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实在是太活泼好动了,连忍这么一时半刻也不成么?
身心憋闷,闻折柳听着下头官员索然无味的汇报,下意识要破口大骂。
又因着从小到大的素养忍住。
一来,迁怒她人,是为不好。
二来,他肚子
里这娃娃,还是个连吃奶年纪都不到的孩子,她懂什么?
他骂她急躁,她便会听么?
痛楚传来,坠胀感更甚。
冷汗自破水时便直冒,到这会儿,闻折柳衣裳都湿透了。
被仗着他的宠爱,肆无忌惮的孩子闹得没办法,闻折柳在心里低语,试图用所谓的父子连心,来止住孩子的暴行。
“乖孩子,再忍忍,爹很快带你来看这世界,你且再忍忍,啊。”
他苦口公心。
孩子回敬以一阵猛踹。
闻折柳忍得眼尾发红。
都说慈父多败儿,他之前还不信,觉得自己也是有底线的人,不可能任由孩子肆意妄为,现在一想,还是有点道理的。
哼,他是教不动了,还是让她娘何霁月好生教育罢!
中原,郡主府。
“嘶!”何霁月一骨碌从硬榻起身,动作迅疾,连带着挂在床头的那串白玉耳坠叮呤当啷。
“郡主,怎么了?”陈瑾从耳房探头。
清冷月光下,何霁月抓锦被的指尖泛白,好似做了场短期内难以纾解的噩梦。
“不知为何,近日来,我总觉得心神难安。”她抬起一只手,掐了下眉心,“算算日子,闻折柳这会儿该生了,不知他找到接生的医者没,身子安否。”
陈瑾不敢应声。
闻折柳生死未卜,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住,更是个未知数。
还是别聊郡主的伤心事了。
她不吭声,何霁月反倒问起来。
“那安瑞不是声称,有闻折柳的消息么?我吩咐过,让关泽查,上回问她,她却支支吾吾,你悄悄去大理寺探探,查得如何了。”
“是。”陈瑾躬身退下。
何霁月转起手中那串翠绿佛珠。
她本不信神佛。
可闻折柳消失得实在蹊跷,从断崖回京城,途经京郊祈福庙,思及此处有她与闻折柳的回忆,她神使鬼差往里走,又碰到了方丈。
方丈一见她,便双手合十。
“郡主是有福之人,不必忧虑,您心中念着的那位男子,也并非池中物,他会在适合之时,回到您身边的,阿弥陀佛。”
何霁月还要再问,方丈却不肯答,只给她这串翠绿佛珠,边念叨着“一切皆有定数,郡主与那位男施主缘分未尽,会有再相聚之时的”,边往禅房去了。
自从开始转动这个佛珠,她的心也确实定了不少,可是今天,就是莫名心神不宁。
不知闻折柳在何处,她只愿他无事。
西越,皇宫。
闻折柳一口气说完那通话,向来挺直的脊背缓慢垮下,跟被拔掉发条的器械般,脸都白透了,脆弱比一摔就碎的玉还胜三分。
小白眼睛瞪大。
陛下这是又要小产了?可时间上不对,陛下这会儿,不该是小产,是临盆!
“呃!”
闻折柳嗓音嘶哑,可脱力呼出的气,仍控制在只有自己与小白听得到的音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已然在崩溃边缘,却还在照顾持弓者的手。
他眉心紧蹙,勉力从牙缝挤出四个字。
“让她们走。”
第87章
闻折柳额头上满是晶莹的冷汗。
坠胀感加重,他不得已岔开双腿,由着孩子一下一下蠕动,又在她好似要触底之时,用力封住产道。
他不自主弯下腰,手生生掐住腹中那要往下游的鱼。
不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生!
“呃……唔!”
不可言说的声音入涨潮的水,接连不断拍打殿内每一个人的耳畔,下头的文武百官低头听着,心惊胆战。
陛下这是,怎么了?
小白眼看闻折柳满头淋漓,不可言语,不敢再耽搁,当机立断。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头臣子到底都是人精,若说此前为表尊敬,低着头没看到闻折柳苍白的脸色,方才闻折柳那一声忍到极致,从嘴角溢出的低呼,他们实在是不敢当做听不见。
听小白代闻折柳发出逐客之意,忙不迭齐齐跪下:“恭送陛下——”
恭送什么恭送,他现在能动么?
闻折柳难受得睁不开眼。
更别说迈开腿走两步了。
他使尽浑身解数,充分用龙椅上搁着的垫子,死死抵住产道,才不至于让孩子丝滑落地。
一起身,岂非前功尽弃?
可往常退朝,的确是他先行离开,下头的文武百官才敢躬身退去。
所幸贺兰远心细,先前考虑过闻折柳在朝堂的产子的可能性,小白也跟着听了一耳朵,他忧心极了,非得同闻折柳定了个闻折柳实在无力支撑,可将指尖搭在耳廓的暗号才放心。
闻折柳当时还当他小题大做,这会儿才觉得有理,忍痛抬起搁在肚腹的手。
小白心一揪,嘴噼里啪啦一通说:“传陛口谕,朕略感不适,暂不便动弹,诸位爱卿不必遵循平日礼法,速速自行退去。”
满朝文武非但不是瞎子,还不是聋子。
闻折柳不同寻常的苍白脸色,与不时从口中溢出的痛呼,她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当即退潮般,随着各自文武之首,躬身散去。
独孤秋一直与小白守在闻折柳身旁,不过离得远些,可到底也将闻折柳惨白吐血的脸看在眼里,大跨步上前。
“陛下,您……”
闻折柳有心回答,但实在无力,只是细眉微蹙,向小白抬抬手指。
“快,找贺兰太医过来!”小白之前为了照顾闻折柳,就跟贺兰远讨教过孕夫相关事宜,此刻心中虽慌,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他取明黄披风,稳当盖在闻折柳膝上,遮住从闻折柳衣裤渗出的血污,“陛下要生了!”
独孤秋一怔,转头往外边跑,边跑边大喝:“快去请贺兰太医——”
“哈……啊……好痛……”
闻折柳身子往前靠,全然没了平日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剩一片粉饰太平后,张牙舞爪扑来的狼藉。
他瞳孔涣散,口中呢喃,不知是在向谁诉苦。
小白不敢吭声。
能让闻折柳主动唤痛的,怕是只有何霁月何大司马罢?他又不是闻折柳口中的情娘,还是少出声为妙。
贺兰远就在不远处,不多时便至。
她指挥小白将闻折柳锦裤褪下,好生观察产道情形,片刻后,蹙眉不语。
“如,呃,如何?”
久未听见贺兰远吭声,闻折柳顶着满头汗水,艰难发问。
贺兰远又给闻折柳把过脉,才垂头,低声回话:“陛下,您胎浆已出,可产道才开,孩子尚未冒头,怕是要等上一等。”
闻折柳话语断断续续。
“可是,嗯,她已经……呃……”
“陛下恕罪,您虽破了胎浆,可产道才刚开了条缝,孩子体型又大,不可贸然生产,您且歇息片刻,攒一攒体力。”
贺兰远瞥了眼“端坐”龙椅,好似不愿动弹的闻折柳,小心翼翼劝:“龙椅下方有所阻碍,不好生产,陛下,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您先移到孕夫椅上。”
闻折柳不言,只抬手。
小白会意,拿起匕首,硬生生将龙椅坐垫沿着闻折柳的身形,割去阻碍生产的一大块棉絮。
“她就是,这龙椅的主人,朕要,堂堂正正,生下她,不必,移。”
他话语虽轻,但字字铿锵。
贺兰远不敢再劝。
孕夫分娩姿势多样,坐姿最常用,龙椅再怎么尊贵,神圣不可侵犯,好歹也是椅,闻折柳在龙椅上分娩,虽说不甚方便,但也确实不是不行。
孕夫怀孕期间总伤春悲秋,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再正常不过。
她只是个小小太医,自然是遵照闻折柳吩咐行事,闻折柳死活不愿,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么?
“是,微臣这就去派人去喊接生公来。”
贺兰远躬身退开。
女男授受不亲,独孤秋不便多待,随贺兰远退去。
空旷大殿内,只剩闻折柳与小白二人。
闻折柳这才将痛郁从口鼻哼出。
这孩子,不仅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犟种。
方才那么火急火燎要出来,好不容易被他轻声细语哄住,这会儿真给她出来,她又不乐意了。
非得藏在待了八个月的地方,任由他怎么使劲儿,也不肯动弹。
“呃!”真是折煞她老父亲也。
贺兰远带人去做备产的相关事宜,小白留在闻折柳身旁守候,他拿起丝绸做的软帕子,轻轻点掉闻折柳额角冒出的细汗。
“陛下,很痛么?”小白若是条
狗,必然尾巴下垂,在替主人默哀。
闻折柳痛得有些神志不清。
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举止端庄。
他勉强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废话。”
小白再不敢吱声。
闻折柳咬牙忍过一阵坠胀,下颌微抬。
“你去看,产道,开多少了?”
小白掀开盖在闻折柳肚子上的薄被,观察了半刻,才皱着眉头回答:“应该快了……抱歉陛下,属下不懂这东西。”
痛楚时轻时重,闻折柳缓过一阵急疼,面上又浮现些许血色。
“把贺兰远,给朕,喊回来。”
贺兰远随召归殿,身后还跟着个接生公,二人规规矩矩给闻折柳行过礼,才在他不耐烦的嗓音中上前。
“快看,产道,开,多少了?”
“陛下恕罪,比方才,宽了半指。”贺兰远不敢抬头。
才只是半指?
他快疼晕了。
眼尾泛起丝丝缕缕鲜红,闻折柳如同被捕捞上岸的鱼,鱼鳃鼓动,可什么气息都接收不到,只能仰望大殿房梁,大口大口喘气。
这种疼,与他之前心口疼,胃脘疼都不大一致。
此前他自己痛,咬牙忍过也就罢了,这会儿,还要分心留意孩子,偏生这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孩子,正是“罪魁祸首”。
都怨他年少轻狂不经事。
竟不知死活去怀了何霁月的孩子。
她身强体壮,孩子自然也骨骼清奇。
要体弱多病的他来生,是该费一番功夫。
孕夫生产,通常要妻主在旁作陪,他本就生产艰难,身边还没有何霁月相伴,一定是要折磨好一阵。
可这他自讨苦吃。
又怨得了谁?
“陛下,深呼吸!”贺兰远还在他耳畔轻呼,“还没到时候,您再缓缓,攒攒气力。”
还没到时候?
那他要等多久?!
怒火攻心,闻折柳用力抓起垫在桌下的软枕,直直往贺兰远身上砸。
可他身上难受,手自然也没什么劲儿。
软枕啪嗒一下落到贺兰远身上,又咕噜噜在毯上滚了一圈,随之而来的是闻折柳软绵绵的质问。
“时候,时候,现在,还没到时候,那朕,要等到,何时?”
“陛下恕罪!”贺兰远跪倒,“产道开了不过两指,您胎位不正,皇子体型又大,非要此时生下皇子,实在冒险啊!”
“呼,还有,嗯,等,多久?”
痛楚一阵高于一阵,闻折柳用力抓着龙椅两旁扶手,连气都喘不均了。
“微臣以为,还需两个时辰。”贺兰远颤声答。
两个时辰?怎么还要两个时辰?
他现在都要挺不住了。
“给朕,吃,呃,催产药。”
闻折柳脸颊脖颈全是汗。
整个人说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都不为过。
受硕大孕肚压迫,他双腿岔开,各自搁在被割开的坐垫的两边,略浮肿的脚踝抵在毯上,微微发颤。
“陛下!”贺兰远一下抬头,“那催产药对您龙体伤害大,使不得啊!”
闻折柳抿唇。
“对朕,无妨,对孩子,有无害处?”
“这……”贺兰远陷入沉默。
催产药促进产道开阔,利于胎儿出世,对胎儿,是万万没有害处的,甚至还有好处,不少胎儿因胎浆流尽,仍无法出世,因而胎死腹中。
催产药,就是为了保孩子。
可这药对孕夫伤害大,用过催产药的孕夫,多少会留下后遗症。
干重活腰酸背痛,阴雨天腿抽头疼是常态,更有甚者,会在产下孩子后,不多时撒手人寰。
“对胎儿,无害,就,拿给朕!”
闻折柳一字三喘:“贺兰远,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贺兰远不得不遵命,自药箱摸出催产药丸,她正要叮嘱闻折柳循序渐进,此药性烈,一回咬一小口,闻折柳已用力咽下一整颗药丸。
痛楚爆竹般炸开。
“呃,啊!”
太疼了。
闻折柳瞳孔失焦,连痛音都拖不长。
他攥着龙椅软枕,有一下没一下倒气。
“孩子,孩子……”
贺兰远时刻关注产道:“产道开了大半,陛下,趁着这股劲儿,用些气力!”
“呃!”闻折柳抓紧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眉心细纹浮现,如同盘踞成一团,纵横交错的蛇群。
“看见孩子的头了,陛下,再使劲儿!”
贺兰远的话语在耳畔回荡,宛若催命符,声声让人疲倦。
闻折柳一翻眼,露出大片脆弱的乳白。
好痛。
他不行了。
第88章
意识如同在汪洋大海上飘着的孤舟,随着汹涌波涛浮浮沉沉。
闻折柳大口喘息,耳畔仍旧嗡鸣,只见身旁人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好似隔了层纱。
他只知晓自己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但是身旁连个暖手的人都没有。
更确切地说,是他不许别人碰他。
他的躯体,是留给何霁月的,怎能,被旁的女子玷污?
……孩子这内来客不算。
腹部一阵阵坠胀,好似冲锋陷阵的将士,闻折柳双手握着龙椅扶手,奋力低头,想看看产道是什么情况。
怎奈被大肚子挡住,他压根看不到底部,只能看到肚皮在疯狂蠕动。
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像是有只不谙世事的顽皮大虫子,在他鼓成沙丘的肚子里钻来钻去。
唔,刚出生的孩子,有虫大么?
应当有的罢,毕竟,磨得产口生疼。
不着边际思索一大长段,闻折柳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又精神了些。
“怎么,样,了?”
他顾头不顾腚,忙着跟贺兰远说话,一时间忘了用力。
孩子原本只是露出些许头顶,不过随着宫缩与爹使劲儿,才缓慢下移,这下爹不用劲儿,她也没了动静。
甚至还有往回缩的征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似的。
“呃,啊……”
产道受刺激痉挛,闻折柳无意识翻起眼白,连痛呼声都轻了不少,眼看是要彻底没力气昏过去。
贺兰远搁着绢布给闻折柳掐催产穴位,两眉之间皱出数十道细纹:“白侍卫,这样下去不行啊,陛下只怕是要不好,皇子也要不好!”
小白也急,公子福大命大,又还没与何大司马重逢,怎能在此倒下?
隐约看见闻折柳脖子上,那挂平安符用的细红绳,小白“扑通”一声跪倒在他手边,略粗糙的双手握住闻折柳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
他声泪俱下:“陛下,您想想郡主!您想想郡主啊!您之前与属下说过,郡主带您去祈福,只希望您平平安安的,她给您求的平安符还在您脖子上挂着呢,您一定要挺过来啊!”
平安符,何霁月……
闻折柳乌黑瞳孔缓慢转动。
约莫半刻,才找回些许神采。
他边咳边往怀里摸,哆哆嗦嗦将掌心贴向心口。
那块白玉雕的平安符,贴他身久了,搁着衣料都透出丝丝缕缕暖意,它带着那人的祝福,就这样安安静静搁在他心口。
好似那不言不语,只通过实际行动关怀他的何霁月。
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平静如水的大肚子再度疯狂蠕动。
“陛下,快,趁着这个机会使劲儿!”贺兰远一直在观察情形,本来见闻折柳晕过去,还以为要不中用了,想着怎么委婉地跟外面的独孤秋说准备后事,一看希望来了,眼睛又亮起来。
“唔,呃!”
豆大粒汗珠滚落,闻折柳瞳孔失焦。
眼前满脸忧色的小白与贺兰远,幻化成他心里那期盼之人何霁月的模样。
他不由阖眼。
要是何霁月在他身边,该多好。
她定会做个严母,先恐吓久久不肯动弹的孩子,再批评孕期多吃多喝少动弹的他,最后揽他入怀,在他耳畔低语。
“别怕,我在。”
眼眶湿润,闻折柳偏过头。
可事实就是,何霁月不会来,即便她不在,他也好保全自己,
不惹她操心才是。
“皇子出来了!”
随着接生公与众宫人阵阵惊呼,闻折柳腹部一空。
孩子出世,本是喜事,他却莫名怅然。
在肚子盘踞八九个月的胎儿从产道滑落,只留下一条细长的带,好似他与何霁月,先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再到相隔万里的世代仇敌。
两个人的缘分,由紧紧依靠的粗麻绳,变为一小条藕断丝连的破带子。
“咔擦”一下,带子断了。
孩子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再是与何霁月。
她自由了。
“陛下,陛下!”
耳畔声音渐渐淡去,闻折柳眼前一黑,一瞬间以为自己昏了过去。
可嘹亮的啼哭声响起,震彻朝堂。
“哇,哇——”
涣散的意识霎时被震回,闻折柳强撑着掀开眼皮,往哭声的源头望去,只见几位宫人抱着孩子,正在为她擦拭身体。
“是姑娘,还是……”他气若游丝。
宫人齐齐跪下,在孩子嘹亮的哭声中答话。
“恭喜陛下,喜得公主!”
是……姑娘家?
嘴角不自觉上扬,闻折柳露出抹释然的笑。
挺好,算他如愿以偿了。
他虽知晓生女生男,皆是命中定数,在怀上孩子的那一刻,是女是男就注定了,可他还是存了私心,更喜欢女孩。
是姑娘就好。
他正要阖眼躺下去,又一瞬惊起。
“这孩子,身体如何?可有不足之症?”
领头的宫人嗓音轻跃:“陛下不必忧心,公主嗓门这么大,身体康健得很呢!”
她话音刚落,将将息下去的哭音又起。
闻折柳心一揪一揪地疼。
这孩子哭这么大声,想必是很难受。
怪不得有言道,孩子能拴住父亲。
他之前还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可不正是如此么?
小姑娘一哭,他心都要碎了。
“抱……呃,过来。”
闻折柳自己的气还没有喘匀,便迫不及待要哄孩子,他细瘦的腕子撑着垫子,使唤小白扶他坐稳,在他腰后垫个软枕。
宫人忙不迭将公主连襁褓递去。
身子虚弱,闻折柳眼前不时发黑,凑得近了,才看清楚孩子的脸。
许是年纪尚幼,她五官皱成一团,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这哇哇大哭,浑身是劲儿的模样,像极了她娘亲何霁月。
可惜孩子年幼,还不认母父。
即便到了闻折柳怀里,也还是挣扎得厉害,四肢乱舞,只一味哭。
偏偏她气息还很足,吸一口气,能嚎数十息,闻折柳刚要在她换气间隙说话,又被她张大嘴发出的声浪震得耳朵疼。
“公主为何在哭?可是身体不适?”
闻折柳转向贺兰远,一脸忧色。
生产过于耗费气力,他说话中气不足,险些被自己闺女的嗓音盖过去。
小白忙不迭给他端了杯温水润嗓。
贺兰远恭敬垂头:“回陛下的话,公主殿下许是饿了,臣已在外头让乳父候着了,随时可以给殿下喂奶。”
乳父?
这种人,闻折柳是知晓的。
毕竟生在大户人家,他自己就有乳父。
可知晓归知晓,轮到自己头上,又心中难以接受,他这个亲生父亲在此,为何要让旁人去喂养他的孩子?
“朕,自己,喂。”
他说着,一手抱孩子,一手宽衣解带,可惜生产消耗大,他才刚将指尖挪到盘扣上,支撑他久坐的酸软腰肢就开始使不上劲儿,双腿随之微微痉挛,“笃笃”敲打地毯。
这腿怎么回事?是受凉了?亦或仅是凑巧?
“呃!”痛楚来袭,闻折柳下意识蜷成一团,他眉心紧蹙,在心口处,给闺女留了个小小位子。
可怜他如此细致,孩子还是哭个没完。
“陛下,不可啊!”
贺兰远连连叩首:“您刚生产完,身子尚虚,此刻要做的,是卧床静养,您且歇会儿,让下人去喂公主罢。”
闻折柳难受得一时说不出话。
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僵了很久,他虽心有不舍,但还是让小白将孩子抱了去。
他原本就身子不好,方才一通生产,更是耗尽近日攒下的全部气力,现今胸口虽发胀,本能给降世的孩子产出吃食。
可他身体虚弱,想来产出的奶水,也不甚甜美。
孩子虽康健,可也不能被他这么误。
只是腿部痉挛渐渐退去,胸口闷胀又起。
闻折柳有一下没一下倒抽凉气。
他这身体,就这般残败不堪么?
“陛下,龙椅不便休养,且先让宫人将您送回养心殿,好生歇息。”贺兰远在玉阶下头提议。
“嗯,”精疲力竭,闻折柳脚尖触底便打颤,实在不良于行,他再顾不上旁人接触,任由小白将自己背上步辇,再吩咐照顾闺女的宫人,“将公主,也送回去。”
闻折柳在龙床上静静躺着。
脑中迷迷蒙蒙浮现何霁月身着轻甲的模样,他下意识要伸手去够。
哇哇啼哭再度传来。
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一下刺破他脑海中的镜中花,水中月,只留下一大片苍茫雪域,连个活人都见不着。
“怎么了?”
他勉力掀开眼皮。
“陛下恕罪!”正抱着孩子,绞尽脑汁哄的两位官人直接跪了下来。
“乳父给公主喂奶,但公主不肯吃,奴婢担心公主饿着,就让乳父将汁水装到碗里,再一点一点给公主喂,可公主一吃就吐,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闻折柳掐了下胀痛的太阳穴。
“她不喜欢这个乳父的汁水,那就换一个。”
“换过好几个了,公主还是不肯吃。”宫人不敢抬头触怒龙颜,只抱着哇哇大哭的公主静跪,急得眼尾发红。
“去,”闻折柳朝站在身旁的小白摆手,细白手背向外,“将独孤秋唤来。”
“不是陛下找臣,所为何事?”
闻折柳刚生产完,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了一套,但又因为难受蹭乱了些,他衣冠不整,她非礼勿视,一起来就跪倒。
“朕交于你,备好,迎接公主物件的差事,你,是如何当的?”
情绪过激,闻折柳一时喘不上气,闷痛从后背起,自心口放射状往外扩,他嘴唇泛起些许绀紫,捂着心口咳起来。
“嗬……嗬……”
独孤秋嘴皮子翻飞。
“陛下恕罪!陛下,您在朝堂上宣布自己有孕,又腹部急痛,一日半没有处理政务,不少臣子都踩到了其中关窍,绞尽脑汁地塞自己府上的‘乳父’进来。
“她们塞进来的,都不是甚么正经人儿,还将臣原先备好的,正儿八经的乳父赶跑了,无奈只能临时找,这才耽搁了!”
“那你找的,那些,正经乳父,公主,都试过了么?”
心口阵阵急痛,可这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闻折柳蹙眉忍了几息,也就勉强挨了过去。
他略摇头,用手心推给小白递来的护心丸,示意小白自己无碍。
“还有十个没试,属下这就去做!”
“……慢。”独孤秋匆匆忙忙,要用实际行动赎罪,闻折柳倒喊住了她。
一个一个试,也太苦了闺女。
万一每一个乳父的汁水,她都不喜欢。
岂不是要吐个十来遍?
虽说她身子底儿挺好,但也不能刚出生,就受此酷刑。
万一把她折腾坏了可怎么办?
身子一坏,可就再难养了,好似摔在地上,碎成数十段的白玉,无论拼起来的人多么巧夺天工,那再次配合起来的玉,还是能找到当时摔碎的痕迹。
闺女吐奶,会不会还有其它的原因?
“贺兰远,”闻折柳偏头咳了两声,“依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贺兰远双手交叠,躬身。
“臣以为,公主许是喝不了人乳,先前微臣也见到过这种情况,通常可以采取换其它乳液的措施,比如,给公主喂羊奶。”
“嗯,那给公主试一试。”
宫人腿麻,一时爬不起来。
闻折柳这个皇帝还没急,小白作为他的近身侍卫,倒是急眼了,张嘴就在上头责问:“那还不快给公主喂?公主饿坏了,谁能担责?”
负责照顾公主的宫人被他吓一哆嗦,托着半瘸的腿,战战兢兢将啼哭不止的公主抱下去喂奶。
“小白。”
闻折柳嗓音很轻,不知是身子乏了,还是刻意放轻,同小白谈心。
他眉眼低垂:“你做事,急了些,她们没照顾好公主,的确是她们的失职,可公主才出生,难免不好带,打骂她们,起不了作用,倒不如念在她们初犯,饶过她们这回,如此一来,她们才更有心照顾公主。”
小白努了努嘴:“属下受教,知错了,可属下担心公主玉体,只是……关心则乱。”
“我知你好心,我没怪你。”
闻折柳圆眼缓闭:“我太累了,要睡一会儿,在我醒来之前,孩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让她们喂完公主后,把公主抱回我的床头。”
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吐出,闻折柳彻底阖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
小白正被闻折柳轻声细语感动,一见他脸色苍白,嘴唇灰败,心立刻揪起来:“贺兰太医,陛下他……”
候在外头的贺兰远三两步冲进去,急急给闻折柳把脉,眉头锁紧。
“陛下他还好么?”小白在龙床边上走来走去,半刻里问了五回。
“陛下暂无大碍,只是昏睡过去,他本就气血不足,生产又如此费劲,还吃了那寻常孕夫碰不得的催产药,怕是要落下病根。”
贺兰远手指摩挲下颌。
“可究竟这后遗症状为何,我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来,哪儿出现问题都不奇怪,甚至有可能不止一种症状,且让陛下歇会儿罢,日后,好生调理便是。”
“多谢贺兰太医,您费心了。”
小白不愿离开闻折柳半步,只将贺兰远送出殿外,又匆忙去找喂养公主的宫人。
“公主如何了?”他轻声问。
“公主刚吃完羊奶,正拍嗝呢。”宫人目光略闪躲。
小白轻咳一声:“你们照顾公主也辛苦了,歇会儿罢,我来看着公主。”
将肚子填饱,肚子里的气拍出来,小姑娘终于归于安静,闭上眼,呼呼大睡,乖乖被小白抱到闻折柳床头。
闻折柳昏了大半日。
待他睁开眼,正迎上刺目日头。
外头蝉鸣断断续续,比起刚入夏那会儿,略显萧条。
他一侧头,正撞见小白将又喂过三回奶的公主送回龙床,小姑娘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乖得不像样。
“给我。”闻折柳冲小白做口型。
再度感受独属于婴孩身上的乳臭气,他眉眼弯弯,嘴角不自主浮现笑意。
小家伙比昨日掂着,分量重了些。
那羊奶应当是克化了。
闻折柳略垂首,鼻尖蹭了蹭小姑娘白皙细软胜过嫩蛋羹的脸颊,只一下,便缓慢抽离,有父女的温情,更存女男授受不亲的克制。
闺女,快高长大,等你识字,会叫“娘亲”了,父后带你去见母皇,可好?
你母皇,是个顶天立地的……
“嘶!”
还没等闻折柳将心里话想完,笑眯眯地通过父女间的心电感应传给闺女,他小腿肚忽地一阵抽。
不出一息,整条腿都痉挛起来。
好似砧板上疯狂挣扎的鱼。
任由厨子与帮工拿刀压,拿盖子遮,都挡不住,不自主地将床板砸得“砰砰”响。
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腿筋挛的症状,应当只存在于孕期,他这不是,都将孩子生出来了么?为何还会如此?
疼,好疼!
“啊……唔……”
闻折柳冷汗直冒,忍了半刻,到底还是被这直达神经的痛楚压倒在地,从紧咬牙关里漏出几声压抑的痛呼。
他这一声,好似拉了小姑娘的发条。
她睡得正香,被闻折柳惊扰,张开嘴,“哇”一下哭出声。
听小姑娘一哭,闻折柳心都要碎了。
都怪他不好,吵着闺女睡觉了。
愧疚感油然而生,闻折柳腿痉挛,手也跟着没力气,忙不迭呼唤在一旁候着的小白,将小姑娘接过去。
许是不熟悉小白身上的气息,公主哭得更凶了,小白束手无策,只能又将孩子送回闻折柳怀里。
“属下去请贺兰太医。”他逃也似的离开。
闺女哇哇哭,闻折柳小父亲心肝直颤。
他强忍腿部痉挛,抖着手,拿起床头给皇子备好的波浪鼓,在闺女面前,有一下没一下摇起来。
“乖,不哭,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大粗长,5k+,明天……可能恢复原来的3k,也可能4k[害羞]
第89章
闻折柳焦头烂额,怀里的小姑娘还是哭个没完。
她脸涨得通红,像是要将在闻折柳肚子里闷的八九个月的苦闷,全都通过这大嗓门哭出来。
好不容易声音小下去,又双手握拳,腿直蹬,左扭右转的,好似闻折柳怀里有什么刺一样,她辗转反侧,头不时后仰,待不安生。
奇怪,她这是被哄好了,还是没好?
“乖姑娘,睡觉觉,好不好?”
闻折柳一手搂她,一手晃拨浪鼓。
小姑娘眼睛缓缓闭上,可还没呼吸声放轻,忽地“哇”一下,嘴角溢出半克化的白奶液。
遭,怎又吐奶了!
闻折柳蹙眉,小心翼翼将小姑娘竖起,腥臭奶液顺着她嘴角,滴到她襁褓外头,滑落到闻折柳干净整洁,每日熏香的龙床上。
闻折柳此人爱干净,衣服脏了湿了,都得即刻换。
可望着小姑娘紧皱的眉头,他心中没有嫌弃,只是心疼。
她小小年纪,便遭此横祸。
真是造孽。
贺兰远不是说过,小姑娘身体不错么?怎么也跟他一样,脾胃虚弱,动不动就吐?莫非是遗传到他身上的毛病,但贺兰远没发现?
“难受就吐,没事的。”
闻折柳笨拙顺着小姑娘的后背,学着他之前弄脏床榻,何霁月照顾他的一举一动。
小白不是去请贺兰远了么?怎地还没回来?
“哇——”小姑娘吐过奶,好似更难受了,哭得愈发厉害,嗓门极大,简直要将养心殿屋顶的瓦给掀翻,离了那口堵在喉咙的奶,她嚎得愈发山摇地动。
闻折柳耳畔嗡鸣,心中却满是欣慰。
闺女身体应该还是不错的,只是受他牵连,才会表现出不适。
“好了好了,不哭了。”
闻折柳想抱起小姑娘轻轻摇,又担心晃得她头晕目眩,只好作罢。
“不哭了乖乖,越哭越难受。”
唯恐惊扰闺女,闻折柳附耳轻哄。
他脾胃不好,常吐,相关经验丰富。
每每情绪过激,胃脘就容易不适,纵是欣喜的笑,也得适度,遑论伤心大哭?
只会越哭越反胃。
相较于他,小姑娘肠胃本就不娇弱,只是哭狠了,才会溢两三口奶。
哄她不哭,应该就没事了。
如闻折柳所料,小姑娘听他轻声细语,慢慢也就镇定下来,缓缓阖上眼,沉沉睡去,不哭,也不吐了。
将她哄睡,闻折柳才后知后觉自己那腿一直在抽。
只是方才顾着哄孩子,他连自己的痛都忘了,别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是伤疤没好,就将疼忘了,怪道这痛楚老是找上他,敢情是蓄意报复。
闻折柳一手抱闺女,一手往筋挛的腿压,苦中作乐想了会儿,抿唇笑了笑。
别闹,小姑娘要睡觉。
腿听不懂人话,接着痉挛。
闻折柳再好的秉性,也被它一阵接一阵的痉挛,消磨个精光。
这腿真烦,为何老是抽?
“陛下,贺兰太医来了。”小白在外头轻叩门,得到准许后,领着贺兰远与她药童入内。
闻折柳环抱小姑娘,留出她一只胳膊,让贺兰远诊脉。
“公主刚吐了奶,可有大碍?”
贺兰远低头瞧了瞧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闻折柳,面露难色:“公主并无大碍,只是……”
她尾音拖长,却不一下将话说完,只是这般吊人胃口。
“只是什么?你说。”闻折柳虽好奇心较重,但重得有分寸,一般情况下,他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
除非像现在,事情关乎他在意的人。
他可以出事,可以身子不适,可孩子,耽搁不起。
“只是陛下龙体,不甚安好。”
闻折柳蹙眉。
他身子不好,不是常态么?
贺兰远这样吞吞吐吐,莫非是极不好?
“你还未把脉,怎可下此定论?”
“恕臣直言,陛下,腿部痉挛的症状,是不是有一会儿了?”
闻折柳一敛眸。
他双手托着小姑娘,轻轻递到小白手上:“先将公主抱下去,别吵着她歇息。”
小公主只是抗拒清醒时刻旁人的接触,但一闭眼睡过去,也就什么都不顾了,安安静静由小白抱出去。
待小姑娘抱离主殿,去宁静的偏殿睡,闻折柳才开口询问贺兰远。
“你方才说朕龙体不安,说的是腿疾?”
“是,也不是,”贺兰远垂头,心有戚戚焉,“陛下,臣并非刻意卖弄关子,只是一来,生产极其消耗孕夫体力,出现后遗症,在所难免,二来,您还吃了那性烈的催产药,也会对身子造成很大伤害,三来……”
好似又触到难言之隐,她吞咽好几口唾沫,才在闻折柳眼刀下把话说完。
“三来,您本就体弱,不适宜生产,能平平安安生下个公主,过了鬼门关这一遭,已是万幸,可这万幸背后,要付出康健的代价,您这段时间不宜下榻,需静养。”
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贺兰远担心闻折柳受不了,将话说得很委婉。
可她委婉,闻折柳无需委婉。
“你的意思是,朕这腿疾,不只是一时的,之后还会再犯,且朕不止有腿疾一种病,出现其他的不适,也很正常?”
贺兰远后背的官服都被汗浸湿了。
她连连叩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陛下这病症虽来势汹汹,但太医院有无数名贵药材与医书,定能护陛下周全,微臣会竭尽毕生所学照顾陛下!”
“少说空话,多做事。”
闻折柳腿疼难受,懒得听她掉书袋,招呼她上前。
“你先过来,把这痉挛解了。”
“……是。”贺兰远一上手,闻折柳就止不住从口中溢出痛呼,更别提揉搓按摩了,全然不可。
无奈,贺兰远只能给他按穴位。
好一通折腾,闻折柳那蹦来跳去的腿才安静下来。
“贺兰远。”
闻折柳一身冷汗,懒动,索性就这般半瘫问给她揉搓腿部,缓解余痉的贺兰远:“你实话实话,朕这腿,究竟是怎么了?”
“陛下伤筋动骨,怕是短期内,都要不良于行。”贺兰远垂首。
“你开方子,也起不了效?”
闻折柳边问,边小心翼翼试图挪动在榻上靠了两三日的腿。
……竟是仅可微挪一寸。
好似这腿虽在他胯上,可也只是花瓶一般,摆着好看罢了。
不该啊,他昨日还下榻用了夜壶。
怎地今日腿就动弹不得了?!
“腿,毫无知觉,也是正常的?”闻折柳问话的嗓音不由自主发颤。
贺兰远也懵了:“照理说,您身子虽亏空得厉害,可终究是没有外伤,不至于毫无知觉,应当能稍微动弹……罢?”
不错,是可以稍动。
但,也就只能稍动,再多些许都不成。
呵,他甚至连贺兰远摁在腿上的力道轻重,都觉查不出来。
“你去开方子罢。”闻折柳用力扯过身旁薄被,盖住不知何时瘦了一圈的腿,“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小白送完公主回来,只见闻折柳肘部撑着软榻,向他伸手。
“扶我下榻。”
怪哉,陛下怎地想下榻动弹了?
之前他怎么劝陛下多动动,陛下都不听来着。
小白疑惑,但照做。
闻折柳脚尖一碰到地上毯子,就不自主发抖,别说遵照他的意愿,在地毯上行走出他想要的路线,他连一个人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立,都稳不住。
只能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倚在小白身上。
不光他,小白也一脸讶然。
“陛下,”隐约感觉现在的闻折柳不对劲儿,小白吐字微弱如蚊虫鸣叫,“先回榻上去罢,万一磕着碰着,伤着龙体……”
“不。”
闻折柳腿部痉挛,嘴唇随之发抖,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小白,你松手。”
“陛下?”小白大骇,他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劝,“陛下,不可,您会摔……”
闻折柳用力一甩。
“放开朕!你聋了,听不到么?”
他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怎奈小白咬定青山不放松,又力壮如牛,就这般紧紧箍住他,不让他摔在地上,残害自己本就虚弱的身体:“……陛下,得罪了。”
闻折柳难得动了气。
“朕是个废人,连行走都要靠人扶的废人!你还跟着朕做什么?来,朕给你解开那效忠的丸药!你另寻良主去罢!”
他往怀里摸,却摸不到那解药的丸,只碰到一片温润。
——是何霁月送他的平安符。
啊,只是小白看到他这一副站都站不起来的软泥模样,他都觉得自己要疯了。
若是他心尖上站着的何霁月看到呢?
他倒不如一头撞墙,死了算了!
“陛下,陛下!”小白一开始怕得罪闻折柳,只是用了十之五六的气力,险些被闻折柳猛地爆发出的力量甩开,他彻底没辙了,只好双手紧箍紧起闻折柳的腰。
“您这又是何苦?何大司马若是见到您这般自怨自艾,会心疼的!”
何霁月……会心疼他?
他此前难受,她的确都没显露出嫌弃,可那会儿他至少还可以自主行动,现在,他连走都走不了,甚至,腿不能沾地。
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她可会怜惜?
……希望可以罢。
他这残躯败体,也就只能被用来惹人怜惜了。
“……陛下,属下扶您回去?”小白许久不见闻折柳挣扎,斟字酌句小心建议,得到他颔首,方缓慢往床榻挪。
说是“扶”,更像是“抱”。
闻折柳那双腿,近乎是一丝力都使不上了。
“啊,啊!”
受身残影响,闻折柳心里不痛快,连小姑娘何时被抱到自己床头都没注意,只见一小节短短的指头晃啊晃,低下头,才发现小姑娘像是要扒他衣领。
嗯?是睡饱了,找人陪她玩?
闻折柳伸出细白食指,与她小小手背贴在一块儿。
小姑娘不理他的手,就往他衣领摸。
产后除开双腿,其余部位都莫名敏感,小姑娘力道再轻,一来二去,闻折柳还是红了脸。
……小小年纪,倒是知晓哪儿最好摸。
跟她娘一样,最喜欢往这一块儿去。
怕不是日后长大,也是个色胚。
可她这么小,眼睛都不太能看得清东西,应当还不到图他美色的年纪。
莫非,是有其它事儿?
饶有兴致观察活力十足的小姑娘一会儿,闻折柳仍不解其意,索性唤来贴身照顾闺女的两位宫人。
“她这是想做什么?”
宫人跪倒:“回陛下的话,公主这是饿了,想
吃奶。”
“那抱去喂。”闻折柳恋恋不舍交出闺女。
可他要故作轻松放手,小姑娘却“哇哇”哭起来,她小小的手指力气出奇大,非抓着闻折柳衣领不放,嘴里哭嚎,还不忘发出嘬嘬之音。
这下,闻折柳纵是经验不足,也明白她想干啥了。
闺女想喝他的奶。
要他喂,他自是乐意的,只是……
“她不是喝不了人乳么?唤贺兰远来。”
没敢走远,一直在偏殿候着的贺兰远闻讯赶来,她抹了下额角汗:“或许,亲生父亲的,可以。”
真的可以由他喂?
闻折柳嘴角浮现抹浅笑。
这才合适,自己的孩子,自己奶。
“你们出去,小白留下。”
虽说小白是同性,可当他的面给孩子喂奶,闻折柳还是有些脸上发烫,他侧过身,用帐幔遮住细软腰肢。
苍白指尖轻解衣扣,风光无限好。
闻折柳正纠结二选一,让小姑娘吃哪个,小姑娘直接往最近的那个扑了上去。
“嘶!”
她不是还没长牙么?怎地,这般疼?
烫着脸忍耐片刻,闻折柳轻轻伸手推她。
“快别吃了,这奶,不知合不合适你,吃多了,你怕是又要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这腿疾就是文案里的腿疾,不会好,后面还有更严重[抱抱]
第90章
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哪儿听得懂人话?
嘬得更起劲儿了。
暮色四合,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闻折柳躲在帐幔后头,隔着层纱,畏光的双眼还是被光晃了眼。
“小白,你……唔!”
小姑娘才消停会儿,好似喝饱了,可在闻折柳放松警惕时,又含上。
闻折柳不自在发出声闷哼。
他垂眼望向闺女,眼里无怒无恨,只隐约觉得自己到了那望女成龙的年纪,一见孩子比其她孩子稍厉害,心就充满云朵般的柔软希冀。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会声东击西。
来日,必成大器。
“陛下,可需属下做什么?”小白背对闻折柳,不知情形如何,只是听闻折柳一声痛呼,却无后续,小心翼翼问出声。
“将外头的灯灭掉一盏,晃眼。”
闻折柳不过侧头吩咐小白的功夫,小姑娘就发出不满的抗议。
“呜呜呜!”歪了,她喝不着。
……她胃口真是好,不错,能吃是福。
殿内除开烛火燃烧的哔啵声,只剩小姑娘嘬嘬音,闻折柳脸上发烫,千等万等,终于待到小姑娘松口。
“吃饱了?”他轻问。
小姑娘还不会说话,只“啊啊”叫,可闻折柳说一句,她“啊”一声,也算是有呼必应,她奶音清亮,自带一股落落大方,比起一般的婴孩,活泼不少。
闻折柳长出口气,不顾手因初次哺乳激动而微微颤抖,缓慢系盘扣。
她是挺活泼的。
吃起奶来,跟叼人的鹅一样,咬住就不松口,非得吃干抹净才离开。
不过说来也怪。
产下她后,他不止腿痛,胸口也胀痛。
他在榻上躺了几日,醒来一碰,跟两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坠在上头,如山,压得他仰躺时险些喘不上气。
可小姑娘吃过口粮,这胀痛好多了。
如同挡道的大石移开,堵在后头的清泉汩汩出流。
怎奈被这大石头堵久了,原本药溢出的水被堵得干涸,小姑娘吃得又猛,嘬几口就没了。
好在她左右开弓,至少混了个肚饱。
闻折柳低头瞧着,心焦。
这可如何是好?找乳父来,小姑娘喝不习惯,单由他来喂,又恐饿她。
要是他能多产些就好了。
“小白,让贺兰远来一趟。”
闻折柳抬手唤小白,手背朝外。
小姑娘此前对人乳抗拒,这会儿初次喝他的奶,不知会不会身子不适,还是让贺兰远旁边候着,随时应对。
他这个做父亲的,才安心。
“啊,啊!”小姑娘靠在襁褓里,隐约又要哭喊起来。
担心她被刚喝下去的奶呛到,闻折柳轻轻将她竖起,秀眉微蹙,犯起难来。
她月份小,刚吃完奶,要拍背顺气。
可具体怎么做?他不知道。
闻折柳伸出手,试探性在小姑娘后面顺一顺。
小姑娘闭上眼,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不声不响,闻折柳急出一身汗。
到底是刻克化了,还是没克化?
贺兰远这才姗姗来迟,连轴转数日,用苦心钻研针对腿疾的温补方子,她到底年纪大了,也有些撑不住。
“快来给公主诊脉。”
闻折柳珍而重之握住闺女臂弯,只露出小小一截藕臂让贺兰远诊脉,摆明了一副捧在手心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模样,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公主无碍,只是吃完奶困倦,就睡了。”唯恐惊扰公主好眠,贺兰远嗓音放轻,扭头要退下,却被闻折柳喊住。
“贺兰远,朕还有话同你说。”
略一抬手,闻折柳示意小白将在自己怀里歇息的公主抱出去。
贺兰远小心翼翼觑着闻折柳脸色,揣摩他心思:“陛下可是要问那治腿疾的方子?微臣半刻前已拟好,陛下此刻若需,臣这就差人抓药,煎好送来。”
“……不是这个。”
若真只是腿疾,他至于这样难以启齿,还要把小白也找个借口遣散出去么?
闻折柳耳朵尖儿泛起抹绯红。
“朕近日总觉得,胸口胀得厉害,好似有所郁结,但只是郁结的话,又不该像平日发心疾那般疼痛难忍,不知你可有高见?”
闻折柳将手腕靠在玉枕,下颌一抬,贺兰远便熟练摸出丝帕垫上,细细诊脉。
贺兰远眼睛眯起,又缓慢睁大。
“陛下让公主吃过奶后,这胀痛之症,可是有所缓解?”
“不错。”闻折柳颔首。
“是了,这堵塞之症,可以用孩子来自然缓解,公主身强体壮,吃的奶也比平常孩子多一些,应当是不会堵的。”
眼见闻折柳面颊愈发红,跟初升朝阳一般,贺兰远适时一顿:“不过喂过奶后,陛下若仍觉得胀得厉害,臣也可以开回奶的方子,许会好受些。”
“……不必回奶。”
就他现在涌出的奶,都不够她吃,将为数不多的口粮回掉,小姑娘岂不是更没得吃了?
虽知晓贺兰远是眼里无性别的医者,他身为病患,对医者不该讳疾忌医,可到底喂奶这件事太过私密,闻折柳自知脸皮薄,直觉自己与孩子她娘何霁月提起来,都会脸红脖子粗。
更别提说与贺兰远一个女性。
若非他产不出来奶,会让孩子挨饿,他真宁愿一个字都不说,也不要叫其她女人知晓他哺乳奶量不够的事儿。
闻折柳纠结来纠结去,到底还是眼一闭,将话吐出。
“……朕担心她不够吃。”
“微臣明白,”贺兰远了然拱手,“微臣这就去给陛下开方子。”
“还有,”心中大石落地,闻折柳迫不及待谈起别的转移话题,“生过公主后,朕这肚子上的肉松垮得紧,可有解决问题之法?”
他天生丽质,从小被旁人羡慕嫉妒到大,算美而自知。
向来细瘦的腰肢,忽地多了几层赘肉,他心里烦躁,与清淡温和没滋味的食物四目相对,连着好几日食不下咽。
何霁月就是喜欢他容貌艳丽。
他不好看,还怎么挽回她的心?
“这个陛下不用过度焦虑,每个男的生完孩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贺兰远倒是一脸平静。
……也好,总归这段时日,他与何霁月碰不到面,在相见之前养好便是。
“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开药方子罢。”
从御膳房送来的中药苦黑粘稠,闻折柳远远还未见庐山真面目,一闻这味儿,扭头就冲着痰盂呕。
无奈,贺兰远只好开食疗方子作辅。
一大碗豆腐鲫鱼汤呈上桌,自顾自腾出大团白气。
小白先用勺子舀出一碗,待过半刻,确认没毒,才重新舀出碗新的,恭恭敬敬递到闻折柳手中。
汤补身子不假,腥也真。
这鲫鱼为保持原汁原味,用的是清蒸手艺,只加了些补气血的党参调料。
独属于鱼的腥气,根本压不住。
“呕!”
闻折柳强行忍耐,手捏鼻子,硬生生喝了三口,终究是忍不下去。
顾及小姑娘在旁边睡觉,他呕声太大,会吓到她,闻折柳深深弓起身子,只留下入口汤水脱口而出,落在痰盂里的淅沥音。
可他这样小心谨慎,她还是醒了。
闻折柳一抬头,对上闺女睁开的眼,心尖一颤。
她怎地这么容易惊醒?
睡不安稳,可怎么快高长大?
“哇——”小公主不顾他腹诽,张嘴就是哭。
她嗓音嘹亮,中气十足,又面色红润,倒不像生病,亦或休息不好……她唇瓣微微撅起,作吮吸样。
贺兰远面露难色。
“公主又饿了,可您身子还没恢复好,还是让人抱下去,拿羊奶喂罢。”
闻折柳摆摆手:“去罢。”
待他调理好,再喂姑娘也不迟。
可小姑娘一直闹,吃不上他的奶,嚎啕大哭,愣是将入腹的羊奶尽数呕出,听闻折柳焦急得直灌汤,喝三口吐一口的呕音
,又哇哇哭。
一来二去,闻折柳都不敢吐了。
“乖乖。”他用清水漱口,去掉嘴里腥味,嗓音嘶哑,“别哭了。”
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或是心理祈祷有了效果,小姑娘重获口粮,被闻折柳抱在怀里,恶鬼投胎似的吮吸,倒也真不哭了。
闻折柳正聚精会神忍受她的疯狂掠夺,忽地小白叩门来报。
“陛下,慕容锦求见。”
“公主还没吃完,让她去偏殿候半刻。”闻折柳在公务与闺女之间,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待穿好衣裳出来,他满面春光,只是面颊飞层薄红。
“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自打扳倒先皇,闻折柳与慕容锦两人连逢场作戏的妻夫之礼都不再做,只一坐一跪,以君臣之礼相待:“陛下将静江一事交由臣办,臣此番,是来复命的。”
“情况如何?”闻折柳抿了下唇,“中原那头,可是刻意拦水?”
“是,但也不完全是,”慕容锦一五一十禀报,事无巨细,“中原那头洪灾泛滥,才不得不建堤坝拦起来,不过中原上头已下旨,说考虑到下游用水问题,今明两日便将水疏通下来。”
“嗯,事发突然,她们要拦,无可厚非,愿考虑我西越臣民,更是我西越之幸。”
闻折柳摁了摁额角。
他生完小姑娘后,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日,已久不理事务,满心满眼都是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现下接触到要费心费力的政务,太阳穴隐约发痛。
“受灾地区附近调的水,可还够用?不够的话,你再去小白那儿拿朕的手谕调,其它的也没什么,你安抚好当地百姓就是。”
“是,”慕容锦跪姿不变,“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
闻折柳正要抬手将慕容锦赶出去,换闭眼安睡的小姑娘过来,听她这么一说,又止住:“你说。”
“陛下让臣传到中原,您诞下一女的消息,臣已经传过去了。”
闻折柳悄无声息握紧拳。
连指甲扎入手心软肉,鲜血顺着苍白肌肤直流都不知。
他阖了下眼,又缓慢睁开。
“……她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今天双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