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试唇温 1

“几日不见,她过得倒是挺好。”

容雅吹了一口香炉,几片灰烬飘散:“想来,传言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影煞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没人比惊刃更清楚这一道传言,也没人比她更痛恨这一道传言。

自从上一届影煞叛主之后,这道判词便牢牢刻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她无法杀死一道流言,就如同她无法捞起水中的月,无法斩断风中的柳絮。

她只能竭尽全力,用血、用伤、用命,用她能给出的所有东西,去证明自己。

她恨不得剖开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热腾腾的炭,跪在主子面前,哀求她低头看一看——

看看这颗心,可曾有过半分背叛?

惊刃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未曾回头看过一眼,向前踉跄两步,即准备跪下。

谁料穴位一麻,她被定在原地。

惊刃身子僵住,错愕看向身侧之人,微张着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柳染堤一步上前,挡在惊刃面前。小团扇旋了个半弧,直挑向容雅额心。

玉流苏垂落,伶仃一响。

“跪什么跪?”

烛火晃了一晃,发出“哧”的轻响,柳染堤的侧脸浸在烛光中,模糊不清。

她道:“给我站着。”

容雅望着两人,根本不在意身后的惊刃,目光锁在柳染堤身上,逡巡了一圈。

她开口,凉薄至极:“暗卫向主子下跪,有何不可?”

柳染堤瞧着她,兀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手来,颇为恭敬地向容雅作了一揖:“久仰久仰。”

“原来容家三小姐,便是那位她一心一意,拼死相护的混账主子。”

柳染堤嗤笑道:“还没等我主动去寻,你倒是自个送上门了,真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暗流湍急,撞得船身晃动,舱内一时极静,只能听见江水拍船的沉闷响声。

容雅抚着香炉,冷冷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对一条拴着别家链子的狗,都如此上心。”

“可惜你这一番好意,也不过是徒劳罢了。畜生就是畜生,骨头里刻着的,永远只有她主子的名。”

“我想扔就扔,想杀就杀,想让它摇尾乞怜,它便会乖乖跪下磕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檐角灯笼静静燃着,噼啪作响,两人对峙着,杀气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嶂云庄这一侧的人手可不少,明处有数名贴身侍婢,暗处里死士潜伏在侧;

柳染堤这边可就只有一人。她倒是从容,对涌来的杀气浑然不觉,悠闲向前踱了两步。

她笑着开口:“少庄主,你这话可说的不太对了。你口中的暗卫惊刃,早已剜去嶂云庄的烙印。”

“她因刺杀天下第一失手,吞毒身亡。而你眼前这位妹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捞回来的。”

团扇一转,将面容挡了一半,望不见唇角的笑,只露出一双欲语含怯的眼。

“反倒是嶂云庄,唉呀。”

她浅笑着:“号称天下第一剑庄,铸剑技艺冠绝天下,威风凛凛,名声赫赫,却连一个小小暗卫都护不住。”

“如此无能,可真是丢人现眼啊。”

“你说是不是,少庄主?”

一步、两步,几句话间,两人相距便已经不足三尺,无论哪一方拔剑,都能轻易刺穿对方咽喉。

容雅神色暗沉,手中一松,香炉“哐当”砸落在地,散了一地的灰:

“——杀了她!”

暗处骤然涌出十数道黑影。

侍婢们齐齐拔剑,从四面八方朝柳染堤刺来。死士们无声无息,破空而至。

长剑出鞘,向着门面猛然劈下,柳染堤身形未动,手腕一转,抬扇去挡。

“铮!”扇骨稳稳接住了两道刀锋,她承着力,借势向外一抽,两名侍婢踉跄后退。

左侧一名死士无声袭来,匕首直奔后心。柳染堤稍一侧身,躲开了这击。

“以多欺少,这可不好啊。”

柳染堤轻飘飘道。

四名暗卫齐出,身法凌厉,分走阴角死位,快刀如风,直取身上要害。

兵刃交击声乍响,寒光四起。

“少庄主如此热情,喊这么多人来打我一个,”她似嗔似讽,“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扇骨随势一挑,化去力道,叫刀身斜撞于廊柱。玉坠叮铃,又猛然劈向另一人的腕骨。

柳染堤未停步,身形微偏,避开背后袭来的一击。扇骨划过,刀身应声断成两节,

最后一人自高处跃下;

刀锋破风而至,直劈她命门。

柳染堤本来准备削去手腕,临出手前忽觉眼熟,指尖一顿,很客气地收了些力。

扇尖斜刺入肩头,卸去大半冲势。惊狐被她甩了出去,还十分恰好地,砸到了惊刃身旁。

她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惊刃打了个招呼:“嗨,吃了没?”

惊刃:“……”

惊刃道:“你怎么连一招都没能扛下来,真是妄为主子的暗卫,辜负主子的栽培。”

惊狐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对面是谁不,你都打不过,还让我去打?”

惊刃嘴硬道:“那也应当全力以赴。”

惊狐撇撇嘴,她就一个苦命打工人,每天勤勤恳恳赚点口粮,还不至于为主子卖血卖身卖命。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摔过来一个人,惊雀脸朝下砸在地板上,扑了一鼻子灰。

她默默爬起来,揉了揉鼻尖,泪汪汪地看着惊刃:“惊刃姐!太好了,你还活着!”

惊刃:“……我们午时才见过。”

自己这一身粉粉嫩嫩的衣服,还是在她和柳染堤两人胁迫外加威逼利诱之下才换上的。

惊雀:“呜呜呜,惊刃姐别怕,我准备了好多纸元宝、纸美人,万一你哪天死了,我全都会烧给你的。”

惊刃:“…………”

-

另一边,柳染堤站在断刃间。

廊边花灯摇晃,被风撞得“砰砰”作响,烛火明灭,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柳染堤立于灯下,白衣静垂。

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扇面墨梅舒展,一笔一枝,于静夜之中,寂寂生香。

那确实是一位美人,瓷一般又清又艳的美人,不过没人胆敢分出一丝心神来细看。

她出手如月穿云,回身若雪落枝,分明杀气凛冽,却柔得像在水面轻轻一点。

哪怕她只削兵器、不取性命,出招也十分随意,可在她手下,但凡稍有不慎——原本只需断一根手指的错,便足以赔上一条胳膊。

柳染堤略略抬眼,扫了一圈地上的刀剑与断刃,又落在其余几位藏匿暗处,蓄势待发的暗卫身上。

她叹息了一声,颇为无奈:“嶂云庄,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庄么?”

扇面依着鼻尖,挡着半边带笑的唇,“难不成,就只有这么一点本事?”

霎时间——

数名暗卫冲来,刀光交错而至。

指骨之间,几缕的银丝悄然游走,细若无形,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柳染堤一收扇,指骨微勾。

匕首被银丝带偏,刺向同伴的臂膀;剑势被丝线一引,撞向另一侧的柱子;数名暗卫被缠住手腕,倒飞出去,砸翻一片桌椅。

寥寥几个呼吸间,婢女、暗卫们伤的伤,倒的倒,兵器脱手,无一人能够近她的身。

风吹起长发与衣袂,叫白衣沾了一点火灰,被弹指间拂去了,洁净如初。

“少庄主。”她笑着唤。

容雅心跳如鼓,进退两难,身后是滔滔江水,身前则是来历不明的恐怖女子。

四周还有许多其它门派的姑娘们在旁观,幸灾乐祸,啧啧摇头。

无论如何,嶂云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容雅紧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柳染堤负手而来,长靴踩过一地碎裂刀刃,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响,行至身前。

团扇轻巧一转,抵在容雅喉间,她倾下身来,眉睫挑着一个笑:

“少庄主,她的命是我救的。”

扇骨抵着脖颈,慢悠悠地下滑,一点一寸,压住跳动的脉搏,“跪不跪,该跪谁……”

柳染堤懒声说着,多么平淡的调子,却听得人心口发寒,战栗不已:

“我说了算。”

容雅勉力仰头,才能直视着她,她呼吸短促,额间已经覆上一层薄汗。

她先前其实还有所怀疑,但仅凭一把团扇与几根银丝便能制住数十名暗卫,此等恐怖的实力,此人就是天下第一,不会有错。

容雅眉心突突直跳,正欲开口——

“哐!!”

就在此时,破碎声骤响。

只见一盏燃着火烛,灌满燃油的提灯从舫顶被抛下,砸在两人之间,碎片飞溅。

柳染堤后退避让,脸色倏地一变: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被人浸满了无色无味的桐油。

-

极易引火。

-

火光窜起,瞬间将帷幔点燃,顺着雕花木栏,将一切华美之物焚烧殆尽。

“走水了!”“快走!”

呼喊、推搡、哭喊声此起彼伏,杯盏摔碎在地,又被接连不断地踢到各处。

舱中乱作一团,众人争相逃命,有的跌倒在地,有的撞翻桌椅,满舱狼藉。

眨眼之间,画舫中便已成一片火狱。四面八方都是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惊狐趁乱解了惊刃的穴,一把拽住她胳膊,向着火势还没那么猛的船尾跑去。

惊刃咳了声:“主子呢?”

“一堆人护着,”惊狐道,“已经被扶上舟了,咱们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惊刃拧着眉心,欲回身去找主子,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滚滚浓烟中,那身影很模糊。

柳染堤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画舫边缘,背靠船栏,再后一步,便是滔滔翻涌的江水。

火光覆上她的脸,将最后一丝血气烧净,柳染堤脸色惨白,拢着肩膀的指节微微颤着。

惊刃猛地想起:

她说过,“我不会凫水。”

狂风骤起,吹得柳染堤身影愈发单薄。

火光与浓烟之中,她身形一晃,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弱的、被嘈杂盖过去的落水声。

除了惊刃,没有任何人听到。

-

画舫顶上,有一人俯下身,束发金锦垂落肩侧,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

她身侧散落着火石与倒空的油袋,望着底下的混乱景象,拾起了一把长弓。

弓弦绷至最满,锦弑眯起眼,箭尖一挑,对准那一名向着江水跳下去的,暗卫的肩膀。

-

血雾四溅。

-

箭矢贯穿了肩膀,血珠奔涌着滚入江水,惊刃皱了皱眉,在水中稳住身形。

寒流如刀,漫过头顶。

惊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浓烟之下,水下一片混沌,只能勉强看到一抹白色。

-

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画舫在夜色中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咆哮着,沉入江水。

惊刃跪在岸边,不止咳嗽着。

罗裙早在水下割去,换回一身黑衣。她握住几乎穿透了肩胛的箭矢,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箭矢牵皮带肉,砸在地上。

伤口极深,汩汩向外冒血,幸好她穿着黑衣,幸好夜色沉沉,替她遮掩了一切。

惊刃拧去黑衣里的水,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疼意缠着骨,裹着筋,整个右臂麻成一片,几乎无法动弹。

江风呼啸,吹散了浓浓的血腥气,吹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伤口泛着疼,钻进她的骨头里。

“咳、咳咳。”

惊刃蜷着拳,面色苍白,那双淡灰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一层薄红。

【你是影煞,是主子的暗卫,应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完成主子的任务。】

【主命之下,万死莫辞。】

可我……

我、我都……

她攥紧剑鞘,骨节都泛白,指腹在歪歪扭扭的“惊刃”二字上,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倏地松开手。

她颤声道:“ 我…我都做了什么。”

水珠一颗颗砸落,咳声被闷在胸里,咳出水,咳出血,咳出经年累月的疲与惫。

可是,你看看你。

惊刃,你都做了什么?

她反复、反复地诘问着自己:主子命你去杀了她,你却违背命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答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永远只有呼啸而过、不曾停留的风声。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浸透了血肉,穿透了肋骨,翻动着胸膛中那一团燃烧过后的余烬。

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

可明明焦炭早已燃尽,不剩分毫。这一抔死灰,又该如何撑起哪怕一线光亮?

她心乱如麻,偏生身侧的人动了动,慢吞吞支起身子来,唤她的名:“小刺客?”

惊刃闷住咳声,道:“别过来。”

那人可不会乖乖听话。

柳染堤依上她的肩,长睫坠着水珠,乌瞳盈着水光,湿漉漉地唤:“惊刃。”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淌着水珠,衣物黏连着身子,像一副水墨晕开的画。

影影绰绰,浸得入骨生香。

惊刃偏过头,躲了躲。

柳染堤却又依过来一寸,水汽漫上耳廓,留下一分虚无缥缈的烫。

水珠乍落,

“啪嗒”,滴在手背上。

柳染堤拨开额边湿发,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说我不会水,你就真当我不会水么?”

-

她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

她的问题抛入水中,泛不起一丝波纹,只能沉甸甸地坠入江底砂石。

为什么?

惊刃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断诘问着自己,她比柳染堤更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

衣裳仍在滴着水,‘惊刃’就放在身侧,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她。

面颊忽地贴上什么,湿漉漉的,轻刮过她的鼻梁:“惊刃?小刺客?”

柳染堤依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望清挂在她睫上一粒水珠,还有她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狼狈、又无措的自己。

“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道,“小闷葫芦,我每次都得倒个半天,才能勉强倒出两颗豆子。”

惊刃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染堤怀疑,她是不是被江水呛没了嗓子,惊刃才慢吞吞开口。

“在悬崖时,”惊刃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寻常刺客,在还未看到木簪时,你为何要留我一命?”

柳染堤想了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惊刃知晓自己这副皮相还算不错,不然易女而食时,她也不能为母亲多换回来一块观音饼。

只不过,没有意义。

暗卫是主子手里的刀,需要是锋利,没人会在乎一把切肉剁骨的刀是否好看。

惊刃缓了口气,喉间干哑,像混着砂石的浊江:“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次。”

“我只是还回来罢了。”

她握住‘惊刃’,慢慢站起身子,靴底踩过柳染堤身侧的砂石,江水拍岸,沙沙地。

一声重,一声轻。

惊刃走出几步,沉闷带水的靴音中,忽地多出一步杂音,轻快地,拽住她手腕。

“小刺客,你这是上哪去?”柳染堤追过来,挡住她半边身子。

惊刃偏过身,换了个方向,只是刚迈出半步,方才还在左侧的人,又从右侧冒出来:“惊刃?”

“……”

惊刃闷声道:“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柳染堤背着手,凑到她面前,长睫水汪汪的,几乎要碰到鼻尖:“为什么?”

“我剜去烙徽,是怕刺杀失手暴露身份,从而连累主子,”惊刃道,“如今已无意义,我得回去了。”

柳染堤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主子脑子不太好,自己跑到我面前嚣张。”

惊刃觉着头有点疼,揉了揉额心:“你我为敌,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同路。”

柳染堤问:“那你有何打算?”

惊刃道:“去找主子,向主子请罪。”

柳染堤又问:“那你准备上哪,找你主子去?”

惊刃忽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摩挲剑鞘上的一枚生锈铜环,犹豫道:“论武大会。”

她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惊刃后知后觉。

但是晚了,柳染堤盈盈一笑,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要去论武大会。”

她道:“好妹妹,我们不如一块走?”

惊刃:“…………”

完了。

-

柳染堤此人,武功极高也就算了,缠人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高强。

惊刃身上的伤太多,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她,实在没法子,只得装聋作哑看不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惊刃穿过人群,进了一家脂粉铺子。

铺中香气氤氲,帘影摇曳。

里头大多是娇声笑语的贵家姑娘们,衣着红橙黄绿青蓝紫,显得惊刃一身黑衣有些扎眼。

柳染堤将小团扇别在腰间,随手拾起一盒‘桃花笑’香粉,食指一捻,带起不少粉末。

惊刃正专心找无字诏的暗门,她蹲在墙边,一条条缝隙摸过去,没注意身后靠过来一个人。

“小刺客,小刺客,”

“快来,你看看这个。”

柳染堤一叠声地唤她,还推她。惊刃茫然抬头,鼻尖被人轻轻一捏。

香粉蓬开一小团粉雾,在鼻尖晕开一点浅红,连浓黑长睫也没能幸免,染上层薄薄的粉纱。

“怎么了?”惊刃道。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薄而窄的鼻尖上,顶着一小块毛茸茸的粉红。

“扑哧,”柳染堤笑得眉睫弯弯,“没什么没什么,给你涂一点香粉。”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十分坏心眼地,用指腹在香粉上又摁了摁,把红晕抹匀一些。

指尖暖烫,惊刃嗅到一点脂粉香。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抹鼻尖,看到指头上明晃晃的粉,才知道柳染堤又在使坏。

“多好看啊,这么快就擦掉,”柳染堤惋惜道,“衬得你像只小兔子,很是可爱。”

惊刃睨她一眼,没说话。

暗卫很少收到赏识,就算有,大多也是类似于“杀人利落”,“出手干净”之类的夸赞。

至于兔子——

对惊刃来说,是个有用的东西。

兔肉可以果腹充饥,兔皮可以做成水袋,抽出的筋可以捏绳,洗净的骨也能削成暗器。

她细细一想,柳染堤把她比作“兔子”,可能是在暗示她功力低微,不堪一击。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看来,自己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确实学到许多,竟然连语言中的暗喻也能读懂了。

这样一来,日后或许能少犯些错事,少说些错话,不会再让主子如此厌烦了。

-

惊刃收敛心神,很快在角落摸到一道雕有兽首暗纹的砖块。

石砖震动,暗门开启。

长廊之中,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水雾潮湿而阴冷。

惊刃仍旧走得很慢,呼吸很沉、也很重,步伐黏连,黑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

柳染堤换了身素净白衣,气色瞧着好了一些,不再像失火时那么苍白。

她慢慢跟在惊刃身后。

无字诏分部。

守门人倦倦地倚着青铜门,提灯搁置身侧,青蓝幽光一明一灭。

待看清楚来人后,守门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仿佛在她面前有人正在强抢民女,而惊刃,大概就是那个被强抢的“民女”。

惊刃道:“劳烦开门。”

守门人一面替她开门,一面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打量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进了洞窟后,其它暗卫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也很是古怪,硬要说,有些鄙夷,有些啧叹。

还有一点奇奇怪怪的…羡慕?

惊刃一头雾水。

柳染堤早就察觉出异样,对惊刃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们?”

惊刃也很迷惘:“不知道。”

往日其它暗卫见了她,要么捎点怜悯,要么讥讽几句,从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

看向惊刃眼神之中,总有种‘恨铁不成钢’,或者‘你怎么这么好命’的感觉。

不过,惊刃一向不在乎这些。

她来到医药处,摸了半晌,摸出两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买了一瓶拇指大的伤药。

柳染堤挤过来:“穷兮兮的小姑娘,怎么不问我要银子,买些好点的药?”

惊刃不理她,拿了药,找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漆黑小角落窝下,解开衣领,露出肩胛的伤。

伤口在江水中泡得太久,已经发白溃烂,淌出的血都稀薄,浸透了黑衣。

柳染堤顿时蹙起了眉。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依近了些许,指尖触上肩膀,惊刃一颤,向后躲了躲。

“小伤罢了。”惊刃道。

柳染堤道:“是所有暗卫都对伤口的大小有些误解,还是就你如此糊涂?”

她神色不太好看,用了一点巧劲,压住惊刃的肩膀。疼意骤生,惊刃呼吸一顿。

“箭伤,矢头带着倒刺,拔出时也不小心点,这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说是小伤?”

柳染堤没什么好气地说。

伤口缝隙间,嵌着几团沙土,被血凝结成块,撕开衣物时,簌簌向下掉。

柳染堤松开惊刃,腾地站起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惊刃倚着墙,转着手中的小药瓶,沉默了一会儿。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在画舫上那次一样。

惊刃洗净伤口,剃掉烂肉,准备涂药时,柳染堤拿着伤药、绷带,还有一件黑衣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无字诏的阁中贵客了,”柳染堤叹口气,“坐好。”

惊刃被她按在墙上。

惊刃选的这个角落实在狭小,稍一动便碰上墙砖。柳染堤想要靠近,就只能半跪半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柳染堤像只猫儿似的,向里爬,攀上她的膝头,依上她的腰心,抚上她的肩头。

气息交叠,一寸寸缠绕。

惊刃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即便是偶尔来院里做客的白猫,最多也只是扒拉一下她的裤腿。

从没有人,靠得这么近过。

惊刃低头想避开,却不知该往哪儿躲。

这角落太小了,稍一退便会贴上冰冷的墙壁,稍一动便会撞上她的腰际,进退两难。

“小刺客,你躲什么?”柳染堤笑了一声,尾调踩着点气音,“我又不会咬人。”

惊刃抿了抿唇,没作声。

“不过,你要是再躲,我可就要使些手段了,”柳染堤点点她鼻尖,“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全在我手上呢。”

惊刃:“……”

她穷得要命,暗器是自己用竹枝、兔骨一点点削的,毒酒是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的毒草。

柳染堤要是真不还了,她还得苦兮兮地重新做,麻烦得很,也很耗时。

见惊刃老实地不动了,柳染堤弯眉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这才乖嘛。”

她俯下身,又靠近了一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惊刃腰间,又如水一般淌落,在身侧散开来。

药粉小盒被打开,清苦的药香逸散开来,药粉色泽莹润,细腻如脂,不用看都知道比惊刃买的破破小瓷瓶贵多了。

惊刃眉心微拧,道:“这东西很贵,不值得用在一个暗卫身……唔!”

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打断。

那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喉间溢出,又被她强压回去,尾音微颤,咬着点不自知的软意。

柳染堤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刃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知道指腹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缓缓将药粉抹开。

“我买的药,”柳染堤说着,使劲多刮起些药粉,“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位锦绣门大小姐,不也花了千金给她那只小雀治伤么。”

惊刃嗓音很哑,带着几分疲意:“那雀儿…金贵。”

柳染堤偏头看她:“你就不金贵了?”

惊刃沉默着。

她或许曾是金贵的吧?

上一届影煞拍出了三万两的高价,不过到她时,不幸背上‘弑主’的判词,起拍价跌至八千,最终以九千五百两的价格,被嶂云庄带走。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么金贵了,若是回到无字诏,大概也就只能卖出三、两千。

伤口处的疼意蔓延,逐渐变为摸不着的痒,惊刃拢紧自己的指节。

指腹温热,药粉微凉。

柳染堤一手按着她腰侧,另一手指腹压过几个穴位,在伤口处打着圈,一点点按实药粉。

两人靠得极近,长发交缠。她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她触到她的温度,她嗅到她发梢的香。

衣衫摩挲,落出簌簌细响。

那一丝细响如风过竹林,草木沿着心底枯石的缝隙,一寸寸地生长。

柳染堤的动作很轻,很缓,偶尔会停下来,等待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放松。

惊刃始终没出声,其实这点疼痛真不算什么,但这确实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帮她上药。

她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药粉被体温融化,润得指腹一片晶莹,像浸入淋漓的穴水,再抽出来一样。

箭矢扎得太深,骨缝间还有些渗血,柳染堤寻着血脉的走势,帮她压制住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剧痛传来,惊刃闷哼一声,肩膀微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侧的衣角。

“疼了?”她问,语气温柔。

惊刃只是摇摇头。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将绷带塞到惊刃手里:“自己绑,我再去给无字诏贡献一点银两。”

惊刃:“……”

她起身离开,惊刃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中还渗着她的气息,柔柔的,像一片飘落的雪。

-

她低头默默缠绷带,刚绕了两圈,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柳染堤。

惊刃仰起头,那人已经来到身前,她眉眼英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来人“哼”了一声,右手覆着剑,大臂处绑着一条青底金纹,蛇缠兽首的长带。

惊刃不认得她,不过她认得那带子,道:“你是新一届的魁首。第几届了?”

“百十七魁,”来人道,“你就是那位传说中连赢三届擂台,踏出八十一障的影煞?”

惊刃道:“我是有主的暗卫,名惊刃。”

十七魁“啧”了一声,忽然俯下身来,影子罩在惊刃头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愧对无字诏的招牌!妄为暗卫!你让咱们组织颜面扫地你懂吗?!”

惊刃很习惯:“嗯。”

她天天被骂,习以为常。

“你……你!”见惊刃神色平淡,十七魁面容扭曲了一瞬,“就是那个人,对吧?”

她猛地一指很远处的柳染堤。

惊刃不解:“?”

十七魁痛心疾首:“身为无字诏的暗卫,你竟然就心甘情愿地,被一位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确实很美就是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哪怕不是你玩弄别人,你好歹也挣扎一下,反抗一下啊!”

“怎么能反过来了?!”

十七魁眼中含泪,一字一顿:“真是给咱们无字诏丢脸!丢大脸了!!”

惊刃:“……?”

惊刃:“……啊。”

想起来了。

惊刃停住了缠绷带的手,永远不变的冷淡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十七魁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之前惊狐跑来看她,幸灾乐祸拍着大腿时,好像说的就是什么‘美人姐姐’,‘玩弄’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一进门,所有暗卫包括守门人在内,都在用同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

破案了,原来是惊狐在瞎传谣言。

惊刃没什么反应,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缠绷带。

十七魁看着就来气,道:“你主子真是有本事,花重金把你买回去,竟然就让你——”

话音未落,惊刃忽地起身。

她比十七魁要稍高一点,气势极冷、极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压迫感沉得像刃。

“管好你的嘴。”

惊刃道:“你们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若是敢借此编排主子,我不介意在此出手。”

这才有点影煞的样子嘛。

十七魁丝毫不惧,嗤笑一声:“功力散了大半,亏空至此,还敢放狠话?”

惊刃只淡淡地看着她。

浅灰瞳仁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点寒色,无悲、无喜、亦无怒意,让人心底发憷。

气氛僵持之时,脚步声由远而近。

柳染堤回来了。

她怀中抱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衣物,有药膏,还有件颇厚的外衣。

十七魁与她对视一眼,立刻敛了神色,垂首行礼,恭敬道:“客人还请慢慢看。”

她低眉顺目,赶紧离开。

柳染堤目送她走远,道:“那人瞧着来者不善,应该不是你的好朋友吧?”

“她是无字诏擂台,新一届的魁首,”惊刃顿了顿,补充道,“实力很强。”

她道:“如果你需要,可以买回去。”

柳染堤一怔:“我这才刚回来,你怎么就想着往我身旁塞人?难道我在无字诏买暗卫,你能有提成拿?”

惊刃道:“没有提成,我只是提一句。”

柳染堤耸耸肩,收拾着买回来的东西。她展开外衣,想披惊刃肩上,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角落里。

柳染堤托着下颌,道:“小刺客,我怎么觉得,自打遇见我,你就三天两头地添新伤?”

惊刃道:“寻常事,与你无关。”

其实,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才是她身上伤口最少、有空去包扎敷药的一段时光。

柳染堤瞧着她,也不说话。忽有“咚”一声沉闷的钟响撞破了寂静。

两人仰起头,循声望去。

窟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此时正被木椎撞响,“咚”,又是一声厚重、激荡的钟声。

惊刃迅速扯起黑衣,盖严实肩膀处的纱布,又一把拉住四处张望的柳染堤。

她将柳染堤往墙边带,做了个“嘘”的手势:“母亲来了,噤声。”

“咚——”

第三声钟响。

所有的暗卫皆起身、垂首、敛息,恭恭敬敬地立于墙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暗影四涌,黑雾一层层弥散,青石搭就的高阁之上,几盏提灯无风自熄。

昏暗之中,一颗野兽的头颅坠出。

兽目狰狞,獠牙森森。

雾气稍散,才知那只是一副青傩面具,沉得可怖,叫头颅低垂,脊背微弓。

那人背着手,无声亦无息,如一道飘在乱坟岗的凶魂恶鬼,行至洞窟之中。

惊刃勉力压着气息,寒意却逐步逼近,很快,停在她的面前。

游魂开口道:“贵客在诏中,可有寻到心仪之物?若有怠慢,尽可与老身直言。”

明显是对柳染堤说的。

惊刃垂着头,听见身旁人轻笑一声,似杨柳依依,清清泠泠:“您是青傩母?”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青铜已蚀,傩面森然,唯嘴边一道裂痕弯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青傩母颔首道:“正是。”

“贵客瞧着面生,若是寻常时日,老身定要与您多聊几句,或带您四处走走。”

傩面之下,嗓音枯哑:“奈何今日约了旁人商谈,须即刻动身,还请贵客勿怪。”

柳染堤道:“无碍,我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

青傩母道:“如此甚好,贵客请自便。老身确需急赴,先告退一步。”

她稍一躬首,身子后退半步,一跌,跌入不见五指的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青傩母在时,暗卫们就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青傩母离开后,大家才恢复活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无字诏之主,”柳染堤道,“她似乎很少在世人前露面。”

惊刃望向青傩母消失的方向,道:“以前会多些,但自我这届之后,母亲好像就很少现身了。”

“此番匆匆忙忙,是要上哪去?”

-

黑影爬上柱,攀上烛,裂出一口森森黑牙,啃食着压于额心的手。

容寒山额心突突直跳,她一边按着,一边转动着檀木珠子:“说。”

高台之下,众人或站或跪,低头敛声,生怕多一个动作惹得庄主发怒。

惊狐俯身跪地,道:“庄主,我们在锦绣门的画舫里,遇上了天下第一。”

“那人武功高到近乎妖邪,我们一共两名影君,十二名影臣,都近不了她的身。”

容寒山的额心更疼了,“嗒嗒”敲着扶手,道:“一群废物。”

檀香愈来愈浓,熏得她头痛欲裂,容寒山吐出一口浊气,恍惚间,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容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呆呆的,手指割开胸膛,往里掏了掏。

‘母亲。’

血泪溢出:‘我的心呢?’

“啪”一声脆响,桌边的茶盏花瓶被扫在地上,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容寒山气得直发抖,嘶吼道,“嶂云庄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吼声回荡,震得烛影摇晃。

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场上只有两人还站着。

容清拧着眉心,容雅则半隐在柱旁,她抬起长袖,隐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堂中一片死寂,只余袅袅檀香。

容寒山喘着粗气,青筋渐渐平复,许久之后,容雅从柱旁走出。

她敛衣一拜:“母亲息怒。影君确实不敌那人,但我们嶂云庄,还尚有一枚压手棋子未出。”

容寒山皱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容雅轻笑道:“您忘了么?那可是您亲自赠予我,十七岁的生辰礼啊。”

一份华贵至极、厚重难当的大礼。

横在她脖子上,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您亲自买回来的‘影煞’,”

容雅道:“若让她登台,应能有一战之力。”

容寒山一拍扶手,厉声喊道:“愣着做什么,那还不快将她喊回来?!”

惊狐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庄主,还请三思。”

“全盛时的影煞,或可一战,”她声音发颤,“但如今影煞功力有损,负伤严重,不如再想……”

容寒山一摔檀珠:“够了。”

“正巧,今日府上有一位贵客。”

容寒山转过头,沉声道:“青傩母,不知您是否有让影煞恢复的法子?”

廊柱投落的一道阴影微动,缓慢地,吐出一声阴恻恻的笑。

“庄主,好苗子难有啊。”

青傩母斜倚着檀木椅,活似一具披着人皮的秃鹫残骨,栖在死透的老枝上。

青傩兽首歪着,她拢着手,不紧不慢道:“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容寒山面色铁青,她满肚子的火气,有千言万语想骂,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为影煞下了近万金!如今不过才用了几年,难道真就一点法子也没有?”

“万金多贵重,”青傩母道,“死了的影煞,可是一文都不值,您得想好了。”

她手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腥气极重,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此物名为‘止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功力可恢复至全盛之时。”

“但在第三炷香燃尽前,便会——”

青傩兽首无声地覆压在头颅之上,唇部一线龟裂,讥诮抑或是哀怜,无人知晓。

“经脉尽断,暴血而亡。”

……

距离论武大会开始,还有两日。

此次论武大会由天衡台所主持,武林盟主将场所选在了中原腹地。

此处地势平坦,四望无际,天高云淡,日光清朗,是个绝佳的比武之地。

城镇中挤满了各大门派、江湖散修、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柳染堤要了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厢房,对惊刃道:“人啊,还是得懂得享受。”

“有这么好的客栈住,睡床榻多舒适,”柳染堤谴责地看她一眼,“你居然想着睡树上?”

惊刃道:“树干结实,树叶避雨,亦可隐匿身形,明明是个不错的地方。”

暗卫出门杀人时,十次有六次都睡树上,剩余四次在柴房、马厩、破庙等地随机选择,哪有什么讲究。

柳染堤唉声叹气:“榆木脑袋。”

惊刃不理她。

城镇中十分热闹,只不过惊刃找了一圈,竟是一名嶂云庄之人都没看到,稍有些失落。

柳染堤看着很闲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其它事情要做,一路跟在惊刃身后,和她一起跑来跑去。

刺杀目标追着刺杀者到处跑,好比兔子追着狐狸揍,老鼠追着苍鹰咬,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身处二层,而客栈楼下有许多人聚集,吵吵嚷嚷,似乎正在讨论锦绣门画舫被沉之事。

惊刃倚着木栏,俯瞰楼下。

柳染堤就在她旁边,背靠着栏杆,捧着一本胭脂色的画本,正津津有味地翻。

这画本瞧着可真眼熟,惊刃面无表情,道:“你不是看不懂吗?”

“小刺客教导有方,”柳染堤甜甜一笑,“就像你说的那样,看不懂字没关系,我能看懂图就好了。”

惊刃:“……”

这人瞎话一箩筐,半真半假猜不懂,看不透,惊刃才不信她是真看不懂。

柳染堤又翻过一页,撩着书角:“虽说无字诏有专擅床笫之事的暗卫,但其它人对此,应该也得略懂一二吧?”

惊刃想了想,道:“确实教过一点,倒不至于全然不懂。”

柳染堤来了兴致:“那都教了些什么?”

惊刃道:“譬如怎么边做边杀人,什么时候对方最容易放松警惕,什么角度抹脖子最轻松等等。”

惊刃觉得自己一本正经,语调平平,谁知柳染堤听着,竟扑哧笑了。

“我想也是。”柳染堤道。

她合拢画本子,懒散地向后一靠。廊面珠帘被长发扫动,玉石碰撞,砸出几声轻响。

“除了杀人,无字诏就不教其它的么?”柳染堤道,“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

还会教暗术、制毒、机关等等,惊刃想了想,不过归根结底,最终还是落回‘杀人’二字。

想要讨主子欢心,这个更多得是靠悟性,有时候也看主子本身的性格。很不幸,惊刃属于杀人极强,悟性极差的类型。

于是,她摇了摇头。

柳染堤偏头望来,珠帘在肩畔晃着,晃着,珠粒滚入眼睛里,折出一点捉摸不定的亮。

“如此说来……”

她说着,忽地抬起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骨节匀停,白皙修长,贴上惊刃的唇,轻柔摩挲着。

柳染堤弯着眉,长睫似盛着一层细糖。指腹一动,沿唇线描过,往里探了一分。

柔软的,甜的。

如蜜一般。

“小刺客,是不是没有吻过女孩子?”

第 23 章 试唇温 2

惊刃还未回答,柳染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笑意轻快:“肯定是没有的。”

指腹顺势向下滑,落到惊刃下颌处,逗小兽似的勾了勾指节,挠过她的皮肤。

“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害羞了,”柳染堤道,“一逗就脸红,真好玩儿。”

惊刃默默推开她的手。

自己什么时候害羞过?惊刃只觉得莫名。至于柳染堤说的‘脸红’,那更是没有的事。

正巧,楼下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好几个门派姑娘都在抱怨,说因事发突然,她们的包袱、兵器都沉入江底,正急着寻替代刀剑参加比试。

不过说来说去,此事损失最惨重的,大概要要数锦绣门自家。

据说那一艘画舫耗费近万两白银,紫檀雕花,丝绸帷幔,用料皆是顶级。

这一下子烧了沉了,当真是无妄之灾,不免让众人对锦绣门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见惊刃听得仔细,柳染堤也顺着她的视线斜望下方,随口道:

“说不定,是锦绣门自己沉的呢?”

烛光透过扇面,将几支墨梅描摹得愈发清晰,玉流苏坠下,析出几道细细的光。

柳染堤道:“锦绣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沉艘船,能坑一把其它门派,又能给自己博个苦主的名声,一箭双雕。”

她的猜测与惊刃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惊刃苦笑一下,道:“我终究是主子的暗卫,我绝不可能背叛她。”

柳染堤蹲下身,一手掐住惊狐的喉咙,拇指轻压,逼出一条细线状的蛊痕。另一手抽出匕首,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小口。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已飞掠而出。

“这不巧了么,”柳染堤笑意愈浓,“我也要去街上,咱们刚好能搭个伴。”

大概是因为炭盆烧得旺,店里暖烘烘的,连惊刃那张素来苍白的脸,瞧着都红扑扑的。

“不过,我更有可能在遇到你之前,便已被其它人击败。”

惊雀只是哭得更凶了。

由于隔得极远,夜市又喧嚷不已,若是不熟悉的人,怕是会将那哨声当做深夜的虫鸣。

早在两人初遇时,柳染堤便对百事通说过,天下第一会在论武大会现身,还有夺冠之意。

惊刃瞥她一眼,转头就往楼下走,柳染堤快走两步追上,从侧面探出身:“上哪去?”

“这顶瞧着还不错。”

惊刃:“……”

柳染堤道:“瞧这几天我对你多好啊,好吃的、好玩的,可都想着你。”

她正准备割血逼蛊,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两指拦住了她的手: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柳染堤这人瞧着随心所欲,实则目的极为清晰,所走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不管是救下自己,还是同行时的种种示好,都是另有所图。

她挣扎着,紧紧握住惊刃的手,惊刃垂眉看她一眼,盖住了她的眼睛。

不甜、不咸,尝着不怎么苦,更没有一点茶香,什么味道也没有。

黑纱被她指尖挑开,斜斜露出半张脸。一双眼潋滟看来,眉弯不甚分明,眼尾含笑未语,欲遮还掩。

她其实都没看到脸,只是觉得身形熟悉,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惊刃道:“你认得她。”

柳染堤淡淡道:“自然。”

杀与柔,咫尺之间。

“这顶用的是蜀地上等丝纱,薄如蝉翼,软过锦缎,与您十分搭配呢!”

由于进城的速度实在太慢,不少人干脆在路边扎营,点起篝火准备过夜。

瞬息之间,另一道身影跟了过来,比一片羽毛还轻盈,踩过瓦片时,听不见一丝声响。

黑纱层层叠叠,垂至肩头,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细白下颌。

惊刃:“……街上。”

惊刃无奈。

惊狐捂着腹部,一字一句咬得艰涩:“庄主请来了母亲,主子她…召你回去。”

谁入阁,谁便得仰头望一眼。

有个人手中拿了三四顶不同款式的黑色帷帽,正在一顶接着一顶地试戴中。

她跑得太急,肺腔灌满了风,撕扯着胸膛,每一口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

夜色如墨,林深路窄,不多时,她在一丛荆棘之后,找到了伏倒在地的惊狐。

看这阵仗,嶂云庄估计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怦怦,怦怦。

在角落里的一面铜镜前。

夕阳斜斜落下,街市越发热闹,灯盏一盏盏挑起,将街道照得灯火通明。

说起来,自从在江边将柳染堤救上来之后,两人就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

“您可悄悄听,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三枚铜板,从千事通那儿换来的消息——”

柳染堤眼底泛笑,悠悠叹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挺机灵的?”

摊主神情微妙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左右张望一番,忽然向她招手:“您凑近点,我跟您说件事儿。”

惊狐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她的眼角泛出诡异的青紫,一道红线从颈侧蔓延至耳后。

惊狐点头,她捂住还在渗血的伤口,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此次论武大会确实人多。街上摩肩接踵,除了各大门派之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柳染堤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打量着一条垂在身侧的枝桠,随手扯下一片叶来。

血丝黏稠,染红了指节。

柳染堤隔着一层薄纱望她,眉眼模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像宣纸上一笔未干的水墨。

客栈门前排起长队,酒楼里连个座位都难寻,路边的茶摊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新搭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贩刀的、卖药的、吹牛的、骗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惊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灯影之下,自己在地砖上的影子。

惊狐顿了顿,她望向柳染堤,虚弱道:“柳姑娘…可否回避一下?我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惊刃低声道:“况且,你们若是没能将我带回去,甚至让我逃了,必然会遭受更严厉的责难。”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惊刃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打量了一下惊刃的打扮,又道:“您是一个人来的吧?倒是省心。那嶂云庄可是大队人马,怕是堵在半路了。”

小团扇轻巧一转,扇尖贴着惊刃手背,滑过指节,一寸寸向上攀,点在她的腕骨处。

她就只好来买一顶新的。

寂静之中,惊刃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后日论武大会的擂台上,我确实有可能与你撞上。”

“该不会,又在想着怎么利用我?”柳染堤道,“比如往台上射一箭挑衅书,把天下第一喊出来给你撑腰?”

柳染堤正端详着帷帽款式,忽然在镜面一隅,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柳染堤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柳染堤纵容着她,任由她攥着手腕,只浅浅地笑,背贴着栏杆,仰头望着惊刃。

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柳染堤不知何时,将方才挽起的黑纱又重新放下了。

箭伤明明已经剔去烂肉、挤出脓血、还涂了药,此刻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只见一弯眉梢,一点颊红,一抹唇色,余下尽隐于薄纱之后,风月无声,朦胧如梦。

“无事柳染堤,有事柳姑娘,”

不巧,惊刃已经知道了。

不过,她又不是柳染堤的暗卫,自然不能与她商议太多,不能轻易透露有用的信息。

这话听着真耳熟啊。

上一任影煞叛主而逃,掳走主子的年幼女儿在林中藏匿多日,最终还是被青傩母寻上,一锥穿心。

惊刃神色倏变。

【一定可以。】

惊狐口齿伶俐,办事周到,一直是容雅最喜爱的暗卫,距离她上次被责罚,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柳染堤倚着栏杆,心想:‘小刺客真的很容易害羞。好玩,下次还要继续逗她。’

惊刃气息紊乱,微微踉跄了一步,她拎着剑,快步走向倒下的暗卫。

“我真是不懂,明明是聪明又水灵的一个姑娘,怎么你那主子,就对你如此不喜呢?”

她惊喜道:“咦,这么巧啊?”

惊刃一想,感觉有道理。

“再者,你也知道上一任影煞的下场。”

惊刃倚着一尊铜铸兽首坐下,眺望着远方,解下身侧水袋,喝了一口。

惊刃心中明了,却不觉得愤怒。

“这世道,真该死的不公平。”

——那是嶂云庄的求救哨声。

惊刃扶着她,站起身。两人穿过枯枝败叶,一步一步向树林外走去。

-

“我还想着待会该去哪寻你呢,没想到,小刺客居然自己主动找过来了?”

茶摊的竹竿一晃,惊刃借力跃向屋檐,再从瓦片上掠过,衣袂翻飞,已越过大半个街市。

惊刃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

思绪回笼。惊刃拿起一把短刀,试了试刀锋,状似无意道:“今年怎会这么多人?”

“铮!!”

指节极轻地挑起一缕黑纱,纱勾一半,落一半,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布庄里头十分热闹,姑娘们围着新到的绫罗绸缎,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样式。

此处是离论武大会最近的城镇,当今武林之首的天衡台早已安排妥当,但凡来参加的门派,必然会在这里落脚休整,她只要等着就好。

“咔”一声轻响,暗卫再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垂落,正坠在嶂云庄的玉佩旁。

惊狐一怔。

她拿出几张银票,点了点递给旁边的掌柜奶奶,将惊刃看过的两顶帷帽都买了下来。

两人经过她身侧,柳染堤抬了抬睫,懒洋洋道:“小刺客,你可想好了。”

红衣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鲜血顺着刃面缓缓滴落。

惊刃倚着墙,扫了一眼四周。

深林尽头,柳染堤就等在那里。

怪了,今年怎来得这么晚?

“此次分别,我便不会再护着你了。”

惊刃借力旋身,剑势一转,横斩而去。红衣女后仰避开,鞭子缠向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