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只能是冲闻折柳这小命去的。
可闻折柳六亲散尽,不过在她郡主府里养着,接触不到旁人,幼时记恨他美貌的人,至于做到这步田地么?
若是被不相干的人带走,只怕要不好。
白玉耳坠上的血迹一
闪而过,何霁月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郡主!”陈瑾忙不迭扶住她。
“……活的。”
三日未曾合眼,纵是身强体壮如何霁月,也遭不住,生怕陈瑾没听清指令误了时辰,她咬牙在晕过去之前,又重复了一遍。
“找活的。”
第66章
闻折柳一行人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去,不多时,便到了与之接壤的城池。
虽说与京城接壤,听上去甚是风光,可京城太过繁华,如同普照大地的日头,衬得这朴素小城只如不起眼的夜间星光。
闻折柳年十八,但身弱,总在相府养着,长这么大,从未出过京城。
久困于笼的鸟,往往会失去在空中翱翔的志向,闻折柳曾经也这般。
只愿在名为郡主府的囚牢,与牢主何霁月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人世界。
可既来之则安之,离开金丝笼的庇护,他便做好了独自承受风雨,与探索京城外风光的准备。
“公子,”小白的声音在马车窗外响起,“有热腾的汤面,您吃一些么?”
歇过几日,闻折柳精神头好了不少,胃脘也跟着平静不少,不再一闻到食物气息就吐得天昏地暗,多少能进些干粮。
只是干粮吃久了,他一尝到那干巴气儿,喉间便泛起酸水。
终于能吃点别的,是极好的。
“嗯,”闻折柳轻轻掀开马车帘子,与外头吵闹的集市不期而遇,“来点。”
窗外人声鼎沸,挑菜的大娘卖力吆喝,采买的大爷走一家看一家,与摊主讨价还价,稚子身穿没打过补丁的新衣,在街头小巷到处乱窜。
众人各说各话,交织成五彩斑斓的声浪,一阵一阵往闻折柳耳边推。
于以往眼睛无法视物的他而言,这声响吵得他心神不宁,但这会儿他能瞧见,自离京城后一直悬着的心,反倒有了落脚处。
霁月将他从郡主府带出,想让他感受的,就是这种人间烟火气么?
“小二,来二十碗面!”
小白一副中原人长相,店家瞧了,也不起也没起疑心,只是收了银钱,打量着他身后一行人马,打探八卦。
“诶小兄弟,这些人,是西越来的罢?”
“是,”小白点了点头,道出独孤秋早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是西越来的商队,她们初来乍到,怕找不着路,就拜托我做向导。”
闻折柳在马车静候。
听小白与店家聊起来,店家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他,方扶着男侍,缓慢下了马车。
“公子,”一见闻折柳带面纱下来,独孤秋伸手虚扶,领他在小肆里头落座,“店家说他和面的手艺是在京城学的,您试试,合不合胃口?”
筋道的面条混着温热的气息扑来,闻折柳没来得及说话,喉间涌起一阵酸苦。
他五指蜷起,指节抵在鼻尖。
怪道这几日,他见了食物也不犯恶心,原是她们柴火有限,只能将用做干粮的大饼温上一温,便往嘴里送。
而他总在榻上酣睡,饼送到他嘴边,多半凉了个透,自然不会引发不适。
而是热气腾腾的汤面,就不一样了。
“呕!”闻折柳侧身,往帕子里吐涨潮般翻涌的酸水。
他已极力压低音量,怎奈他样貌出众,即便带着面纱,也掩盖不住天生丽质,一旁擦桌子小二忙不迭凑过来,给闻折柳递了个铜盆。
“客官这是怎么了?”
闻折柳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嗅着铺天盖地的食物热气,呕得眼尾近乎泛起泪花。
“我家公子近日身子不适,总是吃不下东西,与尔等食肆的面无干,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独孤秋适时出声,在一旁打圆场。
见闻折柳吐得直不起腰,小二下意识贫了句嘴:“这看着,与我爹怀我妹妹那会儿一样。”
闻折柳心一咯噔。
被认出怀了孩子,在堪称逃亡的路上,并非佳事。
心脏因慌乱砰砰直跳,他借着桌案的遮挡,在宽大衣袖后头,悄悄同独孤秋使眼色。
独孤秋登时开口:“公子尚未婚配,还请莫要拿男子清白开玩笑。”
他们闹了这么大动静,与小白聊天的店家再坐不住,三两步凑过来,询问小二出了什么事。
一听闻折柳在屋内吐了,她当即表达歉意,道另赠他一碗作为补偿。
“不,呃,不必。”
只一碗,闻折柳都无福消受,再送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来,他只怕胆汁都要吐出来。
汤面吃不成,闻折柳在食肆坐着反而惹眼,索性用帕子掩唇,回憋闷马车去。
远离食物气息,胃脘翻涌稍平,思念之苦涌上心头,他轻轻掀开马车帘子,借着头顶上的红日辨别方位,略一推测,往京城的方位眺望。
何霁月此刻,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好像都与他无干了。
她便是纳成千上百个男子入郡主府,生数十个姑娘公子,他也管不着。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为何一想到何霁月左拥右抱,他的心,还是会痛?
“你们两个,按原计划行动。”
独孤秋说的西越语随着扑面而来的风,钻入闻折柳耳朵,他循声望去,只见被点到的二人换上中原服饰,服下变化容貌的丹药,转身融入茫茫人海。
闻折柳细眉轻挑。
“独孤秋,你这是在做什么?”
独孤秋整个人一颤,往他那头行礼:“抱歉公子,属下念着您在里头歇息,就没惊扰您,擅作主张,还望公子恕罪。”
心中毫无波澜,闻折柳佯装微怒。
他葱白指尖在窗柩轻点,面上还缠着几分病气,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却不容小觑。
“你身为下属,擅自行事,的确有罪,但我素知你并非无故行事之人,说出个合理的由头,我可以考虑,不惩治你。”
独孤秋屏退下人,恭敬回话。
“公子,原本陛下吩咐将您接过回西越,属下就特意挑了个与您身形相近之人,以便随时替代,现今出了京城,排查不会太严。
“地方官兵没有画像,看着名册,也对不上人,您多带了个男子,属下便遣走了两人,这样一来,公子往后也不必一直闷在马车,闲时可以出来走动走动。”
“出来走动”?
他如今这样儿,在马车里安稳坐着,胃脘都隐隐不适,随时要激得他抱痰盂呕,遑论出去走动?
闻折柳蹙眉:“你……”
“报——”先行者纵马而来,“前头有中原官兵在查,查……”
事发突然,闻折柳不便让旁人瞧着自己的脸,哪怕是随行的西越官兵,“哗啦”一下扯过马车帘子,掩住容颜。
他只听独孤秋问:“莫慌,又没出人命,好好说话,她们要查什么?”
“说,要查,一个人。”先行者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哪怕惊魂已定,仍一字三喘,整个人跟上岸的鱼一般呼不上气。
“查人”?
闻折柳一怔。
这些人,会是何霁月派来查他的么?
分明这件事与他不利,可为何他一想到何霁月,还是会心中雀跃?
后边那侍者说了什么,闻折柳已听不大清,只知晓的独孤秋凑到马车边唤他“公子”,方轻轻掀开帘子。
“怎么回事?”
他薄唇轻抿,圆眼微敛,如巍巍高山积着的雪,冷淡,神圣不可侵犯。
“说是前头要查人,”独孤秋顿了一顿,“但到底要查什么人,怎么查,一概不知,且容属下派白侍卫一探究竟。”
“去罢。”
此处离出城不远,闻折柳在无法视物之时,只能通过听来辨别方位,这会将眼睛闭上,隐退闲人杂语,小白与官娘的交谈钻入耳。
“官娘,草民乃领商队出城的向导,通关御蝶在此,绝无伪造,只是想问问,城门戒备如此森严,是在查什么人?”小白问。
“查个大肚子的男子。”
“哗啦”一声,疑似画卷之物徐徐展开:“喏,就是这位。”
画像之人细柳眉轻蹙,圆眼低垂,没什么血色的唇微抿,素白的手里还捏着个兰花纹的帕子,不是闻折柳是谁?
跟在小白旁边的独孤秋一愣,目光下移,又是一惊。
若这画像之人,仅是容貌与闻公子相似,倒也不难办。
西越有专门的药丸,可转变容颜。
可偏偏这画像上的人,腹部微微隆起,这弧度,与马车内的闻折柳如出一辙,宛若照着他,原样拓下来,竟八九不离十。
糟糕,真是冲着公子来的。
独孤秋示意小白谢过官娘,努力掩盖住心中的慌乱,迅疾往马车去。
“公子,外头在查一个有孕的男人,有画像,画中之人与您一般无二,多半就是您,画像上最画龙点睛的,莫过于那人的肚子。
“您四肢纤细,这腹部又实在惹眼,只怕得找个布条束起来。”
独孤秋四处找布条,急得团团转。
闻折柳倒思绪涣散。
“你,可有看清那画像的落款?”
那官娘只是将画像在小白跟前展了两息,独孤秋在小白侧后方,本就只能看个大概,加之如此紧急关头,她能记下画像中人,已是不易,哪儿有功夫看清落款?
“抱歉公子,属下未曾留心。”
她在马车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个长宽适宜的布条。
“公子,得罪了。”
独孤秋火急火燎的,拿布条在闻折柳跟前比划了下,正要上手,又被他用手背轻轻挡开。
“我知你心焦,只是女男授受不亲,束腹一事,还是让小白来罢。”
他腹中已有何霁月的孩子,又怎能碰其她女子?
不贞洁,是要浸猪笼的。
“是。”独孤秋没坚持,转头唤小白入内。
马车内点了火盆,只是闻折柳体弱,每逢冬季,便手脚冰凉,束腹又需直接在躯体上束,他解到最后一件里衣,手脚已止不住打颤。
他微微挺起雪白晶莹的肚腹,叫小白看得清楚。
“勒紧些,莫叫她人瞧出不妥。”
第67章
寻常孕夫,在肚子大起来前,都是任其发展,因为但凡穿紧身些的衣服,都会被勒得呼吸不畅。
只有后头月份大了,肚子挺得走不太动路,才用手托着。
但无论如何,皆不束腹。
究其原因,是百害而无一利,非但腹中胎儿得不到合适生长空间,孕夫也会被勒得难受。
孕期恶心,腰酸腿疼,已是难捱。
再往鼓起来的肚子束上一圈紧箍咒,勒得自己与胎儿都不舒服,简直是自讨苦吃。
于胎儿不利的理儿,闻折柳心里明白,可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情况特殊,一旦身份暴露,他在中原与西越两头都讨不到好处,迫于无奈,他不得不束腹。
“好,那属下绑紧一些。”
小白是个实诚人,听闻折柳道“让她人瞧不出”,还真就往死里勒。
他把布带两头交叉,“嘿咻”一下扯紧。
“唔!”
刺痛与憋闷从小腹传来,闻折柳指腹紧紧攥住身下的软垫,用力到指尖泛起星星点点的白。
好痛,肚子好痛!
这种从外界传来的憋闷,与平日里在内部翻江倒海的痛楚,不甚相同。
闻折柳好不容易习惯了抵御不时侵袭的反胃,又被布带束缚打得节节败退,险些连气都呼不上来。
“松,松开。”
他头昏眼花,甚至来不及抓起毛毯,盖住冷得瑟瑟发抖的身子,便往缠绕腰腹的布带指。
刚才还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凉圆眸,只剩一片惹人怜惜的猩红。
好歹跟随闻折柳一个多月,重病无药,受人挑衅,被幽闭在深宫,种种磨难来来去去,小白从没见他掉过眼泪。
见自己一缠住布,闻折柳眼尾倏然发红,他吓得松了手。
“公子,您,您还好么?”
平白无故,往四肢百骸上加锁链,这感觉都不好受。
遑论裹住微微凸起的肚腹?
闻折柳一时痛狠,头昏眼花,耳畔嗡鸣,只见小白嘴唇一张一合,却全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仅从小白担忧的神情,大致推测出他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小白在一旁看着,眼泪簌簌往下落。
他苦命的公子啊,在长乐宫被陛下关禁闭,身子不舒服之时,身旁没大夫没药材也就罢了,连这会儿十月怀胎也不安生。
慢,公子何时怀上了身孕?
孩子的母亲,又是何人?
公子好似,只与郡主府的那位……
可公子身上流着西越皇室的血,那位,领兵与西越交战数年,最厌西越人。
她们俩,不是天生的宿敌么?
被自己推出的结论吓了一大跳,小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深里想。
“小白。”
他愣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该做什么,待了半刻,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闻折柳终于出声吩咐。
他再度挺出腹部:“继续束。”
“……是。”小白不敢再托大,用手在他腰腹比划大概的长度,才上带子束腹。
“唔!”
哪怕小白已手下留情,束住小腹这一举动,对孕夫而言的痛楚,仍旧减免不了多少。
不愿再亲眼见微微挺出的肚腹被束缚,闻折柳缓慢阖上眼,死死咬住嘴唇。
这孩子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竟然选择投胎到他的腹中,他身子不好,难以提供相应养料不说,还总三五日遇上事。
这不,他才恶心过,好一阵没能吃下东西,又得将肚子硬生生绑起来。
其中酸苦,他受得,可孩子呢?
若因此举,让本来好好的孩子,有甚么闪失,他将成为罄竹难书的罪人,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不成。
出了城,得请大夫好好瞧上一瞧。
这孩子,不能有事。
他以卑劣的手段,向何霁月强行要了这个孩子,原本图的是父凭子贵,这会儿求的是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宽恕他的所作所为。
他不辞辛劳将她呵护到三四月,可不是图小产后,让她就此辞世的。
痛楚犹如窗柩上的冰花,在腹部不断蔓延,闻折柳一向不爱示弱,外头又有官兵来回走动,他只有痛极了,才从嘴角溢出一两声轻哼。
“可以了么?”
他眼尾疼出了泪,在日头下隐隐泛着水光,好似山间弥漫起的隐约雾气,叫肆无忌惮,以乖张闻名的风都不忍吹散。
“可以了!”小白打了个结,松开手。
若非担心被别人发现,小白甚至不敢给闻折柳束住肚子。
公子对肢体接触敏感,平日里被他不小心碰到,都恶心得半日不愿开口,一直受布带禁锢,得多难受。
终于等到大功告成,闻折柳本能想舒出口长气。
可这口气将将吸入胸腔,又被坚若磐石的布带抵住,无法再吸更多,只能往外吐,心里憋着的气,也跟着无处安放。
“公子,”独孤秋在外头唤他,“成了么?”
闻折柳小心试着吐息,捡起方才脱在榻上的外衣。
“……进。”
他尾音仍发颤,犹如方从弦上射出的箭,还带着翻飞后的劲儿。
“公子,这是那改变容颜的丸药。”
独孤秋双手捧着颗通体漆黑的药丸,恭恭敬敬奉上:“其余之事,属下已安排妥了,您只需照常过城门即可。”
闻折柳忍着喉间泛起的酸液,就着温水,勉力将这药丸咽下。
“怎么安排的?”
独孤秋附在他耳畔轻语。
闻折柳几不可闻拉开距离,垂眼。
原是如此,确是妙计。
他足以脱身,只是得牺牲一个人,与一匹好马。
较好的容颜随着药丸的服下,逐渐发生变化,闻折柳从万里挑一的天仙样儿,变成丢在人群中便失踪的普通人,由纤长变短的睫羽微颤:“嗯,就这样办。”
狂风乍起,将地上积着的松雪扬到天边,一队队人马按照先后次序,在城门排起了条长队。
守城门的官兵对着名单,依次核查。
“嗯?马车上还有一个人?那让那个人下来!”
正值新春佳节,出城与进城的人本就多,守城的官兵也渴望赶紧轮完这一值,得以归家与亲人团聚。
她们憋了一肚子气,正想着随便抓一个相似之人来敷衍了事。
一听马车上还有人,眼睛都亮了。
明知要查人,这队人马
还将人藏到马车,多半有鬼!
蒙着面纱的男子从马车缓步下行。
检阅的官兵看了眼画像,又瞧了下这腹部微微隆起的男子,高声喝起来。
“是他,给我拿下!”
蒙面男子一颤,受惊般夺过匹没有被拴在马车上,仅有马鞍缰绳的独马,策马狂奔,直直往郊外山崖去。
“追,那人便是闻折柳!”
数十位官兵离去,独孤秋找准时机,扬起马鞭,猛抽拉马车的马:“驾!”
守城将领大喊:“关城门,关城门!将还未受检的人马拦下!没将那闻折柳抓回来之前,城门一律不放行!”
留守的官兵回头,欲留下其她人,却吃了一嘴马蹄和轮毂扬起的灰尘。
闻折柳直直往断崖去,对身后的喧嚣充耳不闻。
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刻意为之,他挑了匹日行万里的汗血宝马,又马术了得,纵马狂奔,一时间,当地官兵目眦欲裂,仍无法接近。
“前头是断崖,快拦下他,上头吩咐了,说要抓活的!”
下令的官员语速快,可闻折柳动作更快。
她话音刚落,闻折柳便翻身下马,随着往前奔跑的惯性,游鱼入水一般,一头扎入深不见底的断崖。
中原皇城,长乐宫,深夜。
“阿爹,小弟。”
何霁月命陈瑾在外头集结好人马,攥着火折子在通向长乐宫的小道照明,一路摸索到长乐宫。
生怕吓着宫里待着的两人,她爬出去前,各唤了钟子安与何流昀一声。
“霁月?”“阿姐?”
一老一少两男子凑过来,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期待,何霁月看着两个至亲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他俩之外的男人。
当初她偷摸入宫,只是馋闻折柳身子,甚至没打算带他走。
闻折柳那会儿,也是用这种我见犹怜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人怀抱着多大的希冀,事情不成后,就会有多大的失望。
闻折柳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她仍头也不回,将他冷漠抛弃,她这唯一能为他脱离苦海的人离去,他当时,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从这小道走。”
心中思绪万千,何霁月面上不显,只朝钟何父子俩勾了勾手。
何流昀吓坏了,僵着手脚往地道爬,钟子安到底比他多活了数十年,即便见了如此危急场面,也不至于问不出一句话。
“霁月,你……”
事不宜迟,何霁月没工夫在此刻解释。
“爹,事发突然,女儿来不及同您解释,当务之急,是您快带着小弟离开,你们爬到小道的尽头,会有接应的人,在郡主府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钟子安与何流昀从小道离开。
何霁月面沉如水,直直往养心殿去。
自打闻折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怀疑的种子撒到景明帝身上,便一直在谋这个将阿爹与小弟从长乐宫救出,再同景明帝好生算账的局。
她知晓现今局势不稳,国不可一日无君。
可闻折柳失踪一事,迟早会败露。
若任由景明帝发现此事,再将困在长乐宫里的钟子安与何流昀两人控制起来,她何霁月,就只能成任景明帝摆布的傀儡。
反之,提前将他俩救出,则是她身无羁绊,掌握下棋的自主权。
赤甲军已受她之命,从京郊往城中来,于深夜奇袭,将绣花枕头的守城军打得落花流水,又将皇城“戒备森严”。
连苍蝇蚊子都别想进出。
她何霁月作为下令者,则逃不了这谋权篡位的罪名。
她无路可退。
也无需再退。
第68章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停了,簌簌落雪音消,给本就寂静的冬夜添了几分寂寥,皇宫之中,徒留守夜侍从行走的齐整脚步声。
于瓦房顶部观察片刻,何霁月一口气越过数十个宫殿,绕入养心殿。
“你——”
站在外头的陈三喜正打瞌睡,忽地面前从天而降个活人,吓得张嘴要叫,只可惜尖细嗓音尚未传出嘴,便被何霁月一刀抹了脖子。
景明帝正睡得香甜,倏然心中一颤,猛地掀开眼皮,对上一双锐利如刀刃的眼。
“何丰,你把闻折柳藏哪儿了?”
何霁月一身黑衣,与外头寂静的夜融为一体,仅有手上匕首,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好似黄泉里爬出的索命恶鬼。
景明帝猛地跳到床榻边,嗷嗷大叫:“来人,护驾!”
外头死一般寂寥。
何霁月嘴角勾起抹冷笑。
她黑靴一步步往里踏,抑扬顿挫,优雅如在高山流水旁抚琴的琴者。
景明帝心脏怦怦直跳。
“何霁月,你可知道此处是朕的皇宫,朕的寝殿?白日里臣子非召不得入内!夜里更是如此!”
“我知道。”
何霁月原本想给景明帝留几分薄面,可见她分明处于下风,仍不知晓审时度势,委曲求全,而是梗着脖子维持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威严,索性彻底脱开了这君臣枷锁。
“臣子不得入内,那我从今往后,便不再做这个臣子。”
景明帝浑身上下止不住冒冷汗。
“你父亲与小弟还在长乐宫,还在朕的手里,你贸然行刺,是疯了么?”
“我没疯。”
何霁月缓慢步到景明帝榻前,拉起她身下价值连城的金丝龙被,缓慢擦拭映出她锋利双眼的刀刃。
“再问你一遍,闻折柳在哪儿?”
“闻折柳?他不是在你郡主府么?”
景明帝惊疑不定,慌乱浑浊的眼中,首个显出的神情,竟是茫然。
“旁人拿这话骗我也罢,怎地你也这般不识趣?”何霁月垂眼。
她一手扼住景明帝的脖颈,一手捏着匕首,直直往她小臂刺去。
景明帝生于帝王家,又是幼女,不必像长姐何玉瑶那般在军营磨练,锦衣玉食长大,哪儿受过这样的苦?
“啊——”
她毫无风度地大叫,整个人奋力挣扎,头上挽着的发髻散乱,不知何时白了的头丝,流水般铺到肩头。
鲜血汩汩流出,在宫砖上汇成条暗红的河。
何霁月专挑在外头看不出的部位刺。
她听着受刑之人,愈发沙哑不成调的嘶吼,面上毫无波澜。
好似一片古板的山,不喜不悲,从未因人哗然。
“我,真没,动闻,啊——”
手臂被划出数道血痕,景明帝痛极了,两眼一黑要晕过去,又被腿上痛楚唤回神智。
闻折柳怎么可能跑出京城?
他身上有她下的药,但凡逃离京城,与她相距甚远,照那西越使臣的话说,会立刻丧命,他若是活着,定没走远。
可他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她如何知晓?
“砰”一下,养心殿门大开。
陈瑾领着身穿赤甲的卫兵入内,步到何霁月身侧,垂头报告。
“郡主,都处理好了。”
屋外毫无打斗声响,显然是胜负已分。
景明帝心神俱颤:“何霁月,你这是要逼宫么?”
逼宫?
她原本也不打算做到这份上,不过是想问出闻折柳的下落罢了。
但她思来想去,她与景明帝对峙,总免不了要吵起来,而怒意占据头脑,人总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那她只好在对峙之前,扫除一切障碍。
久未听到何霁月嘴里吐出一句话,景明帝心里七上八下。
“你以为,将皇宫控制住,就高枕无忧了么?何霁月,你如此狼子野心,胆敢谋权篡位,各路藩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你好歹也饱读诗书,没听过一句挟天子以令诸侯么?只要你一刻还在我手上,她们就不敢擅动。”
何霁月刀面贴着景明帝肌肤游走,犹如悬在头上的断头剑,不知何时刺下。
“况且,即便她们领兵打上来,也不见得能在我赤甲军下讨到好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她们应当知晓,如何抉择,最有利。”
求生的强烈欲望,终于让景明帝
放下了所谓的体面,她低声问,近似哀求。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留我一命?”
“留她一命”?
何霁月用景明帝的龙袍擦了下刀。
她原本就没打算要过景明帝的命。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成为皇帝,并非只有甜头,力压群臣的同时,也会被皇帝这个名头束缚,吉祥物似的拴在皇宫中,一刻不得外出。
不过,这也是个诈景明帝的好时机。
“将闻折柳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何霁月话音刚落,景明帝便咆哮起来。
“朕没把他怎么样,自打上回接风宴,你将他接回府中,朕就再不知他情况如何了!在你何大司马的眼皮子底下,朕又能做什么?”
……都“死到临头”,依旧不愿透露,景明帝只怕是,真不知情了。
可连她都不知,还有谁知?
“关起来。”何霁月抬手。
景明帝目眦欲裂:“你这是要软禁朕?”
“念在姨侄一场,我暂且留你一命……再者,于你而言,死,未必是惩罚,活,也不见得是恩赐。”
何霁月侧头,命陈瑾撂下锁链。
“当初你将他关禁闭,个中滋味,你现今也该尝尝。”
景明帝瞪大了眼:“朕那时的确将他软禁于长乐宫,可,没有把他锁起来!”
何霁月耸了耸肩。
“陛下莫急,我只是将你关起来,又没给你断水断粮,缺医少药,再讨价还价,你要付出的,可就不止这些筹码了。”
景明帝脖子一挺:“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就凭你,也配称作‘士’?”
何霁月嗤笑,旋即转过身子,直直往御书房存奏章之处去,不欲与景明帝多言。
“这养心殿风水养人,陛下就住着,清心净气罢,陈瑾,你且不必跟着,留在此处,好生照顾陛下。”
城郊。
“停……咳呃!”
马车一路狂奔,在外头策马的独孤秋,还有缰绳可抓,里头的闻折柳,在马车的四个角乱窜,久难平息的胃脘更是翻江倒海。
痰盂不知被晃到了何处,闻折柳一时没摸着。
耳畔官兵与闲杂人等的叫喊声远去,他奋力推开马车窗柩,“哇”一下将涌到口腔里的酸液倒出。
“公子,您还好么?”独孤秋登时停了马车。
闻折柳吐得腿软,便是坐在马车里头,都隐约有些坐不住,可他只是抬手做了个“无碍”的手势,随后摸出帕子点了点唇。
“形势如何了?”
独孤秋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
“方才在城门处,下属命人在搜查中暴露,又伪造坠崖之像,那人服了改变容貌的药丸,又穿了您的衣裳,身形与您相似,定可保您完美脱身。”
“嗯。”如他所料。
身份暴露的重担暂且脱去,闻折柳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意识到,束在腹部的布条,捆得竟是这般紧。
冷汗雨后春笋般,从脊背冒出。
难捱成这样,肚腹,少说也勒出了道红痕。
“这带子,何时能解开?”
闻折柳沙哑的嗓音发颤。
“怕是得一直束了。”
独孤秋盯着他毫无异样的平坦肚腹出神片刻,愣了愣,迅速别开眼。
“且不论在中原境内,有身孕过于招摇,回到西越,也松懈不得,陛下还不知您怀了何大司马的孩子,陛下若知晓……只怕不会让您留着。”
的确如此。
此事,非但他生母司徒筠不得知晓,西越那群臣子,也得死死瞒住才好。
因为即便有国师在上头护着,他生母这个皇位,也坐得不稳。
她膝下无子,好多宗亲都盯着。
只待她一口气过去,她们就要打个你死我活,将自家人推上皇位。
其中种种,闻折柳不是没想过。
他只不解,为何这句话,会从独孤秋口里道出。
“独孤秋,若我没记错,你不是她最器重的心腹么?告诉她我怀了孩子,拿我来投诚,于你,应当百利无一害罢。”
独孤秋一噎。
她的确是司徒云的心腹不假,可司徒筠年岁已高,身上旧疾新疾一箩筐,而她们对手中原,有战神般的何玉瑶,与其女何霁月,她们屡次与中原交战,都没讨到好。
司徒筠继位至今,西越山河日下,反观她唯一的继承人闻折柳,天资聪颖,又正值壮年不说,腹中还有何霁月的孩子。
小皇女出世,两国多半能攀上关系,也就不必再打了。
打来打去,谁也占不到便宜。
至于司徒筠与闻折柳,纵是血脉至亲,也素未谋面,不见得有那么亲。
她们若闹翻脸,他定要站队。
一顿饱,与顿顿饱,但凡是个头脑正常之人,都知晓选谁。
“誓死追随公子。”独孤秋跪倒。
闻折柳边用帕子掩唇,低低咳嗽,边从袖子里摸出颗药丸:“吃了它。”
独孤秋伸手,像是要接过来,又犹豫地停在空中。
闻折柳素手支着下颌,嘴角微微扬起。
“你还吃了我生母司徒筠的,对否?”
“……是。”
这种命人效忠的药丸,人一生,并非只能吃一次,可当体内有两颗功效一致的丸药时,便如养蛊一般,要分出个孰高孰低。
首先,得看炼制手艺。
司徒筠固有全西越最上乘的药炉,闻折柳幼时住的相府钟鼎玉食,也不见得有多差。
其次,哪颗丸药含血量更多,或者西越皇室血脉更纯,便可压过另一颗。
独孤秋这是,在求他赐血。
“咳,咳咳!”
喉间泛上股腥甜,闻折柳下意识要往回咽,思及独孤秋求的正是他的血,眸光一动,往清洗过后,水渍犹存的痰盂吐去。
只是他呕出来的血,并非纯血,还混了些许酸液。
落在痰盂里头,一半挂在壁上,一半与残留的水渍混合,黏黏糊糊,显然不能用。
闻折柳一见,更是恶心,他弓起腰身,扶着痰盂边沿又呕了好几口,才将胃中翻涌压下。
他吐得天昏地暗,独孤秋跪在下头,一寸没动,一声不敢吭。
“过,咳,过来。”
用帕子抹去唇角脏污,闻折柳轻掀衣袖,摸出匕首,往玉白藕臂划了一刀。
独孤秋会意,速速找了个银碗来接。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入碗中,衬着闻折柳的手腕愈发白。
只是这伤口划得不够深,不过滴了薄薄一层血,便不再渗,还隐约有愈合之意,闻折柳皓齿轻轻咬住嘴唇内侧,又添了一刀,盯着碗满了大半,方用指尖按住伤处。
独孤秋珍而重之收起:“多谢公子。”
“……嗯。”
一时失血过多,加之方才吐得太狠,闻折柳头昏眼花,肘部撑着桌案,眼前阵阵发黑。
“劳你,寻个大夫来。”
第69章
中原皇宫。
“报——”
一道声音利剑般划破悬在空中的寂静。
身着赤甲的士兵,小跑着凑到何霁月身侧,单膝跪下行礼。
“大司马,有闻公子的消息了!”
何霁月擦刀的手一顿。
“说。”她撩起眼皮。
何霁月心中起了好奇,正欲听后事如何,却见来人眼神闪烁,嘴皮子翕动半晌,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什么好瞒的?
“说!”何霁月手中刀“哐”一下撂在桌上。
来人心一横眼一闭:“公子坠崖了!”
坠崖?
慌乱如同被美食勾出的馋虫,如同受了风的野火,在心中疯长,何霁月五个指头无意识收紧,指节碾得咯吱响。
“我此前不是吩咐过,让你们抓活的么?”
似是早料到会如此,来者深叩首。
“大司马恕罪,事发突然,城门那么多人乱走,公子不仅挑了一匹好马,还驾马甚快,属下生怕伤着公子,不敢采取极端措施,想着在他后头跟着,消耗他的体力,谁知……公子就这般坠崖了!”
她言辞恳切,和盘托出,只求何霁月从轻处
罚。
可听了她这话,何霁月倒蹙起眉。
“他,驾马?还甚快?”
闻折柳不会骑马。
……至少在她们相识十几年的记忆中,他不会。
可闻折柳若全然依照她心中长得那样,他还不会离开京城,只晓得在郡主府里乖乖等她。
整个京城,已被她翻了个底儿掉。
闻折柳必然是出了城。
但他卖身契还在她手中,又无通关玉碟,是如何出城的?
莫非是他背后有人相助?
可闻折柳聪慧,若真是被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讯息都留不下。
且她还派人在中原各地巡查,他明着逃不掉,暗中传信报给她的人也成……可蹊跷之处就在于,他为何不报?
他是被歹人威逼利诱,不可说,亦或决心要走,不愿说?
若是前者,只怕没有与他如此深仇大恨之人。
若是后者,又是因为什么?
相识十几年,她自诩对闻折柳了解。
可一朝东窗事发,她在整个中原疆域,都找不到闻折柳的踪迹。
他好似泥牛入海,再不上岸。
何霁月思绪万千,往事浮现眼前,疑窦丛生。
闻折柳此前家道中落,以罪奴之身,到她郡主府,又怎能在怀里藏随时能自保,也时刻可伤人的匕首?
还有,闻折柳身上,那若隐若现,引人深入的冷香……
他对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回大司马的话,公子驾马往断崖去,乃属下亲眼所见!”来者直叩首,“咚咚”作响。
何霁月思绪短暂回了魂。
她掐了下睡眠不足又思虑过重,胀痛的太阳穴:“你确认他是闻折柳?”
“属下肯定,那张脸,只能是闻公子!”生怕何霁月不信似的,小士兵还点出了数个同在那一日,于城门当值的同僚,“好几十个姐妹都见着了!”
若那闻折柳是真的,他为何会骑马?
可他若不是真的,为何所见之人,如此言之凿凿?
能瞒过这么多人,不简单。
各种疑惑如同湖底荇菜,相互交缠,剪不断,理还乱。
何霁月“铛”一下将刀归了鞘,侧头吩咐陈瑾,随后靴抵马蹬,干净利落上了行云脊背:“看好陛下,我要亲自去一趟。”
天空灰暗,风不时卷起,残雪落下枝头,簌簌碎了一地。
闻折柳躺在马车的软榻,脖颈腰间垫了好几个枕头,分明身上盖了条厚毯子,仍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什么东西。
腹部痛楚依旧,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不由自主夹紧裹在身上的毯子。
宛如缩进何霁月温暖的胸膛。
“呃!”阵阵痛呼从嘴角溢出,冷汗自脊背与额角往外渗。
闻折柳每每难受得要昏过去,又被腹部针扎般的痛楚唤醒,不得已张开干涸的嘴唇,大肆吸入冰凉刺骨的冷空气。
“咳,咳咳!”
娇弱的肺腑哪受得了如此冰冷的气息?
腹痛方消,肺腑憋闷又起,闻折柳攥紧手中毛毯,奋力咳了起来。
五脏六腑好似脏了大半的宣纸,被达官贵人无情蹂躏成一团,撕心裂肺地痛,闻折柳下意识张嘴,试图通过不时的倒抽凉气来缓解痛楚。
却痛得一口气呼到一半,便受憋闷打断。
他猫似的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子,才从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中缓过来。
意识回笼,黏腻感渐起。
起先,闻折柳只当自己痛得意识模糊,身上不由自主,冒出一股接一股的冷汗。
但他小心翼翼掀开毯子,正欲查看衣裳被汗水浸湿多少,可需更换,却自己无耻的姿势羞红了脸。
他为何,要用双腿夹住毯子?
若是为取暖,将厚毯子夹在腋下便是。
且他四肢冰冷,一大块毛毯,只被捂热了个大概,与他体温一样凉,仅被夹住的那块儿,模模糊糊泛着暧昧的热气。
实在奇怪,这被捂热的地方不太对。
莫非,他将毯子,当做了何霁月?
他就这般饥饿?
脸颊火辣辣烧得疼,闻折柳贝齿轻轻咬住不自主打哆嗦的嘴唇,心一横眼一闭,冰凉的手往那块毯子摸去。
好在没湿,仅残有几分滚烫。
至于亵裤有无脏污……
无需探,他已晓。
方才因“痛楚”而脱口的闷哼,在脑海中不时回荡,闻折柳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将脸埋入毯中,脸颊又不自主发烫。
他原本还觉得奇怪。
他并非怕痛之人,怎会受不了这种晕晕乎乎的闷痛,非得轻哼出来才有所缓解?
甚至于哼出来,有种莫名其妙的爽利。
原来,不是因为痛,是……
“公子,大夫来了!”独孤秋的声音在马车外头响起,“属下可方便进来?”
闻折柳不着痕迹将被子盖回去。
他隔着几层衣料,抚上受躯体温养,隐隐泛着热的白玉平安符,珍而重之地用指尖摩挲片刻。
“进。”
亏得他平日话不多,这会儿只需吐出一个字,再发出别的音,他餍足后的沙哑劲儿,只怕是藏不住。
乡野大夫跟在独孤秋身后入马车,将绢布盖到闻折柳手上,垂眸给他把脉。
“这位公子,可是身上有孕?”
许是思及女男大防,独孤秋找了个为数不多的郎中,此郎中手拈着长白胡须,娓娓道来:“您本身气血不足,又怀有孩子,相比于寻常男子,需多调理。”
他体弱一事,倒不劳此郎中道出,闻折柳自幼便知。
“咳,咳咳。”
独孤秋掀开帘子,带郎中进来时,难免从外头带了些刺骨的风,闻折柳指尖捻着素帕,掩在唇边,有一下没一下轻咳。
“我腹中胎儿,可有事?”
“恕在下医术浅薄,不甚明了。”
郎中粗眉微蹙:“不过有一事,甚是蹊跷,公子身形瘦削,又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照理说,肚腹应该显出来才是,不该如现在瞧着这般平。”
“……无碍。”束住罢了。
大夫不提起肚子还好,一提起肚子,腹中胎儿就开始造反。
痛楚便如海浪拍打沙石般,在柔软的五脏六腑里翻来覆去,一阵接一阵,总不见消停。
身体不适,闻折柳不欲接客。
郎中还在絮絮叨叨,只是他嘴里吐出的话,在闻折柳这儿左耳进右耳出。
“有劳。”
耳畔间接性嗡鸣,闻折柳前一刻还能听清郎中在念叨什么,下一刻又坠入无声的深渊。
这郎中出身乡野,医术只会个皮毛,顶破天了,也就只能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至于如何解决,无能为力。
闻折柳指尖缓慢抵住太阳穴:“独孤秋,送客。”
头脑一阵阵发晕,他缓慢往下倒去,缩回毯内,喉结不断上下滚动,压抑着不知何时,会脱口而出的酸液。
仅是说了两三句话,他竟是连眼皮都掀不开了。
他身体,何时差到这步田地?
“哈,啊……”
冰凉的空气,从他鼻腔吸入,又从嘴里呼出,将他整个人冷了个彻底。
身上黏着的冷汗与脏污,为寒意推波助澜,闻折柳毫无防备,只是手指紧紧揪着毯子,单薄身形被激得连打哆嗦。
痛楚时进时退,在闻折柳难以忍受之时,稍稍回退。
又在他自以为缓过来之时,予以痛击。
闻折柳两只手好似各自被两种不同之物抓住,往相反的方位扯,整个人近乎要以下颌尖端往下为线,活生生裂成两半。
实在难熬,他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再度恢复神志,原本还高悬的红日,已成了将落不落的夕阳。
五彩斑斓的云卷起又舒展,在青空争相交叠,你一笔,我一划,共同织出幅绚烂画卷。
闻折柳悠悠转醒,正见此景。
景色甚美,他强撑着瞧了片刻,不愿闭眼,只可惜久睡之后,难免头昏脑胀,遑论他身子本就弱。
闻折柳倚在软榻,阖眼歇了会儿,仍是动一下,都晕得厉害。
腹中难得有了些许饥饿感,闻折柳目光下移,自空中落到马车窗外,他正要唤在外头站着的小白,带些果腹的吃食入内,余光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这利落的装束,像极了……
他日思夜想的何霁月。
心跳一滞,闻折柳顾不得身上难受,手撑着软塌,急急往窗柩扑去。
可他眼前,并未浮现何霁月的身影。
仅存一片起身过猛招致的昏黑。
这身影一闪而过,待闻折柳眯起圆眼,努力将视力恢复过来,此人早已不见
踪影,具体是谁,无从查证。
莫非,那人不是何霁月,是他看走眼了?
一匹马忽地撞入眼中。
试图将它看得更仔细,闻折柳下意识蹙起眉。
这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是行云。
何霁月座下的……行云!
第70章
行云平日瞧着温顺,可它并非性情温顺,早些年在马市,它脾气可烈得很,稍一不顺,便尥蹶子。
若非可日行千里,早被马市的人贱卖了。
何霁月那时恰逢前一匹坐骑实施,又着急上战场,在赤甲军圈养的马中,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坐骑,迫于无奈,日日在京中马市搜罗。
管事的起先忧心行云冲撞贵人,一直将它关在马厩里。
直到一回,看守者管理不力,不慎让行云跑了出来,何霁月方惊鸿一瞥,拍案将它买了下来。
可即便是她,也费了大半年,才彻底将行云驯服。
现今,行云温驯,也仅在她跟前。
换言之,行云这会儿垂着头,跟在那看不清之人身后,小碎步踢踏,何霁月必然在它身侧。
可何霁月为何会来这儿?
此处距离京城,有一日半的路程。
即便他睡了一日半,她也要风雨无阻,不舍昼夜赶来,方可在此时赶到。
她……是来找他的?
可他不是“坠崖”,摔得粉身碎骨了么?
她执意前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从万丈高空坠落,假扮他的那人只怕摔得骨肉分离,压根认不出生前模样,她纵是前来相认,又意义何在?
顶破天,帮他收一下“尸”。
如蚁虫啮咬般的酥麻,莫名其妙袭来。
身体不适当前,闻折柳思绪短暂抽离,黏腻感渐起。
他猛一低头,衣襟湿了一片。
怪哉,他平日发汗,仅湿透里衣,不至于渗出三四层衣服,让在外头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且他平日发汗,顶破天,也只有股人发汗的淡臭。
为何此次,有股腥甜气儿?
好似,婴孩服的奶水。
闻折柳脸颊发烫,愣了一会儿,才缓慢褪下被浸湿的衣裳。
他素知孩子出生,他作为父亲,定要用自身血肉,尽心尽力给孩子哺乳,可他从未料到,孩子还未降世,此事就发生了。
他才怀了不过几月,就有如此之事,之后还了得?
若他与群臣商议,不慎……
“公子!”小白在外头轻声唤他,“属下见您醒过来有一阵了,可需为您准备餐食?”
他不是在马车内么?小白怎知他醒了?
若说小白在窗子外边,也能瞧着他在里头的情形,那同在窗外的何霁月,岂不是也有可能发现他?
手“唰啦”一下拉上马车帘子,闻折柳自鼻腔哼出个单音:“嗯。”
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不打紧。
总归十几年来,他也习惯了。
只是腹中胎儿,可不能饿着。
思及闻折柳一闻到有热气蒸出的食物气息,就止不住犯恶心,小白只拿在炉上熏过一回,余温残存的大饼入内。
马车帘子被拉上,空气不流通,小白皱了皱鼻子。
“公子,您可闻着一股怪味儿?”他单杵在原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左闻一闻,右嗅一嗅,又接着道,“有种血的腥味,但还混着些许甜……”
“没闻到。”
闻折柳裹紧外衣,冷冷打断小白的话头,四指往内勾了勾:“饼给我。”
小白这鼻子,跟狗一样灵。
只是也不能全怪他狗鼻子,这腥甜气息如此肆虐,但凡是个嗅觉正常的人,怎可能闻不见?
纵是闻折柳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鼻尖也隐约能嗅到些许奶香气。
他不言不语,只闷声啃饼。
尴尬如同在尸体盘旋的秃鹫,挥之不去,闻折柳一心想着如何将奶香气这话头带过去,一时间,娇弱的胃竟忘了驱逐从口腔下来的食物。
小白到底跟着闻折柳两月之久,不再那般不顾她人死活的直率,渐渐的,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闻折柳眉眼低垂,一声不吭,显然是在这个话题上,不愿多谈。
那他又何必追问?
“抱歉公子,该是属下闻错了。”小白干净利索认错。
终于将这种窘迫渡过,闻折柳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口啃饼,变成用牙尖撕下一小块,再放到嘴里慢慢嚼。
他咽下一小块白饼,嗓音平静如常。
“你可瞧着外头的郡主了?”
“回公子,瞧着了。”
小白虽会了察言观色,但也只是在接人待物方面上,变得圆滑,并非市侩,他眨着清澈双眼,一五一十向闻折柳汇报。
何霁月的确忽地大驾光临,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所幸她们马车停在隐蔽处,寻常人找不着,何霁月又似只途经此处,略一歇息,并未停下。
她没往这边来,反朝断崖方位去。
何霁月是要去断崖?
思绪万千,闻折柳犬牙一不留神,咬到了唇舌间的软肉。
“嘶!”痛楚乍起。
血腥气儿在口腔弥漫,闻折柳再无进食之意,甚至于嘴内泛起酸苦,恶心欲呕,他僵住片刻,终于又动了起来,懒懒将饼子搁于桌案。
“不用了。”他淡淡摆了摆手。
见闻折柳眉心微蹙,嗓音颤抖,小白还以为他是被布带束着肚子,疼得受不了,收起闻折柳吃了大半的饼,手往他细软腰肢探去。
“可是这布带束得太狠了?公子,这会儿外头没人查,你若是不适,可以将那布条解开,稍微歇会儿。”
闻折柳摆了摆手。
“不必解开。”
他一向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若是旁人来承受这份怀有身孕,还束腹的痛,他反倒不忍,可这落在自己身上,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总归回到西越,为瞒住众臣,他也需束着。
这会儿月份小,腹部不过是微微隆起,束起来,仅隐约不适,月份一大,恐怕就不好说了,倘若待到那时再束起来,他只怕痛得鬼哭狼嚎也绑不上。
还是一直束着腹稳妥。
反倒习惯。
他嘴上同小白叙话,眼睛却从未睁开,好似倦极了,连掀开眼皮这一小小举措,都完成得有心无力。
“您可是身子不适?”小白隐隐担忧。
“……嗯?”
许是进食后犯懒,闻折柳闭着眼睛,懒洋洋不愿动。
他抬手,正要随口找个由头,将小白打发,又动一下,都难受得胃里翻江倒海,手抬到一半,不得已停在半空。
“喵呜~”在外头溜达的雪玉久久找不到主人,寻着味儿自窗柩跃入马车。
它湛蓝的猫眼滴溜溜转,宝石般透亮。
闻折柳原本晕得要睡过去,又被膝间温暖唤回神志。
雪玉怎地跳上他膝头了?
“小白,”闻折柳伸手往雪玉小腹探了探,果真触到一片空瘪,他稍侧过头,吩咐小白,“将我吃剩的饼拿来,它饿了。”
小白手捏着那饼,动作明显迟疑。
“这饼是栗粉做的,又添了酥油,给只不挑嘴的猫吃,岂非可惜?”
“无碍。”
闻折柳指尖顺了两回雪玉,身上略微松快了些,语速缓慢平稳。
“这冰天雪地的,耗子也不好抓,这饼雪玉既能吃,便给它吃罢……至于如何让我松快些,你将帘子揭开便是。”
方才他拉上帘子,是为隔绝外头视线,让何霁月发不现他。
计谋虽达成,但无意伤着了自身。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会儿何霁月既已离开,他大可掀开帘子,呼入外头冰凉但清爽的气息,缓解胸膛憋闷。
雪玉有奶便是爹,两只前爪抱着饼,小尖牙一个劲儿啃,哼哼唧唧吃了个干净。
它吃饱喝足,爪子在闻折柳膝间踩。
……正是幼猫还没断奶之时,靠在父猫身上吮吸之姿。
慢,雪玉是如何嗅出他身上奶味儿的?
闻折柳苍白脸颊隐约泛红。
他胸膛这片水迹,湿了又干,可亵裤里,在毯子里闷着,久久没有要干的迹象,他情绪激动,暧昧痕迹猛地蒸腾。
多亏有胸膛奶气掩盖,小白才没闻出。
“小白,寻套干净衣裳来。”
闻折柳手轻轻托住雪玉,将他往上抱了些,遮住胸膛那一片可疑的衣襟。
小白不解,但照做。
将身上湿得乱七八糟的衣裳褪下,换上干净服饰,闻折柳小心翼翼缩回毛毯,又被那块明显比旁边热几分的地方,烫得一哆嗦。
若是有其它保暖的毯子,他甚至连这在外头沾了些暧昧气息的毛毯都不想要了。
他以往,并非纵欲之人。
这会儿怎么变成了这样?
莫非是压抑久了……?
可且不论他心有所属,他肚子里还怀着何霁月的孩子,这种下流的欲望,他又怎能找其她女人纾解?
闻折柳直愣愣仰躺在榻上,任由雪玉如何喵喵叫也一声不吭。
雪玉自觉没趣,从原路径钻走了。
狭小马车又剩下闻折柳一人。
身旁没个活物,心中那才被压下的隐秘心思,野草碰着火种般,死灰复燃,还一下席卷闻折柳整个躯体。
不是才……为何又……
好似有了孩子,这种欲望愈发强烈。
怪道此前爹爹言,有身孕的男子,是离不开妻主的。
他起先只当男子有身子时,身体不适,需妻主在旁照顾,毕竟相较于奴仆,妻子可以通过肢体接触,给腹中闹腾的胎儿,传递温热的母体讯息。
时至今日,莫名涌起的邪思,蟒蛇般缠住他,闻折柳方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这方面,也需要妻主。
可他找其她女子,自己心里过不去,身上也全然无法接受。
回头找何霁月,更是无稽之谈。
自然岔开的双腿,空落落的,下意识合拢,顺带夹住蔽体的毛毯。
不,不能这样。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回了,不可再放纵。
面上潮热未退,闻折柳憋出了一身汗,他伸手探了下额头,隐约觉得热,正要掀开帘子,唤小白来确认自己是否发热。
耳尖忽地捕捉到外头熟悉的声线。
“独孤使臣,别来无恙。”
何霁月竟是又绕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