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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屋里陷入一阵死寂,陈瑾小心翼翼昂起头,想觑下何霁月的脸色,正和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属下不知。”陈瑾心有猜测,可她与何霁月是主仆,纵是何霁月不摆架子,她也要有做属下的觉悟,不该知道的少问,实在想知道的,也只能拐弯抹角地打探。

虽然何霁月说了,可以让她随便问,但是陈瑾跟何霁月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她么?

何霁月喜怒不形于色,但她脸上越是轻描淡写,心里越是在意。

更别说她之前那么紧着闻折柳,在难得的休沐日,还亲自带他出街采购衣裳,甚至见闻折柳发脾气,还使唤她出去买了一溜儿的糖,低声下气哄闻折柳。

郡主是个长情之人,之前对闻折柳这么好,没理由说不爱就不爱了。

“不知道就少八卦,连个男人都没有就打听别人的家事。”

何霁月原本想像对着关泽那样,同陈瑾剖析自己的内心,但看着陈瑾一脸心虚的模样,她话好几回溜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无奈只好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平阳郡如何了?你派人拿玉符过去,可见到我阿爹与小弟了?”

一说到正事,陈瑾又胆子大了起来,她弯着的腰板稍稍挺直:“属下已然派人去平阳郡探过两回,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

何霁月一听陈瑾咳嗽一声,就知道她准备发表长篇大论,忙不迭提前发话,毫不留情打断她的前摇。

“少拐弯抹角,这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是什么?直接说。”

“好消息是这个玉符是真的,属下派的人确实进了平阳郡,还见到了钟府君与何小公子。”

陈瑾咽了口唾沫,脸上显出为难:“坏消息是钟府君生了病,平阳郡内,无人可医,属下派人去京城找大夫,也没找到合适的,依属下所见,或许得请吴院使走一趟。”

阿爹病了?何霁月蹙起眉。

她阿爹的确体弱多病,迎着风吹一会儿,便要头疼脑热,可他断断续续服药将养,也不过是生些小病,怎地这回来得如此凶险?

是背后有歹人作祟,亦或父亲年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一提起经常生病的人,何霁月脑中不由浮现闻折柳那张苍白如雪的脸。

他也是吹风就难受,走一步咳一下,喘三下,东西吃的时候不对付便要呕,身体比豆腐还娇弱。

卧病在床不说,眼睛还瞧不见东西了。

可上回她去长乐宫,他一双圆眼倒亮得很,不似瞎了。

闻折柳真跟猫似的,狡黠,手段多,一举一动摄人心魄,她原本以为自己作为猎手入局,不会受他影响,不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哪怕关泽一个劲儿跟她说别陷进去,她到底还是栽了。

得亏景明帝拿她阿爹与小弟相逼,她才艰难抽身,可她人离开了闻折柳,心却没有。

一想起他得逞后的娇笑,一梦见他那双嗔怪的眼,她心口还会疼。

“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给吴恙修书一封,让她寻个时机出京便是。”

何霁月伸手摁了下额角,硬生生将擅自闯入的闻折柳逐出脑海:“父亲病成什么样了?可还下得来榻么?”

“府君病得严重,已经半月下不来榻了。”陈瑾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发现兹事体大,不可含糊其词,只好实话实说,“府医说,恐怕得准备后事。”

何霁月在东南和京城连夜奔走,好不容易回到大营,想要休息个三五日,顺带坐镇东南,帮助东南郡恢复往日平静,让投奔山匪的平民回乡种地,一听“后事”这两字,登时“唰”一下站起身。

“你且在此维持秩序,我去平阳郡看看父亲。”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往往在发出命令的一瞬间,身子早已动了起来,这头还在跟陈瑾说话,手已解开行云挂在树上的缰绳。

“郡主,平阳郡里都是陛下的人,您只身赴宴,只怕不好,且带一队人马……”

何霁月耳朵在听,身子也在动,她左脚一蹬马鞍,整个身子腾空,手上马鞭一挥,行云迅速驾出数十里,只遥遥留下一句话:“你看着办!”

京城,深宫。

“咳,咳咳!”

闻折柳又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之时,头脑仍昏沉,所幸有了些胃口,小口小口啃了大半窝窝,之后就缩在床头,双眼无神放空,有一下没一下咳着。

“雪玉呢?”

他这些日子与雪玉作伴,虽然看不见,但怀中抱着个暖和之物,心里也不至于空落落的,正因如此,他咳到嗓音沙哑,还没忘记问雪玉在哪儿。

“公子莫急,我就去找。”小白在外边搜刮一圈,敏捷上树,将在枝头挂着,呼呼大睡的雪玉薅下来,忙不迭往闻折柳怀里送。

雪玉还没在外头玩够,又被囚禁在闻折柳怀里,不满地喵喵大叫起来。

“公子,要不还是让雪玉出去玩一会儿罢?”

闻折柳看不见,但小白可以,他瞧着小白肉垫上露出的锋利爪子,而闻折柳透着青色血管的素手,同爪子靠得如此近,吓得后背出了层冷汗:“它这样暴躁,只怕会伤了您。”

“……不。”

闻折柳手上不抱个东西,心里就不舒服,他不顾雪玉甩得啪啪响的尾巴,摸索着顺了顺它的光滑皮毛。

他执意如此,小白也不好劝,只是看着闻折柳发白的唇,小白心里难受,不忍就这般放闻折柳同时刻准备偷跑的猫自说自话,挠着头开始没话找话。

“公子,您可觉腹中饥饿?您身体虚弱,只吃这点东西,怕是不行。”

“谈不上饿。”

闻折柳每日的活动仅限于屋内,从床榻挪到桌案,再从桌案挪回床榻,体力消耗不大,就吃几个馒头也不饿:“就是身子乏。”

“喵喵喵!”雪玉又叫了起来,调子拖长,显然是在撒娇,闻折柳起先还觉得奇怪,他屡屡摸雪玉,雪玉该感到不耐烦才

是,怎还对他撒起娇来了?

直到手一摸到它腹部,发现瘪得吓人,他才明白个中缘由。

“小白,我今早应该还剩了半碗肉粥。”

摸了摸奸计得逞,声音越来越夹的雪玉,闻折柳手抚着它的毛,嘴角不由勾起抹淡笑:“拿来喂它罢,别让它饿着。”

小白看了眼雪玉溢出来的肚腩:“公子您别惯着它,我没短它的饮食,是它嘴馋……”

“拿来喂它。”闻折柳言简意赅。

他正说着话,眼前一片白又变得黑白交杂,屋内景象缓慢显现,还没等他看清,一个黑黄交杂的影子忽地从窗缝蹦了进来,直奔小白放在墙角的那一小碗肉粥。

它动作迅捷,正是只花纹明显的狸奴。

“喵!”雪玉飞速从闻折柳膝上窜下去,同前来抢食的狸奴打成一团。

两只猫扯着沙哑的嗓子嚎叫,斗了数十个来回,以狸奴挠了雪玉好几爪子,还打翻呈放肉粥的碗为终。

眼见雪玉落入下风,闻折柳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着急,伸手就要扯开狸奴。

谁知狸奴生性凶悍,不单能压制雪玉,还有空往闻折柳这边挠一爪子。

“公子小心!”小白连忙护住闻折柳。

雪玉也心系第二主人闻折柳,一开始还打得畏畏缩缩,一见狸奴对闻折柳也大打出手,整只猫都炸毛了,扑上去同狸奴一阵厮打,硬生生把狸奴吓跑了。

“喵,喵呜~”赶跑狸奴,雪玉又夹着嗓子围闻折柳蹭,好似方才那同狸奴斗得天昏地暗的丧彪不是它一般。

闻折柳伸手摸了摸它耳朵,圆眼低垂:“好雪玉。”

雪玉这般英勇护主,倒让他想起当年刚到京城的何霁月。

那时她没跟着师太系统学过武,只笼统会些许招式,但看见他被人欺负,咬牙就是上,她不仅动手还动口,往往一局下来,她鼻青脸肿,别人被她咬得遍体鳞伤。

他牵着她的手,低声问“何无欢,你疼不疼”,她却一抹鼻腔淌下的血,满不在乎道:“没事,你没伤着就好。”

如今她身强力壮,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不再像当年那样护着他了。

“咳咳!”

喉头又是一阵痒,闻折柳伸手捶着心口,试图为憋闷的肺部夺取多一分空气,可事与愿违,他越咳越觉得眼前发黑,双手发抖,还没来得及喊小白将他扶回床榻,已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何霁月快马加鞭赶到平阳郡,正是两日后。

她迎着夕阳,手持玉符,一路飞奔到平阳府,循着儿时记忆直奔主屋,远远见个恬静少男站在屋外。

“来者何人?”

平阳府中到底留有何霁月母亲何玉瑶手下不少府兵,一开始行云步履奇快,她们没反应过来,见何霁月在主殿外停下,直接围上来。

到底十几年未见,何霁月见了她们,也觉得熟悉又陌生,正要自报家门,忽地听见身后少年道“且放开,这是我相识之人”。

何霁月转头,少男一见她就笑,嘴角旋出个梨涡:“流昀见过阿姐。”

这美少男,原是她小弟何流昀。

何流昀今年不过十四,却已出落得粉雕玉琢,他脸蛋不仅白皙,还晕着淡粉,唇红齿白,十分招人稀罕。

对着自家弟弟,何霁月不客气地伸手,掐两把他水嫩脸颊。

“长大了。”

手感不错,但比起闻折柳,还是差点意思。

……可到底差在哪儿?

他比闻折柳年轻,身体也比闻折柳康健,皮肤吹弹可破,还肥瘦相宜,没理由比闻折柳差。

第42章

罢了,她此番前来,是来探阿爹的病,而非对比闻折柳与小弟有何差异。

“流昀,阿爹在里头?”

心里念着罹患重病的阿爹,何霁月倒也没什么心思再琢磨两个男人差在哪儿,见何流昀点头,她抬步要跨过门槛,临了,又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年那可以围观阿爹哺乳小弟弟小姑娘,而该注意女男之防。

她在门槛侧立,扭头问小弟:“我方便进去看看阿爹么?”

“或许……不太方便,”何流昀尴尬笑了笑,露出颗娇俏的小虎牙,“阿爹才吃过药,现在歇下了,阿姐若不嫌弃,可随流昀到外头候一阵。”

“嗯,走。”

想着闻折柳一生病,要么拽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走,要么只愿独自一人待在房间,何霁月寻思小弟也被赶了出来,料阿爹是后者,没多留,随何流昀往外:“阿爹生的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

何流昀垂下眼,沉吟片刻,长叹一声。

“阿爹这回是旧疾复发,加之天寒,缺医少药,才一下病倒了,不过阿爹总嘴里念叨要追随阿娘而去,他能走,也算是如愿了。”

何霁月眯起眼:“你这么说,是阿爹存了死志,不愿配合治疗?”

“是也不是,”何流昀娓娓道来,“阿爹虽有心随阿娘而去,但还待着我长大成人,找个好妻主,也待着您……”

见他目光闪烁,总是要说到关键的话,就陷入沉默,何霁月念着他是小辈,耐心等了几回,还是没忍住追问:“阿爹待我做什么?”

“等待您建功立业。”

何流昀好似不愿多谈此类话题,他扯了下何霁月袖子,硬生生把谈话的内容换成别的:“阿姐,流昀有件事想问您。”

何霁月虽不解他为何不想谈,但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何流昀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属下,到底没多问,只尽职尽责当个宠爱小弟的阿姐:“你说。”

何流昀纤长睫羽扑闪:“姐姐打算何时找个夫郎呀?您长年征战在外,府内当找个贤惠的主君来打理才是。”

何霁月同何流昀到底多年未见,她不了解他的习性,一直表现得比较随和,而何流昀之前说的话也很客气,这会儿听他八卦自己的私事,她隐约想起两日前打探过自己同闻折柳一事的陈瑾。

“流昀,这话是谁教你问的?”

她不愿施展太多威压,把亲弟弟吓着,可何流昀此举反常,说这话背后必有人指点,她总得揪出背后之人是谁。

何流昀连着眨了几下眼:“我自己想问的。”

“说实话。”何霁月眼珠一错不错盯着他。

何流昀目光闪烁:“陈瑾姐姐教的。”

何霁月审过无数犯人,对犯错之人脸上的微小表情,有一番自己的理解,虽说不至于像专门从事拷打询问的关泽掌握得那么透彻,但对付一般人,还是够用的。

她没有放过何流昀:“还有谁?”

“唔,还有阿爹。”

何流昀显然是被钟子安娇纵大的,被何霁月识破真实目的也不慌不忙,还杏眸发亮,饶有兴致发问。

“阿姐,流昀并非要故意瞒您,流昀只是想找个如意妻主,可您比我年长,身份也比我尊贵,您不娶夫,流昀不好嫁人,因而流昀如此着急问您。

“听阿爹说,我再大就不好嫁了,且阿爹道,越年长的妻主越会疼人,可是真的?”

“……也不一定是真的,年长者多半夫郎成群,风流成性,你涉世未深,难保会被骗,还是少接触为妙。”

何霁月说着风流女子,脑海浮现出关泽的样貌:“你年纪还小,别学这个。”

何流昀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同何霁月多年未见,又有女男之分,却也不拘束,托腮追问她的私事。

“阿姐有心上人么?”

何霁月被问得一噎。

心上人么,说没有,她心里还真有个人,说有,这心上人的分量也不重。

至少同她阿爹与小弟,他比不来。

可何流昀年纪尚幼,能接触到的异性又少,怕是没有经历过情爱,她情路不甚平坦,还是别给他做参考了。

“阿姐?”何流昀一脸期待。

“没有。”何霁月神情平静。

懒得绞尽脑汁给何流昀编造,也不愿谈自己同闻折柳比山道还坎坷的恋爱路,何霁月直接选了最干净利落的方法,否决。

“没有么?”何流昀鼻尖微动,“可是您身上,有股……”

“郡主,公子,府君醒了!”

小厮恰在此时奔了过来,何霁月借机行事,从木椅“唰”一下站起来,招呼何流昀在前引路。

“随我看看阿爹。”

同阿爹多年未见,一想到要见面,她居

然有些近乡情怯,在外踌躇片刻才入内。

何流昀还未进屋,嘴角就挂上抹甜笑,他先在外头唤了声“爹爹”,才打开帘子,探头进去。

“爹爹,你好生瞧瞧,是谁来了?”

“谁?”榻上那人嗓音有气无力。

何流昀三两步上前,凑到他耳畔:“是阿姐回来了。”

“霁月?”钟子安挣扎着要爬起来,怎奈身体虚弱,只将将掀开眼皮,手往上抬了抬,“来,阿爹看看你。”

何霁月一咬牙过去,碰到钟子安瘦成皮包骨的手,鼻尖一酸。

再一握住他手腕,探到虚弱无力的脉象,心又是一揪。

阿爹过得不好,还不是一天过得不好,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养身体,她不在,景明帝又派人在平阳郡镇守,他们父子被欺负得很惨么?

“可是下人趁我不在,苛待你们?”

“没有没有。”

钟子安张了张唇,只发出些有气无力,连不成话的单字,何流昀唯恐何霁月误会,连忙接上话头:“是阿爹年纪大了,又……念着已逝的阿娘,茶饭不思。”

阿爹自她幼时就总念着阿娘,这会儿阿娘去了,只怕……

“爹,您好好养身体,待您病愈,我带您去京城见娘,可好?”

难以言语,钟子安抖着手写下四行字。

“陛下不让我与流昀出平阳郡,我们随你擅自返京,陛下定要怪罪到你头上,你光风霁月,怎可受这般拖累?”

“爹所言不错,可今非昔比,我既能入平阳郡,便可带你们走。”

何霁月握住钟子安气血不足冰冷的手:“阿爹且安心,我在陛下那儿留了筹码,带您与小弟走,不碍事。”

钟子安书:“什么筹码?”

何霁月垂眼:“……一个人。”

长乐宫。

“公子,大好消息!”

闻折柳正睡得昏昏沉沉,猛地听见小白在外头扯着嗓子唤他,吓得一激灵。

他睁开眼,只见眼前黑白交杂,好似看得见,又好似看不见,他眨了下眼,视野又掺上黏腻汗珠,迷迷糊糊,难以视物。

“唔!”看不清东西之时,最易头昏,闻折柳体弱,头一晕,总犯恶心。

闻折柳近日吃得不多,再懒动,存在胃脘的东西也被消化殆尽,胃里空落落烧着疼,酸水逆着食道而动,闻折柳喉结滚动,试图将恶心压下来,却于事无补。

他抖着手拉过痰盂,弓着身子深呕,可酸液同他作对一般,临到喉头,又落回去,磨损得牙齿隐约泛疼。

起先闻折柳顾及腹中胎儿,只敢用掌根在胃脘轻揉。

可这力道实在太轻,压根无法撼动起起落落的酸液半分,闻折柳疼得手都在发抖,还耐着性子与隐隐作痛的胃脘纠缠。

但屡试不中,一来二去,他再好的性子也急眼了。

胃脘突突直跳,好似有活物在横冲直撞,闻折柳还好奇小白说的大好消息是什么事,没功夫同惨败的躯体折腾。

他五指紧握成拳,直直往腹部捶,一下又一下,狠厉又决绝。

这种时候,总得吐出些东西才好,至于这般莽撞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懒得管,也没有精力管。

“咳,咳呃!”

小白在外头一声声喊着“公子”,企图得到闻折柳的回应,闻折柳自知该说点话让小白安心,至少让他别再多费口舌喊,却被恶心感堵着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力咳嗽,每咳一声便干哕一下,直至头昏眼花,心脏嘭嘭直跳,才将终于乐意反上来的酸液尽数呕在痰盂。

扫过痰盂中秽物掺杂的丝缕血迹,闻折柳用帕子一点唇角,平静盖到痰盂里头。

“进。”

他嗓音沙哑,难以掩盖疲惫,可终于又能看见东西的眼睛亮得吓人。

“公子,您还好么?”

小白手里捏着封信,原本兴高采烈要汇报,一见闻折柳面上血色全无,再一嗅,屋里泛着股淡淡的血腥味,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奴才方才在屋外站着,听您咳得好凶。”

那自然是不好的。

闻折柳向来爱强撑,每每让旁人察觉到自己的不适,多半是遮掩不下去了。

这会儿他脸色苍白,肉眼可见,显然是强弩之末。

方才他胃里实在难受,没忍住咳得凶了些,断断续续呕了好一阵,没甚么实物,尽是些火辣辣的酸水,这会儿余韵未消,他嗓子还在疼,一说话就跟刀在割似的。

可他依旧面无表情,宛若痛楚不落在自己身上一般。

“无碍。”

“您这帕子怎地掉到痰盂里了?”小白左看右看,总觉得往常一咳嗽就用帕子掩唇的闻折柳,此刻手上居然没有帕子,越想越奇怪,一低头,见着痰盂里正飘着帕子,“我给您捡起来。”

闻折柳摆了摆手,示意小白不用管痰盂中遮掩污秽的可疑帕子。

“你方才在外头喊,是得了什么消息?”

第43章

“咳咳,有事就说,不必管我。”

见自己这么说,小白眼睛依旧黏在自己身上,闻折柳冷下脸,摆了摆手,轻咳两声,他勉力压下喉间痒意,顶着如有刀割的痛楚,从薄唇挤出一个字。

“说。”

小白还想关心下闻折柳的身体,但刚一开口,就被闻折柳抬手止住,无奈关切的千言万语,只好咽回肚子里。

“您此前吩咐奴才将信送到郡主府,奴才送过去了,昨日收到了封回信。”

回信?

是来自西越皇室的?还是来自他大哥闻柳青的?

闻折柳手指往内勾了勾,示意小白将信交给自己。

拿烛火熏了下信件左上角,瞥见上头独属于西越皇室的印记,他心下了然,虽然还没与大哥取得联系,但至少同西越皇室联系上了。

只要他们派人来,他就可以从中原完美脱身,彻底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但同时,也再见不到心里念着的那个人。

“出去。”

闻折柳正要拆开信,余光瞥见在一旁站着的小白,从嘴里淡淡吐出两字。

看了眼脸色白得跟雪一样的闻折柳,又看了眼她手上捏着的信,小白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公子,奴才有两言,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闻折柳向来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淡淡拒绝。

“那就别说。”

小白撅起嘴:“可是奴才想说。”

闻折柳额角突突直跳:“你既然是铁了心要说,那何必问我。”

“您眼睛,不是不太好么?”小白欲言又止,嘴唇抿了又抿,似乎是终于斟酌出了个最客气的措辞,“可需奴才留下,给您念这封信?”

“不必。”

小白留在这儿,他还能看信么?

况且这信里写的可是西越语,小白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连中原的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又如何能念得了这全西越语写的信?

“你不识字,如何能念?”闻折柳淡道。

“抱歉公子,您说得是,”小白一脸沮丧,像只想帮主人忙,却没帮上忙还被主人呵斥的大黄狗,只能垂头低声呜咽,“奴才还有一事相求。”

小白有事求他?依小白这单纯的性子,会求他办什么事?

他被困在长乐宫,又能帮小白办什么事?

“你说。”闻折柳眼底浮现出份探究。

“您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吃东西,本来就瘦,现在看着更是没有几两肉了,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小白先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再换回小心翼翼的态度:“可是您也喝不下药,只能通过食物疗愈,餐食多少还是得吃点。

“因而奴才想求您,先将早膳用了。”

……大费周章的,只为求他吃点东西?

闻折柳不急,但看着小白跟看家黄狗一样,亮晶晶的圆润眼睛,到底也没骂。

再者,小白说得也没什么

错,他身为一个人,而非早已辟谷的神,不吃东西,只怕活不下去。

尽管没什么胃口,但总得吃点。

“嗯,允了。”

分明这件事对小白没甚么益处,但他比即将补充养分的闻折柳还兴奋:“好嘞,奴才这就去拿!奴才刚拿锅蒸过了一遍,还是热乎的,您且等上一等!”

如小白所言,食物的确都是热的,小白才刚端着盘子进屋,闻折柳便捕捉到热气一泼,愈发浓郁的气息。

这气息对寻常人而言,是诱人香气,对他来说,却正好相反。

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宛若湖面升腾起的水雾,霎时占据喉间,直直往外冲,没有给闻折柳任何喘息的机会。

“呕!”

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闻折柳素手扶着床榻,身子深深弓起来,对着痰盂淅淅沥沥吐出黄苦水,苍白的唇沾上些许晶莹,好似淋了水娇艳欲滴的花。

原本就如刀割的喉咙受苦水磨损,疼得越发厉害,闻折柳被呛得直咳,越咳越止不住呕。

他阖了下眼,试图压抑住眼前这阵眩晕,却没能如愿。

专属于食物的气息,还在不断刺激闻折柳的鼻腔,他手上离了帕子,只能用手心盖着,将将阻断气息。

“拿,咳,拿走!”

好不容易难受的频率低了些,闻折柳趁着这个机会,努力往外挥手。

腹部揪着疼,他头昏眼花。

好不容易痛楚渐消,闻折柳正要直起腰,忽地感觉不对……

难以言喻。

闻折柳小心翼翼抬手。

“嘶!”

只是轻轻的,我将离开你,都让他难以接受。

闻折柳眯眼缓了片刻,咬咬牙,偏向虎山行。

都怪何霁月……

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这样。

一想到那无情弃他的那个人,他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闻折柳用手背抹了两下泪,又去慰问,惊讶发现它已经非复吴下阿蒙。

奇怪,也没被外物击打,不该啊。

靠在床头缓了缓,闻折柳没想通,索性不再深究,只抖着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其中内容。

见着“即日派使臣来,约莫半月可抵达

中原”,他嘴角不由上扬。

西越到底和中原交战多年,忽地以议和之由,要派使臣来,难保无诈,景明帝这胆小之人,定不敢独自接待,届时使臣来临,她必然要唤何霁月回京壮胆。

景明帝不允何霁月回京,他偏要以此相逼。

这样一来,她一定会回来的。

何霁月那夜消失在黑暗的身影再度浮现眼前,闻折柳才平缓不久的呼吸又变得急促,眼睛也跟着一阵接一阵发黑。

他扯过锦被,缓慢裹住发冷的身体。

倘若何霁月出手挽留,将他接回郡主府,他就不走了。

西越其实也没什么好,他生在中原,又身体不好长居中原京城,从出生到现在,也不曾踏足西越一片土地,他爹道西越皇帝是他生母,他却连她面都没见过。

只是便于日后继承皇位,他学了西越语,能听懂西越人说话罢了。

他着急忙慌联络西越皇族,让她们大张旗鼓派使臣前来,不过是求何霁月看他一眼。

只一眼,都是慰藉。

但就这么一眼,也难得。

平阳郡。

“阿爹近来在吃什么药?”

虽说何霁月与钟子安是亲父女,但到底多年没见,何霁月又不像何流昀,是自来熟性子,钟子安也是个内向的性格,她和钟子安就着母亲何玉瑶说了几句之后,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说一句话。

还是何霁月绞尽脑汁,终于挤出句能聊的话。

“都是些温和调理的药,”亲热劲儿过去,钟子安也略显窘迫,“我这回病得凶险,但身体弱,医师不敢开太大剂量的药。”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还聊着药,外头小厮正好将药送了过来,瓷白药碗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煮出来没多久,小厮甫一入屋,清苦药味登时散满整个房子。

闻折柳三天两头就要喝药,何霁月随他长大,已经见识过不少中药,那还是头一回闻到这么苦的,不住蹙眉。

“这药一天要喝几回?”

“早中晚各一回。”

许是看出何霁月同钟子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刻都聊不到五句的窘迫,何流昀主动开口,熟稔接过小厮手中药碗。

“流昀,我来罢。”

何霁月此番前来,不单是同阿爹与小弟团圆,也是为给阿爹尽孝。

侍奉汤药,就是尽孝的不二之选。

她接过何流昀手中药碗,正要侍奉钟子安服药,却被钟子安讶然呵斥。

“霁月,让流昀来罢,你常年征战在外,又摄政朝堂,身份何等尊贵,又怎能做这种腌臜事?”

钟子安还当何霁月养尊处优,不会侍奉人,要提前从源头杜绝她侍奉这件事。

谁料何霁月先用汤匙舀起一小勺苦药,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觉得烫后吹了两吹,才送到钟子安口中,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像是经常干这种侍奉人进药之事。

“霁月便是身份再尊贵,您也是霁月的长辈,您生了病,霁月侍奉您,理所应当。”

“阿姐身旁,也有久病之人么?”

钟子安心有疑虑,但到底性子内敛,没问何霁月的私事,何流昀倒是百无禁忌,直接问出了口。

何霁月原本想像之前聊到心上人那个话题一样,避而不谈,只是一想到将来要带阿爹与小弟回京,他们免不了要同闻折柳的碰面,犹抱琵琶半遮面,说了半截。

“是有这么个人。”

“是谁呀?”何流昀没多想就追问。

何霁月又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钟子安病得身子乏力,一连冲何流昀使了好几个眼色,也没见他有反应,只好艰难开口,为姐弟俩调节起氛围。

“流昀,阿爹是怎么教你的,莫要强人所难,霁月不想说,你何必为难她?”

“也不是不能说。”

何霁月轻描淡写:“是京中的一位友人,他身子不好,我恰好碰到他在喝药,就顺带帮了下他。”

何流昀眼睛发亮,正要追问,却被忽地敲门的陈瑾打断。

“郡主,东南那边,属下已经派人料理好了。”陈瑾一进屋,先给府君和小公子行过礼,再是禀报。

“你是……”

何霁月还没吭声,钟子安已发话,他一脸愕然:“当年跟在玉瑶身边的那小丫头么?”

“回府君,正是属下。”

陈瑾虽是个活泼的性子,但一碰到与先长公主相关之事,面上难免沉重,又恰巧遇着事,她一边应着钟子安,一边朝何霁月做了个手势,示意何霁月出来聊。

何霁月将剩了大半的药碗递给何流昀,随陈瑾出去。

“还有什么事?”

第44章

东南雪少,下了一天一夜,也不过将将没到靴沿,不似塞外,数个时辰便高至膝窝,三两岁的小孩被塞进雪里,完全不见踪迹。

同陈瑾在外头漫步,何霁月呼出口冷气。

“你说这事,同西越有关?”

“正是,郡主难得与家人团聚,属下本不该打扰,只是事发突然,不得以为之,”陈瑾先行请过罪,再眉眼低垂,“京中传信,道西越使臣来访。”

到底与西越交战多年,何霁月对于西越,谈得上是了如指掌,西越皇帝年迈,但膝下缺乏继承人,过继也没个合适的人。

四月前,她亲自同西越皇帝定下和平契约,料其后继无人,便没再多花心思。

可好端端,两国相安无事,西越皇帝司徒筠为何要派使臣来中原?

“使臣来做什么?”何霁月问。

“说是来联络感情的,顺带交下岁贡。”

……交岁贡?当年她与司徒筠定的是互不相干,但地位平等的合约,无需

她司徒筠派使臣纳岁贡。

不请自来,背后必有所图。

“她们要来,那就来,”摁了下连日赶路,缺眠少觉后胀痛的太阳穴,何霁月后知后觉,她到底是人不是仙,也需要休息的时间,“你着急忙慌把我叫出来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陈瑾爽朗的话语变得迟缓:“陛下召您回京。”

景明帝让她回京城?

何霁月蹙起眉。

可她已接到阿爹与小弟,在出京城前,又与景明帝闹过一通矛盾,景明帝不该巴不得她待在东南,如同将她囚禁在与西越的边界线般,让她此生不回京么?

此刻召她回京……

莫非是担心西越耍什么花招,她不在京城,景明帝带着一大多半文官,只可舌战群儒,不可金戈铁马讨伐,无法应付使臣?

这回京随同景明帝接待西越使臣一事,于她百利无一害。

倒像是有人为她刻意铺的路。

可她在西越仅有些许做杂活的眼线,她们身份卑微,连司徒筠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可能说服司徒筠派使臣来中原?

她若在西越皇室里,有能说这种分量这般重的内应,还需同西越交战多年么?

总不能是司徒筠膝下哪个正得宠爱的男侍,无意间见了她的画像,对她一见钟情,不惜亲身下局,只为给她谋福祉了罢?

“给吴恙寄的信,可收到回信了?”

何霁月摁了下额角。

“尚未。”陈瑾答。

何霁月摆了下手:“那现在再给她寄出一封,让她不必山长水远跑到平阳郡来。”

陈瑾一怔:“那府君的病?”

何霁月凭着儿时记忆,回到之前还在平阳郡时待着的屋子,“吱呀”一下推开门,没看到满地灰尘。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好似她从未离去。

阿爹和小弟一直念着她,而她郡主府里,只收拾出了容纳闻折柳的地方,没给他们腾位置。

“我带他去京城治……派信去郡主府,让下人收拾出两间干净屋子。”

“是。”陈瑾先把后半句话应下来,再小心翼翼问起她关于何霁月前半句的疑虑。

“可是陛下向来防您防得紧,您带府君与小公子离开平阳郡,陛下会允许么?整个平阳郡里,一多半都是陛下的人,带上府君与小公子,只怕不好走。

“且京城并非休养之地,府君身体不好,去到京城……”

“你说的我清楚。”

缺乏睡眠,哪怕是一向沉稳的何霁月,也难免少了几分耐性,没能将陈瑾的话听完便中途打断。

“景明帝怎会不允?闻折柳还在她手上,她要是想要回阿爹与小弟,总得拿闻折柳来换,顾此,就得失彼,我回京一事,是她求我,而非我求她,能不能带人,我说了算。

“至于阿爹的病,不单是身体上的,倒像是心有郁结,他心里惦记着阿娘,而阿娘葬在京郊,他去京城,会好的。”

忙着补觉,明日好启程,不等陈瑾再发出新一通的长篇大论,何霁月一摆手。

“好了,你不必在我这儿守着,去主殿陪我爹与小弟,让他们注意休息,再吩咐府中仆从收拾行囊,明日启程。”

长乐宫。

“公子,奴才从陛下那儿探到消息了。”

小白小心翼翼掀开帐幔,将目光落到睡得身上发汗,额角湿了一大片,乌发凝成块贴在太阳穴,微微蹙眉的美人脸上。

“公子?”他还以为闻折柳没睡醒,俯下身子,又轻轻唤了声。

闻折柳迷蒙睁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小腹隐约的胀痛。

不知是饿着了,还是因为什么。

他掌根抵在腹部,缓慢揉搓,低低“嗯”了下,示意小白自己醒了。

“什么消息?”

“说是西越皇室要派使臣造访中原,近日后宫里的侍君都被礼仪公公带着,紧急编排歌舞,预备着迎接使臣呢!”

闻折柳蹙起眉。

“不过是些迎宾歌舞,还需侍君出马?”

“说是要体现出对使臣的敬重……但陛下没叫您,”小白怯怯补了句,“应是心疼您。”

闻折柳没理这些有的没的。

景明帝唤不唤他参与迎宾歌舞,与他何干?他只在意何霁月。

“何丰可唤平阳郡主回京了?”

“有,”小白颔首,“如您所言,陛下的确连发三道金令,把远在东南郡的郡主紧急召回,原本大半月的路程,陛下非得缩减到五日,与您料得一般无二。”

闻折柳盘腿坐在床沿,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怀里雪玉的毛,宛若将将入定的高僧,眼里毫无世俗的欲望。

“没事的话,便下去罢。”

“公子且慢,奴才还有一事要说。”

闻折柳这几日来,眼睛时而瞧得见,时而瞧不见。

可无论处在哪个状态,他都好不到哪儿去。

他可瞧见之时,视线并非清明,而是各种光线斑驳,人与景如同被打翻的水墨,乱糟糟泼成一团。

他瞧不见之时,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恐惧滋生,他只敢扯着锦被躲到床角,非得背靠坚硬宫砖,手抵在床榻,才稍微好受些,无奈之下,只好阖眼。

“你说。”

闻折柳紧闭双眼,没有捕捉到小白绞着袍角的手,以及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一连多日送餐食入屋,闻折柳便扯着痰盂吐个天昏地暗,小白再缺心眼,也隐约觉得不对,他试探性问了句。

“您已两日没有进食……”

“呕——”

闻折柳这几日睡得昏沉,虽说总没胃口,吃不下东西,整个人恹恹的,但好歹一直缩在床榻,没再磕碰到膝盖与额角,也没犯过咳疾。

可一听到“食”这个字,他沉寂许久的胃,一下子吹起了造反的号角。

闻折柳再躺不住,挣扎着从软枕上爬起来,他伸手扒过痰盂,弓着腰一阵接一阵打呕,连眼角都呕出了泪水。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也没吐出实物。

他这些天没吃东西,能从胃袋里挤出来的,不过掺着血丝的黄水。

小白在一旁看着,心都揪了起来。

他晓得一把饭菜端上来,尤其是冒热气的,闻折柳的反应会很大,可他真没料到,只是提一嘴,闻折柳都会吐个不可开交,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提。

就这昏暗月光看了眼痰盂,他失声大叫:“您吐血了!”

小白嚷嚷的声音很大,如同点燃引线后一下钻上天的窜天猴,刺得闻折柳耳朵疼。

耳鸣后,又是一阵难忍的眩晕,他难受得睁不开眼睛,要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舌头尝到血腥味,刺痛蔓延唇角,才不至于从口齿间溢出令人尴尬的声音。

正值傍晚,夕阳西下,屋内昏暗,看不清东西,小白念着此前闻折柳半夜发病,总吩咐他点灯,小白起身把油灯点上。

可明亮的光一下在屋内亮起,闻折柳却抬手遮住眼。

“熄掉。”

他喉结滚动,努力压制住反上来的一口苦水:“晃得头疼。”

他有偏头痛的毛病,只不过比起胃疾,犯得不多,比起心疾,又犯得不那么剧烈,于是乎,他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病,现在犯起来,才会如此难挨。

“呕,呕哕!”

恼人的灯光已然熄灭,可太阳穴的疼痛不依不饶,闻折柳五指并成拳,抵在胃脘,一个劲儿往里压,想吐出点东西。

但效果适得其反。

他好几日没吃怎么东西,就算克化食物的速度再慢,也已然消化殆尽,这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相逼,非但苦水酸液没如他所愿涌到喉咙,胃袋还有生命似的,有一下没一下跳。

又痉挛了。

闻折柳“唰”一下钻到被子里,试图用无穷无尽的黑暗,来抵挡太阳穴与胃袋突突直跳的痛楚。

只可惜于事无补。

这个时候,吐出点东西会好受一点,但他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

虽然每次撞到他这种状态,吴恙的建议都是让他喝药缓解,但闻折柳压着恶心试过一回,也不过是苦药在胃里走了一遭,又硬生生冲破牙关。

他哑着嗓音质问吴恙,吴恙只是抱臂道“你就说吐出来之后,好受点没罢?”。

不过药能做到这种功效,水应该也行。

“小,小白。”

闻折柳勉力扯下盖过头顶的锦被,扯着嗓子唤小白,只是声音一出,其沙哑程度,连他自己听到,都吓了一跳。

小白倒是一脸平常,好似他平时听到的闻折柳说话声就是这样。

“公子有何吩咐?”

喉咙实在难受,一说话就想咳,一咳起来胸腔震动,又加剧偏头痛,闻折柳一边做口型一边比划。

“拿杯水来,要凉一些的。”

第45章

只闻折柳与小白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太阳便彻底落下山去了。

屋内没点烛火,小白常年习武,视力超群,还能看得清闻折柳。

可闻折柳这眼睛本就时好时坏,光线亮些,他还能窥见些许,周遭全然暗下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您方才道,要冷一些的水?”

小白丈二摸不着头脑:“可是您平日里不都喝热的么?冬日喝冷的本就刺激肠胃,您又脾胃虚弱,喝凉水会腹痛腹泻的。”

闻折柳知道这个理儿,但他没当回事。

要腹泻,那也得是喝下去,让寒意抵达肠胃,才会如此。

就他现在这一听到食物就反胃,连饮水都得含一口缓一会儿,方可慢慢咽下去的样子,能不吐出来么?

他要冷水,原本也是为了吐出点东西,好缓解偏头痛,不会出事的。

“拿来。”闻折柳哑声道。

小白拗不过他,只得照做。

冷着的水没什么滋味,不似在冬日里冒热气的温水,远远就能闻见不一样的味儿。

正是如此,反而没有激起恶心。

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凉水,闻折柳手扶在榻上,惊出了一身冷汗,真是奇怪,他这数日连饮水快些都作呕,这会儿一口气灌这么多水,居然毫无想吐之意?

难以置信坐了会儿,闻折柳一手抵在胀痛的太阳穴,一手压上暂无反应的胃脘。

“咳,咳咳!”

他深深弯下腰,用已然刺痛的咽喉挤出一声比一声高的干涩咳嗽。

恶心感姗姗来迟,还没如闻折柳所愿,带出刚灌下的冷水,已然消失殆尽,好似一碰风就散的雾。

肠胃一阵翻绞,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来捏去。

疼痛逐渐往下,腹部发出叽里咕噜,如同怪物密语。

闻折柳身子一僵。

“您这是饿了么?”小白小心翼翼发问。

“……不。”闻折柳摇了摇头,仅稍微挪了下手肘,脊背都出了层冷汗。

如果真是饿就好了,可惜不是,这种里急外重的感觉,明显是要闹肚子。

腹部一阵绞,闻折柳猛地翻身下榻,动作迅疾,连袖子都飞出了残影,只可惜头还晕着,手脚又因久躺软绵无力,险些磕到桌案。

小白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忙不迭伸手扶住他:“您还晕着,为何要下榻?”

闻折柳薄唇轻启,要说自己得闹肚子,想到方才小白在拿给他拿水前就已说过,喝冷水会腹泻,他还毫不在意,又脸皮发烫,只嗫嚅一句。

“我要去净房。”闻折柳说话的力道已轻如风,但还是加重了腹中痛楚。

不过挪几步去净房,他唇都白了。

冷水在他肠胃里大闹天宫,闻折柳捂着肚子泻,身上一阵一阵发冷汗,勉强感觉腹部好受了些,眼前又一阵晕。

他勉力垂下头,试图缓解眩晕,又毫无防备“哇”一下吐了出来。

“唔……”

四肢百骸仿佛都浸在雪里,寒意浸透骨髓,闻折柳紧紧缩成一团,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肠胃已经空了,但就是绞着难受。

不过几息,闻折柳已弯着腰,在恭桶上换了数十个姿势。

眼前忽明忽暗,他只有嘴里不断念着何霁月的名字,让爱恨交织的感情将自己彻底占据,才能勉强保持自己神志清明。

不行,不能晕,至少不能晕在净房。

“小白。”

冷汗顺着脸颊流到下颌,闻折柳一动就晕,浑身没劲儿,直觉自己一起身往外走就要倒,无奈,他只能哑着嗓子唤外面的小白进来。

小白一听到声儿就进来了,他闻到空气中隐约残留的异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闻折柳原本还在强撑,但一开口便泄了气。

他好不容易忍住不吐不泻,已是精疲力竭,再多出说话的气力,可是不能够了。

“扶我出去。”闻折柳用手比划。

小白手搭上他肩头,摸到一手的水,吓了一大跳,一句“您还好么”在嘴里转了几圈,又被闻折柳毫无血色的脸吓了回去,察觉闻折柳此刻难受至极,连话都说不出来,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乖顺扶他出去。

闻折柳挨着床便阖了眼。

好不容易这会儿胃肠也罢工,暂时没有闹他的意思,他得趁着这个时候歇息,以补充体力,否则难以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尽管方才在净房闹了好一阵,貌似今夜不会再被胃肠打扰,但闻折柳手放在小腹,感受着隐约抽搐的肌肤,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今夜,怕是又要有好几场恶战。

平阳郡。

何霁月独自一人在屋,睡得迷迷瞪瞪,隐约感觉身侧闪过个黑影,她一把抄过绑在腿上的匕首,抵住来人的脖颈。

“谁?”

“阿姐,是我。”

来人举起双臂,即使被她挟持,嗓音也依旧温润如玉,似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原则的谦谦君子,哪怕身处危境,也要以礼待人。

“流昀事先知会过陈副官,又在外头扬声通报了几声,以为您已知晓,便擅自入内,不曾想打扰到您,真是不好意思。”

他在外面喊了几声,她怎么没听到?

屋内昏暗,何霁月挟着来人靠近烛台,先将烛火点上,待看清来人面容,确认这三庭五眼独属于何流昀,眉眼毫无伪造痕迹,才将他松开。

居然真是何流昀,她不仅没有察觉到来者是他,还感知迟了。

可她行伍多年,向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站岗,怎会察觉不到?

莫非是她连日奔波,精疲力竭,睡太沉了?

“抱歉,一时没认出来。”

何霁月收起匕首,垂眸,掩过眼底的疑惑:“找我什么事?”

“也不是甚么要紧事,流昀以为阿姐有空,才前来叨扰,您若不便,流昀……”见何流昀又道了一回歉,还说着一句句不重要的场面话,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模样,何霁月扶额。

啧,公公爸爸的。

倘若她有时间,不急着赶在明日启程前补觉,倒也不是没有耐心听何流昀说。

可偏偏她没这时间。

“所以你要来问什么?”她先抬了下手,没止住他的话,只好指间抵着太阳穴,出声打断。

“流昀只是想问,阿姐真的要带我与阿爹去京城么?”何流昀绞了下手指,“可陛下不是一直在密切关注平阳郡么?文武百官也都盯着您,带我们回去,只怕会增加阿姐的负担。”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年少何霁月离开平阳郡时,何流昀不过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何霁月同他压根无法交流。

以至于她现在同他说话,先捏着鼻子忍受他的碎嘴子,再在耳朵要起茧,进入无法接受的田地,才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让他别顾左右而言它。

“我既说会带你们出去,就有把握能做到,你们乖乖跟着便是。”

何霁月没工夫给他掰开揉碎解释,三言两语按耐住他的好奇心,正要倒头继续睡,却发现何流昀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怎么不走?还有何事?”

何流昀踌躇片刻,指了下泛起鱼肚白的天边:“陈瑾姐姐拜托流昀喊您出屋,说是时辰到了。”

何霁月半瘫在床榻的脊背一瞬绷直:“几时了?”

“辰时一刻。”何流昀答。

何霁月脚一下

蹬进靴子,伸手抓过挂在架子上的外袍,迈开腿往外,迅疾如风,走了几步,发现何流昀没跟上,她顿了下脚步,招手示意他跟上她的步伐。

“阿爹同你的行囊,可都收拾好了?”

她边往外走边整理衣冠,连个神都没有分给何流昀,不像是同亲弟说话,倒似检验手下。

“都收拾好了。”何霁月步子快,何流昀想跟上,只能加紧步伐,他常年待在府里,每日强度最大的运动便是陪钟子安在府内走动,这会儿行动速度一快,面上登时泛起层淡淡的粉。

“嗯。”何霁月注意到何流昀跟着艰难,但不曾为他停留,只淡淡吩咐了句“进屋将阿爹扶出来,三刻内,我等你”。

何流昀想问一句“您只等三刻么”,气喘吁吁一抬头,何霁月已走远。

“郡主,人马都集结好了。”

陈瑾自从何霁月出屋,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不便打扰何霁月同何流昀叙话,才没吭声,见何流昀被支走,忙不迭钻出来:“只是城门的守卫,略有骚动,您看……”

何霁月蹙眉:“把玉符拿给她们,她们也不认?”

“也不是不认,”陈瑾挠头,“她们只道兹事体大,要请示过陛下方可行事。”

何霁月只带了一队精兵,过来之时方便,这会儿要出城,倒在气势上显得不够唬人。

可真要打起来,她也不至于护不住钟子安与何流昀。

她跨步上行云,淡道:“她们敢拦个试试。”

如她所料,她态度强势,领兵向外,守卫竟无一人敢拦。

“阿姐,我可以在外头骑马么?”何流昀探出个脑袋,“马车里太闷了。”

“好。”何霁月给他找了匹小马,护在他身后。

何流昀一身鹅黄绒装,人比花娇,何霁月盯着他瞧了半刻,总觉得哪儿差点意思,领军前行数十里,方恍然大悟。

这套衣裳,她也给闻折柳买了。

闻折柳穿起来,更胜一筹。

可胜在哪儿?细软的腰肢?抑或娇嗔的容颜?

她说不清,也道不明。

队伍北上,雪下得越来越大,何霁月盯着天边一片片落下的白雪,莫名思及那冰一样冷,却甘愿在她面前融化成绕指柔的美人。

他的手脚那般冷,唇倒是温热绵软。

第46章

伸手扯紧外衣,何霁月呼出口白气。

迎接西越使臣,后宫佳丽会亲自载歌载舞,闻折柳在后宫暂住,顶着侍君的名头,可会在列?

若在,真是便宜那使臣了。

闻折柳的舞姿,她只见过一回。

但仅一回,便成了她屈指可数的美梦中,必不可缺的场面。

中原京城里,有五年一度的百花宴,每逢此时,名门贵族都会派自家最靓丽的少男去御花园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