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数声枪响,有人哭,有人笑。
解吟缩在人群里,视线中是一双很小的手,捏着拳头,拳头小的可怜。解吟脑子不太清楚,却恍惚明白这是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地上全是血,几个腰间绑了炸药的反人类分子在血泊中来回走动,一人叼了根烟坐在尸体上飞快敲击笔记本,扎了个低马尾的男人举着手机直播。
看着手机疯狂滚动的弹幕啧了声:“别着急啊……”
马尾男瞥向人群,目光忽地一顿,嘴角随即裂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瞧瞧,我给你们找到了个多漂亮的宝贝。”
解吟瞬间浑身寒毛炸起,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小宝贝,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下一刻,解吟被薅住头发暴力拽起,脚尖腾空的瞬间,头发与头皮因为两股力的作用产生了巨大的撕裂感,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逆流而上直冲颅腔。
这一瞬带来的高压令小男孩面部瞬间涨红,嘴巴因缺氧微张,瞳仁紧缩。
马尾男把小男孩拎出来扔在地上,手机怼到小男孩脸上,刺眼的亮光刺激得小男孩生理性流泪:“来,冲着直播间笑一个,笑一个叔叔就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让你藏起来好不好?”
马尾男抓着男孩的头发往下拽,解吟被迫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对上镜头,也对上了镜头后的马尾男。
马尾男看着狂刷的弹幕脸上的恶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然而余光瞥到一双漆黑的眼瞳时他夸张嘲弄的表情忽然收了起来。
过于分散的五官在光影刻画下逐渐扭曲变形,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把扔了手机,举枪对准解吟,神态癫狂:
“你们该死!”
“你们全都该死!!!”
“砰——!”
·
解吟猛地睁开眼睛。
隔壁床探头的阿姨猛吸口气后退一步,掌心下意识捂住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这孩子,吓我一跳。]
802病房陆续有亲友来看望病人,拿水果的拿水果,拿早餐的拿早餐,一群人热热闹闹围在病人床前,询问病情,聊聊家常。
隔壁床那阿姨唠着嗑还不忘探头多打量04床青年几眼。
无他,长得太好了。
白白净净的,一头黑发,眼睛漂亮得像是会说话。
薛棋进入病房看到的就是别人生病亲朋好友陪伴,好友孤零零一人躺在病床上发呆的场景。
他叹了口气,作为发小,他多少是了解点解吟家情况的,那个名义上是解吟爸爸的狗东西常年酗酒,爱财如命,他这个发小又自小倒霉,不是被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狗东西就把这当成金钱来源。
高考结束后解吟考上外地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这次解吟突然接到警方来电,告知解迟车祸去世,解吟才回来收尸。
没想到这趟回来解吟动不动就高烧昏迷。
薛棋将早餐放在一旁,看着好友,忧心忡忡:“吟吟啊,你要是心里委屈你就哭出来,哥们不笑话你哈。”
说着就上手去摸青年的脑袋,却被无情挥开。
解吟看向他,伸手取下耳塞,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没走?”
薛棋炸毛:“没良心!你还生着病呢我能走?”
解吟失笑:“我没事,医生也说了检查结果没问题,你就别操心我赶紧回去上班吧。哪家公司乐意新员工上岗没几天接连请假。”
解吟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薛棋跟在身后:“没事,我那上司人很好,听说你的情况还让我处理好了再回去。”
解吟心道人家那是客气话,说不定等你处理好回去对方把你也给处理了,只得说:“我已经好了。”
薛棋:“你身边也没个人,要是又晕了……”
解吟:“不会。”
见发小又要张嘴,解吟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洗漱后回到病床,解吟掏出手机,在手机上点几下,薛棋兜里便响起消息提示音。
薛棋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是条高铁票订票成功的短信,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后。
“你!”薛棋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友情提示,距离高铁抵达时间还有五十九分四十六秒。”
解吟掀起眼皮,看着自家气得脸蛋圆呼呼的发小笑了:“抓紧时间啊少年。”
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脸色苍白,穿着一件质地轻柔的雪纺白衬衫,九分牛仔裤,略微宽大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看着乖巧温顺,抬眸看过来时露齿一笑,刹那春暖花开。
薛棋瞬间什么脾气都没了。
拿到出院证明两人下楼办结清手续,出电梯时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滚轮摩擦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沉重的咯吱咯吱声。
一群护士推着急救床冲进急救电梯,单薄的急救床上跪着一名医生不停做着心肺复苏。
急救电梯坐不下太多人,被挤出来的中年人看到升上去的电梯赶紧冲到解吟这边的客梯来。电梯门合上,解吟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掏出烟叼在嘴里啪嗒一下点燃:
[妈的老不死大半截身体都入土了,干什么还折腾下一代。]
[这次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不行,我得把阿芳她们都叫来。]
薛棋看着急救电梯往上攀升叹了口气,正想说两句世事无常抒发下情感,回头见发小眉峰紧拧、眼底泛青,不由得收了话头,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两人分开后解吟也打车回家。
他家在城中村,沿路房屋建筑不算太高,能看到小巷里走出来的学生、上班族,两旁还有摆摊的早餐店,大桶里冒着热气腾腾的高汤。
越往里走早日的大爷大妈就越多,都是一起生活了二三十年的老街坊,看到他后不约而同凑到一起耳语。
解吟爬上顶楼,抬头就见自家门上不知何时被贴了封条,用朱红的油漆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喂?”
解吟左手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
电话那头的薛棋疑惑的看了眼手机:“喂?吟吟你在听吗?”
解吟:“我在,你接着说。”
薛棋便继续叨叨要多休息多注意身体,冰箱里给他采购的东西要记得吃,身体不舒服立马给他打电话,他即刻飞过来救驾。
解吟认真听着,眉眼间柔和许多。
他把封条撕了,推开门,风迎面呼呼灌出来,客厅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渣。
解吟没碰那些东西,他坐在沙发上,又聊了一会儿,听到薛棋那边提示过安检才把电话挂断,然后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拍照取证、调监控、做笔录,因为涉嫌情形够不上立案标准,所以只是拷贝走附近监控做进一步调查。
忙完天色已晚,解吟拿出抹布、拖把开始打扫卫生。
半个月前解迟车祸去世,下葬那天十来个大汉找上门,说解迟去世前在他们那拿房子做抵押贷款了一笔钱。如今债务人去世,他们不仅要收回这套房子,还要解吟额外赔付公司百分之三十的经济损失。
解吟自然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乖乖照做,对方早有准备,当即拿出当初和解迟签署的合同。
上头白纸黑字,条款明明白白,如果解迟没有偿还能力就把房子无偿转让给甲方并让儿子赔偿贵方损失,最下方还有解迟的签名、手印。
解吟认得那签名的笔迹,也知道解迟干得出这事,但借款金额有没有这么多不说,利息就不对,更别扯什么经济损失了。
解吟也不拐弯抹角,直言想要赔偿就起诉,只要法院判下来他都认。
对方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回去,也不可能真如解吟所说去法院起诉,他们三天两头就带人来闹、不间断的电话轰炸、短信威胁……
解吟报了警,但无奈每次警察后脚来他们前脚就走了,号码也是虚拟号,没监控。
解吟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薛棋,否则凭他那性子,铁定工作黄了也要留下来挺他。
洗完澡出来,解吟把自己陷在沙发里,微风拂过肌肤,吹得他四肢越发瘫软。
解吟耷拉着眼皮,身体极度疲惫,然而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吵”。
起初只是低烧、嗜睡,并无异样。
后来他爸车祸去世,他的症状随之加重,好几次高烧昏迷被朋友发现送到医院,心率更是飙到了200次每分钟。
然而一套套检查下来,结果都显示没有问题,医生只能推断病人是由于伤心过度造成的身理应激反应。
解吟没说的是,自从心率第一次飙升到200,他便时常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比如隔壁病房家属在看望病人时内心腹诽老不死的净作妖,楼下儿子从两天前开始一直念叨着200万保险费,考了一百分怕被发现做假的学生,半夜三更大街上想借机猥亵路人的醉鬼……
起初解吟只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渐渐,他发现自己不仅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感知别人情绪,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幻觉中他将“自己”分裂成无数条细小的电流,滋啦滋啦,焦急又亢奋地奔向全世界,钻入他人脑海中肆无忌惮地读取信息。
他无法制止他的思维像触手一样伸向别人,也无法阻止别人带给他的负面情绪和冗杂的信息量。
换做别人精神崩溃是迟早的事,但解吟觉得自己还好。
对他来说,现在跟以往最大的不同无非就是他们的心思袒露得比以往更明明白白些罢了。
他不需要消化这些过载的信息,无视就行。
可当他尝试介入“幻觉”并成功阻止那个猥亵犯后,他第一次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个世界,会不会才是我的“幻觉”?
“咚!”
解吟一把捂住心脏位置。
“咚咚!”
“咚咚咚!”
又来了。
解吟手握成拳,死死摁着心口,想让里头的心脏安静一会儿。
可惜天不遂人愿,剧烈跳动的心脏加速了耗氧量,很快解吟就感到了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