,裴折玉就夹着一只小笼包送到他嘴边,他回头跟裴折玉对了一眼,笑着张口咬下,嚼吧嚼吧,转移话题说:“对了,你是谈夫人的徒弟?”
“对。”
福生道:“当年师父隐姓埋名回到凉州,化名白竹,藏身在一处道观中,有一年灾荒,家人把我卖给了别人当肉吃,是师父救了我,之后带我回了道观,做师父的道童。”
谈轻一下子就心软了,指向身边的位子,“你吃饭了没有?别站着了,坐下来陪我吃点。”
福生看看裴折玉,虽说他一直没吭声,可他是隐王,他坐在这里,福生哪里敢造次?他果断摇头,“少爷放心,我回来路上吃了。”
他看着谈轻,又说:“其实师父本来派去京城照顾少爷的人不是我,是我自己要去的。自小师父待我如亲子,我也清楚,师父是将我当做了远在京城的儿子谈轻宠着的。师父一直都很思念少爷,我占了师父对少爷的爱,自然该替师父照顾少爷。”
谈轻斜了裴折玉一眼,让他别冷着脸,后者满眼无辜地看着他,显然不认为这样不好。谈皱了皱鼻子,夹起一个小笼包给他塞嘴里,又问福生:“那个师枢也是个道士?”
谈轻一口一个的小笼包还是挺大个,硬是塞到了裴折玉嘴里,让他清俊瘦削的脸颊都鼓了起来,也不敢吐,只好慢慢咀嚼。
看自家少爷跟殿下玩闹,福生嘴角一抽,识趣低头,说道:“师叔确实是师父的师弟,但不是道士。其实师叔的兄长是谈家军的将士,当年谈家军出事后,师叔被牵连遭遇暗杀,混在乞丐群里躲了半年,师父将师叔救回道观后,认作自己的师弟。”
谈轻放下筷子,肃然起敬,“没想到这家伙看着那么不正经,居然还是一位烈士之后!”
福生叹道:“师父这些年帮过很多谈家军的家眷,在谈家军全军覆没后,朝中明面上追封谈家军主帅为镇北侯,抚恤战死将士,可实际上,远在凉州的谈家军家眷在得到了抚恤荣誉的同时也会遭遇威胁和审问,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师叔当年的下场。”
谈轻问:“查什么?是查这些被裴璋卖给漠北害死的烈士的家眷有没有藏着他的罪证吗?”
看他明显面露怒意,裴折玉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糕点,“裴璋向来多疑,他谋杀先帝之事不可走漏,索性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谈轻最恨的就是对烈士不敬的人,裴璋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那么多人,连烈士家眷也不放过!他握紧筷子,闷声道:“这些罪状最后一定要写在他的罪己诏上,公布天下。”
福生叹息道:“如果可以的话,因他惨死的三万谈家军极其家眷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他抬眼看向谈轻和裴折玉,犹豫须臾,屈膝跪下来,“少爷,殿下,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谈轻愣了下,“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快起来吧。”
他坐在轮椅上不方便,便将筷子搁在桌上,朝福生伸手道:“行了,有话起来再说吧。”
福生跪在地上没起来,看向守在他们身后的燕一。
裴折玉漠然放下筷子,跟燕一说:“先下去吧。”
燕一应是退下。
屋中只剩下裴折玉和谈轻、福生三人,福生这才说:“我想请卓大夫去师父那里走一趟。”
谈轻听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就这?等卓大夫得空让他走一趟。不过你居然跪下来求我们,是谈夫人病得很严重?”
福生摸了摸鼻尖,摇头说:“不是师父,是……”他看向裴折玉的眼神似乎还是有些忌惮。
“是侯爷。”
话音落下,谈轻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在吃东西,要不早就被福生震惊得喷了,“你说谁?”
裴折玉面色凝重,“镇北侯?”
在二人注视下,福生硬着头皮点头,“是少爷另一位生父,曾经谈家军的主帅,谈显。”
谈轻惊道:“他没死?”
福生小幅度摇头,“没有……只不过,当年谈家军出事,侯爷被谈家军中的细作下了跟当年狗皇帝毒害先帝时一样的毒药,拼死将师父送到安全之处后,也撑不住倒下了。这些年来,侯爷一直在沉睡,身体极虚弱,师父也一直在寻医为他医治。”
“侯爷这些年身体被那毒害得不轻,两年前少爷被孙俊杰那厮和谈淇哄骗偷偷服下假孕子丹时,师父为了照顾侯爷根本走不开,今年三月少爷重病时,更是侯爷垂危之际。”
福生忧心道:“不是师父不想回来见国公爷和少爷,是根本不能离开侯爷身边,侯爷身体太差了,师父怕自己一旦走开了,便是他与侯爷的最后一面。而这次入京,师父一是担忧少爷出事,二是为了求医,听闻京中有一位解毒圣手,师父便特意带着侯爷秘密回京,不料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人,只听说他南下了。可等师父找到那位大夫的老家时,才发现那位大夫并未回来,而是……被请入了隐王府。”
谈轻愣了下,“是卓大夫?”
几个月前他找到卓大夫时是通过陈御医的推荐,当时卓大夫确实是打算回老家,而且卓大夫确实曾是游医,没有固定的落脚处。
福生点头,“我也没想到师父找的就是卓大夫。”
谈轻啧了一声,惊叹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捏了捏拳头,转头想跟裴折玉说什么,裴折玉便道:“那便让卓大夫过去吧,我会多找些宫廷秘药的配方给他,他会保密的。”
但愿谈显醒了,钟思衡就别再惦记谈轻的身体了。
谈轻也打定主意要帮钟思衡把谈显救回来,就当是他占了原主这具身体所给他们的补偿。
“好,我跟你……”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钟思衡昨天在茶楼对他的态度,应该是暂时还不想再见到他的。
于是谈轻便改了口,叮嘱福生道:“事不宜迟,你过会儿便带卓大夫回去给侯爷看看。”
福生心头大石总算落下,朝着裴折玉和谈轻磕头。
“多谢殿下和少爷的体谅,凉州的大夫都说,再拿不到解药,侯爷只怕熬不过这一年了。”福生道:“可是师父已经失去了太多,若是连侯爷都离开了他,师父会崩溃的。”
谈轻忙推着轮椅过去,弯腰扶起他,无奈道:“行了,我理解的,我会尽力帮侯爷的。不过你来找我们请卓大夫,谈夫人知情吗?”
福生一脸心虚,“我前几天才知道,他们要找的解毒圣手就是卓大夫,可师父他这些天病了……事情是我和师叔决定的,我相信少爷的为人,是不会将侯爷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师叔也觉得,少爷是侯爷的亲儿子,泄露消息对少爷也没有好处。”
其实师枢的原话更粗俗,也不论什么孝心,他只知道,双方已经联手,借个人使使不算什么。至于谈显的存在,只要谈显还活着,裴折玉和谈轻早晚是要知道的,而且谈显的病情也不能拖,先治好了再说。
谈轻撇嘴道:“这家伙有时倒是看得挺明白的。”
钟思衡之所以犹豫不决,无非是因为谈轻先坦白了自己不是真正的原主,为此心怀芥蒂。
谈轻叹了口气,回头跟裴折玉相视一眼,无奈耸肩。裴折玉捏了捏他手腕,将轮椅拉回来,“先吃饭,等福生找个方便的时间,我们便派人将卓大夫秘密送过去走一趟。”
福生知道谈轻会心软答应的,可裴折玉不开口,他还是有些不安,闻言才是真正放心了。
“多谢殿下!”
谈显还活着这消息给谈轻的震撼不小,连早饭都忘了吃了,如今天冷,放一会儿早饭就凉了,福生得了他们的承诺,格外殷勤地将早饭带去热了一遍,让谈轻无语凝噎。
以前福生这小子在裴折玉面前唯唯诺诺的,话都不敢说半句,今天居然讨好起裴折玉了。
不过他也是盼着谈显能活下来的,不然钟思衡如今的状态,他想起来就心里就很是愧疚。
用过早饭,洛白掐着点把卓大夫请了过来,给裴折玉请平安脉。正如裴折玉所言,今日下雨,他确实没有病发,只是他的身体依旧很虚弱,精神已经尽力遏制了,药还是得继续吃,才能确保心病不再复发。
这是这些天来让谈轻最高兴的一件事,裴折玉身体好了,比他自己的身体好了都开心。
而裴折玉用了一些宫廷秘药的药方做承诺,卓大夫果然心动了,答应了再帮他们解毒。
至于钟思衡和谈显的身份,裴折玉和谈轻都没有透露,等福生跟师枢商量好了,入夜后便悄然派人过来,将卓大夫接了过去。
裴折玉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谈轻陪了他一整日,入夜时福生带卓大夫走了,谈轻也没有跟上去,估计钟思衡暂时也不想见他。
裴折玉的心病有明显好转这件事,足够谈轻乐一阵子了,晚上又让人做了一桌土豆加菜。
裴折玉不讨厌土豆,可对谈轻这段时间对土豆的热衷也是哭笑不得。他虽然没有病发,可前些天身体藏着的隐患也在下雨后冒了出来,导致胃口很差,今日吃的也不多。
临睡前,裴折玉忽然发现谈轻藏在卧房里的装着很多果味糖的匣子不见了,谈轻支着一条腿挪上床时,听他问起便眼神闪躲。
“就是给福生留的啊,他要是吃不了可以分给其他人,反正我现在不能多吃,想要的话问赵希声再给就是了,你想吃糖了吗?”
裴折玉不知道福生爱不爱吃糖,却记得谈轻这些天至少在那个匣子里陆陆续续放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硬糖,福生哪里吃得完?
不用想,裴折玉都知道谈轻是专门给谁留的糖。
与谈轻不同,谈轻会觉得亏欠原主的父母,裴折玉却更担心谈轻的安危,他要的是同他成亲的谈轻,是来自异世救赎他的谈轻。
但补偿钟思衡是谈轻的意愿,裴折玉愿意陪他一起,听谈轻这么问,裴折玉反问:“那若是我也想吃糖,轻轻又会怎么回答?”
“那也没有了啊。”
谈轻坐在床沿,朝他摊手,“你真的很想吃糖?”
裴折玉微微一笑,“我以为那些糖是给我留的。”
谈轻一脸诧异,裴折玉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可是糖已经没有了啊,全都给福生带走了!
裴折玉看他呆呆坐着,眼珠子却转得飞快,不由失笑,“还没有想到该怎么补偿我吗?”
被他揭穿心思,谈轻吐了吐舌头,招手让他近前。
裴折玉走近床沿,“想好了?”
刚走到床边,谈轻就站了起来,裴折玉担心他的腿,忙扶住他。谈轻如今腿动起来伤口还是有些难受的,但还在能忍受的程度,他支着没受伤的腿靠着裴折玉站稳,便踮起脚尖抬头亲向裴折玉好看的唇。
“夜深了,别吃糖了。”
就算想吃,他也没有啊!
裴折玉扶住谈轻柔韧纤细的后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只是这样,就想要敷衍我?”
谈轻哪里还看不出来他这是故意调笑自己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凑近他嘴角。
“要亲快亲,亲完吃药睡觉!”
裴折玉沉默下来。
是的,他睡前还要吃药,缓解心病给身体带来的不适。
谈轻如此有恃无恐,让裴折玉不禁自省,但既然谈轻邀请了,不管如何还是先亲了再说。
雨下了一整夜,因为服过药,谈轻和裴折玉都早早睡下了,翌日醒来,才知道福生一夜未归,是早上赶回来的,卓大夫也回来了,同时,福生还带回来了钟思衡的口信。
他说,多谢。
谈显的身体已经极差,中毒睡了十几年,是钟思衡找了无数大夫付出了不少代价才让他吊了一口气到现在。卓大夫并未能让他即刻醒来,因为他已经毒入肺腑,而他体内的毒又十分复杂,只能尽量缓解。
这也足够让钟思衡松口气了。
是钟思衡亲口让福生带的话,他肯定清楚裴折玉和谈轻已经知道谈显的存在,谈轻没有多问,只猜钟思衡应该是被师枢和福生说服了,又或者是为了谈显能活下去让步了。
过不了几天,就是腊月二十八,庄严肃穆的衙门挂上崭新的红灯笼,也添了几分热闹。
接近年关,没再时不时的下雨,吃着卓大夫换的新药,裴折玉没再病发,因担忧前些天在茶楼被刺杀的事再发生,他和谈轻都没有再出门,可右相和常家并未就此收手。
这几天,衙门厨房发现被下毒一次,让学乖了的洛白看出来了,裴折玉下了死命令,江知墨连夜带师爷肃清了整个衙门,现如今衙门便如铁桶一般,什么人进出都要搜查。
江知墨以前没有机会接触衙门公务,又被刘县丞明里暗里刻意贬低,其实能力还是有的,也不是只会读书。自打刘县丞被关押后,他提了自己的师爷,已经逐渐上手衙门事务,有钦差监督办事还算妥当。
可裴折玉和谈轻在衙门是安全了,替谈轻外出去土豆基地办事的叶澜却遭受了无妄之灾。
还好谈轻多了个心眼,找裴折玉借了几个暗卫保护叶澜,叶澜没有出事,也从无怨言。
除夕那日,谈轻腿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不会再伤口开裂渗血,裴折玉还是不放心,让他接着坐轮椅,等完全养好再说。
这些天里,卓大夫几次被暗中接到钟思衡那边为谈显医治,不说能解毒,也总算没有辜负他解毒圣手之名,将毒压下来不少。
卓大夫擅长解毒,兴趣也是解毒和钻研疑难杂症,谈显恰好两个都占了,他短时间内无法解毒,只能说最好的办法还是找到解药,私下却是连夜钻研此毒,想方设法解毒。
除夕夜,县衙里的衙役大多回家去了,只留下少部分人值夜,江知墨和师爷也出了门。
今天夜里县城里确实会放烟花,还有花灯,白天就布置起来了。谈轻还是很爱凑热闹的,跟裴折玉和叶老师吃过简简单单的年夜饭,征得裴折玉同意,一块出门逛灯市。
他们吃得早,天还没黑就出门了,以防万一,裴折玉特意带了不少侍卫和暗卫出门。
这两天县衙看着风平浪静的,可算算时间,离季帧真正抵达京城还有几天,等右相贪污的事被揭露,再到几方势力在朝中争斗运作、右相垂死挣扎,最后皇帝下旨决断,至少在正月十五前,右相还不会倒。
当然,他们这阵子小心翼翼,这个新年右相也注定过得不好,恐怕还要日夜提心吊胆。
花灯要入夜才好看,谈轻还坐在轮椅上,任裴折玉推着逛街,纯粹消耗时间等着放烟花。
在河边猜灯谜时,谈轻碰见了福生,他今日去了钟思衡那边,等福生和师枢过来,谈轻才知道他们不知不觉逛到了钟思衡落脚处的附近,福生和师枢也是出来逛灯会的。
师枢一点也不知道客气,一见到谈轻就冲他伸手。
“新年好,红包!”
谈轻无言以对,在兜里拿出来一颗糖扔到他手里,“红包是长辈给小孩的,你是小孩吗?”
“也行,你要是叫我一声师叔,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发红包。”师枢说:“来吧,我听着。”
没有红包,糖也不错,师枢剥开油纸把糖球往嘴里一扔,是加了枸橼果汁的,酸得他面目狰狞,鼓着嘴巴吐也不是,含着也不是。
“你阴我……”
谈轻就是故意的,看他难受,谈轻就乐不开支,趁他不备,冷不丁上手撕掉他的假胡子。
师枢嗷地嚎了一声,捂住嘴巴眼含热泪瞪着谈轻。
“师叔?”
谈轻捏着那片小胡子,再打量他年轻的脸,分明还算好看,可没了胡子怎么看都索然无味,于是失望地扔回去,“你确定要发我红包?”
师枢揉揉嘴皮子,抢回假胡子抱怨道:“你不敬长辈,就算发红包,我也只给一个铜板。”
这人还是不学乖。
谈轻笑了笑,将手里一个红色的福袋扔给他,师枢手忙脚乱接过,迷茫道:“只是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已经打开了,里面混着几颗糖球,两个一两的小银锭和几枚金豆子。
师枢眼睛几乎迸发金光,“我去!你也太有孝心了!”
今天谈轻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又在扶手挂着的布包取出一个一样的小福袋递给福生。
“今晚你在你师父那边守岁,红包我就先给你了。”
福生没想到自己也有,愣愣接过,“谢谢少爷。”
谈轻回头看向身后的裴折玉,笑容狡黠,“自家人,客气什么。不过糖和银子是我的,金豆子是我的大财神玉哥哥给的。有的红包放得多有的红包放得少,老师拿到了全是金豆子的红包哦,小白手气也不错。”
洛白嘿嘿一笑,伸出双手,“我有十个金豆子!”
师枢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因为他的红包里只有三个,他心里那叫一个酸,立马催着福生打开福生的红包,竟然也有七八个金豆子。
师枢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看着裴折玉说:“大财神玉哥哥,我的最少,能给我补一把吗?”
就算今天是除夕,裴折玉看他的眼神依旧很冷漠。
谈轻乐得看戏,笑眯眯地回头看着自己的大财神。
师枢也不带怕的,见他不回话,便没趣地把自己的红包收进兜里,“就知道你们今晚会来看烟花,我跟小福生是特意来找你们的。”
谈轻问:“找我干什么?”
师枢指了指河边的小道,示意往边上走,别挡在大街中间,边走边说:“来给你们送礼的,这几天谈老大身体好了很多,师兄心里高兴,正好过年了,给你们送一份谢礼。”
一行人随着他走到河畔,师枢才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书信,谈轻接过书信打开,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把手里的信递给裴折玉。
“大财神,快看!”
裴折玉对这个新称呼很是无奈,伸手接过书信,丹凤眼眸光一顿,眼里也浮现几分笑意。
信上说,他们先前被常家人刺杀的事传入京中,皇帝大发雷霆,让右相回府自省,又有宁王和卫国公得理不饶人的推手,此事很难收场,右相已经派人去跟宁王和卫国公谈和,奈何两家对他俱是闭门谢客。
贪污的罪证还未送入京中,这只是常家倒台的开端。
谈轻幸灾乐祸,“这确实是一件很好的新年礼物。”
师枢诱哄道:“那你要不要去当面找师兄回礼?”
谈轻笑容微顿。
福生攥紧红包,小声说道:“如果少爷愿意去见师父一面的话,师父今天一定会更开心。”
谈轻按住胸口,拿出钟思衡送过他的玉竹坠子,跟裴折玉说:“要不,我们就去拜个年?”
裴折玉看他拿着那坠子就猜到他要见钟思衡,想来钟思衡还需要他们这边的卓大夫给谈显解毒,应该不会对谈轻动手,便点了头。
谈轻找了个借口说去见朋友,特意让洛青洛白跟着叶澜,才和福生二人去钟思衡那边。
洛青洛白是卫国公府的人,就算他们年纪轻不认得钟思衡的面具下的脸,想隐瞒老国公钟思衡还活着的事,最好就别带他们去。
毕竟钟思衡和谈显如今一个残废一个昏睡,并不比当年的战死好到哪里去,老国公年纪已经大了,身体不好,不宜情绪过大。
这边离钟思衡暂住的园子不远,师枢一边嚼着糖一边带路,很快就带他们到了园子门口。
“我就纳闷了,你们明明是亲生父子,为什么会闹这么久别扭?连快过年了也不见面?”
一听这话,谈轻就知道钟思衡肯定没跟师枢说他不是真正的谈轻。福生扯了下师枢的衣袖,意味深长地看着谈轻说:“少爷对我很好,我也希望少爷和师父可以和平共处。”
谈轻知道他话里有话,可这不能看他自己,他理解钟思衡,而钟思衡也已经对他很宽和。
师枢没再把胡子贴回去,回到园子时糖都快吃完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爱吃糖,带他们去见钟思衡时又缠着谈轻多要一包福袋。
谈轻很疑惑他会不会牙疼,倒也阔绰地扔给他一包。
因为大财神的赞助,他有好多金豆子做福袋红包。
一行人问了园子里的人,知道钟思衡在谈显的房间里,裴折玉没有进去,留在门外等他。
谈轻将脖子上的玉竹挂坠摘下来,紧握在胸前,回头看向裴折玉,与熟悉而清冷的丹凤眼一对视,他就安心了,起身进了院子。
第167章
院子里很安静,谈轻走到门前时,还能听见屋里钟思衡低哑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止步。
“过了今夜,你便睡了足足十四年了,还记得我们当年回西北时,轻儿还不到三岁,时间过得好快,如今我们一家就只剩下我一人。谈显啊谈显,你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谈轻特意在门前等了等,轻咳一声,才伸手敲门。
“白观主,我能进来吗?”
屋中的人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心情,过了一阵,才又开口道:“隐王妃,进来吧。”
门没闩上,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外风大,谈轻也不磨蹭,利落地进了房间把房门关上。
屋中烧着炭盆,暖气迎面而来,让在外面吹了许久冷风的谈轻有些不适应地哆嗦了下,转头便见钟思衡站在床榻边,眼眶微红,似乎刚刚哭过,脸上有些故作的冷淡。
“隐王妃怎么来了?”
好像从谈轻第一次见到化名白竹的钟思衡时,他就是个很容易红眼睛的人,看着总叫人难以放心。谈轻也没有当面揭短,瞥向门口说:“刚刚在外面碰上师枢和福生,他们希望我今天能过来跟你见一面。”
钟思衡微微垂眸,转身回到床榻前坐下,“他们不过是孩子话,王妃有时不必在意的。”
谈轻近前说:“他们是希望白观主能开心。今天是除夕,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钟思衡看向他的腿,只问:“隐王妃的伤都好了?”
谈轻看他似乎有些抗拒,在离他还有七八步的位置站定,笑说:“能跑能跳,都好了。”
就是还没有掉痂,洛白说得长好了才不会落下病痛,裴折玉就紧张得每天只许他走一段。
钟思衡的视线回到床榻上的人身上,用自己仅剩下的左手拧干床边铜盘里的湿帕,而后拉过床上之人的手臂,为他擦洗手心。
“那就好。”
谈轻想帮忙,看他动作熟稔,想来早就习惯只用一只手做事,以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估计钟思衡不会愿意让他帮忙,犹豫了下还是作罢,转而看向床上躺着的男人。
屋中灯火明亮,照清男人的面容,即便沉睡了十几年,钟思衡将他打理得很干净,脸上的胡须应该每天都刮,相貌很是端正俊朗。
在谈轻看来,就是个一脸正气的帅哥,要不怎么能跟钟思衡生下原主这么好看的小孩?
就是太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面色也很苍白。
谈轻不由感慨道:“这位就是谈将军?我见过二房的谈卓,他们长得不太像,谈卓看着就很奸诈蠢笨,这大概就是相由心生吧。”
钟思衡缓缓点头,“二房确实不像他,显哥……他已经躺了十几年了,再不醒来,我都快忘记他曾在马背上英勇杀敌的样子了。”
谈轻正色道:“我和裴折玉说好了,会尽我们全力让谈将军醒过来,你放心,他会好的。”
“多谢。”
钟思衡低着头将湿帕放回铜盘里,给谈显掖了掖被角,嗓音轻柔,“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让显哥醒过来,但如今我又很怕他醒过来。阿轻的事,我还不知该如何同他交待。”
这是谈轻也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思索了下,走近钟思衡,将手里的玉竹坠子递给他。
“我还是更习惯叫你白观主,之前我每回见了白观主都觉得你很亲切,你又送我玉坠,我便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没想到你会是真正的谈轻的生父。这玉坠应该也是白观主以为我是真正的谈轻才会送给我的吧?事到如今,我想我也应该还给你了。”
戴了这么久这个玉坠,谈轻也有些不舍,“对了,镇北侯府的产业和你的嫁妆如今都在我手里,谈明继承爵位的事已经定下,回去之后我会找他详谈。至于那些嫁妆和谈家家业,我之前动用过一些,后来也补回去了,之后会让福生都交还到你手上。”
钟思衡怔了下,定定看着坠子,缓缓起身伸手接过,“我知道你基本没有动过我们给阿轻留下的东西,只顶替了阿轻的身份。至于爵位,也是我父亲一手促成的。我们目前还无法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回到京城,这些东西,还是隐王妃先代我们保管吧。”
他握紧玉竹坠子,忽然问:“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谈轻坦然道:“我以前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大家都叫我1036。成为谈轻后,我才拥有了名字,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我知道它曾经属于你的儿子,我可以改名字。”
“就算是换了名字,这具身体也还是他的,不是吗?”钟思衡突然有些不满,但话说出了口后,又蹙起长眉,仓促地别开脸,低声问:“1036……你的父母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谈轻愣了下,摇头说:“我没有父母,只有从小养育我的老师。”他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以前的世界跟晋国不一样,那里遍地绝望,我见过无数死人,也死过一次。”
钟思衡不忍地攥紧手中玉坠,惭愧道:“对不起。”
谈轻早知道钟思衡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但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钟思衡心软,又道:“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跟真正的谈轻切割开来,而我无意占了他的身体是事实,我也没办法从他身上离开。你说我是借尸还魂也好,怪我是夺舍也罢,事实如此,我只能尽力去弥补他的家人。”
钟思衡抬眼看向他,眸光复杂,“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希望你就是我的阿轻,哪怕你替他骂我怨我也好,我都认了。但你直接告诉我你不是,你是占了我儿身体的游魂,我该怎么办?我的儿子已经没了,可他的躯体还活着,却已不是他……”
他摇了摇头,笑容极苦涩,“我做了这么多年道士,也算是修行了一场,可是这一次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和显哥假死后,父亲只剩下阿轻这一个至亲,我知道他想为阿轻好,可他性子急,难免与阿轻有些误解,阿轻年纪小不懂事,也总是会惹他生气,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可自从你来了,父亲开心了许多,身体也渐渐好了许多,他很喜欢你,福生也是,就连师弟……他才跟你认识没多久。”
“这些,是阿轻十几年来都做不到的,可他才是我真正的孩子,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钟思衡红着眼看向谈轻,“这段时间,我想过无数遍,若你是阿轻,那该多好,可我心里也很煎熬,因为你不是。因为不讨人喜欢的阿轻才是我的孩子,我一直都让人看着他,我知道的,他有些任性,有些固执,也有点虚荣,所以才舍不下太子妃的位子,但他其实很善良的,他只是太想要一个人爱他了。二房也好,太子也吧,他也不想跟父亲吵架的,是裴璋在利用他,蛊惑他,用他来牵制父亲……也是因为我,因为我扔下他这么多年,他才会变成这样。1036,我的阿轻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没有你出色。”
他垂下头,声音喑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很坦荡,可若是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忘了他,那这世间还有谁会记得我的阿轻?我的阿轻又会不会怨恨我?将他扔下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让别人取代他?”
“我不能忘了他!”钟思衡摇头否决了这句话,眼神坚定,却又迷惘,“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忘了他,唯独我不可以!他是我拼了命生下的骨肉,也是我亏欠了十几年的儿子!”
看着他憔悴痛苦的面容,谈轻暗叹一声,说道:“我不会取代他,白观主,我曾经让福生在京外佛寺为真正的谈轻立过牌位,在镇北侯府,也有人每日为他上香。而害死他的人,包括二房一家、皇后、太子甚至是皇帝,我都会一个个揪出来报仇。”
钟思衡双眼通红,抿唇不语。
谈轻便道:“我就是我,从我变成谈轻后,我就从未掩饰过我与他之间的不同,但现在我确实就是谈轻,我接受这个身份,也从未想过取代他的过去。我并非比他更出色,我们只是性格不同,你说外公和福生他们一开始会喜欢我,其实他们只是先入为主将我当做你的亲骨肉,爱屋及乌,才会对我好。我明白你作为父亲对他的愧疚和对我的不满,也请你放心,我会永远铭记他,替他守好镇北侯府、照顾亲友,帮他报仇,白观主,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可以亲自督促我。”
“报仇……”钟思衡眼底的迷茫慢慢变作决绝,沉吟道:“你说得对,我该为我的阿轻报仇。”
他抿紧唇瓣,神色凝重看向谈轻,“你真的会帮他?”
这算是愿意与谈轻和解的意思吧,谈轻无奈失笑。
“真正的谈轻起初是因为那枚假孕子丹身体变得极虚弱,之后又遭人算计,包括二房、孙俊杰,再到赔钱货太子、皇后和狗皇帝,又或者更多的藏在暗处的人,才会在宫中落水后感染风寒,再被气死。他的死,根源在于那枚假孕子丹,而那枚假孕子丹,经我们调查,应当是后宫之人专门为他准备的,那些算计他的人也是帮凶,我会找出将假孕子丹送他身边的幕后之人,也不会放过那些欺辱他的人。”
谈轻认真起来,伸出手说:“白观主,请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也让福生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是清楚我的性格的。我说过会为他报仇,就一定会做到。”
钟思衡凝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他眼底,看穿他的心思,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最终闭了闭眼,举起左手与他击掌。
“好!我记住你的话,会一直看着你。裴璋也好,皇后太子也罢,不管将假孕子丹送给阿轻害死他的人是谁,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向来是个温柔的人,还是头回说出这么冰冷狠厉的话,柔中带刺,眸中杀意冷得骇人。
谈轻睁大眼睛看着他,再三确定他是答应了才收回手,“为他报仇是我一直以来的意愿。白观主,作为他的生父,你该亲眼看着害死他的人得到报应,谈将军还未醒来,外公年纪也大了,你也该保重身体。”
他在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红福袋,递给钟思衡,“今天是除夕,过年就是要开开心心,实在不高兴就吃点糖。不要总是闷在屋里,谈轻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
钟思衡默然看着福袋。
谈轻随即小声提醒他,“福生和师枢都很担心你。”
要不也不会大过年的跑来找他,请他来见钟思衡。
从第一次见面起,还不知道钟思衡的身份时,谈轻就知道白观主是个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此时此刻,他看着钟思衡伤怀落寞的神情,越发肯定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有错。
但他更清楚,钟思衡背负的太多了,也失去了太多了,原主的死,也许会成为让他为之坚持隐忍了十几年的念想崩溃的最后一击。
谈轻便又说:“福生跟我说过,他会去京城照顾谈轻,是因为自觉惭愧,以为自己占了你本该给谈轻的爱,所以便要替你照顾谈轻。其实在福生心中,你就是他的父亲。”
钟思衡眸光怔了怔,接过福袋,垂眸道:“多谢。”
谈轻叹息道:“过去的事谁都没办法改变,白观主也不必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真正让你们父子分离多年的人是裴璋,是那些阴谋阳谋,但珍惜眼前人也同样很重要,别忘了,外公还在等你回去。”
钟思衡拿着福袋并未回话。
安慰的话谈轻也不方便再多说,“对了,裴折玉让我告诉你,我们初七回去,到时候你是一起走还是留下,便让人给他传个口信。”
钟思衡点了点头,沉默良久,才道:“回京之前,赣州绝非安全之地,若出了什么事需要用人,便让人给赣州大营的林参将传信。”
说起林参将,谈轻有些诧异,“上回揪出刘县那些私兵,裴折玉向那边借人,来的就是那位林参将,原来他是白观主手下的人吗?”
钟思衡摇头,“他曾是我父亲麾下一名小将,与我算是朋友,虽然与显哥有些私怨,但他为人仗义、念旧情,只要搬出你的身份,他便会帮你。再不济,便搬出外公……”
他看着谈轻,眸光又黯淡下去,在心中告诫自己——他不是真的谈轻,也不是他儿子。
谈轻心道难怪那天林参将看了他夸他那玉竹坠子好看,再往回一想,师枢也说过坠子……
原来人家是看坠子认的人?
钟思衡敛去眸底浓浓的自责愧疚,背过身回到床榻边坐下,凝望着谈显,轻声道:“隐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吧,别让他久等了。”
谈轻点头,“那我先走了。”
话已经说开,钟思衡不看他,大概是心里还有些难过。谈轻转身往门前走去,伸手拉开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钟思衡格外瘦弱单薄的脊背,没忍住劝道:“其实我很羡慕真正的谈轻,有一个很爱他的生父。白观主,这十几年来,你真的很辛苦,偶尔也歇一歇吧,让自己喘口气。”
钟思衡没有回应,只低着头,紧握住谈显的手背。
谈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冬日里天黑的早,太阳一下山很快就天黑,他过来时天还是亮的,出来时天幕黑沉沉的。
关上房门后,谈轻由衷长松了口气,一抬眼就看见院子外面站着的一帮人。师枢正揽着福生肩膀跟他说话,裴折玉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燕一这个人很警觉,微微侧首提醒了裴折玉一句,裴折玉紧跟着回头。
在与谈轻视线相触那一刻,裴折玉原本稍显阴郁的丹凤眼瞬间温柔得犹如春水一般,快步上前接他,握住谈轻已经掉了血痂,但还是留了好些伤疤的双手,“没事吧?”
谈轻笑着摇头,“算是暂时和解了,我现在是一身轻松。对了,差点忘了要给你个东西。”
他将手从裴折玉掌心抽出,拿出一个福袋给裴折玉,里面金珠子很多,一晃就会响动。
裴折玉有些意外,“我以为自己是没有红包的。”
谈轻斜睨了他一眼,“漏掉谁也不能漏掉你啊。”
恰好在这时,天上一声轰鸣,炸开一朵朵绚烂金花。不知不觉,都到了放烟花的时辰了。
谈轻仰头看天,忽然踮脚勾住裴折玉脖子,抬头亲他一口,眸中倒映烟花,笑意灼灼。
“新年快乐,裴折玉!”
这是他在这个朝代跟裴折玉渡过的第一个除夕,这次能跟裴折玉一块看烟花,他很开心。
放烟花的地方离园子很近,一朵朵金花升空,吸引了师枢和福生的注意力。烟火在空中爆炸的声音很大,间杂着几条街道外行人喧闹的欢笑声,几乎完全盖过谈轻的话。
裴折玉没有听清楚谈轻的话,却被他当众亲得一愣,而后弯唇将他拥入怀中,堵住唇舌。
除夕夜一过,就是大年初一,一大早大街小巷炮竹声就没停下过,谈轻拖着一条还没好的伤腿到处疯跑放炮竹,让裴折玉颇为操心,大年初二才算消停些,因为下雨了。
谈轻前两天一直疯玩,除夕熬了一整宿守岁,裴折玉也跟他熬,下雨时两人补觉睡过了大年初二,这次裴折玉的心病也没再复发。
新年眨眼过去,到了初七。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裴彦家商行在扬州的货船返京,谈轻等人去临江府坐他家的船。
这一次,钟思衡带着谈显和师枢等人跟了上来,依旧没有暴露身份,打算先回紫山观落脚,也方便卓大夫时不时给谈显解毒。
江知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别谈轻等人,要是没有隐王和王妃,他哪里能这么顺利在刘县站稳脚跟,也立不了这次的大功劳。
谈轻心说江知墨要是一直这样单纯,恐怕他们是没法在京城再见的,官场如战场,他缺心眼哪里斗得过别人,升到京中做官?
大年初九,宝丰商行的货船在临江府扬帆起航。
小半个月后,抵达京城。
第168章
入京那一天,雪下得很大。
在渡口下船时裴折玉早早就给宁王和国公府传了信,等回到京城那天,宁王派人出京来接他们,老国公也派钟惠亲自过来了。
出京这么久,再看到漫天大雪谈轻都有些不习惯,裹了一层又一层厚衣服,跟个球似的。
这趟回京,他们在路上就了半个月时间,在正月二十一到了通州渡口,跟钟思衡等人分别后,钟思衡和师枢带谈显回紫山观,谈轻和裴折玉则慢吞吞地拖到二十五才入京。
在入京前一天,右相贪污一案的结果也下来了。
去年年底,谈轻和裴折玉被常家人刺杀的事传到京中时,皇帝已经封印了,年底官府也停办公事,一直到过了年,季帧等人带伤回京,将账册呈交到朝堂,惹皇帝震怒。
几方势力争了一轮又一轮,有人要捞右相,有人要踩右相,前两天终于出了结果,查抄右相一脉及常氏一族,单一个右相,抄家找到的脏银高达数百万白银,轰动朝野。
而近二十年来,右相及其亲眷、学生贪污受贿,积累的金银财宝抵得上大半个国库,连府中都藏了满墙金银,细查下去是多少百姓的血汗,藏了多少冤案。短短十来天,又揪出了占据半个朝堂的贪官蠹虫。
皇帝或许能容忍自己吃肉,给右相留点汤,可右相一脉越来越过分,贪得越来越多,越往深处查,右相的人脉就越叫他心惊胆战。知晓自己很快就会被在朝中架空,一时间连他最忌讳的程纬养私兵的事都被压了下去,下了死命令决心要严惩这些人!
最终右相负荆请罪,皇帝念在他在朝中战战兢兢二十多年,也曾立过不少功劳,如今年事已高,便罢黜官职,允其返乡养老,至于其他常家人,俱是量刑流放,而右相谢恩之后,当夜饮了毒酒谢罪自杀。
谈轻收到消息时还很震惊,不过右相的死,裴折玉查到是因为皇帝的威逼,也是右相为了保住自己的后人,与皇帝做的一个交易。
右相知道皇帝的太多秘密了,连皇帝私下给漠北送钱粮盐铁都是右相和常家在运作。他这次触到裴璋的底线,为了保住常家血脉,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若不死,常家就不只是被流放处置了,而是满门抄斩。
右相一脉倒得轰轰烈烈,这个新年过去,朝中百官来了一个大洗牌,空出来不少位子。
不少贪官被揪出来下狱、斩杀。
至于程纬,他罪名太多了,也是秋后处斩,不过念在他最后交待了账册,他的罪名并未祸及他的家眷,黄小月母子被轻轻放过。
而那些被带上京问罪的人不仅仅贿赂程纬,还给他养私兵,甚至刺杀隐王和王妃,严重者秋后处斩,像刘家及时醒悟,便罚没家财处于流放。最后,石家兄弟的案情也在朝中被公之于众,石家人也下狱了。
这次福生依旧跟着谈轻,一行人跟钟惠等人在京郊碰面,入夜前回到京中,舟车劳顿一路辛苦,第二天一早裴折玉就去上朝了。
这次是赣州的案子是隐王督查的,而扳倒右相一脉至关重要的账册,更是隐王和隐王妃他们冒死得来的,他们立了大功,右相一脉恨他们入骨,而皇帝肃清右相一脉的钢铁手腕也叫其他人对他们很忌惮。
故而他们入京第一天,就有人不少人盯上了他们。
如今风尖浪口,自是没人敢乱动他们,右相一脉倒台,他们可是大功臣。皇帝必然知道他们昨天回来了,哪怕没发话,裴折玉也该尽早入宫去跟皇帝交待清楚这些事。
这是裴折玉头一回上朝堂,他一早起来谈轻也醒了,满心不安,等他换上朝服出门后,谈轻更是焦虑。结果没等裴折玉回来,宫里便来了人,太后召他这位隐王妃进宫。
昨晚回来前裴折玉就说过,回去后他要去见裴璋,而后宫肯定也会召谈轻入宫,一是定会问责他先前偷偷跑出京,二是安抚这次谈轻在赣州受伤,还有嘉奖他和裴折玉。
他跟裴折玉现在是夫夫一体,裴折玉在朝堂办了大事得了奖赏,谈轻这王妃也是该有的。
谈轻便让福生翻出了八百年没穿过的王妃朝服,换上后坐着轮椅入宫,他腿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留下一道很长的疤,早就能跑能跳,但疤痕猩红猩红的,看去很狰狞。
反正装病重就不用跪拜行礼,为难一个身体还没好的人说出去太后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装病装到底,福生细心地给谈轻脸上擦了一层粉,让他脸色看起来更苍白,谈轻头回这么轻松进宫,全程坐着到了太后宫里,太后也没晾着他,立马除让人带他进来了。
进了太后的寿安宫,谈轻才发现皇帝后宫嫔位以上的妃嫔都在,包括皇后和王贵妃,这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太后,但肉眼可见太后身边最亲近的还是她的侄孙女程若蝶。
福生推着谈轻进来时,皇后和王贵妃都跟太后说着话,边上的惠妃祥妃和丽嫔等妃嫔要么附和讨好,要么垂头不语。叫谈轻意外的是,常嫔居然也在,而且位置还不是末席,甚至紧紧挨着惠妃和祥妃。
常嫔今日穿着一身不算显眼的淡蓝色宫装,发髻梳得偏素净,却斜斜簪着一支突兀的华贵的金钗,还是支凤钗,镶嵌着一颗亮眼的鸽血红宝石,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分位能有的。她赫然春风得意,时不时笑着抚一下金钗,身边的妃嫔也在恭维她。
再看皇后,虽然在笑着跟太后说话,可压根不看常嫔一眼,显然对她很是不喜,谈轻一眼就看出来,常嫔绝对已经得了奖赏。
常嫔还自顾自乐着,反而是太后身边的程若蝶最先提醒太后,“姑奶奶,隐王妃到了。”
谈轻敢担保,这满殿的人绝对不是没人发现他,只是太后和皇后贵妃没发话,那些妃嫔都不敢‘看到’他来了,至于常嫔纯粹是太高兴太忘我,估计是真的没见到他,不过程若蝶的提醒恰到好处,没有让谈轻等待,太后一见到他便慈祥地朝他招手。
“隐王妃来了,快,上前让哀家看看可是瘦了。”
谈轻还真不太习惯太后对他这么热情,可她都发话了,福生自是推着他过去。谈轻也没起身,拱了拱手说:“谈轻给太后娘娘请安,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还有诸位娘娘。请太后娘娘恕罪,我腿伤还没有痊愈,站起来就疼,实在没办法起身跪拜。”
太后面不改色,仍是慈眉善目地笑着说:“不碍事,你身体要紧,腿上的伤便好好养着。”
谈轻知道太后是个人精,自己这么说也是试探,太后没动怒,就说明这趟叫他入宫是嘉奖大过责罚的。他这便故作乖巧地说:“多谢太后娘娘,谈轻这趟去赣州,带回来不少特产,也给太后娘娘带了一份。”
他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的洛白便捧着一个长匣子躬身上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绣布,将其展开,便是一幅朴素的字画,麻布上绣的是写意的山水花鸟,提了一首词。
皇后瞥了一眼,便冷笑出声,“一块破布,也值当千里迢迢送到母后面前?隐王妃,母后一直记挂着你,你就这样敷衍母后?”
谈轻就知道皇后会挑刺,他跟裴折玉立了功,最不高兴的就该是皇后母子,他也没将皇后的责骂放在眼里,只跟太后说:“太后娘娘,这是赣州那边很独特的绣品,它看起来是比不上宫中的绣品那样精致华美,但这副庐陵山水画,却是大家所作,这手艺或许比不得宫中司制房的绣娘,却也是赣州的女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京城外的山河很辽阔,也有很多京中没有的新鲜物件。”谈轻道:“我想太后娘娘见识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赣州去年刚遭过灾,百姓能填饱肚子已很是不容易,什么好物件全都被那些贪官蠹虫和黑心肝的富商夺了去,百姓手里还能剩下多少东西?孙媳不愿意劳民伤财,想着太后娘娘心怀慈悲,应当也很是忧心赣州的百姓,回来前找了又找,才在一位书画大家手中换到了这副绣画,献给太后娘娘。”
皇后顿时哑火了。
她自认是不够聪明,可谈轻话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她要是还插嘴,岂不是显得她们这些宫里的娘娘生性奢靡,不知民间疾苦吗?前些天皇帝才整顿了一批贪官,后宫与朝堂向来息息相关,也肃清了一番,不见眼下宫中妃嫔打扮都素净不少了吗?
皇后悻悻闭嘴,懊悔地瞪了谈轻一眼,心知这回眼药没下成,太后肯定也不会责怪谈轻。
太后果然面露动容,“民间的绣件也别有意趣,哀家倒是觉得这画挺好的,隐王妃有心了。这段时间在赣州,你和老七都受罪了。”
谈轻得意地冲皇后露出一个假笑,随即诚恳道:“能为父皇分忧,我和殿下不辛苦的。”
在太后这里,对皇帝好的话,才是她最爱听的话,她显然很满意,笑着点头,“隐王妃腿伤如何了?一会儿让太医正给你瞧瞧,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毛病,老了就难受了。”
谈轻立马谢恩,“谢太后娘娘。”
太后也没忘记正事,又说:“你这回偷偷跑出京城,实在是不该,可你怎么说也立了功,还受了委屈,哀家这次便不责罚你了,回来之后就老实点,待在王府里好好养伤,莫要再叫皇帝为你和老七操心了。”
王贵妃也笑说:“是啊,隐王妃是不知道,知道你偷跑出京,又在赣州受了伤,陛下当时多着急头疼,好几宿都睡不好。好在你平安回来了,本宫知道你和老七新婚燕尔的,舍不得分开,可老七那是去办公事的,这次也算吃了教训,下回可别再犯了。”
谈轻心说皇帝哪儿能操心他和裴折玉的死活?不过转念一想,皇帝估计还挺怕他死了的。
他要是没了,皇帝还有什么筹码牵绊老国公?这两年漠北战事在即,以裴璋的性格,肯定还是想留着老国公,做两手准备的。
要不说王贵妃比皇后会说话,人家开口带笑,同时附和太后,还给他偷跑出京找了一个借口。谈轻没必要跟她争,腼腆地笑了笑,便垂头说:“谈轻知错了,太后娘娘莫气。”
这算是给了太后一个台阶下,太后笑意多了几分真诚,又跟王贵妃你一言我一句地跟谈轻嘘寒问暖。虽然常嫔说不上话,但王贵妃时不时还带她一句,谈轻便也耐心陪笑。
皇后看在眼里,面色微沉,倒也没有硬要插进去,捧起茶碗接着茶盏掩盖翻了个白眼,心说谈轻这臭小子明显是在玩苦肉计,那绣画也是在敷衍太后,太后给他请太医院医正也罢,王贵妃上赶着干什么?
王贵妃是个人才,只要她有心,绝对不会让人有空闲尴尬,虽然谈轻不太想聊,聊着聊着,谈轻笑得脸都快僵了时,寿安宫外的宫人才进来通报,皇帝和宁王、隐王来了。
正端着茶水中场休息的谈轻闻言立马坐直了,太后也很快让人请皇帝和两位皇子进来。
不多时,裴璋带着宁王和裴折玉进殿,皇后和贵妃带头与众妃嫔宫人起身行礼,谈轻跟着低头,目光却越过裴璋和宁王,直直看向他们身后一身玄青亲王蟒袍的裴折玉。
蟒袍肃穆威严,却衬得裴折玉那张原本稍显冷郁的脸多了几分艳丽,谈轻是越看越喜欢。
裴折玉和宁王给太后请安时福至心灵看来,撞见他亮晶晶的双眼,丹凤眼弯成了月牙。
太后跟裴璋说了两句话,无非是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皇帝应了声,回头才看到谈轻似的。
“老七家的今日也在,正好,朕也省了功夫,再派人召你进宫了,如何,腿伤得严重吗?”
谈轻立马收回偷看裴折玉的视线,心里直骂裴璋狗皇帝,半垂着头说:“站起来会很疼。”
裴璋笑问:“那若是再有下回,还要偷跑出去吗?”
谈轻看向裴折玉,毫不违心地说:“那是要看情况的,上回是我家王爷身体不好,又那么冷,我不放心。要是下回父皇再让他跑那么远办差事,说不定我还是会跟上去的。”
裴璋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谈轻,你这倔牛一样的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你外公。”
谈轻眨了眨眼睛,看向他说:“我跟外公还隔了一代呢,说不定是随了我爹和我父亲呢?”
“也是,镇北侯夫夫也是这样的牛脾气!”裴璋扬声笑了笑,脸上丝毫没有半点心虚愧疚,只说:“罢了,这回你也尝到苦头了,朕便不罚你了,老七,你的王妃,回头你自己看着点,务必叫他老实待在王府里把伤给养好了,省得卫国公再找朕抱怨。”
谈轻腹诽这人脸皮还挺厚,害了钟思衡和谈显和那么多谈家军,还能面不改色提起他们?
可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装的,裴折玉还是应了是。
右相是死了,但朝堂还乱着,裴璋收拾了右相,等同于自断一臂,近来确实很忙,跟太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皇后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最后满脸幽怨地看着他离开。
皇帝一走,宁王和裴折玉也不便在后宫多留,二人向太后告退,裴折玉顺道接走谈轻。
出了寿安宫,谈轻着实松了口气,才有空闲跟宁王说话,宁王颇有些担心谈轻腿上的伤。
“至今还无法起身,七弟妹竟然伤得如此严重吗?”
谈轻不想跟他撒谎,裴折玉却抢先答道:“不碍事的,只是伤还没好全,筋脉受损,大夫说养上三个月便无碍。方才太后娘娘已经下旨让太医院给王妃看诊,想必很快会好。”
谈轻眨巴眼睛,配合点头。
宁王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想了想,又跟裴折玉说:“七弟,三日后你便要去刑部上值,父皇和我对你都寄予厚望,你定要尽心尽力做事,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谈轻闻言颇为诧异,抬头便见裴折玉颔首道:“我明白,多谢二哥,一直以来都在帮我,若是没有二哥,右相伤了我和王妃这笔帐,我们恐怕也没法向他讨,只能吃哑巴亏。”
“自家兄弟,还跟二哥说这些客气话?”宁王摇头失笑,“先前你和七弟妹帮我筹集药材时,我也没跟你们客气。至于右相,他贪得太多了,害了太多百姓,是他咎由自取。”
他拍了拍裴折玉肩头,“好了,七弟妹身上还有伤,你们回府休养几日,待七弟妹身体好了再到我府上,给你们办一场庆功宴。”
裴折玉应道:“多谢二哥。”
谈轻跟着点头。
宁王和他们在宫门前分别,裴折玉和谈轻便回隐王府。上了马车隔绝外人窥探,裴折玉才问起谈轻方才在寿安宫的事,谈轻一五一十说了,这些人的反应都跟裴折玉猜测得一样,走时太后还给了他不少奖赏,而裴折玉那边,皇帝也给了不少赏赐。
今日早朝也很顺利,裴璋哪怕再不乐意,最终也允许裴折玉入朝堂,但是先让他去刑部。
刑部是块硬骨头,裴折玉一个刚入朝堂的皇子,在朝中没什么势力,是很难啃下来的。
何况进来查抄了不少臣子,正是刑部最忙的时候,哪怕裴折玉被允许休息几日再去上值,真到刑部时也是很难上手的。明面上裴折玉去刑部,是因为他这一趟立了大功,破了冤案,揭露了右相一脉,实际上,去刑部对他没有好处,差事办好了裴折玉就要多一个冷酷狠戾的罪名,定会得罪不少人,办得不好,不正合裴璋意吗?
至于宁王希望裴折玉能跟裴璋和解这方面,裴折玉再朝中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打算慢慢试探,以及改变宁王的想法。
谈轻对狗皇帝嗤之以鼻,这不就是输不起吗?
但裴折玉倒觉得是个好机会,他原本名声也不好,外传都说他阴郁孤僻,刑部正适合他。
回隐王府后,皇帝和太后、甚至皇后的赏赐也下来了,这几人都未必真心,前两个于公要给他们赏赐,后面那个是被裹挟着赏的,给的都是一些没用的摆件,还不如太后和裴璋实诚,给了好些珍贵药材。
其中有一盒药膏,对愈合伤口有奇效,还能祛疤,谈轻分了一点给卓大夫研究,剩下的,先挽起裴折玉袖子给他抹在手上伤疤上。
裴折玉很无奈,这药分明是给谈轻用的,谈轻居然用在他身上?每回见到谈轻小腿上的伤疤,裴折玉便很是心疼,其实他们也不算撒谎,谈轻站得久了,小腿确实会生疼。
这药裴折玉省下来给谈轻用,只盼他早一些好。
两人刚回王府,许多请帖成堆送进了隐王府,有谈轻的老朋友裴彦、陆锦还有秦如斐谈明的问候,还有一堆不认识的人的请柬,都是皇亲国戚和权贵,裴折玉都给推了。
理由都是现成的,隐王妃腿伤未愈,无法赴宴。
裴折玉不受宠时,门前清冷,人人避而远之,如今刚回京得了奖赏就有人上门巴结了。
谈轻也觉得讽刺。
他们离开京城将两个多月,京城也发生了很多事,其中最让谈轻震惊的,是关于二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