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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橘子蛋糕

网约车里的气味不好闻, 黎晓降下一条缝,冷冽的晚风钻了进来,在她脸上割来割去。

孙言悦已经到家了, 被孙志明盯着把黎晓的微信推给了林超轩。

“别加他, 很花的。”

“姐姐, 你到家了同我讲一声。”

黎晓看着窗外的夜景从五光十色到疏疏落落, 觉得今夜真是自己找罪受。

酒店的菜色丰盛,她都没吃几口, 三四颗提子, 两块年糕, 色拉虾球那甜腻冰凉的滋味泛上来,叫她恶心。

“哦哟。”司机难得开口, “下雪了。”

黎晓一回神, 就见前边村道上的路灯下飘着碎碎的花絮,车子飞快驶过,搅乱了雪花的风旋。

“师傅, 进村了慢一点。”

黎晓虽这样提醒了, 但夜深人静大雪冬夜, 司机总觉得不会有什么人的,只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而拐角处刚好有辆电瓶车闪着尾灯。

两人都吓了一跳,虽然避过了,但黎晓心慌, 一边回头看那辆电瓶车,一边道:“就这吧,前面也不好开了。”

司机求之不得,黎晓下车后立马掉头出去。

黎晓瞧见后头那辆电瓶车骑上来, 被远光灯顶着照,周身的大雪被照得片片分明,整个人像是处在一组过曝的相片里,然后连人带车歪歪扭扭了一下,没稳住,直接摔了。

“启星!”黎晓看出是启星,急忙忙跑过去。

她吓得径直跪在地上,靠近启星的最后一步是膝行过去的。

“星星,星星。”她颤声呼唤着,把镜面拍上去时,手指又僵又冷不听使唤。

启星闭着眼,只觉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伴随着黎晓阵阵呼唤声,感觉奇异又迷离。

黎晓急急拍着他的脸,解开卡口把他的头盔摘掉,手摸进他后脑,想看看是不是撞伤脑袋了。

她的发丝掉在他脸上,痒痒的,却有一点刺鼻的烟味。

启星睁开眼,就见漫天飞雪打着旋掉下来,黎晓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今夜的一个奇迹。

启星拽住她,将她扯进怀里来。

黎晓只以为他想借自己的力起来,所以梗着腰骨使劲撑着他不肯软。

“怎么样?哪里痛?哪里痛?”

启星舔了下唇,想说什么,黎晓屏住呼吸贴近他,只听他说:“晓晓,你回来了?生日快乐。”

黎晓看着他,看着他暗色的眸子里映出碎碎的星光和一个她,他的脸颊看起来寒白,嘴唇却暖红潮软。

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在呼吸,气息游荡交缠,如一个深吻。

黎晓低头想藏住眼泪,只好径直趴在他胸口上偷偷抹眼泪。

片刻后又意识到他可能受伤,黎晓赶紧撑起身子,又紧着问:“你哪里痛呀。”

“只是胳膊有点痛,穿得多,还好。”

启星慢慢坐起身来,黎晓很使劲地搀起他,启星略略一摇晃,她连忙搂住他的腰,牢牢撑住他。

“脑袋呢?脑袋呢。”黎晓费劲地腾出手去摸他的头,她多怕摸到血。

“没事。”启星闭了闭眼,感觉他陷在晕眩里。

“真的?到了亮处还是脱了衣服看看好。”黎晓瞧见他外套都破开了。

“阿公睡了,我不想叫他担心。”启星恹恹地说,像是累,像是痛。

“我替你看看,悄悄的别吵醒他。”黎晓宽慰启星,“别担心,真有什么的话那个网约车平台有记录的,能抓到啊!跑得真快,他肯定看见你摔了的!”

“那打车的人不是也要赔偿我?”启星问。

黎晓支着他就有些费力了,闻言可怜巴巴看着他,说:“我跑哪里去啊?”

启星不说话了,胳膊搭在黎晓肩头,如果不是冬天的话,他指尖垂挂的位置也很逾越。

启星有些作态地挪了挪胳膊,黎晓觉察了,以为是滑动了,调整了下姿势,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身体里,抓住他的左手,让他更好的靠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气味随着走动从颈间飘了出来,终于是那抹熟悉的香气了,温热的,馨软的,启星贪婪地嗅闻着,却故作困惑地问:“晓晓,你抽烟了?”

“没有啊。”黎晓拧起眉头,帮着小心翼翼推开院门,道:“刚才吃饭的时候沾到的,很臭哦?不好意思啊。”

秦阿公房里飘出一声唤来,启星道:“阿公你不要起来,我回来了,外头下雪了,冷得很。”

秦阿公答应着,听声也很困。

启星和黎晓松口气,慢慢走到边上去,启星掏钥匙打开房门,低声说:“阿公本来预备请你吃晚饭的,但他同我讲,说你今天同妈妈一道吃饭的。怎么?她也抽烟?”

“啊,我就晓得阿公有话说,”黎晓抿了抿嘴,抱怨道:“她老公和朋友抽烟啦,讨厌得很,下次我再也不去吃了。”

“好啦,”启星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哄小孩,两人挤上窄窄的楼梯,一步步挪上去,“今天这日子怎么好叫你生气?”

启星没有开灯,只楼梯上的小窗借了雪色照进来,一切都晦暗不清,黎晓得以很自在地看着启星,眼泪挂在眼眶上,她点点头,眼泪就掉了出来。

“没事啦,早知跟阿公一起吃多好,他肯定给我煮面的,今天连个面也没有。”

“蛋糕呢?”

“蛋糕有啊,她们不知道我不吃火龙果,奶油和蛋糕胚子都是火龙果那种肥皂味,我没吃几口。”

黎晓在黑暗里肆意说着委屈、懊恼,房间灯一亮,她忽然闭了口,不好意思讲了。

二楼只有启星的房间和洗浴间,他的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床、衣柜和一个床头柜,两扇大窗一面临河,一面对着黎家,窗户干净得像是不存在,雪如星芒,让黎晓产生一种奇异的悬浮感,这屋子像是一艘飞船,穿行在宇宙的尘埃里。

临河的窗户敞开着,无患子的风铃挂在窗口,在冷风里声色如凿冰,窗外是一条碎碎银河。

黎晓把窗户关上,看着靠着墙边站着的启星,道:“你坐下呀。”

“衣服脏。”启星不想碰床。

“那,那你脱了看看哪里有伤?哎呀,电瓶车还没推回来,我先去推回来!”

黎晓忙得很,心里记挂着启星的电瓶车,启星的摔伤,倒是把那点堵心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她把电瓶车推进院里来,轻手轻脚走进启星的小楼里才快走了几步。

电瓶车钥匙上挂着她给做的橡果和松鼠,橡果润润的,木刻的小松鼠看起来也愈发油光,黎晓细看了看,走到房门口一抬头就见到启星又宽又白的背,惊讶得像是小时候一拉窗帘看见了雪地。

印象里启星就是侧面薄薄的,转过来却是大宽肩,腰是细的,顶摆起来的时候,腹下青紫的血管全都突暴出来,狰狞地送着力。

回忆舔舐着她,黎晓脸热极了,窗帘已经拉上了,飞船变回了一个包裹而私密的房间。

黎晓下意识想避开,只听启星轻轻嘶了一声,她不受控地走了进去,“有受伤对不对?!”

他的外套和外裤大概都拿到洗浴间去了,换了一条灰色的卫裤坐在床上,干干净净的白毛衣横在床尾。

她过来时,启星把黑色的衬衫披回去了一半,掩住心口。

黎晓略自在了点,就见他右臂上紫红紫红的,肩胛上的伤口还冒着血。

“楼下书架下面的柜子里有医药箱,这个位置我不好弄。”启星说。

“我去拿。”黎晓跑上跑下的声音像一只鹿蹦在家里,启星静静听着,忽然拿起毛衣快步走到洗浴间丢进脏衣篓里。

黎晓拿着医药箱走回来的时候,他像是没动过。

房间里有个恼人的东西在响,黎晓迟钝地忽略了,声音消失了几秒,又响起。

“有人给你打电话。”启星示意黎晓的口袋。

黎晓心里只想着快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听见了也无视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见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就接通了搁在启星床沿边,拧开碘伏的盖子准备用棉签蘸取。

“你好?”

“晓晓?你到家了吗?”

林超轩的声音突兀地响在两人之间,黎晓愣住了,瞄了启星一眼,他正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个号码。

黎晓的脸迅速涨红,有些慌乱地说:“已经到了。”

“那就好,我看你是一个人回去的,所以就问一句。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啊。晚上也没说得上几句话,那么明天你有空吗?我想给你补过个生日。”

“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有心了。”黎晓伸手想去把电话挂掉,手里碘伏一晃。

“小心。”启星握住她的手,虎口处溅了点点棕红液体。

黎晓慌手忙脚去拿纸巾,只听林超轩很快又问:“你还没进家门吗?还在网约车上吗?”

他的声音骤然紧绷了些,没有刚才那种散漫撩人的滋味,想来陈美淑先前已然报备过黎晓的情况了,她家里是不该有男人的。

“我已经在家了,谢谢关心。”她皱着眉,努唇示意启星把电话挂掉。

“嘶,”启星侧身让黎晓用吸满碘伏的棉签轻轻按他肩头的伤口,慢慢探指去摁那个红话筒,哑声道:“好疼。”

“是吧?!”血和碘伏一起涌出来,黎晓感到一阵逼真的幻痛,跟启星有了一瞬间的共感,“一定是摔在什么尖东西上了!”

“皮肉伤没关系的。”启星说:“刚才这个人也是你妈妈请客的对象吗?”

“是啊,莫名其妙的。”黎晓觑了启星一眼,拿过纱布小心翼翼覆上,问:“要不要去医院啊?”

“不用,早晚涂涂碘伏,抹抹消炎药就好了。”启星抬了一下左手,韧带好像也有点抻到。

黎晓当然是有责任的,道:“那你要抹药的时候同我讲一声,我来给你弄。”

“嗯。”启星低低应了一声,黎晓忙问:“脑袋有没有不舒服?”

“感觉不出是撞晕的还是饿。”启星说。

“你没吃晚饭啊?”黎晓琢磨着给烧点什么吃。

“吃不多。”启星道:“其实阿公让我给你做了个蛋糕的,还没过十二点,一起吃吗?”

黎晓微微睁大了眼,笑意像小鱼泡泡似得冒出来。

“我有个蛋糕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嗯。”启星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小小的,就够两三个人的份。”

这生日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

在暗暗的厨房里开启冰箱时,黎晓有种打开宝箱的错觉。

小小蛋糕独占了一层,巧克力以流淌的姿态凝固着,像王冠的倒影,橘瓤明亮得像宝石一样。

冷藏层放的都是果酱、牛奶、酸奶一类的东西,气味干净。

黎晓捧着蛋糕一路傻笑,到了楼梯口才敛了敛。

她都没有拿刀,只是拿了两把勺子,要剜下去的时候,被启星一拦。

顶上的橘瓣上裹着冰糖壳,亮晶晶的,巧克力香香的,黎晓真是好想吃啊。

“怎么啦?”

启星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对着她点燃,说:“许愿。”

黎晓看着火苗,又看启星眼里的火,问:“你床头柜里怎么会有打火机?”

“之前路上有人发的。”启星给她看打火机身上的广告,“可以过年放烟花用。”

“这算不算知法犯法?不是不准放烟花吗?”黎晓闭上眼,笑问。

“那把我抓起来。”启星看着她合眼的样子,吞下许多冲动,“不过我会拉你下水。”

黎晓的笑意更盛,她在心里许愿阿公阿婆长寿,许愿褚瑶挣大钱,许愿日子顺遂,希望启星开心。

最后一个愿望是忽然冒出来的,黎晓有点疑惑,启星看起来不开心吗?

黎晓突地睁开眼,渺小的火苗只够烧亮启星的面孔,像是很多个梦境里的样子,离她很远,离她很近。

黎晓望进他的眸子,只觉自己像是忽然消失了,被一种幽静又沸腾的东西淹没了。

“呼。”她努唇一吹,在彻底的黑暗里,黎晓反而觉得自己浮现了出来。

但启星的轮廓是更深浓的黑,她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那就可以随意想象他会是什么表情。

温柔的,热情的,恶劣的,贪恋的,眷恋的,痛苦的。

他俯身而来时,黎晓还没有松开祈祷的合掌手势,落在鼻尖上的温润触感就如赐福一般。

黎晓嗅着奶油的香甜气,看见启星抽身去开灯,她松口气之余,那种失落的感觉咽都咽不下去。

“除夕、初一、十五,避开高压电和特殊场所,我们可以在后面的河埠头放。”启星站在光明里坦然地说。

“那是很稳妥了,”黎晓喃喃道:“除了会吓到小鱼以外。”

第32章 热酒

“特别特别好吃。”

黎晓说起生日那夜, 先冒出来的就是橘子巧克力蛋糕,然后是回家打的网约车害启星受伤,最后才是那个冒犯的相亲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真是最最好吃的。”讲来讲去, 黎晓又讲回开心的事。

褚瑶哼了一声, 黎晓讨好地嘻嘻笑, 但也没改口。

“你买的蛋糕也好吃,那个胡萝卜蛋糕香透了。只不过我最最喜欢橘子了, 搭配上巧克力又浓郁又清新。夹层是橙皮橘子果酱, 酸酸甜甜的。”

“哼, 真是一个会吃一个会做,柑橘类的水果和巧克力最搭了。”褚瑶看看黎晓一脸满足的样子, 说:“吃个蛋糕就够了?”

黎晓点点头。

“你是尼姑吗?”

黎晓微微皱了脸说:“别拿我跟人家清修的师父比啦。”

潺坑村里有一间观音庵, 庵堂很小,但是香火很旺,黎晓小时候经常跟着郑秋芬去, 长大了就去的少了, 但她还记得那庵堂里那种宁静平淡的氛围, 好像所有风雨都不会波及到。

“失言失言,”褚瑶道:“不过你到底在怕什么啦?哪有这么多顾虑啊?”

黎晓抱着咪咪歪在沙发上, 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是在老家的人情小社会,怕闲言碎语吗?”褚瑶问。

她的家庭条件比黎晓好很多,但她爸是海军转业, 他们一家住在单位分配的小区里,进进出出全是同事,其实某些方面来讲挺像的。

黎晓觉得其实也不尽然,“可能是因为我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待着, 天崩地裂都不会动摇,这好像只能是个地方,不能是个人。”

手里里传来褚瑶翻身的响动,黎晓看见她素净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她捧着手机,像是把黎晓捧在她手心里,认真说:“可以是人啊,是你自己。宝宝,你觉得能安安稳稳待着的地方其实也不是老家的房子,是你奶奶在的地方,她已经去世了,关于她的部分没有能更坏了。这个地方的基石是你对她的记忆,是她对你的爱,全是好的东西,所以你会觉得是稳固的,永恒不变的,但其实这些东西早都在你心里了。你不要担心那么多好吗?我知道你是最坚强的,你也知道。”

黎晓扁着嘴哭,眼泪吧嗒吧嗒掉。

褚瑶笑道:“小鸭子。”

镜头里有收拾好的行李箱一晃而过。

黎晓擦擦眼泪,问:“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天早上。”

“这次回去待多久?”

“看我能忍多久。”

黎晓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难过,她从不觉得父母双全的褚瑶在家庭里感受到的痛苦是轻飘飘的,是不值一提的。

褚瑶忽然想到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这句话,她想象着自己把黎晓从小小的格子间里抱出来,仔仔细细看这个跟自己有点像又不太像的女孩,郑重决定跟她做好朋友。

褚瑶的冰箱里除了酒就没有其他东西了,连一颗鸡蛋也没有,但黎晓睡前做的那碗蛋酒看起来真是又暖又香的。

褚瑶就算有鸡蛋也做不了,她家里现在只有一些果酒、洋酒和红酒,不是米酒、黄酒那类会让人越喝越暖和的。

她拿上手机下了楼,打算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吃。

货架上琳琅满目,甜的咸的都有,年糕、炒面、饭团一应俱全,褚瑶知道它们在微波炉里一转也会是烫呼呼的,但掂着这冷冰冰的盒子,实在没有胃口。

顾客进店的铃声响起,褚瑶站在冷藏柜前沉思着,见有人往这狭窄的过道上来,就往边上靠了靠。

那人没有侧过去,而是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褚瑶瞄了一眼,拉高领子转身就走。

便利店的灯光太亮太白,照货好看,一切清晰分明。照人就有点残忍了,尤其是她这没化妆的样子。

“小瑶。”

周远栋跟在她后面,褚瑶现在真没心情同他纠缠,走到暗处转过身,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脸埋进领子里。

“不做。”

周远栋笑了一声,问:“你过年回家吗?”

“嗯。”褚瑶看看他,道:“你呢?”

“回家待几天就行了,待久了我妈看我也烦。”周远栋说。

褚瑶知道周远栋是本地人,隔壁就算他以后的婚房,似乎一直都没遇到合适的对象,但家里催得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的。

褚瑶觉得这点还挺稀罕,他父母就住在不远的一个老小区,周远栋偶尔会提着很朴素的袋子或者保温桶出现,那就是回过父母家被投喂了。

“你来便利店,不买东西?”

“你不也没买?”

“我是看见你才进来的。”

周远栋走近几步,把褚瑶逼进路灯的光晕里,只看见她一双无妆的眼,载满了他许多绮丽的幻想,眼下淡青色的痕迹朦朦胧胧,晕在她瓷白的肌肤里,抹不掉吻不掉。

“饿了?”周远栋说:“明天走?所以家里没囤粮了?”

“你在我家安监控了?”褚瑶道。

“我都没进过你家。”

这点还不如狗。

倒是他的家任由褚瑶出出入入的,密码、指纹,狗也能给开。

褚瑶不好说什么,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男人看骨相,轮廓有力,光线明明暗暗,只照出他各种风味来。

周远栋接住她这一眼,素净冷淡,极媚,眼尾的勾子拽着他的心。

“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说了不做了。”

“今天谁要做谁是狗。”

周远栋好像有一点点生气,忽然大步向前一把搂住褚瑶的腰,将她整个人像盆发财树似得搬走了。

褚瑶腰上全是痒痒肉,又觉得这样子有点可笑,笑得一时间停不住。

周远栋的家很暖和,他把褚瑶放在沙发上,蹲下身看着她。

褚瑶被他看得有点扭捏,只见他伸手把她的毛衣领子拽下一点,露出她有点干燥起皮的唇。

“你都不照镜子的吗?不知道自己化不化妆都很漂亮吗?”

但褚瑶的漂亮是青春期后的事了,高中时的她近视带牙套,脸上痘痘丛生,严重的时候连她爸妈都看不下去,长得这副样子,褚瑶还不自量力替一个寡言的女生出头,以致于她成了新的,可以玩笑欺凌的对象。

班里的男生经常把她同另一个智商有些缺陷的男生配成一对,各种言语滋扰。

可能是因为没有躯体上的暴力,这些行为就成了同学间的玩闹,老师忽略不计,父母不以为意,同学大多都是旁观者,连那个女生也一样。

“心理医生啊?周老师?我知道自己漂亮,我要喝蛋酒,有没有?没有我要回去了,我明天还要赶飞机。”褚瑶嗤笑。

“有。”就算是没有周远栋也得说有,“蛋酒是吧,快得很。”

果然是没多久,就飘来了一股奶香味。

褚瑶觉得很不对,黎晓根本没放什么奶,只是在锅里炒了炒红糖,加黄酒煮沸,然后关火把蛋液淋进去焖熟,倒出来还撒了些核桃碎,看起来非常温暖。

“你会不会做啊?”褚瑶扒开挤到她怀里的狗头,往厨房走去。

周远栋正在搅和一锅奶,道:“蛋酒不就蛋奶酒?本还应该放奶油的,但我家没有奶油,牛奶也好喝的,比较清爽点。”

褚瑶伸手在他胸口抓了一把,揪住一粒掐了掐。

“你现挤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自信?鸡同鸭讲都敢应下。”

“有蛋有酒怎么不是蛋酒?”周远栋抓住她的手,说:“做都做了,尝尝。”

砂糖、牛奶、鸡蛋在锅里泛着小泡,将沸未沸的,香气甜暖。

褚瑶闻到这个味道,其实已经满意了,她不自觉贴在周远栋的胳膊上,看着他往锅里倒了两小杯白兰地。

“要煮这么久吗?酒气都没了。”小锅里的乳色泛着甜褐,褚瑶已经想喝了。

“没有放奶油,酒气会比较突出,可以吗?”周远栋问她。

褚瑶仰起脸对他点点头,周远栋好喜欢她这澄净模样,但他知道自己说了,褚瑶也不会信。

她似乎觉得男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残忍又善于伪装的,所以她只允许自己享受肤浅的快乐,而从不光临他的心。

可性,其实是一种作弊工具。

褚瑶似乎有所觉察,继而提防。

但她尚未意识到,能进入身体的东西都会撬开捷径,食物也一样。

“好喝吗?”周远栋问。

“跟我想的不是一个味。”褚瑶说着又喝了一口,并不十分甜,但很香浓醇美,顺滑柔软,肉桂味暖洋洋的,“不过的确还挺好喝的。”

周远栋看着她笑,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杯,浅浅饮了一口。

“你说,红糖黄酒什么味?”褚瑶问。

“黄酒?黄酒有点酸,热着好喝,你想喝黄酒吗?我爸有好货,回家给你拿几瓶。”周远栋道。

“你同你爸爸关系很好吗?”褚瑶随口问。

“好啊。”周远栋不假思索地说,就见褚瑶抬眼看自己,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奇。

褚瑶看了眼手机,把杯里的残酒喝完,起身道:“我睡觉去了。”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周远栋道。

褚瑶在玄关处穿鞋穿外套,摇头道:“不用了。”

她伸手去开门又顿住,转身摸了摸周远栋腿边的球球,“拜拜。”

球球叫了一声,一人一狗眼看着门被带上。

周远栋在玄关边就地坐下,转脸质问狗。

“你怎么都不会替我说点好话?她还跟你说拜拜。”

球球狗狗祟祟瞄着他,也有点尴尬。

“她不高兴回家,你看出来没?”

球球没看出来,它是狗不是人。

周远栋拍了它一巴掌,道:“去,睡觉去。”

他把狗赶走,自己待着。

片刻后,摆在玄关处的电子钟发出一声拖长的‘滴’,周远栋似有所感般望向门口,门被打开时他垂了垂眼,随即又故作惊讶地看过去。

褚瑶的出现像是在午夜忽然跳出了一轮太阳,她踢掉鞋子,脱去臃肿的外套,看着坐在地上的周远栋勾唇发笑。

“失落成这样?”

褚瑶摇曳着朝他走来,周远栋曲着腿,往后仰了仰,心甘情愿做她的一把肉椅。

他一言不发,隔着薄薄的羊绒握住她的骨,撩拨着她蓬松蜷曲的乌发。

她要掌控,就让她掌控好了。

反正已经过了零点,不算食言。

就算做到天亮,这屋里也只有球球是货真价实一条狗。

第33章 梅菜饼和硫磺皂

为了不叫秦阿公发觉, 早上换药多是启星来黎家。

冬天不怕发炎,但是脱衣服真是够麻烦的,一件件脱。还好他最里面总是衬衫, 黑色、白色、蓝色、米色的, 扣子解掉几个, 肩头一拉就行了, 不必要赤条条的。

伤口结了薄痂,不用再蒙纱布了, 可上了药后湿湿的, 总得晾晾干, 启星可不愿意身上糊着湿黏黏的一块。

潺坑的冬天阴冷冷的,下着雨雪更是潮寒交加, 他昨天涂了药也是晾了一会才穿衣的, 结果出门时还打了个喷嚏。

黎晓觉得他这样挨冻也不是事,就拿起叠在方桌上的羊绒围巾,斜过肩头将他轻轻裹住了。

“别弄脏了。”启星说。

“不会的。”黎晓从他背后探出脑袋, 想整理围巾盖住他的腰腹, 蓦地瞧见一粒粉突在那, 赶紧直起腰板走正步去了灶台前。

“吃煮鸡蛋吗?”她很郑重地看着锅里的鸡蛋说。

“你煮了几个?”启星的声音完全不像在笑的。

“两个,还有梅干菜饼呢。”

黎晓本来就算上他的份了, 年末这几天事忙,他又不好骑电瓶车了,早起又要偷偷来抹药, 还得冒着雪赶公交,都没时间吃早饭,昨天掰了黎晓半个南瓜馒头,黎晓都吃不饱, 更别提他了。

启星好像很感兴趣,站起身走过来看她烙的饼。

“这饼,”他不怀好意地评价道:“真是锅都差点装不下。”

懒人烙大饼,郑秋芬烙得梅干菜饼就小巧精致,不过碗口那么大,黎晓这个饼赛锅大了。

黎晓全然知道启星在笑话什么,她把大饼铲到砧板上切角,认真解释道:“烙饼薄薄的好吃,就越擀越大了,奶奶那个小饼是放高压锅里焗出来的,中间蓬蓬的,表皮脆脆的嘛。”

启星点点头,黎晓又说:“我总感觉用高压锅烤饼看起来有点可怕,而且掐不准时间,不敢弄。”

“那个老高压锅扔了吧。”启星道。

“我没打算用,要不拿去阿公的摞纸皮的小屋里一起存着?等有收废品的人来卖点钱。你尝尝我做的这个,用料一样,做法不一样,吃起来也不一样的。不太脆,烫面的,是软的。”

黎晓拿起一角烙饼叼着,嘴角咧得弧度像个可可爱爱的假笑娃娃。

她把剩下四分之三的饼一卷,全都举给启星了。

“吃的掉吧?”

启星点点头,拿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是软软的,但被煎透的部位也有焦脆的口感,梅干菜肉沫馅料的比例正好,并不太多,但每一口都能嚼出梅干菜的香气和肉沫的颗粒感。

“好吃吗?”她又问。

启星又是点点头,见她笑时一扬鼻子,小小得意,大大可爱。

牛奶是启星从家里拿来的,两瓶,浸在水勺里。

启星把两瓶都拿出来,用抹布擦干,递了一瓶给黎晓。

黎晓见他一口口吃着饼,抿着吸管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啊。”

“明天,”启星把衬衫拉上来,单手把一粒粒扣子抿进去,“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阿公让我请你来吃年夜饭。”

黎晓正看着他的手发愣,只一想到要同启鹏、秦双这对爸妈同桌吃饭,那夜的不快立刻涌上心头。

“不去了吧,你们一家人吃嘛。”

“今天晚上我跟阿公去市里同他们一家吃年夜饭,明天只有我和阿公,每年都是这样的。”

启星这一句话,亲疏立现,如果是别人听见一定会忙不迭纠正,怎么说是他们一家呢?明明是你们一家嘛。

但黎晓没听出丝毫不对来,只是说:“这样啊,那好,谢谢阿公。那去买什么菜呢?别跟你们今晚吃的重样了,那多腻味。”

“不会,我来安排。”启星整整衣领,将毛衣套在身上,拨了拨头发,蹲下身一只手包住咪咪的脑袋揉了揉,继而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冲锋衣,转身对黎晓道:“我先去上班了。”

黎晓立在门边看着他大跨步往岛外去,心里生出古怪的期盼感,吓得她忙合上门。

原本,冬天舒舒服服待在家里看窗外小雪是黎晓最最喜欢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有点不安心的感觉。

她拍了拍脸,定定神。

屋里人气暖融,还刚刚开过火,连空气都蓬松干香。

黎晓继续吃她那颗没吃完的蛋,捧着热茶呼呼,又啜了一口,拿起手机划拉着。

微信里又冒出一个好友添加来,那个林超轩还真是挺坚持的。

孙言悦说他还请她吃饭,想让她带黎晓一起去呢,也问了她单身与否。

孙言悦打了圆场,说陈美淑不知道黎晓有对象,所以介绍他俩认识,但林超轩还想同黎晓接触一下,以朋友的名义。

这借口就是一层粉,遮遮盖盖,让一些试探暧昧能游动开来。

黎晓的样貌气质大概挺合他胃口的,种种殷勤更让黎晓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盘菜。

想到这,黎晓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林超轩立刻发来一个表情,黎晓没细看,马上把他拉黑了,然后再删掉。

这样林超轩就根本没办法添加她为好友了。

真搞笑,她怎么可能会给林超轩机会?她根本都不想认识他,更别提做朋友又或者是交往了。

年里年外大概饭局多,交际忙碌,陈美淑一条信息也没发过,真好。

孙言悦偶尔会讲些工作上的事情,她的专业是孙志明给挑的——会计,在他看来非常适合女孩的专业。

但孙言悦显然自己并不喜欢这种重复性强的工作,每月一个小循环,每季度一个中循环,她还没干满一年,但已经可以想象到每年一个大循环的滋味了。

“那你为什么要选会计啊?”黎晓问。

“我爸说读这个好,好找工作。”孙言悦说。

这话倒也没错,可不出钱的人还指手画脚的,真叫人不痛快。

黎晓还没有蠢到跟孙言悦讲孙志明的不是,就不发表意见了。

“那姐姐为什么读工业设计啊?”孙言悦也好奇。

黎晓滑了滑手指,回复道:“想读设计,但不是美术生,没系统学过画画,折中选的工业设计。”

片刻后,孙言悦回复道:“姐姐你真厉害,我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格外想要的,所以也就听爸妈的了。”

“喜好变成工作之后都是很烦的,选个没那么折磨的就好。”

黎晓发完这句话就想到启星,他现在的工作倒是非常稳定体面,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的。

羊绒围巾被他折了两折,搁在桌上,黎晓拿起来绕到自己脖子上,想出门去看看叔婆。

这两天下雪,她肯定很寂寞。

围巾堆到嘴唇上,一股熟悉的气味贴近她,黎晓一顿,有些发愣。

这味道并不是什么香水,也不纯粹是洗浴产品残留的味道,而是启星身上的气味。

她第一次闻见的时候,是高中夏天的一个傍晚。

黎晓在启家的堂屋里借着外面的天光写作业,听见启星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就知道这缠人精要来了。

“你们重点班的作业怎么这么多,写完了没?吃饭啦,今天我生日啊!”

黎晓抬了下脸敷衍道:“马上马上,就一道大题了。”

启星不信,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想用脑袋碰碰她,但发觉自己头发还湿,就又刹住了,只头发上的水滴滴答在她卷子上,把‘解’字都晕开了。

黎晓‘哎呀’一声,就要生气。

启星赶紧抓下毛巾给她擦,黎晓推开他的胳膊,气道:“走开走开,谁要你的臭毛巾。”

“刚晾干的,哪里臭?我还洗头洗澡了,你都没洗,谁臭?”启星圈住她,胳膊根本也推不开。

黎晓越发生气,转身在他身上打,“你干净,就你喷喷香!我臭,你别挨着我!”

启星笑嘻嘻一挺身,把她夹在桌子和他之间,他长个头之后就总这么欺负她,小时候挨她欺负的仇一场不落计较回来。

黎晓还真有点介意自己没洗澡被说臭,转过身趴在卷子上不言语了。

“小气鬼,就许你说我啊?”启星看她真生气了,俯下身歪头看她,“你最好闻了,夏天都是一股凉水栀子花香。他们都说你……

启星忽然不说话了,黎晓不满地转脸瞪他,“说我什么?你那些狐朋狗友讲我什么?”

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点不愉,像是在球场上同人对峙。

“我反正不许他们再说了,谁要再说那样的话,就是找揍。”

黎晓不太明白,难道是坏话,但如果是坏话,启星一定当场就发作了,哪还有什么‘再’?

两人对视着,黎晓忽然越过桌子底下浓烈的蚊香味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清冽气味。

“你,你换洗头膏了?”

“没有啊。”

“沐浴露?”

“我哪用沐浴露啊,那滑唧唧的,不都硫磺皂吗?”

“那你,你剥橘子了?”

“我一边洗澡一边剥橘子?我猴啊,这么迫不及待。你家橘子不还没熟吗?”

黎晓忽然意识到什么,用胳膊肘推开他,低头道:“真就一道大题了,你让我好好写。”

“那你待会要给我唱生日歌。”

“幼不幼稚啊?好啦,去去,去帮阿公摆菜啦。”

“你快收了这摊啊,不然我端出来摆哪里啊?”

其实启星身上的味道并不十分像柑橘味,可能是因为他那时候刚洗过澡,所以身上发散着凉意,让气味也变得清冽甘爽。

而这种气味黏附在细腻的羊绒料子上时,像打火机点烧巧克力橘子蛋糕,竟然甜蜜柔软了下来。

黎晓呼吸的每一口都有这个味道,她把围巾拿了下来,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一点点味道而已,风里散散就没了,又不是……

又不是亲密无间,肌肤摩挲,又不是堵满了她的唇,胀满了她!

“哎呀!”黎晓捂住脸,企图掐灭汹涌而至的回忆。

真该死的荷尔蒙!

第34章 除夕

在褚瑶看来, 黎晓一直都很清心寡欲,大部分时候是因为工作加上兼职让她没有心力想别的。

即便偶尔的假期撞上激素峰期的时候,黎晓都在睡觉, 梦里发生的事情就留在梦里好了, 谁都不会知道。

谁都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

“走吧。”启星敲响了她的门, “今天天气还挺好的,坐公交去。正月好像会下雨。”

昨夜有美梦, 所以黎晓一瞧见启星就有些不自在, 但觑见他手里拉着辆阿公阿婆必备的买菜小拖车, 又觉得有点好笑,围上围巾遮住半张脸, 随他走出门。

围巾在阳台上抖了一夜, 捂在脸上全是硬邦邦的凉味,直到一路走到公交站才被呼吸沁软了些。

“你累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启星观察了她一会, 说。

黎晓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 这算迁怒吧?

明明是她心不定, 关他什么事呢?就连围巾都是她自己裹到启星身上去的。

“没有啦,只是发呆。”黎晓把围巾扒下一点, 侧身看启星,“你昨天晚上同他们吃饭还好吗?”

“不好。”启星说:“酒店这几天的菜都是流水线出来的,像罐头, 像预制菜,吃饱了,又挺没劲。”

黎晓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不只菜不好, 估计氛围也差强人意。

“那今天就做家常菜吧。不过今天菜价一定好贵的,”见启星想说什么,黎晓忙道:“AA啊,我不能再白吃了。”

“算的这么清楚,那和牛就很贵。”启星道。

黎晓弯眸笑,“送你那两块我跟阿公烫火锅还吃了一半,讲起来也不好意思,那个是朋友送的啦,没关系的。”

“瑶瑶姓什么?”

“姓褚。”黎晓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跟我们一样是单字。”

启星又问:“回来之后,同她联系还是很多吗?”

黎晓点点头,道:“她是哪怕很久不联系也不会疏远的关系。”

“真好。”他意有所指地点评道。

黎晓还没来得及咂摸着两个字,启星一点停顿都没,继续起先的话头,道:“不能是AA,阿公也算一份。”

“那就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钱你还出什么?今天绝对没有鲍参翅肚。”

“哪有这样的?”黎晓竖起手指摇摇,“那我不就是白吃了?唉,不,不是白痴,不能白白吃。”

启星笑了起来,窗外阳光照得他皮肤透亮,黑眼圈也不见了,简直青春无敌。

“当然有要求的。”

“什么啊?”

“你不许看书写作业,打下手的小工也轮到你来当了。”

黎晓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抿起唇又感觉很想笑,把脑袋撇过去又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脸上表情傻傻的,她连忙捏了捏腮帮子,把这个蠢呼呼表情捏没有掉,才转回来对启星道:“好啦,还翻旧账,我打下手我洗碗。”

启星的目光刚从玻璃光影上收回来,他静静看着黎晓,等她脑袋上的呆毛天线将要报警时又很自然地开口,“到站之后还要走几步。”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没去过。”黎晓用脸接了一下窗外阳光,笑道:“今天就是散步天。”

除夕的菜市场是最最热闹的,今天过后,初一初二菜市场都是空荡荡的,直到初三,摊主们才会陆陆续续回来。

今天收摊也会早一点,晚市基本就没摊位了,时间一压缩,人流量也就更大了。

“哇,这么多人,买菜还是抢菜。”黎晓感慨。

启星倒是不意外,只把小拖车递给她,黎晓也没多想就接了过来。

人流是河,小拖车像浆板一样帮她划开了水波,另外一边是启星,所以就算人很多很拥挤,也都没什么挨到碰到黎晓的。

她低头看着小拖车的车轮滑过菜市场粗粝浑浊的地面,另一只手忽然被一拽。

“小心。”启星拉着他躲开一辆运鱼的推车,桶里的鲜鱼打着氧气,水晃荡了一地,溅得启星裤脚都湿了。

“你胳膊小心。”黎晓伸手护了护他,“别把好不容易结的痂弄裂了。”

启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黎晓又摸出手机点点,说:“瑶瑶好像有个很好用的祛疤药膏,我问她一下,别留疤了。”

那好吧。

启星在菜市场里显得很游刃有余,就是有种摊主根本不会跟他乱开价多割肉来试探的熟稔感。

黎晓上次来买梅花肉时虽一脸犹疑,但梅花肉还是很好认的,纹路似花,一指就是最漂亮那块。

但那光头摊主看了她一眼,把一块后腿肉扔到她跟前,说:“这块好。”

黎晓扭头就走了。

她现在可知道那第一刀的鲜嫩梅花肉都是卖给谁的了——懂行会吃会做的老客。

黎晓一个白眼把光头和启星都剐了一遍,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了?”启星问。

“那块不好吗?”黎晓指了指一块后腿肉。

“这,后腿肉怎么跟梅花比。”光头摊主道。

“那你那天不卖我梅花肉,让我买后腿肉?”黎晓想起来都气。

“你说要酱炖啊!后腿肉够够啊。”摊主还拉启星下水,扬声问他,“你这梅花打算怎么吃?”

启星侧身佯装在挑阿婆的菜,被黎晓拽回来逼问,“怎么吃啊?”

他看着气鼓鼓的黎晓不敢笑,认真道:“白灼,酱炖也不错。”

“老弟你好没原则啊。”摊主非常鄙视他,启星坦然受之,用胳膊碰着黎晓,护着她往边上走,轻声在她发顶道:“买鱼啦。”

漂亮新鲜的大黄花基本都被酒店饭馆包圆了,不然就得提前跟摊主定,小黄花倒是有,腮盖一拨都鲜红。

“不要啦,”黎晓说:“舌鳎好啦,我想吃老酒家炖。”

除夕这日的菜市里大多是中年人,有快进快出的独行客,也有夫妻一双双,但像黎晓和启星这个岁数的还是少。

他们这个年纪虽然是大人,但在身份里又是小孩,在菜市场买菜其实是大人的事,支撑起一个家的三餐。

是责任,也是权力。

两人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时,遇到同村的阿叔,阿叔认识启星,看着黎晓琢磨了好一会,忽然像是解出了一道谜题似得,欢快道:“建华的囡!”

黎晓点点头,心里有些高兴,也有点怅然。

“素菜有蒜蓉虾油西兰苔,梅酱拌秋葵,主食是紫菜炒饭,就是冷盘有三个,火腿片拌生菜沙拉,糖醋排骨和蒜辣胡椒蜂蜜卤豆干香菇,饮料有梨汤和冰茶,甜点是擂沙汤圆。”

启星侧身看着黎晓身前小推车布袋里的食材,一一点数着。

“还有家炖舌鳎和白灼超好品相的光头不卖我的头刀梅花肉呢。”黎晓还在记仇,又严肃道:“会不会太多了?”

启星忽然别过脸又转回来道:“那明天再来吃剩菜,不能自己吃了一顿鲜的,叫我连吃几顿陈的吧?”

“那少做点啦。”

启星想了很一会,摇头道:“一道都减不掉,份量不多,放心好了。”

因为是只跟阿公同住,所以启星的锅具也都是两到三人份的大小,做出来份量的确不多。

黎晓兢兢业业做小工,手机都不敢摸,放在岛台上充电。

“晓晓这个排骨摆的真是一流。”秦阿公说。

启星道:“堆塔啊?摆半小时了。”

“晓晓这个沙拉拌的真是叫人胃口大开。”秦阿公说。

启星道:“生菜叶子你不嫌是羊嚼的吗?”

“晓晓这个蘸碟调得真准,就是要这个味道。”秦阿公瞪向启星。

又拿醋又拿酱又压蒜又泼油的启星默默闭嘴。

前几次都是在岛台上吃饭,这一回摆去了堂屋的小方桌上。

其实就算是以前,这小方桌上也只有三个人,郑秋芬很少坐下来一块吃,她有很多理由,在灶边吃饱啦,起先吃过了等等。

黎晓小时候没觉得奇怪,但现在一想,郑秋芬显然是怕同秦阿公坐在一处被人说。

人言可畏,村中生活并不是处处恬淡。

“尝尝舌鳎,”启星好像是被她咕噜噜冒泡的心事渐染了,“盐厚盐薄,糖多糖少都是按着奶奶的味道做的。”

秦阿公狡黠地看了启星一眼,终于有点子满意。

家炖其实可以说是清蒸的意思,鱼身切块,清淡点就先用盐抓入底味,蒸的时候浇淋上用老酒、酱油、香菇、姜丝调好的料汁短蒸十来分钟就行了。

舌鳎长得很扁很薄,所以才有舌鳎这个名字,它肉非常嫩,鲜鲜淡淡吃起来同郑秋芬做的没两样,如果当天菜少,这鱼要配白饭,郑秋芬会把鱼的味道做厚一点,可以摞上薄五花,酱汁里多加蚝油和胡椒。

“还有别的做法吗?”黎晓忽然好奇,“如果不是家炖的话。”

“红烧、香煎、酱煮。”启星一面给阿公斟梨汤,一面道:“下次可以换个做法。”

黎晓嘴里嚼着白灼梅花肉,下意识点头应允。

这真是她吃过最简单最好吃的猪肉了,根本一点点腥臊味都没有,嫩且鲜甜,有些让人怀疑这是猪身上的肉,做白切真得很适合,五花肉可能嫌肥腻,瘦肉又柴,这梅花肉本来就嫩,杂着点点油脂入口更是香嫩非常。

“白灼好吃诶。”黎晓由衷道。

启星没说话,黎晓见他思索着什么,又问:“怎么了?好吃呢。”

“下次酱炖。”

黎晓想他是取笑自己,启星却道:“也会很好吃的。”

“喵!”

咪咪今天的饭菜也很丰盛,启星给它分了五六顿吃,眼下正抱着一条猫草燕麦小鱼饼干啃玩着。

除夕夜,外头很多人家已经放起烟花来了,黎晓坐在屋里的角度是看不见的,但隐隐瞧见天空一明一暗,震动如浪,她无法在这个情景下感到寂寞。

第35章 冷烟花

餐碟碗筷摞在水槽里, 黎晓系上围裙洗碗,秦阿公万般不许,启星抹完桌子就赶他过来洗碗, 但黎晓也不肯, 等秦阿公去布置供桌了, 她又把启星推到窗边, 打开喂鱼小灯,把鱼食塞到他手里。

“玩吧。围裙只有一条, 你衣服别弄脏了。”黎晓说。

“阿公准备的供品有两份。”启星的声音在烟花爆裂声里时隐时现, “等下我们回去也摆一桌。”

黎晓当然是说好。

灶台上清理一新, 但锅里还留了一份红糖年糕,除夕夜的讲究, 灶上绝不能空着锅。

黎晓总还闻见一股温温香香的味道, 闻着像粥,又比粥更细腻,她很熟悉, 她从前应该闻过的。

“阿公熬了糊对联的浆糊, 吃吗?”启星低头用鱼粮逗弄着小鱼, 唇边笑容促狭。

“又不是小孩了。”黎晓嘟囔着。

秦阿公的浆糊是糯米浆糊,郑秋芬说以前裱布、黏鞋底用的都是这种浆糊, 牢固得很。

“走吧。”启星端起秦阿公给黎晓准备好的一托盘供品,对她点点下巴,示意搁在岛台上那两卷红纸, “把浆糊也拿来。”

前几天村头人家做酒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聚在日头底下谈天,书屋门口的空地上有阿公在免费写对联,还有几个村里的干部围着他拍照, 照片素材次日就发布在了潺坑湿地的公众号上。

秦家的新春对联就是秦阿公那天拿来的,他给黎晓也拿了两副,前门一副,后门一副,因为后门窄小些,所以用的红纸是也窄些,是秦阿公自己裁的。

前门的对联是‘事事如意大吉祥,家家顺心永安康’,黎晓以为后门的小对联也会是这种风格,没想到却是‘新芽破土春知我,旧燕归檐夜伴君’。

黎晓顿了顿,慢慢展开手里那副小小的横批,只见上面写着——心安即家。

她仰起头,看着慢慢从高处下来,正仔仔细细抹平对联最底下一处不平的启星。

“横批我来贴。”

浆糊刷子的毛又短又密,两遍刮上去就薄厚正好,砖地不平,黎晓站在凳子上有些摇晃,她觉得好玩,还蹩了两下,被启星叫停。

“摔了等会又哭。”

“谁哭啊,我才不会哭。”

黎晓仰起身子努力把横联贴得平整,从凳上下来站在阶前还发了一会呆。

“给你门外也装个小灯泡?”

启星说这话的时候,黎晓看见堂屋忽然亮了起来,可那灯是坏的,一直点不亮。

黎晓连忙走过去,启星却往厨房里去,两人挤在过道里,一个张望堂屋骤然亮起的灯,一个看着她厨房里的新灯罩——倒扣的破藤篮,跟孤零零的小灯泡组在一起,天衣无缝,像是南洋中古店里的风格。

“不用了,你家巷口的路灯很亮了。”黎晓说:“这灯不是坏的吗?”

“开关线路问题,灯没坏。”启星道。

黎晓把红糖年糕倒进自己的小锅里,启星本来似乎是要回去了,只咪咪缠着他,他只得抱在怀里揉了它一通,咪咪才心满意足地躺进窝里去。

他随即又接了个电话,坐在小方桌旁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坠下的柿子核。

黎晓这才想起自己也很久没碰过手机了,微信里有褚瑶的几条信息和孙言悦的一个问候。

黎晓点开褚瑶的对话框,看着她几句零碎的话,就知道她这顿年夜饭又吃出应激反应了。

有些父母就是可以云淡风轻地把子女逼到崩溃的地步,看着她歇斯底里,他们还觉得是她脾性大,不懂事。

黎晓赶紧给她打了个电话,刚说了没几句,有人推门而入,电话挂断了。

黎晓直觉肯定是她妈妈进来了,要拉她出去继续刚才的争执,非要争出个是非对错,谁赢谁输来。

她不敢给褚瑶打回去,只能发文字消息,心底很难受。

启星的电话也很简短,依稀只听见他也在问对方怎么了,又连声答应着什么。

“怎么了?”启星挂了电话问。

“朋友跟父母吵架。”黎晓垂了垂眼,道:“你呢?有什么事?”

“何淼让我帮她贴对联,你去吗?”

“好。”黎晓心里惴惴的,想着出气透下气也好。

除夕夜的热闹是一家一家的,天空中的烟花争相燃放,道上反而是清清静静,不见人影的。

何淼的请托并不着急,启星折回家里抓了一把冷烟花棒,点了两支让黎晓拿着玩。

黎晓拍了好几个烟花给褚瑶看,有些人长大的过程原来就是在熬一碗稠稠的浆糊,企图把一个破碎的,有裂缝的自己修补好。

那还真得用秦阿公熬的糯米胶,拿来砌墙建屋都能千年百年的伫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