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乐妮不仅没有生气,听这话从这小鬼嘴里说出来,反而有些想笑。
只是几人都没料到,沈乐妮没因这话动怒,她后面的萨日却一改往日沉默和逆来顺受,主动上前一步,扬起脸正视厄赫特的眼睛,小脸上全是严肃之色,沉声警告他道:“不许你欺负这个姐姐!”
沈乐妮讶异地轻轻挑了下眉。小萨日竟会为了保护她,敢与他的大哥对上?沈乐妮顿时感动的像大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似的,心里暖乎乎的。
那这岂不是说明,萨日起码不把她当陌生人看待了?真是太棒了。
而厄赫特则难以置信,他反应过来后,也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萨日,眼里带着鄙视,恶意挑衅他道:“我就是要欺负她,你又能怎样?”
萨日抿着嘴没说话,捏着小拳头,目光平静如潭水地仰头与他对视。
旁边的哈尔塔伊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嘲笑:“萨日,难道你还想和大哥打架吗?看你又瘦又小,跟小羊羔一样!你就是每天吃五碗肉,你也打不过大哥!”
厄赫特扬起轻蔑的笑,对着萨日嗤了一声。
萨日没有被他们影响情绪,他静静注视了厄赫特一会儿,开口同他道:“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先把谁推倒。只要我赢了你,你们就不许再为难姐姐。”
“行啊,我答应你。”厄赫特想也不想就一口应下了。以前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轻而易举就能放倒萨日,所以对于萨日说什么,他根本完全不放在心上。说完,厄赫特旋即又坏笑着道:“要是我赢了,无论我对她做什么,你不仅不能阻拦我,还要在一边亲眼看着。你敢答应吗?”他伸手指了指沈乐妮。
“萨日,你敢答应吗?”哈尔塔伊在旁边笑着激他。
萨日盯着厄赫特,像是要用眼神把对方给盯出个洞来。
沈乐妮不忍心再看着,毕竟厄赫特和萨日两人体型差一目了然,怎么比试萨日赢
的可能性也不大。
她正要开口劝阻萨日,就见萨日朝着厄赫特点了头:“好。”
谁知厄赫特却还不满足,他哦了一声道:“刚刚忘记说了,要是我赢了的话,你就跪下来,大声说你是低贱勃斡勒的儿子!”他挑衅又不屑地笑道:“怎么样,还敢不敢跟我比试?”
勃斡勒,就是奴隶的意思。
哈尔塔伊在一边配合着嘻嘻地笑。
沈乐妮不禁皱起眉头,看着满脸恶意的厄赫特。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好歹怎么说两人也是同父兄弟,厄赫特当着外人的面都敢这样羞辱萨日,丝毫不给他脸面,可见萨日以前明里暗里不知道受到这两兄弟多少欺负。
想到这里,沈乐妮有些心疼地望向萨日。
萨日死死盯着厄赫特,眼底划过恨恨又隐忍的光,一直捏着的小拳头在微微战栗。他开口道:“好。”
“萨日?”沈乐妮想拉他,却被他轻轻又坚决地躲开。
沈乐妮无法阻止,只能往后退了两步。待会儿要是萨日输了,她是绝不可能任由厄赫特那般羞辱萨日的。
哈尔塔伊也往后退让了开,厄赫特往下侧走了两步,和萨日所站高度一致,转身同他相对而立。
山坡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呜呜的声音。
萨日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分开,重心下移,如临大敌的谨慎凝重模样,反观对面的厄赫特,他站姿随意,表情放松不屑,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厄赫特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冲萨日喊道:“喂,还比不比啊!你要是怕了直接认输也行,也不用我再把你推倒,免得待会儿摔的哭着喊额吉,哈哈哈……”
这时,萨日却突然朝他冲了过去,厄赫特慢慢收起笑,在萨日身上找着下手点。
沈乐妮担忧地紧紧看着,而哈尔塔伊也像他哥一样一副轻松的样子。
就在萨日要靠近厄赫特时,只见他忽然扬起右手朝着厄赫特的脸挥去,那手心里不知何时捏了一把泥土,已经被他搓散,像沙土一样飞落到厄赫特脸上。
厄赫特猝不及防,两只眼睛里都落了泥,他大叫一声,闭上眼抬手揉搓起来。而萨日趁这个时机,两掌用力在对方胸膛上猛地一推,厄赫特便噌噌后退两步,屁股着地的摔倒在地。
沈乐妮和哈尔塔伊皆是一愣,显然对这结果的反转完全没料到。
“大哥!”哈尔塔伊朝着坐在地上揉眼睛的厄赫特奔了过去,见他表情痛苦,愤怒地转头蹬面无表情看着的萨日:“你耍赖!”
沈乐妮也两步来到萨日身边,将他护着。
厄赫特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堪堪能睁开双眼。他红着眼猛地从草地上窜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到萨日两人面前,伸手指着萨日的脸,气急败坏道:“你敢耍赖!”
面对厄赫特那要吃了他一样的目光,萨日表情十分平静,望着他缓慢道:“用汉人的说法,这叫做兵不厌诈。”
“你!”厄赫特气得眼红脸更红,抬手就准备揍萨日。
沈乐妮正要阻拦,就听见萨日清亮的声音,质问厄赫特道:“你身为巴雅尔单于最年长的儿子,巴雅尔部落未来的单于,连输都输不起吗?”
这番话犀利地刺中了厄赫特最在意的东西。他的手就顿在了半空,瞪着萨日半天,最终恨恨地收回了手。
“大哥,他敢拿泥巴扔你,你的眼睛都搓红了,一定要揍他一顿才行!”哈尔塔伊唯恐天下不乱,哇哇叫道。
厄赫特却没理会弟弟,他盯着萨日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抬脚就往山顶上去了。哈尔塔伊蹬了萨日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也跟着离开了。
看着两个小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山顶上,萨日才松了口气,坐回到草地上。努尔颠颠地跑过来,拱着萨日的腿撒娇。
沈乐妮蹲在萨日身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真诚道:“萨日,谢谢你。”
萨日却抬眼望着她,平淡地说:“没有你,他们也会那样欺负我。”
沈乐妮感觉心脏被针戳了戳,她压下酸涩心疼的感觉,对萨日笑着道:“那也要感谢你,刚才要是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欺负呢。”
萨日没说话,转过了头去。
沈乐妮虽然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兵不厌诈这一招的,但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她又坐到他身边,陪着他安安静静地晒太阳看风景。
三日后,等待了许久的沈乐妮终于听说,萨赫单于回到了部落。
她不由得呼出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如她所料,萨赫当日下午就来到了乌日格的大帐,彼时沈乐妮已经被乌日格提前叫到账中,两人相对而坐,等待着萨赫的到来。
帐子里没有外人,气氛有些安静。乌日格见沈乐妮从进帐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知道她是担心萨赫会对她做什么,便出言安慰她道:“别怕,你有巫医这个身份在,单于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来的。而且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他强迫于你。”
沈乐妮朝她感谢一笑,还没说什么,就听见了门口阿木和其她女婢的行礼问安的声音。帐内两人刚从椅子上立了起来,一道壮硕的身影就携风大步跨了进来。
“单于。”沈乐妮跟着乌日格对着来人行了礼。
年近四十的萨赫虽然身量不算高,但长得膘肥体壮,穿着一身长袍,外罩狼皮长袄,那一身柔软干净的毛,像是才从狼身上扒下来似的。编成辫子的头发上、额心、耳朵、脖颈上,都戴着用动物的獠牙、骨头以及各种宝石做成的装饰物,华丽威严,象征着巴雅尔内至高的权力。
他并没有往上首的宽椅走去,而是走到了乌日格面前,抬手托起躬身行礼的她,就这样站着和她说起了话。
背对着沈乐妮的萨赫语调温和,询问着乌日格这些日的生活日常,乌日格也面带浅浅的笑容,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但默默看着的沈乐妮却从两人的言谈举止间敏锐地发现,这二人的关系,看上去有些怪怪的,怎么说呢……似乎没有那种爱人间的亲热感。两人已经有十日或许更久没有见面,这甫一相见却都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连抚摸脸之类的都没有,而且沈乐妮也没有从乌日格眼中看见丝毫对萨赫的爱慕孺慕。
怎么回事,萨赫不是很宠爱乌日格?那眼前两人看上去,怎么有些疏离感在里面?
沈乐妮正沉思着,对面的萨赫已经同乌日格说完了话,冷不丁转过了身,一双眼睛落到沈乐妮身上。沈乐妮感知到那双锐利的视线在上下打量她,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安顺地任由他打量。
萨赫今日回来后不久,就听说乌日格收留了一个汉人巫医,不仅是个年轻女人,而且长相能比年轻时的乌日格,他心生好奇,处理完了事情就来乌日格这里一探究竟。
在看清她的脸后,萨赫嘴角勾起愉悦和满意的弧度,眼中划过意味不明的精光。
“单于,她就是那位巫医。”乌日格见萨赫一个劲盯着沈乐妮看,害怕他因为她的脸对她起什么心思,便开口先介绍起了沈乐妮的身份。
萨赫闻言,略收了收肆意的目光,开口问沈乐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单于,奴叫乐妮。”沈乐妮低声回道。
“抬起头来。”
沈乐妮依言抬头,仍旧垂着眼睫。
萨赫犀利的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语调不明地开口:“听说,你最擅长的是缝伤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乌日格为什么得萨赫宠爱?
第227章 萨赫的考验
听到萨赫问的是这个问题,沈乐妮心里反而渐渐松了下来。他会首先问这个,说明她的这个本事多少是被萨赫看重的。只要萨赫看重,那么就不会轻易对她做什么。
“是,单于。”她回道。
“可是把伤口缝起来,不是更容易使伤口更严重糟糕吗?”萨赫提问。
沈乐妮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巴雅尔生活的这十日来,沈乐妮多少了解了一些匈奴如今的医术发展情况。
如今的他们,不仅医术落后,贫瘠的大漠还使得他们缺乏药物。普通的伤风感冒、腹泻之类的小病,在这里也不容小觑,很容易死人,更别提伤口这类极易感染、死亡率极高的外伤。
就算在汉朝,缝合术也尚未得到重视和普及,更别提这时候的蛮夷之地。匈奴对待受了外伤的人,若是有些财富和权力的人,能拿上好的烈酒消消毒,然后外敷内服,而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就只能拿热水擦一擦,敷上草木灰或者草药,拿布包起来,有时候连草药都没有,只能听天由命。
至于什么把伤口缝起来,那都是在伤口实在太深太长,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的办法。
沈乐妮冷静且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回单于,您说的会使伤口更严重,是因为缝伤口时,没有对缝伤口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包括自己的手,进行消毒杀菌处理。伤口沾染了细菌这类的脏东西,自然会更严重。”
“消毒杀菌是什么意思?细菌又是什么?”萨赫眯眼问。
沈乐妮简单回道:“在这
个世界里,有很多人眼睛看不见的脏东西,有两种叫做病毒和细菌,它们无处不在,会使伤口恶化,变红肿、生脓液、发高热。所以在缝伤口前,需要用烈酒、滚水或者有用的草药,将器具都消杀一遍,还要保持伤口的洁净,否则它们沾到伤口上,就会使伤口更严重。”
帐子里静了静,萨赫沉思片刻,向她确认:“所以即便没有缝伤口,那些受伤的人伤口会恶化,也是这个原因?”
“是。”沈乐妮慢慢抬眼正视萨赫,回答道。
“这些东西本单于从来没听说过,你从哪里学的?”萨赫审视着沈乐妮。
“奴家中有大夫,这些都是奴家里人所发现的,不曾外传过。奴从小看着听着,所以记得一些。”沈乐妮又垂下眼睫,神情镇定道。
萨赫语气带着怀疑:“可你不是伤了脑袋,失忆了?”
沈乐妮轻声道:“许是自小耳濡目染,记忆深刻了些。”
萨赫又打量着沈乐妮,乌日格适时上前,扶住萨赫的手臂,柔声求他道:“单于,她只是一个流落大漠的可怜女子,之前与人走失,实在无奈才来到巴雅尔求我收留的。请您看在她会治病救人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乌日格啊,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么坏的人吗?”萨赫侧头对乌日格调笑一句,然后转回头来,带着笑对沈乐妮道:“巴雅尔要是能有这样一位巫医,是巴雅尔所有人的幸运。”他忽然收起笑,话音一转:“只不过,你要想安安稳稳生活在巴雅尔,得到本单于和阏氏的庇护,我得先看看,你的医术究竟怎么样。”
沈乐妮眉眼动了动,就听得萨赫朝着外面高声喊道:“来人!”
话音落下,守在门口的一个腰挎大刀的男人大步迈了进来,低头静等吩咐。
“去抓一个勃斡勒过来。”萨赫冲着他扬了扬手。
沈乐妮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到他说出这句后心里还是不免生了些憋闷和怒火。
在大漠里,匈奴普遍称汉人为勃斡勒,连一个姓名都没有,无论是男是女,张口闭口都是“勃斡勒”。有着奴隶的称呼,做着奴隶的苦活,动辄打骂欺辱。像乌日格这样能脱离炼狱,在匈奴地盘上有一定地位的汉人,极是少有。
知道接下来萨赫要拿汉人来考验她的医术,沈乐妮暗暗握了握拳,压下心里往上翻涌的火气。
“你,跟我出来。”萨赫指了指沈乐妮,然后抬脚先走了出去。
沈乐妮不近不远跟在他后面,乌日格也担忧地跟了出来。
萨赫出了大帐,就驻足在门外,背着手等待着下属把人带过来。
乌日格立在他侧后面,看了后面的沈乐妮一眼,轻拧着眉欲阻止萨赫行事:“单于,乐妮姑娘应该不会骗您的,您何必要……”
萨赫抬手打断她的话,不容商量地吐出几个字:“你不用管。”说完他想到什么,偏头放缓语气叮嘱她道:“你回帐子去吧,一会儿免得污了你的眼。”
沈乐妮皱紧了眉头,而乌日格摇了摇头,并未挪动,萨赫也不再管她。
没一会儿,那个男人拎着一个瘦小的男子就大步而来,那男子跟不上他的步伐,一路踉跄着,几乎是被半拖着过来的。
来到萨赫跟前,匈奴将那汉人男子往地下一丢,对萨赫禀道:“单于,人带来了。”萨赫挥了挥手,他就站到了一边去。
沈乐妮垂眸看向地上的那汉人,他穿着破烂脏污的长衣长裤,虽然穿着尚算完整,但仍然能看出他瘦的浑身都没几两肉,一头干枯打结的乱发凌乱地披散着。他深埋着头,卑微害怕地缩着身体,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瘦的凸起的颧骨。
萨赫居高临下地睨着这汉人,向着下属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张口吐出一个字:“刀。”
那匈奴依言,把腰间的大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平放于双手手掌上,递给了萨赫。
萨赫握住刀柄,那大刀就到了他手中。他手腕用了些力,寒光凛凛的刀锋就对准了汉人。他还没说什么,那汉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后面的沈乐妮不忍直视地侧了侧头,无声地深呼吸着。
萨赫欣赏着他颤抖不止、害怕恐惧的模样,过了会儿才开口命令他:“把你的手抬起来。”
那汉人抖的更厉害了,却不敢不听萨赫的话。他不知萨赫要他抬起哪只手,便颤抖着把两只手都平举了起来,一颗头却埋得更深了。
沈乐妮闭上了眼不敢再看,掩在衣摆下的手紧紧捏住。乌日格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偏过了头。
在寂静的氛围中,萨赫忽然抬手,只见寒光一闪,一条血线随之喷洒而出,溅落在草地上。
那汉人惨叫一声,条件反射抬起左手去抚右手—那右胳膊上,赫然被刀竖着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鲜血不断冒出,他因疼痛而面目扭曲、浑身剧烈颤抖,却不敢再嚎叫一声,死死地抿着唇。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抬过头。
萨赫把刀递回给下属,转身对沈乐妮微笑道:“巫医,让我看看你的医术吧。”
在他转过来前,沈乐妮就已经平复好了情绪,听完他的话后,沈乐妮顺从地点头:“是。请单于允许奴回帐子里去取东西。”
萨赫挥了下手,沈乐妮便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帐子去了。没一会儿,她就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
待她走近,萨赫就盯着她怀中那些东西看,而沈乐妮也不怕被他看。
早在前几日,她就让乌日格给了她几个牛皮水袋。她把水袋都放进沸水里烫过消了毒后,将生理盐水和碘伏装进了水袋里,又把缝合针等器具从包装里取出,分别用烫过的布包起来,再放进小木盒里,在乌日格给她的柜子里一一摆放整齐。然后她把所有包装都扔进了空间里,为的就是不让匈奴发现那些奇怪陌生的东西。
沈乐妮也不想跟萨赫多说什么,径直快步走到那汉人面前,蹲下身,先是从怀里拿出一块布铺在草地上,然后把水袋、装着缝合针线、镊子以及纱布等东西的几个小木盒一一摆开。做完这一切,她抬头问萨赫:“可否请人给我打些水来,要烫一些的。还要一把锋利的小刀。”
萨赫挥了挥手,便有人转身去了。萨赫往前走一步,抬起一只脚便要去挨那些东西。
沈乐妮见状,毫不畏惧地出声制止他道:“还请单于不要用脚碰这些东西,若是沾上细菌,他的伤口必然会恶化,您也就无法知道我的本事究竟是好是差了。”
萨赫脚尖停在半空,最终
收回了脚,只垂眼望着那些水袋盒子问:“这些都是什么?”
沈乐妮只口头给他介绍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碰。
“这些药,是你做出来的?”
沈乐妮把那套说辞又给萨赫讲了一遍,萨赫听后眯了眯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在他看来,他不在乎这汉女有什么经历、以前是什么身份,只要她医术好,留在巴雅尔乖乖当好她的巫医之职就行。
片刻后,去打热水的人端着盆回来了。等他把水盆和小刀都放到自己身边后,沈乐妮这才看向还在轻轻发抖的汉人。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小刀,探过身要去割他右胳膊的袖管。那汉人瞥见伸过来的刀时,竟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沈乐妮动作一顿,心尖像被人揪了一下,即便他看不到,她也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柔声用汉话安抚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不然你会有性命之危的。”
听见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汉话,那男子抖了一会儿,竟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还是不敢抬头。
“待会儿我会把你的伤口缝起来,这样会好的更快一些,不过我没有药让你昏迷过去,会有些疼,你且忍一忍。”沈乐妮又温声告诉他。
男子始终是那个埋头沉默的样子,仿佛他不在意,亦或是不敢有任何意见。
沈乐妮担心他的伤,也不再多言,开始进入正题。
第228章 不知反抗
她先是试探地又拿着刀伸手过去,看他强忍着不再后退后,才轻轻地开始割他的袖管。
这刀果真很锋利,很快就把他的两层袖管都从肩处割了下来,然后沈乐妮便开始缝合前准备。先在热水里浸了会儿手,打开所有木盒,再用盐水碘伏先给伤口消过毒,再给自己的手消一遍,然后便开始穿针引线。
看她神情极为认真,萨赫也不再出声,静静地观看着她的这缝合之术。
穿好针线后,沈乐妮抬头看一眼汉人,再次温声安抚道:“别怕,一会儿就好了。若是疼,你就咬住衣裳。”
汉人没说话,只是眼皮动了动,似乎轻轻抬眼看了眼她手里的针线。
沈乐妮一手捏针一手拿镊,开始专注地缝合他的伤口。这汉人疼的浑身止不住轻颤,但他再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死死把唇咬住,点点猩红从齿缝间冒出。
沈乐妮自然是知道他的疼痛,手下便尽量加快了速度。
乌日格早已因不忍心而侧过身体不再去看,而立在一边看着的萨赫,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味专注地盯着沈乐妮手下的动作。
她手法娴熟流畅,显然是缝过了无数次伤口,有着深厚经验。
看来她说从小耳濡目染,应是不假。
不消片刻,就见原本外翻的皮肉被平整地缝了回去,仿佛这胳膊上没有伤口,只有一条静静趴着的蜈蚣。
缝好以后,沈乐妮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拿盐水和碘伏给伤口消了遍毒,就拿纱布等物将他的右胳膊给包了起来。她将东西都收拾好后,才站起身,对着萨赫道:“单于,他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萨赫仍然盯着汉人被白布包起来的胳膊,半晌开口对沈乐妮道:“你还没告诉本单于,为什么要把伤口缝起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还伤上添伤!
沈乐妮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回道:“把伤口缝好,一来可以使外翻的皮肉挨紧,促进血肉的融合和再生,若是不缝,分开的皮肉就会不断往两边外翻,愈合极慢;二来,若是皮肉暴露在外面,暴露的皮肉越多,沾染到的细菌也会越多,那样只会使伤口更容易恶化生脓。三来,还可以起到止血的作用。”
她挑了三条重点,至于其他什么美观等作用,不合时宜,对萨赫来说没什么用。
萨赫听完,眼里亮起精光,又目光沉沉注视着她,向她确认:“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沈乐妮低了低头,“奴不敢骗单于。”
萨赫晾她也不敢。他转头又看了看汉人那被白布包起来的伤处,怀疑地询问她:“但你用线把伤口缝起来,那等伤口好了后,那线岂不是留在肉里了?之后要是烂在肉里,不是又要剜肉?那还不如不缝!”
沈乐妮回道:“单于,那种线叫做羊肠线,是用羊肠所制,能够被身体吸收——也就是可以自己消失在肉里的意思。等伤口好了,羊肠线也消失了,所以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影响。”
听闻此话,萨赫既震惊又质疑,转身对着她,打量着她的神情,口气带着威胁警告之意:“你没有骗本单于?”
“奴不敢。”沈乐妮再放低姿态。
“这什么羊肠线,是你做的?”萨赫眯眼审视她。
“回单于,这是奴做的。”沈乐妮顿了一下,旋即讨好似的补充:“草原上不缺羊肠,单于若是想要,奴愿意将方法献出。”
萨赫大笑起来,愉悦地伸手把手拍在她的肩膀上,又轻轻捏了捏,调笑的语气中带着丝胁迫:“好!只要你听本单于的话,本单于便准你安稳的生活,在巴雅尔,没人敢欺负你。”
沈乐妮强忍住心中不适和那股想把他的爪子拍开的冲动,连忙谢恩:“多谢单于,奴定尽心做好巫医本分。”
萨赫满意地笑了笑,并未急着把手拿开,按着她的细肩,忽然又道:“既然你能做的出来羊肠线,那刚才冲洗伤口的两个药水,你也能做出来?”
“回单于,那两个奴实在做不出来,因为配方很复杂,奴……奴记忆不完整,而且许多草药和器具……大漠里没有。”沈乐妮又装。
萨赫皱着眉,半晌道一句:“算了。”他犯不着为了一个什么药水,费时间费力气去大汉搜寻那么多东西。
沈乐妮适时补充道:“但或许可以找别的草药代替,烈酒也能。”
“草原上有草药能代替?”
沈乐妮轻轻摇头:“奴来到大漠的时间不算长,所以知道的草药不多,不过奴之后可以去找找。”
萨赫嗯了一声,对她的识相乖觉还算满意。
“你那些药水还有多少?”他继续问。
沈乐妮回道:“可能……只够处理几回伤口了。”
先让他有个数,省得让她隔三差五就去给人缝伤口,她才舍不得把好东西给匈奴用,况且她明面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多。
萨赫眯起眼看了她会儿,忽然用命令的口吻道:“那你就都给本单于交出来吧。”
沈乐妮却没应下,轻声道:“单于见谅,那些东西需要小心待之,稍不注意就会沾染细菌,而一旦沾上细菌也就没用了,所以……还请单于允许,由奴保管,奴对那些东西很熟悉,知道怎么保存。单于若有需要时,尽管取用。”
萨赫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他拿过去,也确实不知道放哪里才合适,万一真像她所说,沾上那什么脏东西,没用了,那他岂不是白白失去那么些能救命的东西。
想好以后,他道:“就照你说的,放在你那里吧。”
“是。”
萨赫上下扫她一眼,又转头去看坐在地上蜷缩着一动也不敢动的勃斡勒,倏而勾起嘴角,话音一转道:“虽然你说的是很有道理,但是本单于毕竟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你所说。这样吧,本单于把这个勃斡勒交给你了,若是他伤口真的好了,羊肠线真的消失了,本单于就相信你,承诺你的本单于也能做到。但要是他死了的话,别怪本单于欺负美丽姑娘。”
说着,他还伸手用手指在沈乐妮脸颊上调戏地划了划。
沈乐妮不能躲闪,低下头回了个“是”,心里却一遍遍骂萨赫。
就知道这匈奴不会轻易相信她,也幸好她有抗生素在手啊。
她之所以没告诉萨尔她有这等神药,是害怕萨赫逼迫她一定要给他研究出来,或者直接给她全部抢了去。后者都还好,毕竟大多数
都在空间里,但要是前者的话,就麻烦了。万一因她做不出来,萨赫要杀她的话,她该怎么反抗才能保命?
到时候只怕是乌日格都救不了她。
萨赫总算是带着人离开了,沈乐妮提着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乌日格上前走到沈乐妮身边,垂眸看了地上的汉人一眼,对她道:“我让人给他搭个小帐子,也好让他好好养伤。”
汉人在这里,别说帐子了,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不可能有,他们一般都是跟牲畜睡在一起的。
沈乐妮朝乌日格感激一笑:“多谢阏氏,那就麻烦您了。”她想了一下,又道:“麻烦您让人将他的帐子搭在我帐子的附近,我也方便照顾他。”
乌日格点了头,就吩咐了下去。
一顶小帐子很快就搭建好了,里面安了一张干净暖和的床榻。不仅如此,乌日格还赐了一套干净厚实的衣物给这汉人。
等这汉人进了帐子后,沈乐妮去烧了些水,然后她亲自端着水进了他的帐子。
沈乐妮跨进帐门,就看见原本立在床边的男子仍然立在那里,低着个头,没敢动分毫,身上的衣物也没换下来。
他有些微微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
沈乐妮只觉心疼,她把水放到地上,走近男子,用汉话温声同他道:“你放心,单于不会来伤害你了。你擦洗一下身体,然后换上那套干净的衣物。我在外面,等你收拾好了我再进来,好吗?”
男子没什么反应,沈乐妮望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听乌日格说过,匈奴要抓汉人到大漠当奴隶使用的话,一般都是挑小的抓,所以这男子应当小时候就生活在大漠里了。看他的年龄,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那么他在大漠里应该也待了十多年。
也就是说,即便他对汉话有熟悉感,但可能也许都听不太懂了。
思及此,沈乐妮便又把刚才说的那番话用匈奴话跟他再说了一遍。
果然说完以后,男子总算有了反应,他迟疑着轻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可以换吗?需不需要我去找人帮你?”沈乐妮又轻声询问。
这下男子不再迟疑,迅速摇了摇头,又继续低着他的脑袋。
沈乐妮叮嘱他一句“伤口不要沾水”就转身出了帐子,替他放下帐帘,立在门口不远处等待。没一会儿,里面隐隐传出些水声。沈乐妮轻轻呼一口气,还好他还算听话,不然他死活不换的话,还真不好办。
但他们在这里日日受苦,怕是早就不知抵抗是何物了吧?想到方才萨赫拿刀时男子的反应就看的出来,他们一丝反抗也不敢有。
沈乐妮只觉难受,仰头长叹一气。
第229章 叫归生
在门口站了有一刻多钟,等里面好一会儿都不再传出声响,沈乐妮才转身进了毡帐。
换好一身干净衣物的男子还是立在床边,看见她进来,有些手足无措。
沈乐妮知道他方才受了惊吓,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应该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是以她便放轻语气同他道:“之后你就在这个帐子里养伤了。方才经历那么一遭,想必你也累了吧?先好好睡一觉,等晚点我再来看你。”
男子没说话,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沈乐妮怕他在自己走后还是站在这里不动,便跟他道:“你躺到床上去,我看着你闭上眼睡觉我再离开。”
男子不敢不听,乖顺又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只是……却不敢盖上那厚实的被子。
沈乐妮无声一叹,上前亲自拉过被子盖住了他的身体,明显地见他身体一僵,却不敢乱动。
替他盖好以后,沈乐妮不再打扰他,端着那盆乌黑的水掀帘出了毡帐。
等到晚上,沈乐妮迅速吃了饭后,先是搬了一张小桌和一只小凳放进那男子帐子里,接着便端着一份有肉有汤还有一小碗温水的饭食进来。彼时男子早就醒了,只是没有沈乐妮的命令他不敢乱动,见沈乐妮进来,他就坐了起来,不敢下床但也不敢继续再躺着。
沈乐妮把饭食放到床头的小桌上,转头看了眼低头盯着被子的男子,又把盛着吃食的碗筷端起来,直接递到他的手边,开口道:“饿了吧?先把饭吃了吧。”
那肉散发出香味儿,沈乐妮明显看到男子的目光忍不住落到碗里的肉上面,轻轻咽着口水。他盯了饭食一会儿,缓缓抬头试探地看了眼沈乐妮,接收到她带着和煦善意又鼓励的目光和笑容后,他才小心翼翼抬手捧住了饭碗。
然后,他连筷子都没看一眼,直接用手抓起来往嘴里塞。
沈乐妮也不勉强他,将筷子放回到了桌子上。
男子起初还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后面便如饿虎扑食般,狠狠地把大半碗吃食一大口接着一大口往嘴里塞,边嚼边往下咽。
见他如此,沈乐妮只觉心酸。看这样子,怕是许久没有吃过饱饭吧。
她又端起那碗肉汤,递给男子,口中还劝道:“别急,小心噎住,喝点汤。”
男子此时似乎忘了沈乐妮的存在,眼中只有吃食,见面前出现一碗漂浮着油脂的汤,伸手就拿住了碗,然后往嘴里灌着。
这一大碗吃食和肉汤,男子就用两三分钟的时间就吃的干干净净。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汤,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地,一时僵住了身体。
沈乐妮自然地拿过他两手的碗,放回到桌上,取出腰间包着药片的布,把药放在桌上,将布塞到他不敢落下去的手里,“擦擦吧。”
男子听话地擦了手和嘴,然后就无措地把帕子捏在手里。
沈乐妮抬手碰了碰男子的额头,发现他果然发起了热。但她并不打算现在就给他吃抗生素,毕竟抗生素不是每个人吃了都无事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敢赌。
她教他用温水服下准备好的退烧药和止痛药后,才拉过那只小凳子,坐到离床一臂远的地方,看着低着头始终静默的男子,温声同他说起了话:“还觉得饿吗?若是没吃饱的话,我再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男子只摇了摇头,并未张口说话。
见状,沈乐妮鼓励又安抚他道:“你别怕,我也是汉人,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在这里很孤单,能碰上一个汉人,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说话吗?”
男子默了默,轻点了下头。
“你还会说汉话吗?”沈乐妮问。
男子沉默半晌,终于低声说出两个字:“不会……”
“那你还听得懂汉话吗?”
“只能……听懂一点。”男子的头又往下埋了埋。
沈乐妮生怕他因这话伤心难过,赶忙转移话题:“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子又沉默片刻,低声说:“您,就叫奴勃斡勒吧。”
沈乐妮觉得心脏被什么给刺了一刺。她张口,声音微哑:“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的汉名?”
“奴……忘了……”
沈乐妮更是心疼,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看来真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掳到大漠来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
男子摇头。
沈乐妮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好酸涩的情绪,面带如春水般温暖的笑容,对他说道:“接下来我们可能要相处一些时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名字,汉人的名字。”
片刻,男子终于鼓足勇气慢慢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沈乐妮。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真诚和善意,然后他挪开视线,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就叫你……归生。如何?”归生二字,她用的是汉话。
归生又看着她,眼里似有疑惑之意。
沈乐妮抬手伸到后腰处,然后借此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把纸揉作一团,才把手从后腰处挪回来。她展开皱成一团的纸张,用笔在上面写下大大的“归生”二字,然后把纸张递给了归生。
归生接过,低头盯着上面的两个字看,他看的专注极了,似乎在用眼睛一笔笔地描摹那两个字。
“归,有归来的意思;生,有新生的意思。”沈乐妮解释哪个字,她的手指就给归生指着哪个字。说到这里,她眼神真挚地注视着他,由衷道:“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回归故土,回归家乡,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获得新生。”
归生身体明显一僵,他始终低头盯着纸张上的两个字,捏住纸张的双手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之后几天,归生便一直待在毡帐里养伤。沈乐妮按时为他清洁消毒伤口、换纱布,也按时给他吃药。被伤的那一晚,归生果然发起了高热,后来沈乐妮还是不得不给他吃了抗生素,还好他没什么不适之症。而他只吃过一次,高热就退了下来,之后就再没有发过高热,伤口也渐渐在好转、愈合。
这期间,沈乐妮也和归生培养了些信任感和熟悉感,归生也愿意开口和她说话,只不过基本上都是她问他答。
沈乐妮也从乌日格那里了解到,归生可能是七八岁就被转卖到了巴雅尔,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大概十五年,那么归生现在的年龄也才二十多一点。
他能活到现在,很是不容易。其中的艰难,沈乐妮不敢想象,心疼之余,还有对他生命力和意志力的顽强的佩服。
要换作是她,可能早就自我了结了。
归生养伤的第八日,萨赫忽然来看归生。他连乌日格也不曾知会,来了后就径直走向归生所在的小帐。
彼时沈乐妮正在帐子里同归生说话,身后传来声响,两人转头看去,见来人竟是单于萨赫。
躺靠在床上的归生肉眼可见地抖了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本来抬着的头又埋了下去。
沈乐妮不动声色地挡住归生,对着萨赫行礼轻唤:“单于。”
萨赫在距离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打量了一下缩着的归生,见他面色正常,继而又看着他的右胳膊,命令沈乐妮道:“把他的伤口露出来看看。”
沈乐妮依言,将归生右手的袖子轻轻褪了下来。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给他消毒包扎的,所以归生早已没了那别扭感。而他眼下也想不起什么别扭不别扭,只是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萨赫又要对他做什么。
纱布揭开后,露出了伤处。原本像是趴了一条浸血的长虫一样的地方,此刻红色已然消退大半,伤口也愈合了许多,那羊肠线也有了融进血肉里的趋势。
萨赫仔细盯着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神情,看向沈乐妮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他夸赞她道:“这伤口竟然好的这么快,你的医术果真不错。”
要是以前,这么深这么长的伤口,要想愈合到这种程度,起码得十多天才行。看来这个女人有点本事。
可惜啊,乌日格早跟他说过,她要把这女人留在她身边,看她态度那么坚定,看来他是要不过去了。也罢,反正人在巴雅尔就行。
萨赫紧接着问道:“这羊肠线,要多久才能消失在肉里?”
“最快也还要个七八日。”沈乐妮低眸回道。
萨赫嗯了一声,睨着她道:“以后好好待在巴雅尔看病救人,本单于允诺你,不会让你被人欺辱。”
沈乐妮连忙露出感激之态,回道:“是,奴定尽巫医本分。”
“不过你那些药水,没有本单于的允许,你不得擅自给别人用。”萨赫又道。
“是,奴知道了。”
萨赫不再说话,也没有让人把归生丢出去,因为他还想看看,羊肠线最后是不是真的全都消失在了血肉里,一点都没剩下。
他转身就要离开,沈乐妮突然开口唤住他:“单于且等等!”
萨赫抬起的脚放了回去,目光落到沈乐妮脸上。
“奴……有个请求,还请单于答应。”
“什么请求?”
沈乐妮低着头道:“单于能否把这个汉人给奴使用?奴之后想在周围四处走走,多认识一些草药,也多找些有用的草药回来备着,他可以跟着我,帮我的忙。”
自从萨赫进来,她就看出归生很是害怕。她也不忍归生伤好后再回去过着那般可怜的日子,便想从萨赫手里把他讨来。
而萨赫也不在意一个奴隶,随口就把归生赐给了她,任她使唤。
第230章 不会让人欺负你
又过了七八天,归生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羊肠线也基本融进了血肉里。萨赫来看过一次,发现羊肠线真的消失了,他上手捏也捏不到,惊讶了好一下,又高兴地把沈乐妮夸赞一番。
有了此事,沈乐妮的名声很快在巴雅尔传了开,大家都知道有个年轻的汉女巫医,不仅长得好看,医术还很好。萨赫也早已告知下去,凡巴雅尔百姓,都不允许对沈乐妮无礼。
归生的伤才好,还需要将养一些时日,所以沈乐妮没急着立马带他出去转,而且她也有了事做。
萨赫找了些人,让沈乐妮把制作羊肠线的方法教给他们,还有缝合术以及如何护理伤口等等医理知识。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普通百姓请沈乐妮去看病,基本上都是一些小病,大多数她只是告诉他们生了什么病,让他们自己去找相应的草药,并没有拿出自己的药,遇到病的重一些的,才给了一些。
沈乐妮庆幸自己此前跟着孙大有认识了许多草原上的草药,还背了一些基本的药方,不然这会儿让她说,连一个也说不出来。
又过了□□日,归生的伤已经彻底痊愈,萨赫吩咐给沈乐妮的事她也基本上教授完毕。闲下来后,她就带着归生出去转悠了,确实是想去多找些草药回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以后会不断有人来找她看病,而她自己的药总有用完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如今她在巴雅尔安顿了下来,那么是时候去找一处好地方,等待来年春日,试着种一下土豆了。
乌日格知道她要出去,就给她准备了两匹马。本来还想找两个人跟着保护她,被沈乐妮婉言回拒。
毕竟种土豆的地方,不宜被旁人知晓。
乌日格也不强迫她,就给了她一个阏氏的信物,叮嘱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拿出来震慑他们。
于是沈乐妮怀揣信物,带着归生和两匹马,择了个远离穹庐群的方向便去了。
如今已是十二月,处在大漠之北的巴雅尔早就感受到了寒冬的冷冽,早在上个月初就已经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如今穿的再厚实也抵挡不住那像冰雪一样冷冽的风无孔不入地钻入衣内,浸到骨头里去。
天空时常阴沉,寒风日日呼啸,偶尔才能碰见个晴朗的好天气。
这两日因为有太阳,温度上升了些,所以沈乐妮才趁着这难得的晴日带着归生出来走走。
牵着马儿走出一截后,沈乐妮转头问归生:“可会骑马?”
却见归生极快地摇了摇头,沈乐妮这才发现他一手僵硬地攥着缰绳,站的离马儿有两步远,似乎有些害怕与马接触。
沈乐妮安抚他道:“别怕,放轻松,它不会踢你的。”说完她微微一顿,询问他道:“你可想学骑马?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教你,之后我去哪里你都可以跟着我去了。别担心,学骑马不难的。”
她这样说,也是有她的打算。
归生是她来到大漠后接触时间最长的汉人,通过这二十多天的观察,她也了解了一些归生的性子,虽然不爱说话,胆怯卑微,但这都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他本身是一个靠得住的。她打算将他培养成自己信得过的人,以后要是做什么事,也能有个人帮他。
在草原上奔走,会骑马是必须要掌握的事情。
归生抬头看沈乐妮,见她目光含着安抚与鼓励,又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归生默然几息,最终豁出去般点了下头。
沈乐妮暗松一气。要是归生不想学,她倒不好强迫他。
于是,沈乐妮就带着归生,一路牵着马儿翻过一座低丘,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平缓草地。她就在这里,从头开始跟归生讲起了学骑马的要领,例如要先从照顾马儿、要与马儿彼此熟悉开始。讲完这个,就从如何上马开始教他。
渐渐的,沈乐妮发现归生是真的很害怕马,不是单纯的怕一种动物,而是深深的畏惧。
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归生以前定是被匈奴用马儿欺负过他,或许还因此危及过性命,所以归生才有了心理阴影。
沈乐妮忍着那股忽如其来的愤怒,语气更加温和耐心地教归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归生却还是一点要领也不得。应该说,只要马儿一动,他就吓得手脚全僵,好几次跌下马来险些被踩住。
沈乐妮只好先让他与马儿培养感情,把两匹不算高大的马儿都交给了他,之后都让他来照顾。
两人把马儿留在原地自己去找草吃,然后在附近转悠起来。
经过冬雪与寒风的折磨,如今大漠上已经没剩多少绿意,连杂草都找不见多少,更别提什么草药。
归生虽然疑惑沈乐妮为什么这种时节还要出来找草药,但还是紧紧跟着她。
两人转了大半天,看天色变了才牵马返回。
接下来几日,沈乐妮每日都带着归生,牵着马出去转了转。天气寒冷,
倒也没走多远,主要是想让归生跟马儿培养一下感情。
有了归生的悉心照料,加上日日相处,那一人一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沈乐妮见差不多了后,就重新开始教归生骑马。在沈乐妮的耐心和归生的坚持不懈下,他终于克服恐惧,成功地独立坐到了马背上。
沈乐妮擦了擦额角的汗,欣慰地夸赞他:“短短几日就能自己上得了马背,归生真厉害!”
话音落下,她就发现坐在马背上的归生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低着头,枯燥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侧脸,令沈乐妮无法得知他此时的表情,但却察觉了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然后,一声声压抑着的呜咽自归生紧闭的唇齿间溢出,在风中荡开。
沈乐妮一怔。他这是……哭了?
她着急地上前两步,抬头望向归生低垂着的脸,果真见他脸上有了泪痕,忙关切地问:“归生这是怎么了?你要是实在害怕的话,咱们就不学了。来,我扶你下来,别怕。”
说着,她朝着马背上的归生伸出手。
归生偏头垂眼望着伸向他的那只手,却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哑意,低声道:“奴能下来,不敢劳烦姑娘。”
沈乐妮闻言,也就收回了手,仔细看着归生下马,一副随时准备扶住他避免被马踩踏的模样。
归生小心翼翼地下了马后,面对着沈乐妮,然后突然在她面前跪下去磕起了头,却一个字也不说。
沈乐妮大惊,赶忙弯身拽住他的胳膊,制止他继续磕头,然后手中用了些力,一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边语气不解而焦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归生顺从地站了起来,面对着她,低垂着脑袋,沉默半晌后,才张了张口,低声说来:“奴以前……被人绑在疯马的马背上,被带着跑了许久……被甩下来后,又被马蹄踩了几脚,险些死掉……还被人拴住手脚,被马拖行,又……”
沈乐妮听着只觉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涩又在心间蔓延开,她再听不下去,用温煦的声音出言打断他:“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归生会那般惧怕马了,原来他以前,受过这等毫无人性的折磨。
沈乐妮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坚定而有力,似是承诺:“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人再那般欺负你。”
归生身体轻轻一震,一股自从被掳到大漠上后就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暖意倏然从心底涌出,密密麻麻地泛向四肢百骸。
自那之后,沈乐妮本暂时不想让归生学骑马,可归生却反常地主动要学,沈乐妮见他好似迈过了最难的那道坎一样,面上不再有害怕之色,惊讶又欣喜地依他的意思,继续教他骑马。
没过多久,归生就可以自己骑着马慢慢跑一跑了,沈乐妮便挑着有太阳的天气,带着他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去转。
“姑娘,冬日的大漠里只会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您若是找草药的话,不妨明年春日再出来寻找。”归生不忍沈乐妮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找半天却无功而返,便轻言开口道。
“没事,我就是想随便看看,一直待在帐子里太闷了些。”沈乐妮朝他笑笑,走到一处乱石堆,择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坦石头就坐了上去,对他招手,“过来坐会儿吧。”
归生听话地走过去,在她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去。
沈乐妮没有再说话,眺望着远方,神情宁静。
归生忍不住微微侧头,悄悄看她的侧脸。
自从被萨赫单于划了一刀、留在姑娘身边,到现在的这一个多月里,他没有再做过任何重活,饭也能吃饱,从头到脚也干干净净的,也能穿上干净厚实的衣裳鞋子。
这是他这十多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月。
但归生内心却始终有一股恐惧和空茫感,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回到从前那地狱般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