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郡主?”
帐内烛光摇曳,闻折柳一双含情圆眼浸满暖黄,尽是紧紧将人包裹住,直直要叫人溺死在里头的柔色。
“……没什么。”
不愿再让闻折柳追问下去,何霁月眉毛一挑,随口找了个别的话题。
“之前喂她的时候,你巴不得把我赶出十里外,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也不急着赶我出去?”
闻折柳苍白面颊爬上血色。
“……妻夫之间,总是要坦诚相见的。”
许是不满母父忽视自己,两个人嘀嘀咕咕,小姑娘嘬的声音更大了。
屋子一静下来,便是她的回响。
到底只是吃了一副药,瘀堵之症没有完全恢复,小姑娘每吸一次,堵在那儿的石头就跟动。
来来回回拉扯,苦的是闻折柳这两头都要伺候的人。
“嘶!”闷痛尚可忍,刺痛却难捱。
在何霁月面前,闻折柳不想让她担心,一直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唇齿间泄出声闷哼。
“怎么了?”何霁月下意识臀部挨上床榻,扶住闻折柳靠在床头的肩膀。
“孩子她……”
一句未尽的“咬我”被咽入腹中,闻折柳面上愈发烫。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告牙都没长的小姑娘的状,闺女那么小,不知轻重,在所难免,她不懂事,他也不懂事么?
“孩子怎么了?”何霁月疑道。
滋啧音接连不断,小姑娘吃得正香,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讨论焦点。
“没什么。”小姑娘虽挑嘴,但好在闻折柳汁水丰沛,她能吃上,就不会吐出去,才一个多月大,整个身子就肉嘟嘟的,闻折柳看着看着,嘴角不禁上扬,“孩子,劲儿蛮大的。”
到底与闻折柳相识多年,何霁月不难听出弦外之音。
“她吸痛你了?”
她神态自若,吐字清晰,不疾不徐,好似这并非甚么难以启齿之事。
“……略疼。”闻折柳扯一下嘴角,淡淡笑了笑,“还好,这才哪儿到哪儿,生她那会儿才难挨呢。”
何霁月一怔。
是啊,她看闻折柳脸色苍白,顾着心疼现在的他,一时间,倒是忘了,闻折柳从爹胎带了先天不足的症状,从小便缠绵病榻,鬼门关走了数十遭,什么病没得过?
只是他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又病久了,身旁友人少,怕被人嫌弃,一向很能忍痛罢了。
只是他方才口中生孩子那会儿……
她不在他身边。
恰似闻折柳失明,被关在长乐宫那会儿,她也不在他身旁。
他最痛的那些时刻,总是一个人。
心中酸楚渐起,何霁月牵起闻折柳素,只触到一片冰凉,如寒玉。
“你服下那疏通郁结的药后,可感觉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郡主关心。”弄不清何霁月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究竟会持续多久,闻折柳不敢恃宠而骄,只礼貌颔首,回了这么一句。
话一脱口,两人都被这其中蕴含的客气疏离吓得一愣。
她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当时,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心中又酸又涩,好像浸在酸梅汤里一样,何霁月鼻头一酸,铁打的心,罕见裂开道脆弱的口:“哪怕你留一封书信……”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并非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只是她猛地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如此血淋淋,便是给现在的她来克化,也用了大半年才接受。
倘若闻折柳那时候孤注一掷,将所有希冀都压在她身上,真的将他这沉痛复杂的身世,一五一十写出来,当时的她了解到闻折柳的苦处,就会谅解么?
只怕也是很难罢。
倒不如两人分开,各自冷静。
正所谓远香近臭,两个人相处久了,难免生厌,分开那么几日,反倒小别胜新婚。
“……抱歉。”
两人朝夕相处十几年,对彼此的秉性都有很深的了解,何霁月未尽之意,闻折柳未尝不知。
他抿了下唇,再开口时,话里多了几分苦涩:“当时不告而别,并非我本意,属实是事发突然……这件事只怕说来话长,你若想听个解释,我还是长话短说罢。”
何霁月颔首:“你说。”
“当时你南下剿匪,景明帝留我在宫中做人质,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又急又气……就没忍住联络西越那头,说要回去继承皇位,然后风风光光回到你面前……
“我承认我当时年纪尚幼,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闹出个大动静,让你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谁知……”
话到了关键的地方,闻折柳却哽住了,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深吸两口气,话里隐约带上哭腔。
“……何无欢,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在好好谈事儿么?怎忽地致歉起来?
茫然片刻,何霁月灵光乍现。
她语速平时快上好几分:“所以在宴会上,你求我垂怜,是想在离开中原前,最后再试探一回我的态度?”
闻折柳愣了下,点头。
何霁月身子前探:“所以你当时跟我回郡主府,是不计前嫌,没打算跟我算那笔把你丢在京城的账,是怀着孩子,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闻折柳连连点头。
何霁月将他指尖在手心裹得更紧:“但是西越那头也不是好相与的,你本来只是想借助司徒筠的势力来吓唬我,却不知司徒筠也心怀鬼胎,向独孤秋下了死令,非要把你带回西越去?”
闻折柳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何霁月一字一顿,“你虽然知道自己身世特殊,但从来没想过一走了之,是逼不得已?”
她目光是那样炽热,好似闻折柳再点一下头,就能洗清一切在她心里的嫌疑。
“……不。”
偏偏闻折柳否认了。
“何无欢,一走了之这件事,我想过的,当时相府通敌一事被检举,生母、养父、大哥与我同时陷入囹圄,我想过,她们,也是这么安排的。”
何霁月却不恼,略一思索,脑子便转过弯:“只是我贸然出现,将你救了回去,你遂将计就计,在我郡主府上待着?”
在心里东躲西藏的事儿,就这么样被何霁月道出。
再不用在瘦削肩头担负如此重任,闻折柳长长舒了口气,重重颔首。
“不错,当时我同你说出府,也是为了找到曦月派来的接头之人……但我那时只是想了解西越那头对此事败露的解决方子,并非要随她们回西越去,我真正想回去,是在长乐宫那会儿,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眼前这人,将此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好似无足挂齿般。
可他身子分明在抖。
何霁月一手揽过闻折柳肩膀,紧盯他那双隐约哭肿的眼,如此姿态,似贴心呵护,更像强势禁锢。
“那你母父通敌这一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个人觉得,算不上。”
难得可以将此事开诚布母,闻折柳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将自己所知道的,全讲了出来。
“我养母知晓我的身世,也知晓我生父与司徒筠通信,但她没有参与,而我生父,也只是在信件里,跟司徒筠传些我近日的情况,以及与你的……情谊,如何,罢了。”
何霁月没注意到闻折柳后面哆哆嗦嗦咽下的“情谊”字眼。
她只是将眉头锁得更紧。
“你说你的养母没参与这事儿,那为什么在大理寺,关泽有向西越通报军情的书信,落款是闻相私印?”
“什么?”
闻折柳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总郁在胸肺的那口浊气也蠢蠢欲动:“绝无可能!与司徒筠,往来的书信,用的,咳,都是
我父亲,咳咳,的私印!”
“……!”若非亲眼所见,何霁月都要怀疑自己在身强力壮的年纪,是不是得了老眼昏花的毛病。
但怎么会?
那收纳在大理寺的信件,她可都是一一翻过的,字迹她虽不觉眼熟,但落款,分明来自闻相。
书信内容大可找人代笔,落款的印,却很难作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司马,西越那头来人了,说要求见。”
陈瑾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在京城贵人多,她称呼何霁月“郡主”,这会儿到了行伍,都以军衔相称,她便自然而然换成了“大司马”。
敏锐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僵,何霁月垂头,吻了下闻折柳才被拭过汗的光洁额角,将他揽得更紧。
“谁要见我?”
陈瑾答:“是西越那个慕容锦,说……要三日期限已至,要将她们的陛下赎回去。”
闻折柳挣扎起来:“我该走了。”
“待着别动。”何霁月一下摁住他肩头,“她过来,无非是商讨两国安定之事,我同她谈,折柳,你好生歇着罢。”
“……嗯。”闻折柳发顶在她脸颊蹭了两下才松开,“你也要保重身体。”
“好。”
何霁月简短回答,将披风往肩上一盖,匆匆离去。
再不用强行支撑,无力到发抖的上半身,闻折柳任由身子软面般滑下,在床榻瘫成一团。
只是身子因无力而静,心却烦躁不堪。
非得将手臂掐出好几道血痕,才能勉强冷静下来。
当时她们一家入狱,他与生父如惊弓之鸟,不敢辩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怎奈他们真与西越有勾结——仔细回想起来,他养母闻相……
倒是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好似早就知道这一日会来临。
可聊些家长里短的东西,顶多给闻相定私藏西越人的罪,此罪,真的至死么?
再者,何霁月现在愿意相信他,彻底查清楚当年闻氏一族入狱的真相,可是因为他这一身病气,以及他那动弹不得,只能委屈靠在床榻,日渐萎缩的双腿?
那……他的腿若能走,何霁月这悉心关照,岂不是也似镜中花,水中月,飘飘乎如凭虚御风,蒸腾而去?
不成。
闻折柳盯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腿,若有所思。
怎么才能让它彻底没法动呢?
砍掉,兴许可以。
连双腿都不存在,他腿上的筋脉,自然也就完全没有恢复之日了。
恰好何霁月去前头,与慕容锦商议,不在他身侧,又心绪烦乱,少说也要三刻才回得来。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软枕下头,隐约有块凸起。
闻折柳伸手一探,熟稔摸出把匕首。
锋利寒光一照,刀面上,映出他嘴角那抹憔悴又苍凉的笑。
这匕首,是何霁月赠予他防身用的。
谁知道,居然被他用在这个地方。
借着帐篷里的烛光,闻折柳看清楚大腿根的位置,心一横,眼一闭,双手紧握匕首,刀尖向下,用力一刺……
第102章
“嗒”一声,茶杯放到慕容锦跟前。
“慕容……姑娘。”何霁月依旧只知她姓甚,记不清她名谁,索性将就这么叫。
“来者是客,喝茶。”
这慕容锦,是与闻折柳行过妻夫礼,还有“洞房花烛夜”的女子。
照理说,她是该厌恶。
可每每一想到她与闻折柳成婚一事,何霁月只有庆幸。
若非慕容锦出手相救,在这女子为尊的世道,捞闻折柳一把,愿意娶闻折柳,还愿意扶他上皇位,有司徒筠那眼中只有利益,少有母子情分的母亲皇帝,闻折柳此刻,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多谢何大司马赐茶。”
慕容锦呷了几口茶,斟酌发问:“敢问何大司马,我西越陛下与公主,可还好?只望郡主高抬贵手,留她们两命……您别误会,某此番前来,并非问责,而是求和。”
“公主安好,闻折柳……也还行。”
何霁月又拨弄起那串翠绿佛珠:“只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慕容锦点头:“您但问无妨。”
何霁月转佛珠的手有条不紊,锐利目光直直盯着慕容锦双眼:“当年中原长公主何玉瑶,在两国边界驻扎时,中毒身亡一事,你了解多少?”
慕容锦欲言又止:“这……”
“你知情。”何霁月用的不是表疑问的反问句,而是表肯定的陈述句。
慕容锦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这件事,某的确略知一二,只是在回答您之前,我也想问一个问题——你们中原那如秋后蚂蚱一般,活不长的景明帝,没法再当权了罢?”
“这是自然。”何霁月颔首,“姑娘有相关的线索,不妨细说。”
“这事儿,是景明帝主导的。”
慕容锦看上去不是行军打仗那块料,意外在情报上灵通得紧:“她让她手下那个太监,好像叫什么喜,来你们行伍当监军,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来害己方大将的。”
“……什么?”慕容锦说的是汉话,每一个字,何霁月都听得懂,可合起来那意思,她却听不明白。
或者说,是听明白了,但不敢认。
“就是您想的那么回事儿。”
慕容锦缓慢摇首,不知是在叹世道悲凉,还是在叹英雌末路。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这还是我母亲安扎进赤甲军里的探子,传来的情报,您与您母亲身为赤甲军将领,竟是丝毫不知……
“长公主与您都是珍爱忠良之人,我们西越人敬重,顺带一提,那探子救过长公主三次,只可惜她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将此事禀告给长公主时,被那什么喜灭了口。
“那没根的玩意儿,还一不做二不休,将长公主彻底害了。
“那何丰自己担心长公主拥兵自重,还敢做不敢当,要把这些脏水泼到我西越头上,最后传回你们中原京城去,凶手又成了我们西越人,若非这回代表中原求和队伍来的是您,我还真不敢澄清此事。”
何霁月僵在原地,好几息吸不上气。
四肢冰凉,头脑倒清晰。
先前盘旋在他脑海里,所有的困惑,尽数迎刃而解。
怪道做事优柔寡断的何丰,抓相府中人,如此雷霆手段,干脆利落,浑然不似平日那副何事都请示她何霁月的模样。
怪道何丰速速将相府中人打入狱不够,还
要派出她手下最得力的陈三喜,将相府之人,连夜赶尽杀绝,若非她何霁月赶到得早,怕是连闻折柳这个活口都保不住!
当时陈瑾闯入她府中,口述得急,她又忙着和小青逢场作戏,大部分心思,都集中在闻氏一族入狱一事。
匆匆赶到天牢时,隐约听见闻折柳质问陈三喜那句“谁派你来的”。
这陈三喜,还真是个人精。
当监军的时候,克扣军粮,中饱私囊。
在宫里当太监的时候,上行下效,倒是一条顶顶忠诚的狗。
当时在天牢那会儿,连她都被陈三喜宣判相府一干人等斩立决时,口中那句“我们陛下,不过卖郡主一个面子”,骗了过去!
她当时只当陈三喜狗仗人势,随口扯个由头糊弄闻折柳。
谁知,是祸水东引。
哪儿是她何霁月要复仇?
分明是何丰要灭相府的口!
还有那户部尚书安瑞,为何敢检举相府,又在东南起事敛财。
只怕背后,也有何丰的手笔罢!
“郡主!”何霁月恍恍惚惚,被陈瑾一嗓子嗷回魂。
“怎么了?”何霁月扬起半边眉。
慕容锦这客人还在跟前坐着,纵是他想明白了何丰并非善类,何丰也只是只秋后蚂蚱,蹦不起来,整片营地都处于她的掌控之下,能出什么事儿?陈瑾这么慌慌张张的,岂不是在慕容锦跟前,落了她的面子?
“您帐篷里死人了?那血腥气冲得,我在外头都睁不开眼!”
何霁月“啧”一声。
“你进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陈锦连连摆手:“使不得啊大司马!属下是外女,里头只有闻公子一人,女男授受不亲,没有您的吩咐,属下不能擅自入内!”
……这倒也是。
万一闻折柳在里头更衣,被陈瑾撞见就不好了。
陈瑾将来要娶的男人,不会介意陈瑾看过个男的赤身裸体,但闻折柳还没被她娶过门,若是被除开闺女之外的其她女子看到,贞洁还要不要?
“闻折柳有没有在里头喊你?”
倘若真如陈瑾所说,出了这么多血,闻折柳觉浅,除开昏倒,不会睡得天昏地暗,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陈瑾欲哭无泪,“属下在外头喊了公子三声,公子一声没答,但属下正要咬牙,喊得罪闯进去之时,他又开口,不用进来,属下实在没办法,只好来请示您,打扰到您与慕容小姐,真是万死莫辞!”
……如此么?那还真是棘手。
何霁月侧头,看了眼慕容锦。
她是个懂事的,当即起身行礼:“郡主有要事处理,尽管去便是,某在此恭候,只望您与我陛下一切安好。”
“嗯。”心中没由来涌起股焦躁,说不清,道不明,何霁月只觉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倍,她略一颔首,匆匆往主帐赶,“抱歉,我去去就来。”
帐篷外,的确血腥气儿冲天。
何霁月五感敏锐,鼻子跟犬类一样灵,又常年在战场厮杀,与血打过不少交道,远远便闻到不对。
出血量大不说,这血闻起来,还甚是新鲜。
可分明他下令赤甲军止步于此,西越那头也没有敌袭,两方并未动干戈,怎会弄出这样重的血腥气来?
“唰啦——”何霁月双手拨开帘子。
入目之景,是幅终身难忘的画面。
先是刺目的红。
再是闻折柳苍白的脸。
如同积满血水的洼地,砸入一大块冰。
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这看似柔弱可期,手无缚鸡之力的雪男子,手里拿着把削铁如泥的刃,冷脸往自己双腿扎。
跟着一双腿有多大仇似的。
“闻折柳!”
何霁月不知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是一眨眼,就夺过闻折柳手上那把匕首。
“你在做什么?为何要扎自己的腿!”
匕首落入地上铺着的毯子,发出声闷响,没有寻常铁器触地那样,清脆的“当啷”。
犹如闻折柳那双眼。
没有平日的清澈透亮。
徒留一片晦暗。
“我……”闻折柳头循声转过来,面上流露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薄唇微启,眉头又狠狠一皱,“你……是何霁月么?还是故意扮成她的模样,在朕跟前讨欢心?”
何霁月一怔又一怔。
她不在他身边的那个时候,他身边那些人为了讨好他,故意扮演她的模样,去取悦他。
……就跟中原那些大臣,四处寻找肤白貌美的大肚孕夫一般。
不过他这眼睛……
何霁月靠近,带起股气流。
“别过来!”
闻折柳双手交叠,紧紧捂在胸口。
好似即将要被采花大盗非礼的黄花大闺男……分明已经是生过一个女儿的男人了,还是这般风韵犹存。
浓厚情欲刚刚冒出个头,又被何霁月狠狠掐断。
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想这个?
她离开的这半刻,到底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闻折柳好端端在帐篷里躺着歇息,一睁眼发现全世界都变黑了,不知情形如何,胡乱摸索到匕首……
但那匕首,是防身所用。
他为何要将匕首,扎入大腿根部?
创口凌乱,插了不下百次。
扎成这样,只怕要不中用。
何霁月深深吸了口气,像之前在断崖探那具伪造成闻折柳的尸首那样,小心翼翼伸出手,往他血红一片的腿去。
经脉一根不存,全断了。
“……陈瑾。”
何霁月深吸两口气,才稳住声线。
“即刻将军医请到我帐中,传令下去,两刻钟后返京……还有那慕容锦,你找个由头,将她打发回去,说她的条件,我答应了。”
“是!”陈瑾恭恭敬敬去了,并不知何霁月从慕容锦口中得知当年之事时,就已经在思索何日返京,偏偏挑今日,此时,吩咐她,是还存了层将她它支开,与闻折柳单独谈谈的意思。
“闻折柳,我……”
何霁月伸手想像之前那样,先环住闻折柳,再同他好好叙话,却被他一下挥开。
“你如何证明,你是何霁月?”
失血过多,闻折柳本就冰凉的四肢,越发沉不住温度,瑟瑟发抖,如秋风卷落叶,声音随之发颤。
“何霁月她很忙,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该这么快回来的,你不是她,……”
何霁月不由分说,单手捏住闻折柳瘦削下颌,俯下身子,深深给他印下个撕心裂肺的吻。
她是那般强势。
如同母老虎撕咬猎物。
好似要把她自己这个人,全须全尾都刻入闻折柳身里。
她从前,只知道带兵打仗,效忠皇上。
却从来没想过,要将她一家赶尽杀绝的,就是她最不设防的何丰。
何玉瑶可是何丰同母同父的亲姐!
何丰居然,真的下得去手!
亏她还将这些过错,全都怪在了闻折柳头上,不分青红皂白扇他两耳光。
他苍白的脸,到现在还留有血印。
“唔……呜!”
她吻得越来越深,闻折柳吸不上气,不禁挣扎起来。
两人短促分开,又紧贴在一块儿。
鼻腔一酸,何霁月用力抱住这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人,再顾不上什么含在嘴里怕碎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她只想感受这个人的温度。
这个一直被她当做叛徒,也一直把自己当做叛徒,但其实从未做过对不起她郡主府一事的人。
太迟了。
她知道这些,知道得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痛经痛狠了,搞一个体虚女和男妈妈,二十万小短文,十月开始连载,求收养嘤嘤嘤~[抱抱]
第103章
两人唇齿相接,大半年没见的孤寂,由于相偎相依,如春日冰雪消融,何霁月勇往直前,奋起进攻,闻折柳东躲西藏,连连退后。
原本只是你一下我一下的小打小闹,不知何时转型升了级。
雌雌战火在小小床榻间蔓延,闻折柳一退再退,终究是退无可退,尾椎骨抵在软枕那儿,被床板硌得疼。
“唔……”
他从鼻腔哼出声脱力闷响。
何霁月只当闻折柳喘不上气,用舌尖灵活撬开他口齿,给他渡了两回气。
谁知,他还是喘得厉害。
何霁月此人,何其理性,心中情感再激荡,也不会任由自己冷静的思绪,被一时汹涌的情谊冲昏头。
她爱闻折柳,又知自己错怪了他,恨不得即刻用自己这一身功夫,好生宽慰他。
可她也知道,闻折柳一贯能忍。
他虽眼睛暂时看不见,防备心不由加重,但到底嗅觉还灵,能从她身上气息,辨认出她是与自己相熟的何霁月,并不介意她突如其来的亲近。
忽地喘成这样,只怕是哪儿不舒服了。
她甫一松开口,闻折柳便卸了力。
他柔似水波,瘫着一身骨头,软绵绵倒入何霁月怀中。
“何无欢,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不是叛徒么,没有被严刑拷打过,是你心慈,拥抱与亲吻,又是为何……”
他指名道姓,好似想得到个确切答案,但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却下意识往离何霁月最远的地方闪躲……像是又想知道答案,又害怕这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看不见,并不知晓,他说到“叛徒”那个词之时,何霁月目光一敛。
“你不是叛徒,从来都不是。”
何霁月每从唇中吐出一个字,声音就越往下沉,说到后面,常年舒朗沉静的面容,带上沉郁忧痛之色。
“甚至连你的养母与生父,都是枉死的。”
“……什么?”
闻折柳聚不起焦的眼里一片茫然,他嘴唇一张一合,只感觉魂魄飞到了天边外。
“一切的一切,都是何丰在背后搞鬼,你没有对不起过郡主府,你母父与大哥亦然……慕容锦将一切都告诉我了,是何丰吩咐陈三喜,害了我母亲。”
闻折柳乌黑瞳仁震动。
“也就是说,我丞相府,与你母亲中毒一事,毫无关联?”
何霁月话不多,又习惯一个手势,陈锦发号施令,点了下头,才想起来闻折柳看不见,又嘴上补了句:“是。”
闻折柳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好似断崖边上,一块指甲盖大的小石,被裹挟着雪粒的呼啸狂风刮着,随时要支撑不住,摔下万丈深渊,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终局。
这件事与他养母生父毫无干系。
那她们因此逝去,又算什么?
何丰手下,两枚死不足惜的棋子么?
“咳,咳咳!”
愤怒裹挟恨意上涌,闻折柳咳得短促又急切,手扶在心口,有一下没一下捶着,还是减缓不了胸闷的症状,哪怕一点。
他涣散瞳孔底下,蓄起层薄薄的泪。
宛若六月飞雪,叫人一看就想为他鸣冤。
何霁月不善言辞,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闻折柳手捶胸,想来他是心口闷,牵过他冰凉的手,换成自己温暖的掌心,代他在他心口揉。
“我,我……呕——”
杂乱无章的负面情绪潮水般涌来,闻折柳尚未全然褪去热度的躯体不堪重负,喉头一紧,登时泛起呕来。
空空如也的胃猛地收缩,带起泛着血丝的酸液。
落在痰盂里,发出绵软无力的声响。
如同闻折柳这个人。
哪怕再愤怒,也没有选择将手边的东西砸下去,把怒火发泄给别人,而是憋在心里,用一身病痛来惩罚自己。
何霁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在闻折柳身后抱着他,一手帮他顺心口,另一只手揽住闻折柳腰,略过他那片因生闺女而松弛的腹部,用温暖带薄茧的手,小心翼翼环住他胃脘。
冰凉,抽搐。
宛若从深海打捞上岸的鱼。
浑身上下,都透着腮里空气将将耗尽的痛苦与挣扎。
来来回回扯了几次,闻折柳吐出的东西愈发稀薄,连酸液都不剩,只有浓稠的黄水。
“不吐了好不好?”
何霁月瞧闻折柳这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小声劝他:“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要吐也只有酸液,那玩意儿伤嗓子,只会越吐越难受。”
闻折柳用力折起身子,原本应该屈起腿来缓解腹部疼痛的姿势,因为他的腿无法动弹,变成了副上半身水深火热的,下半身毫无反应的诡异模样。
他缓慢摇头,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我,恶心……”
何霁月往他后心顺。
摸到的是一大片黏糊冷汗。
“折柳,冷静些,千错万错,都是那何丰的错,这笔陈年旧账,我们还没和她算清楚,你又何苦提前为她气坏身子?”
何霁月心神同样震荡。
只是她常年克己复礼,身居高位,背后无依靠,还时刻准备要庇护她人,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不得已将“三思而后行”刻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
兹事体大,但再大的事,也总有解决的法子。
乾坤未定之际,急着伤春悲秋,非但于事无补,还浪费亡羊补牢的最后时机。
不光闻折柳,她也恨。
恨何丰表面上与母亲何玉瑶演姐妹情深,背地里拳拳到肉,甚至不惜将手下宦官安排到她身边去监军,直冲她的命去。
更恨她自幼长于京城,与母父好几年见不到一回面,被何丰逢年过节,送到郡主府的那些金银珠宝与丝绸罗衣蒙了眼,认人不清,竟犯了认贼作母的错。
“何,霁月,我……我想求你件事。”
闻折柳紧紧抓着何霁月外衣,睫羽扑闪,像是抱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是什么事会让他这样动容?
何霁
月伸出手,在闻折柳微红眼睑抹了下,隐约带出几分珍重。
“你说。”
“我大哥闻柳青,他还活着,可否……”扭扭捏捏说到一半,闻折柳脸上又烧起来——当日闻家斩首,是何霁月看着行刑的,他偷偷藏下大哥还苟活于世的消息,瞒了何霁月这么久,该罚。
闻折柳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这件事,原不该瞒着你,但……”
“我知道他活着。”何霁月心细,若想贴心,倒也是个贴心人,听闻折柳话语吞吐,索性帮他将话补全,“你是想求我对他手下留情,留他一条命,对否?”
闻折柳连连颔首。
“我会的。”
何霁月带薄茧的指尖蹭过闻折柳还微肿的脸。
“你是无辜的,闻柳青也是……甚至连你养母与生父,都没有做过对不起我郡主府的事……抱歉,我知道得,太晚了。”
“不!你,何必,咳,致歉?你也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在才知道真相,怪不了你。”
提及此事,闻折柳心中怨气浓厚,哪怕咳得再凶,也咬牙强撑,吐尽心中之言:“最可恨的,是那个躲在暗处,害人,还泼脏水的,何丰!”
何霁月耐心听他一字三咳,将稀碎成散沙的话说完:“正是如此,我下令回京,就是为了讨伐他。”
闻折柳拿刀扎向自己大腿的眼底凶光,又隐约显现。
“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此恨!”
何霁月颔首。
“我会好好招待她的。”
闻折柳趴在她怀里又咳了会儿,趁她取温水给自己润嗓子之时,将袖子里那方正之物攥得更紧,听见何霁月沉稳均匀的踢踏军靴声,忙不迭开口。
“何无欢,动身之前,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怕闻折柳呛着,何霁月用小碗给闻折柳喂了些水,见他唇上裂开的纹路被温水抚平,才一挑眉。
“是什么?”
闻折柳在袖子里摸了摸,双手奉上一块雕了龙形的和田玉。
何霁月珍而重之接过。
“这是……西越的传国玉玺?”
“嗯。”闻折柳耳尖一动,对着她的方位轻笑,“我是男子,担不起这皇位,当初拿了它,是逼不得已,现在我把它当做嫁妆赠予你,你可愿意?”
何霁月正要道声“愿意”,外头忽然传来陈瑾的声音。
“大司马,军医请来了。”
“咳,”浓情蜜意被外人打破,何霁月轻咳一声,掩过窘迫,“让她在外头候着。”
“还有一件事……属下方便进来么?”
何霁月瞧了眼衣衫不整的闻折柳,三下五除二解开外袍,轻轻披上他瘦削肩头:“进,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外头风大,您这儿点了暖炉,想进来避一避。”
陈瑾呵呵笑着,边钻进帐里边搓手,她一瞧见何霁月手中那玉玺,连何霁月佯装斥责她的话都顾不上了,挠着头就问:“大司马,您不是说,做皇帝太累,要一辈子被拴在皇宫里,您不想做皇帝么?怎么还拿着西越的玉玺?”
闻折柳捏毛毯的手一顿。
“……我何时说过?再者说,何丰那小人屁股下的皇位,和折柳用来做嫁妆的龙椅,能一样么?”
何霁月曲起食指,敲了下陈瑾额头。
“折柳,你别理她,没这回事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能将西越皇位予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累……折柳?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闻折柳略一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手搁在眼皮抹,将那块薄薄的肌肤越搓越红,跟糊上层浓厚朱砂,怎么也扣不下来似的。
他知道的,何霁月这人怕麻烦。
但他现在才想明白,这么怕麻烦的人,从来没有嫌过他麻烦。
是怎么一回事儿。
闻折柳抿唇,掩住那抹微微上扬的迹象,只道。
“……沙子,咳,进眼睛了。”
第104章
外头有一层帐篷包着,只有些许风会从角落钻进来,至于那些沙石,更是只能被隔绝在外,怎会吹进眼?
闻折柳分明哭了,还不愿意承认。
好似在印证何霁月心中所想,闻折柳用力吸了下鼻子,勉强从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真的没事儿。”他嗓音带了哭泣过后独有的沙哑,显然是欲盖弥彰。
何霁月倒也不急着拆穿。
她略一沉吟,又将陈瑾支了出去:“陈瑾,让那军医进来给公子瞧瞧,可别真出了什么事。”
军医就在外头候着,陈瑾不出一息便回。
何霁月牵起闻折柳冰凉双手,眼底水光波动,正要同他细细话语,再度被陈瑾一板一眼的“大司马,军医请进来了”,无情打断。
……不解风情。
“你给他看。”
何霁月让开床榻边上的那个位置,贴心扶闻折柳起来,在他后腰垫上枕头,才往帐外踱步,冲陈瑾一招手:“你过来,我有事儿要同你吩咐。”
陈瑾一怔:“您不留在帐内听公子的病如何么?”
何霁月意味深长瞅她一眼。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病么,该好的总会好,无非开方子针灸喝药,我又不是大妇,留在这儿也无用。”
两人离开,闻折柳心中莫名发闷。
在理智上,他明白何霁月没什么不对。
治病救人是大妇的事儿,何霁月只是为照顾他,略读些医书,在治病这种事儿上,造诣肯定不及军医。
她留不留在这儿,对他的病,的确没什么影响。
既是如此,他又何苦伤神?
自困罢了。
闻折柳这般宽解自己,却没什么用。
那双彻底无法动弹的双腿,就这么静静瘫在床榻,好似在对无法视线物的他张牙舞爪——闻折柳,你满心满眼都是何霁月,甚至为了博得她的关注,不惜将自己双腿经脉砍断。
可这样强求,什么也没留下。
心中阴郁如同阴雨天翻滚的黑云,藏在其中的闷雷化作白光,“啪嚓”一响。
闻折柳用力攥住毛毯。
他又想往腿那儿扎上几刀了。
帐篷帘子忽地传来响动,他又心念一动,陈瑾入内会提前请示,能出入自如的,只有何霁月。
她是离开了,但只是片刻。
……她总会回来的。
“妻主?”闻折柳手往前摸了摸。
“我在。”何霁月对着军医,手指了下闻折柳的腿。
军医不语,只是缓慢摇头。
……果真是无力回天。
闻折柳,你就这般恨自己的一双腿,非要把它扎得鲜血淋漓,经脉断绝?
不等何霁月呼出胸中郁气,瞳孔涣散的闻折柳又扯出抹笑:“妻主,折柳有一事,想要请示。”
他眉眼随之弯,好似兴致正高,并不介意她方才的离去。
何霁月颔首:“你说。”
“算一算,孩子都一个多月大了,可空有姓氏,尚未取名。”闻折柳言笑晏晏,“不知妻主,可否垂爱?”
“这是自然。”
谈起这个,何霁月更是感慨万千。
她抱起闻折柳,将他那双裹上白布的瘫腿,搬到自己膝头。
“当时得知你怀了孩子,我就去藏书阁翻了各种书,是女是男,我各自取了五个……可与这姑娘见上一面,我倒想出个新的来,觉得之前的都不合适了。”
她话说到这儿,又顿住,停了好几息不继续。
可把闻折柳急坏了。
“您有想法,那倒是说呀,少来吊夫身的胃口嘛。”
他嗓音哼哼唧唧,毛茸茸的乌发在何霁月身上蹭来蹭去,好似收起锋利的爪子,用厚实肉垫,在主人身上一踩一踩的猫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将这馒头吃了。”
何霁月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热乎馒头。
待会儿要长途行军,途中不便停下。
闻折柳身子虚,哪怕在马车里头安睡,也被晃得难受,不吃点东西在胃脘里垫着,定是要晕得睁不开眼。
不光他如此,其她士兵若饿着肚子,也无法前行。
趁着军医给闻折柳诊脉之时,何霁月吩咐陈瑾将动身时辰再往后延三刻,让负责炊事的人做了些饭食来。
粥类固然好克化,但闻折柳近日来食欲不佳,光吃这个,会让他反酸嗳气。
还是面食更适合他。
何霁月撕下一小块馒头,塞入闻折柳嘴里:“你吃完,我就告诉你。”
闻折柳腮帮子鼓动。
毫无下肢撑力,他嚼着嚼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将馒头咽入喉,他两只手用力攀住何霁月脖颈:“何霁月,我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