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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2057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意外3

苏荷几番挣扎,终是不敌男人的力道,被男人拖进屋内后,又被男人挥手一甩,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所幸地上有绒毯,缓冲了力道,不至于让她受伤。

她发髻凌乱,瘫坐在地:“公子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哈哈笑了几声:“你是花娘,我是恩客,你说我想干什么?”他说着又指着屋内卧于软榻上的另一名花娘:“她对于我想要干什么应该有更深的体会吧。”

那名花娘同样发髻凌乱、形容狼狈,领口被撕破,露出胸口与肩膀上的一大片肌肤,肌肤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软榻旁还扔了一条染着血迹的长鞭。

很明显,这个男人有虐杀癖。

苏荷稳住心神:“公子可知,奴家是来侍奉周大人的,也就是尚书令的独子周元泽,公子若从中截胡,恐怕会惹祸上身。”

男人蹲下来,狠狠掐住她的下颌,看着她。

他看似弱冠之龄,却生了一双老成的眼,犹如千年妖兽,心机莫测。

他说:“你这个花娘倒是有些意思,竟还知道用周家来压人,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本公子从不曾将周家放在眼里。”说完揪住她的发髻往床榻前拖。

苏荷被他揪得头痛欲裂。

她想打开手镯,将药粉洒向他,但现下她被他拽着,位置不利。

男人将她拖到榻前的空地上,继而抄起自己的腰带狠狠抽向她,边抽边骂:“女人如同牛马,需得一鞭一鞭地调教,待调教温驯了,方能任人坐骑……”

苏荷拱起背,任那腰带一下下抽到自己的背骨上。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李家,回到了被李姝丽殴打的日子,那时她也是这般咬牙忍受、咬牙不还手。

但今日的苏荷,已不是当日的苏荷。

即便今日的苏荷遇到当日的李姝丽,也必不会任其打骂了。

她软声求饶:“公子勿怒,奴家愿意侍奉公子。”

又说:“还望公子饶过奴家。”

男人闻言总算是收了手。

他以手支膝喘着气,好似刚刚抽几下腰带耗尽了他所有体力。

他笑了笑:“倒是个知趣的。”说完扔掉手中腰带,俯下身来,欲撕开苏荷的衣衫。

“公子且等等。”苏荷以手臂护住衣衫,“能不能……去床上?”

男人轻笑:“你不过是本公子的牛马,也配睡床?”

不待苏荷回应,他再次伸手去扯她的衣衫。

苏荷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手镯,将其中药粉淅淅沥沥洒向了男人……

不过须臾,男人便意识迷散,身子晃了晃,如死猪般倒在了地上,且半个身子都压在苏荷身体上。

她万般嫌弃,吃力地推开男人。

继而从地上爬起来,喘了口气,整理好发髻、衣衫。

抬眸望去,屋中烛火萦绕,一应器具奢华铮亮,从敞开的木柜里,可见几身绣着祥云的男子衣衫。

一看便知,这个男人长期留宿于此。

苏荷提步走向软榻。

软榻上伤痕累累的花娘瑟缩着,惊惧地看着她,又看向地上的男人:“他……他死了?”

“没死,不过昏迷了而已。”

“这……这可怎么得了?”

苏荷安慰她:“放心,他明早才能醒来,你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继而又问:“你身上伤势如何,能否自己行走?”

花娘惶惶然摇头,呜呜哭起来:“外头有侍卫,还有柳妈妈,又能逃到哪里去?”

出身青楼,要么死于男子的暴力之下,要么死于老鸨的刑罚之下,反正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苏荷一时无奈,起身去窗前观望。

窗下是一个巨大的露台,几乎连接整层二楼,露台左侧还有通往一楼的楼梯。

她心头一喜,转身去扯床上的褥单,“我助你从这窗口逃出去,之后你便去平安巷一栋叫‘慈济院’的宅子,那里自有你的容身处。”

花娘仍是哭:“我……我不敢……”

苏荷恨铁不成钢:“你不敢便没活路。”

花娘哽咽着:“要不,还是妹妹先逃吧。”

她也以为她是新来的花娘,故尔唤她一声“妹妹”。

苏荷问:“那你怎么办?”

花娘止住哭,扫了眼昏迷在地的男人:“此人不只你我得罪不起,就连柳妈妈也得罪不起,我……我就在这屋中待到明日,届时他醒来后问起时,我就说……就说我也被妹妹迷晕了,如此,或许……能逃过一劫。”

苏荷看着她,一时无言。

面对残酷的命运,有的人选择了反抗,有的人却选择屈服。

说不清谁比谁高明,或许只是选择不同吧。

她顺势问:“此人究竟是何人?”

“听柳妈妈说是宫里的贵人,至于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苏荷倒抽一口凉气:“你当真不逃?”

花娘摇头:“不逃。”

“好,那我逃了。”她转身离开。

她可惹不起宫里的贵人,但躲得起。

行至门口时她兀地止步,转头问:“姐姐可知周元泽在哪间房?”

“妹妹要找周大人?”

“是。”

花娘犹豫着,怕惹麻烦,但最终还是透露:“从这间房数过去,第五间,便是周大人的房。”

“多谢姐姐。”苏荷转头出门,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又回到了三楼的走廊上。

世界复归宁静,仿佛刚刚的一场恶斗从未发生。

苏荷再次整理衣裙、发髻,并摸了摸腕上的手镯。

手镯分两半,一半装着迷药,一半装着致人命的毒药,如今迷药已用完,只剩毒药了。

她只有一次机会了!

苏荷提步来到了第五扇房门前。

自八年前爹爹被杖杀,她与周元泽的距离从未这么靠近过。

自八年前见过周元泽,她也再未见过他的模样。

她曾想在复仇之前认一认他的脸,就像当初杀刘达忠之前去同心巷见

刘达忠一样,但周元泽家世显赫、身份尊贵,出门要么前呼后拥要么掩人耳目,她压根儿没机会见到他。

但如今,此刻,她与他只隔了这薄薄的一扇门。

苏荷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才敲了几下,门便开了,一花娘站在门口:“怎的又来了一个?”随即转头问:“周大人可是又点了花娘?”

屋内传出一男子慵懒而恍惚的声音:“点了吗?不记得了,既然人来了,便是点了吧!”

那声音穿越时间长河,兀地击中苏荷的胸腔。

没错,这就是周元泽的声音。

——在杜家庭院里对着爹爹和娘亲咆哮过的声音。

苏荷一时晃神。

花娘压低声音问,“你新来的?”

苏何一怔,忙垂首应“是”。

“新来的竟也攀上了周大人?”

“是柳妈妈让我过来的。”

花娘冷哼一声,这才将门拉开更大的豁口。

苏荷擦过她身侧,垂首走了进去。

她步履不疾不徐,脚下的绒毯在视线里一点点延伸,直至延伸到屋内的窗前。

窗前的躺椅上,一年过四旬的肥胖男子正在惬意地吃着葡萄,身侧还有两名衣衫不整的花娘在给他摇扇、捶腿。

这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张脸,但又有着那张脸基本的雏形。

譬如浮肿的眼眸、扁平的鼻梁,以及薄薄的甚至有些凹陷的双唇。

这是周元泽本人无疑!

只是整个人胖了、肿了,被漫长的岁月扭曲变形了。

八年的光阴,带走了许多东西,改变了许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却是矢志不变。

苏荷上前施礼:“奴家拜见周大人。”

周元泽一边嚼着葡萄一边邪恶地笑了笑:“稍等等,待我歇息一会儿后,便与娘子共赴极乐。”

听到“娘子”这一称谓从周元泽嘴中喊出,她感觉一阵恶心。

她向来只习惯谢无痕称自己为“娘子”。

他邪恶的笑也令她感觉恶心。

一如他曾侮辱娘亲说“终归是生产过的妇人,本少爷还意犹未尽呀”,那语气、那神态,与当年一模一样。

苏荷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柔声回:“虽是雨天,却也是暑热蒸腾,柳妈妈担心周大人中了热暍,特吩咐奴家过来给周大人调制些解暑的饮子。”

周元泽漫不经心地问:“你会制饮子?”

苏荷垂首:“粗浅懂一些。”

周元泽挥退身侧花娘,从躺椅上起身,行至苏荷跟前。

他吩咐:“你且抬起头来。”

苏荷依令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橙色火光下,她看到这个男人即便年过四旬,面上肌肤却仍是平整而白皙,幽深的目光中带着养尊处优的倨傲。

这倨傲与谢无痕的倨傲截然不同。

这倨傲里净是杀人越货的戾气,净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他看着她,怔了怔:“你这张脸,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苏荷恭敬问:“不知是何人?”

“一个同样会制饮子男仆。”

“莫非奴家的长相像男仆?”

周元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几位花娘也跟着笑了笑。

周元泽说:“非也,只因那个男仆有着一个跟你一样貌美的妻子。”他说着轻轻捏住苏荷的下颌,叹了一声:“但,可惜了。”

苏荷面色不变,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口中“会制饮子的男仆”许是指爹爹吧,而那个“貌美的妻子”便是被他奸污的娘亲吧。

她的长相让他想起了他们。

八年了,他竟然记得他们。

很好,他还记得他们!

苏荷压制着发颤的声音,问:“周大人为何觉得可惜?”

周元泽松开她的下颌,坐回到躺椅上,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回:“我占有了他的妻子,他却不自量力,声称要去府衙告倒本官,结果他妻子还真去敲了登闻鼓。”

“之后呢?”其中一位花娘问。

周元泽“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葡萄皮:“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判官一剑割喉。”

几名花娘吓得同时怔住。

周元泽却呵呵笑了两声:“奴告主,结果就是死嘛。”

随即他又是一叹:“那美人儿只被我弄了一次便死了,你们说可惜不可惜?”

屋内无人敢出声。

苏荷恨意滔天。

她暗暗握拳,握得浑身骨骼铮铮作响,额上汗珠也一颗颗往外冒。

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起那段往事,竟还轻描淡写地略去了杖杀爹爹的经过。

她恨不能即刻将他千刀万剐。

但现下她得忍,生吞活剥般痛苦地忍。

她故作随意地问:“后来那个男仆呢?”

第72章 意外4

周元泽闻言轻笑,一边笑,一边接过花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那个男仆死了妻子,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苏荷追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周元泽再次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许探究,也带着几许警惕:“怎么,娘子对八年前一个男仆的死这般上心?”

苏荷一顿,随即垂首:“奴家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没想到时隔八年,周大人竟还惦记着一个出身卑微的男仆。”

周元泽以肘支腮斜卧在躺椅上,语气里不无遗憾:“我惦记的哪是那个男仆,我惦记的乃是他死去的妻子呀,之后多年,再未遇到过那般绝美的尤物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今日遇到娘子我甚感荣幸,毕竟,娘子与当年那个男仆的妻子有几份相像,只是……”他说着再次端详她:“你这腮边多了颗朱砂痣而已。”

苏荷恭敬回:“能得周大人赏识,是奴家之幸。”

一位花娘瞥了苏荷一眼:“哟,妹妹头上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苏荷以袖擦额:“奴家初见周大人,怕一不留神失了礼数,故尔心中惶恐紧张。”

她不是紧张,她是恨。

周元泽随手递给她一张帕子:“勿紧张,来,用这个擦。”

苏荷上前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周大人。”

那帕子上绣着一幅春宫图,看得苏荷又是一阵反胃,恨不能当即扔掉才好。

“怎么,看不上本官这帕子?”

“奴家不敢。”

“那傻站着干嘛,还不用帕子擦汗?”

苏荷应了声“是”,继而强忍着恶心用帕子擦净额上的汗。

帕子里带着一股怪味,像是他的体味,更像一种隐隐的药草味。

苏荷不敢细嗅,擦完汗便将帕子放回到椅沿上,再次道了声谢。

周元泽毫不介怀地拿起帕子放在鼻际吸了两口:“娘子的汗香,真是醉人啦。”

苏荷垂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元泽又说:“既然娘子会制饮子,那就请娘子先制好饮子,待咱们喝完解暑的饮子,再来找找乐子。”

说着又瞟向另外几位花娘:“届时你们也一块儿上榻,让本官再体会一次欲仙欲死的感觉,如何?”

他话里话外皆是床第之事,不堪入耳。

三名花娘似习以为常,皆齐声应“是”。

苏荷见此也恭敬地应了声“是”。

随后行至茶案前,从袖兜里掏出事先备好的茶包,里面装着薄荷、苦荞、夏枯草等,当然还有一味含有剧毒的钩吻草。

中毒者两刻钟内必腹痛如绞、头晕目眩,直至呼吸衰竭而亡。

调制饮子的功夫,花娘们又开始给周元

泽捶背、捶腿、摇扇。

雨仍然在下,哗哗的雨声从半掩的窗口飘进来,令闷热的屋子多了几许凉意。

苏荷很快调制好了饮子,共调制了一大壶。

她提着茶壶行至躺椅旁,恭敬地给周元泽倒了一盏:“周大人,您先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周元泽笑了笑,指着身侧一位花娘:“先给她尝吧。”

苏荷依令将手中的饮子递给花娘。

花娘郑重地接过,饮了两口,“嗯,清清凉凉的,真好喝。”

周元泽闻言又指了指另两位花娘:“既然好喝,便给她们也各自倒一盏吧。”

苏荷应了声“是”,分别给每位花娘倒了一盏,继而转身去茶案前拿了第四个杯盏,斟满后双手奉上:“周大人可以品尝了。”

周元泽却答非所问:“娘子自己为何不饮?”

苏荷回:“奴家是专程来给周大人制饮子的,自己饮不饮不重要。”

周元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两眼,总算接过了饮子。

却也未急着饮下,而是转手放到了旁边的小几上。

苏荷问:“周大人这是……看不上奴家的手艺么?”

周元泽答:“非也。”

苏荷又问:“那周大人为何不饮?”

周元泽邪性地笑了笑,继而从胸兜里掏出一支验毒银针:“没办法,身处名利场,不得不时时提防。”

苏荷兀地胸口一沉。

她满以为绕开侍卫便能顺利杀他,却不想竟绕不开这验毒银针。

——却不想周元泽进了青楼还能这般提防。

苏荷面露尴尬:“就算给奴家一百个胆子,奴家也万万不敢给周大人下毒啊。”

“入口之物,试过方能安心,此乃我周家人平日里的习惯,娘子勿怪。”周元泽说着伸手将银针递给旁边的花娘,漫不经心地吩咐:“你来给本官验毒吧。”

花娘正欲去接银针,苏荷却抢先一步伸手去接:“要不,奴家来给周大人验吧?”

若她亲自验毒,或许可以糊弄过去。

周元泽却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头,抬臂轻轻拨开了苏荷伸过去的手,继而将银针放到了那位花娘的手里:“还是你来吧。”

花娘应“是”后接过银针,起身去小几上的杯盏里验毒。

从她所处位置到小几不过数步的距离,这数步却是苏荷的生与死。

苏荷将钩吻之毒抹在盏沿,此时那毒早已融于盏内的饮子中,只须用银针稍一测试,事情便会立马穿帮。

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非束手就擒之人,眼见着那花娘在一步步靠近饮子,她也在飞快地想着对策。

不过几息——在那位花娘已行至小几旁,刚将银针插入饮子中还未来得及抽出时,苏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躺椅飞奔向窗口。

之前在上一个房间她已探过了,从窗口跳下去是可以逃生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屋内众人皆愣住了。

就连周元泽也如堕云雾中,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他反应过来时,窗下早已不见了人影,而验毒的花娘已将银针自饮子中取出,吓得语不成句:“周……周大人,银针……黑……黑了。”

周元泽气得跳脚,大喝一声:“来人,抓刺客。”

当真是反了天了,青楼里竟也有人想要毒杀他。

侍卫们很快就来了。

柳妈妈也来了,几番讨饶。

周元泽怒气冲冲指着那扇窗口:“速速去给老子抓到那刺客,否则,老子唯你们是问。”

侍卫们齐声应“是”,转身去抓人。

柳妈妈也急忙唤来了多名龟公,帮着去楼下抓人。

楼里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酒馆里的谢无痕,他立即吩咐吴生:“咱们分头行动,万不能让那人落到周元泽手里。”

吴生抱拳应“是”,转身而出。

此时苏荷已从三楼窗口落到了二楼的露台。

楼层虽不高,却也摔得她够呛,好在她侧身着地,并无致命伤。

她来不及检查摔伤的手肘,急忙沿着左侧楼梯下到了一楼,又绕到了怡春楼的后街。

后街简陋狭窄,行人也少。

漆黑的夜里,唯有哗哗的雨声响彻天地。

她淋得如落汤鸡一般,狼狈如路边乞丐。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苏荷沿着后街往东走,从东边街口出去便可与张秀花会合。

但行至几丈远,便听到了前头追兵的声音。

她急忙转身往西走,才走出几步远,再次听到前头有追兵寻来。

她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使劲撞开街边一扇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巨大的屋子。

没有灯,亦没有人,四下里影影绰绰。

抬眸望去,高高的横梁上悬挂着无数块布匹,尤如一条条灵幡,尤如丛林,空气里还漂浮着浓重的颜料气味。

原来这是一家染坊!

她在布匹间穿棱,想找一处藏身的角落。

不过须臾,木门却再次被打开,从门外走进来一人。

夜太黑,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他的身形轮廓、走路姿势,以及腰间挂着的那柄长剑,她一眼认出是谢无痕。

没错,就是谢无痕。

她对他太熟悉了,以至此刻见到他时,她竟有些悲从中来。

这个男人很聪明,聪明到像猫一样时时咬在她身后。

而她却是那只无论身份和来历都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和她之间,就像是一种宿命。

谢无痕进屋后便轻轻关上了屋门,然后也开始在布匹间穿棱。

他身形高大,却是脚步无声。

苏荷在悄悄往后退,退到里侧的布匹之间。

她一步步后退。

他却一步步靠近。

幽黑的夜掩盖了二人的行迹,却掩不住涌动的暗流。

苏荷想,定是那周元泽报了官,才会有大理寺的追捕。

她绝不能让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绝不能与他做最血腥的撕扯!

因为那样太残酷,太令人无地自容。

她情愿悄悄地消失,悄悄地与他永不相见。

而最终,她也会与他永不相见吧!

但此刻,她在暗,他却在明。

她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荷已退到了最里侧的布匹之后,退无可退了。

正焦灼之际,木门又被打开了,走进来另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头儿,没发现那人的踪迹。”

是吴生,苏荷听出了他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指自己。

谢无痕沉声吩咐:“加派人手,将整条后街围起来。”

吴生不无抱怨:“头儿说得轻巧,咱们还有什么多余人手,无忧茶肆那里派了一批,现下各处寻人又派出一批,哪还有人手来围后街?”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继而打燃了火折子。

一豆光亮盈满室内,吓得角落里的苏荷立即蜷紧身子,屏住呼吸。

谢无痕四下环视一圈:“此处乃布商、粮商及诸多货商们的仓库,面积巨大最易藏匿,除了这扇门,另一边还有个出口,你去守住那边的出口。”

吴生问:“莫非头儿觉得……那人会藏身于此?”

谢无痕回:“直觉而已。”

“成,小人这就过去。”吴生说完转身出屋,并拉上了屋门。

谢无痕也熄掉了手中的火折子。

屋内静下来,黑暗也重新笼罩下来。

角落里的苏荷却惶惶不安。

这个男人,当真是要将她往死路上逼啊!

第73章 意外5

谢无痕继续在布匹间巡视。

片刻后他兀地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再次打燃火折子,转身拉开了木门。

他在细看木门上的门栓,那门栓不算粗,稍一用力便可撞断,也确实被人撞断了。

他因此愈发笃定所找之人便藏身于此。

随即他将火燃子照向地面,那地面上果然现出一道弯弯拐拐的湿痕,他在沿着湿痕徐徐往前走。

湿痕的尽头便是苏荷。

苏荷的心在“呯呯”狂跳。

自复仇以来,她还从未让自己处于这般被动的险境。

她借着那抹微光朝四周张望几眼,兀地发现不远处有扇门洞。

不管门后是何地,这间作坊是待不得了。

苏荷屏着气,躬着身子,蹑手蹑脚走向那扇门洞前,继而腰身一弯钻了过去。

谢无痕兀地听到了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挪动的声音。

他急忙举着火折子穿过层层布匹,来到了那扇门洞前,再将火折子往门洞内照了

照。

门洞那边是个谷仓,面积比这染坊还要大,谷仓内遍布储存稻谷的囤子,每个囤子足有一人多高,囤子内可藏人,囤子外也可藏人,乃一处绝佳的藏匿之地。

他有些恼火,随即将火折子照向地面。

地上的水迹没刚才那么湿,却也清晰地现出两行脚印,脚印不大,甚至还有些清秀。

他怔住,低喃:“是个女子?”

谢无痕也沿着门洞钻进了谷仓。

谷仓内稻谷清香,一个接一个的囤子塞满所有空间。

地上还散落着好些谷子,已没法印出脚印了。

他在囤子之间穿棱,大声喊话:“我知道你在里面,若有胆识,不如出来打个照面。”

又说:“周元泽乃朝廷命官,你杀不了他的。”

又说:“他若犯了什么事自有律法惩治,你又何必以身犯险?”

四下里一片寂静,无人理会。

他的声音跌入空旷而幽黑的谷仓,如跌入沉沉深渊,全无声息。

他再次开口:“周元泽也在寻你,若被他寻到,你定不能活命。”

又说:“我知道你的身世,我可以护你周全。”

苏荷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如此多话。

鬼才信他的话!

什么“护你周全”,不过是引她出来的饵而已。

什么“你的身世”,简直一派胡言,他能知道她什么身世?

她也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不只心思缜密,且还异常狡猾。

苏荷在悄悄往谷仓另一头移动。

刚谢无痕说了,这仓库的另一边还有个出口,她得找到那个出口。

谢无痕也在凭着直觉朝她这个方向移动,且仍在边移动边喊话。

苏荷为防暴露行迹,偷偷爬进一个囤子,弯腰躲起来,以待时机。

雨哗哗不止,越下越大。

巷口的马车上,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那哗哗的雨声也正好成了他的催眠声。

今日运气好,有人租他的车一整夜,且还提前付清了款项,他心里头别提多宽慰了。

至于主家租他的车何用,他懒得留意,更无心了解,反正他赶好自己的车就行。

马车车厢里,张秀花在不停地往外探望。

因为太焦灼,她的手和腿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栗。

刚刚那一会儿,她看到大量的侍卫从怡春楼出来,分头在楼的四周搜寻,甚至还有侍卫搜进了她的马车。

侍卫问:“可看到一个花娘装扮的女子经过?”

张秀花慌忙摇头:“没……没有。”

“既然没有,你又慌什么?”

“奴婢看到官老爷……就会忍不住慌。”

侍卫冷笑,又问:“夜深了,你为何滞留于此?”

张秀花答:“奴婢的主家在怡春楼里,奴婢须得在此等候。”

寻常主家皆是男人,男人逛逛青楼倒也正常。

侍卫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从这一刻起,张秀花便知苏荷出事了。

她的心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如何才能帮到苏荷。

她听着车外的雨声、听着车把式的呼噜声,颤抖着从腰间的里衣掏出一枚玉佩,那玉佩质地细腻、触手生温,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而在玉佩背面,雕着一方清晰的玺印。

而这相同的玺印,她曾在白今安床底的那幅卷轴里见过。

张秀花将玉佩握于掌中,压抑地哭起来。

继而双手合十,哽咽低语:“苏妹妹,你一定要保佑咱们的荷荷顺利渡过此关,苏妹妹啊,你一定要显显灵啊。”

这块玉佩是苏雪儿临死前一晚亲手交给她的。

那一夜苏雪儿送走了德顺,又哄睡了苏荷,只身来到她的屋中,“噗通”一声跪地:“我如今唯一能信的,只有姐姐了。”

张秀花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我这卑贱之身,哪受得起苏妹妹这一跪。”

但苏雪儿就是不起来,声泪俱下:“德顺已死,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明日我欲去敲登闻鼓,为德顺申冤。”

张秀花闻言大惊:“听说凡敲鼓者须承受杖刑,苏妹妹这般娇弱,哪承受得住?”

苏雪儿却主意已定:“故尔,倘若我出了什么意外,荷荷就拜托给姐姐了。”她说完还郑重地给张秀花磕了三个头。

张秀花也不由得哭起来:“苏妹妹啊,你这是何苦啊。”

两人抱头痛哭。

随后苏雪儿从胸兜里掏出一枚玉佩:“这个,你替荷荷收着。”

张秀花端祥玉佩:“这背后竟然还有玺印?”

苏雪儿答:“这玺印来自宫里。”

张秀花一顿:“这……这是宫里的玉佩?”

苏雪儿答非所问,“这是荷荷的亲生父亲所赠玉佩。”

张秀花猛然怔住:“德顺他不是……”

“没错,他不是荷荷的亲生父亲,他自己也知晓此事。”

“那苏妹妹为何不带荷荷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苏雪儿将玉佩放进张秀花掌中,再将她的手握紧:“荷荷并不知晓此事,且不到万不得已,姐姐也万不能将此事告知荷荷。”

“为何?”

“因为……”苏雪儿郑重了几份:“这会让荷荷丢掉性命,也会让姐姐你丢掉性命,姐姐就当这枚玉佩是个死物,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姐姐便替她好好收着,待姐姐寿终之日,再将真相告知于她,往后一切,便是她的命了。”

张秀花追问:“莫非荷荷的父亲是朝廷大官?”

苏雪儿“嘘”了一声:“姐姐勿要猜测,会死人的。”

张秀花吓得身子一颤,急忙噤了声。

苏雪儿再次伏身而拜:“往后荷荷便托付给姐姐了。”说完又哭了一场,这才离开了屋子。

八年了,她每日将这块玉佩贴身携带,就怕自己有个三两长短没来得及告知苏荷实情。

如今她倒是安然无恙,苏荷却是生死未卜。

张秀花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哭,哭声混合着雨声,在幽黑的夜里听来格外凄凉。

此时怡春楼里,因闹出的动静太大,柳妈妈不得不上门给三楼的贵人们致歉,这才发现一字号房的贵人竟被人下了药。

这位贵人乃是宫里的人,柳妈妈慌得差点失了心魂,急忙派人去传医官,如此又闹出好一番动静。

一名侍卫冒雨跑进了后街的仓库。

举着火折子唤着:“少卿大人、少卿大人。”

谢无痕沉声回:“我在谷仓里,发生了何事?”

侍卫也钻进谷仓,回禀:“二皇子今日也在楼里,且被人下了药。”

谢无痕一顿,“二皇子现在情形如何?”

侍卫答,“正昏迷着,柳妈妈也去请医官了,暂时情形不明。”

“可知谁下的药?”

“应该是刺杀周大人的那名刺客。”

谢无痕犹豫片刻,转身往外走:“我先过去看看,你在这儿守着。”

毕竟,倘若二皇子因多福娘娘的孩子丢了性命,那多福娘娘的孩子自此也再无机会站在阳光下,他得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末了又叮嘱:“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谷仓里,不得让人跑了,等我回来。”

侍卫抱拳应“是”。

躲在暗处的苏荷看着谢无痕离开,心头松了口气。

没有谢无痕,她的心理压力要小许多。

但她没想到的是,那个用腰带抽她后背且被她迷晕的人,竟然是当朝二皇子。

果然是地位越尊贵,越不将人当成人啊。

此时那侍卫已熄掉火折子,四下里再次陷入黑暗。

苏荷得在谢无痕回来之前顺利逃出去。

她断定谢无痕返回时必会带来更多侍卫,到时想逃就更难了。

但现下如何才能逃出去呢?

她对眼前这名侍卫并不了解,不知他弱点在何处,但她对守在另一边出口的吴生却是了解的。

吴生话多、八卦、贪吃、贪睡。

此时夜深,他不一定能时时保持专注。

苏荷转了转手镯。

此时手镯里的迷药已用尽,只剩了钩吻之毒。

她自是不能对吴生用毒。

但她的茶包里还有一味无叶花,用此花泡茶能起到平喘、止咳、润肠的效用,但加量使用却可致人意识模糊、昏迷。

这无叶花本是给周元泽备下的。

她本想先让他意识迷乱,再将他彻底毒倒。

她想要亲口告诉他她是谁,为何要来找他报仇。

但今日周元泽身侧人多,她自知没这个机会,只得直接用了钩吻之毒,无味花便剩了下来。

所幸剩了下来,此刻她便有了助力。

侍卫正老老实实守在门洞处,不敢擅动。

毕竟主子交代过,不得让人跑了。

苏荷在黑暗中摸索着,缓缓朝另一边移动。

她顺利地穿过了谷仓、穿过干货仓,再穿过一片成衣仓、文具仓,终于看到了前头一扇矮门。

她扒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吴生正站在屋外的台阶上,一边扯哈欠,一边拍着身上的蚊子。

拍了一只又拍一只,嘴里自言自语:“再敢吸老子的血,老子立即要了你们性命。”

苏荷蹲下来,掏出帕子覆在口鼻上。

继而从茶包里掏出无叶花,小心翼翼点燃,再用手掌将烟雾沿着门缝一下下扇出去。

袅袅轻烟在黑暗中穿过门缝,悄然弥漫、升腾。

不过一盏茶功夫,吴生便顺着墙壁坐下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苏荷拉开门栓,匆匆消失在后街的雨水中……

第74章 意外6

苏荷在后街涉水而过,躲过了两拨追兵,顺利来到马车所停的巷口,并闪身钻进了马车。

那会儿车把式还在瞌睡。

那会儿张秀花还在双手合十地替苏荷祈求平安。

乍见苏荷上车,张秀花兀地顿住,泪如泉涌:“荷荷,你终于回来了。”她甚至都没唤她“小姐”,随后慌乱地将玉佩藏进里衣。

苏荷身心俱疲,也未留意到她的动作。

“是,回来了。”她回,又拍了拍车壁:“麻烦大哥载我们去平安巷的慈济院。”

车把式这才悠悠醒来,揉了揉眼,拿起马鞭,道了声:“好呢,夫人坐稳罗。”

马车掉了个头,一路疾行,驶向平安巷。

马车里,张秀花用巾子给她擦身上雨水,边擦边问:“究竟怎么回事,怎会有官兵来抓你?”

苏荷叹了口气:“失手了,没想到周元泽防备心这样重。”

“无论如何,小姐没事就好。”

“我自会没事,至于周元泽,只能下回再取他性命。”

张秀花软声劝慰:“小姐也不必急于一时,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随即瞥见苏荷用手托着另一侧手臂,心头一沉:“小姐受伤了?”

苏荷答:“无事,皮外伤。”

张秀花急忙拿出药膏:“我来给小姐上药。”

苏荷松开手臂,仰头靠在车壁上:“待到了平安巷再说吧。”

张秀花万事都依着她,点头应了声“好”。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到达慈济院门口。

青叔出门来迎,见苏荷一身狼狈,急忙吩咐小莲去备热水。

院中的娃娃们想上前与苏荷嬉闹,也被青叔一力拦下:“小姐今日疲惫了,你们莫要再搅扰小姐了。”

苏荷也笑了笑:“待我下回过来,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娃娃们高兴地应下,这才各自回屋歇息。

盥室里,苏荷已脱下花娘的衣裳,坐进了浴桶。

热水荡漾,轻抚着肌肤,令她满身的疲惫也得到了舒展。

今日惊魂一场,她总算平安归来,心中多少有些庆幸。

张秀花伺候她沐浴,一眼望见她受伤的胳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再一眼又望见她后背上的鞭痕,皮伤肉肿纵横交错,就连背上那道胎记也被盖住了。

她兀地落下泪来,“怎……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苏荷轻舒一口气:“姑姑放心,都是皮外伤。”

张秀花哽咽着:“明明伤这样重,小姐还这般轻描淡写。”

她安慰她,“我本就皮糙肉厚,以前在李姝丽那儿没少挨打,如今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几日就好了。”

张秀花仍是担忧:“可如今小姐日日与姑爷同食同寝,这伤要如何养?若被姑爷发现要如何解释?”

苏荷沉默半晌,低声回:“总有办法的,我再想想。”

沐浴完,张秀花又给苏荷包扎好伤口,再给她换上谢家少夫人的行头。

除了面色苍白些,她看似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张秀花问:“背当真不痛么?”

她答:“放心,受得住。”

“胳膊能抬么?”

她答:“能抬。”

临出门,苏荷还不忘交代青叔:“万一谢无痕过来问起什么,青叔该知道如何回答吧?”

青叔慈祥地笑了笑:“小姐放心,春兰都跟老朽交待清楚了,老朽不会说错话的。”

苏荷福身施了一礼,这才转身坐上马车回府。

雨夜的街道空旷而寂寥。

久不停雨,街面的积水越来越多,有些路段的积水甚至漫过了街边花坛。

张秀花看着车外的雨幕:“眼下怡春楼那边应该散了吧?”

苏荷答得漫不经心:“散不散的,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也不知姑爷回府了没?”张秀花怜惜地看向她:“小姐可想好了今夜要如何应付?”

苏荷也看了眼车外的雨:“放心,谢无痕今夜忙着呢,没那么快回府。”毕竟那怡春楼里还有个被下了迷药的二皇子。

她又说:“我回去后直接歇下,待他回来时我已入睡,他自不会搅扰到我,也自不会发现我身上的伤。”

“过了今日,明日呢?”

苏荷深吸一口气,沉声回:“明日自有明日的法子。”

马车穿街过巷,不足半个时辰便顺利到达谢府。

苏荷刚一进春华院的拱门,春兰便迎出来:“小姐总算是回来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我就是……担心小姐。”

苏荷松了口气:“放心,我无碍。”

又问:“姑爷没回来吧?”

春兰摇头:“一直没回来。”

苏荷应了声“好”,随即进屋就寝。

更深露重,雨夜好眠,但苏荷却无法入眠。

她胳膊痛、背也痛,耳边还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寻思着谢无痕究竟会何时回来。

但谢无痕一夜未归。

次日清早,小六子来春华院禀报:“头儿昨夜忙了一通宵,没来得及回府,特让小人来告知少夫人一声,还望少夫人见谅。”

苏荷问:“他今日可会回来?”

小六子摇头:“不确定,头儿说少夫人晚膳不用等他。”

苏荷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转而又故作疑惑问:“平日都是吴生传话,今日怎的换成你了?”

小六子叹一声:“昨日吴哥犯了大错,正在大理寺罚关小黑屋呢。”

春兰忍不住插言:“吴生犯了何错?”

小六子面露难色:“小人不方便多说,小人先告退了。”说完抱拳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春华院。

苏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几番思量。

昨夜她利用吴生的大意顺利逃脱,定让谢无痕雷霆震怒吧?

如此也好,他越是震怒便越是不甘,越是不甘便越是想要抓住她。

如此,他就会一头扎进公务,进而一连几日不归家。

如此,她也就能顺利地掩人耳目地养好身上的伤势。

想到此,苏荷长长舒了口气。

虽诸事不顺,但只要有谢家少夫人这重身份,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对谢无痕而言,昨夜同样是诸事不顺。

起先是二皇子赵搏被人下药生死未卜,他急忙差人去传太医,几番诊治下总算将人救醒。

那赵博平日里装出一幅和善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今日却一反常态大发雷霆,誓要掘地三尺找到那个给他下药的花娘,并宣称,

他认得那个花娘的脸,且那花娘背上还有被他抽出的鞭痕。

周元泽也在一旁补充:“那花娘腮边还有颗朱砂痣。”

赵博懒得理会周元泽,当即命人关闭怡春楼,并将所有花娘叫到一楼大厅,一个个辩认,甚至一个个脱了上衣检查后背。

谢无痕自是知晓他们所寻之人并非怡春楼花娘,但他沉默不言,随他们折腾,直至午夜闹剧收场,他才领着一队差役去后街围堵仓库里的人。

到此时他才惊觉,仓库里的人早已逃脱,而守门的吴生也睡得正香。

谢无痕大怒,叫醒吴生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得吴生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差一步就能找到多福娘娘那个孩子了。

就差一步了啊!

结果却鸡飞蛋打转头成空,这如何叫人不生气。

吴生抹着泪珠子,哽咽回:“小人也不知……为何那会儿特别困,小人也不是有意的,说不定……说不定是被那人下了药。”

谢无痕缓了缓,吩咐吴生:“你自己去小黑屋关禁闭两日。”

又吩咐小六子:“带人去几处城门,严查无路引无身份文契之人。”

又吩咐另一名差役:“组织人手全城搜寻身份可疑之人,记住,此事需低调,勿要张扬。”

以前不知那孩子在何处,如今得知他在京城,那就来个瓮中捉鳖吧!

几人齐齐应“是”,转身而出。

就在谢无痕全城寻人之时,周元泽也安全回到了周家。

年过六旬的周平对儿子恨铁不成钢:“我早就警告你不可荒淫无度,你却累教不改屡屡犯事,如今竟还趁我去兴隆寺之际逛到了怡春楼,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为父情何以堪,你让皇后娘娘情何以堪?”

周元泽不耐烦:“父亲啰嗦什么,儿子这不是有惊无险么。”

周平冷笑:“这明显是有人特意来找你寻仇,一次不成必有二次,你以为次次都能有惊无险?”

周元泽满不在乎:“儿子身边不是有护卫么,大不了下次去怡春楼时多带几个护卫。”

周平厉喝:“你还想去怡春楼?”

周元泽吓得身子一抖:“儿子的意思是……假如去怡春楼的话。”

周平气得面色如冰,唤了声“来人”。

管家史开进屋:“老爷,何事?”

周平沉声吩咐:“加派人手守在静雅苑外面,不得让少爷离开院门半步,往后少爷的一应饮食皆由你亲自负责。”

史开垂首应“是”。

周元泽闻言大惊,“儿子已四十有余,并非无知小儿,父亲此举实在不妥。”

又说:“这里乃是家,不是牢笼,还望父亲深思。”

周平懒得再理会他,提步往外走。

周元泽在他身后大喊:“父亲要将儿子关到何时?”

周平冷声回:“至少这半年,你不得离府。”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平气得身子一软,瘫在了太师椅上……

此时长乐殿里,淑妃也传唤了赵博。

她同样对儿子恨铁不成钢:“昨日怡春楼之事,我已听说了。”

赵博“噗通”一声跪地:“孩儿行为不端,望母妃责罚。”

淑妃早已忍不无可忍:“我知你向来听话懂事行事节制,却万万没想到你竟去怡春楼那等下贱之地寻乐子,寻乐子倒也罢了,却偏偏还与周元泽一道,那周元泽是个什么东西,他乃周家独子皇后表亲,乃太子‘船上’之人,你如今与太子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你是嫌他还未抓着你的把柄么?”

赵博低声答:“孩儿遇上那周元泽不过是巧合,且当夜他也在楼里寻欢作乐,但凡他还要脸要皮,定不会将孩儿行迹告知于旁人的,母妃尽管放心。”

淑妃缓了缓,“但凡你还要脸要皮,便不会再去那等地方了。”

又沉声叮嘱:“眼下在这关口上,你万不能出丁点差错,万不能与你父皇生出丁点龃龉,如今你父皇虽表面信赖于你,实则私下也在关照那个五皇子,你且记好了,你的对手不只有太子,还有正在慢慢长大的五皇子。”

赵博不屑:“那五皇子不过是个无知小儿,不足为虑。”

“但也不能轻敌。”

“孩儿知道了。”

“你可还去那怡春楼?”

“孩子发誓,再不去了。”

从长乐殿出来,赵博绷着面色,内心躁意翻涌。

被人下药也就算了,竟还被母妃训斥,竟还没抓到那下药之人,简直是倒霉透了。

往后他自不会再去怡春楼,但旁人也别妄想再去了。

他抬眸看向怡春楼的方向,吩咐侍卫向清池:“今夜,将怡春楼一把火烧了吧。”

向清池抱拳应“是”。

当怡春楼火光冲天时,四下里尖叫声、呼喊声、哭骂声交织成一片,怡春楼与大片民房、店铺及整片货商仓库相连,这一把火下去,不知要有多少人丧命、不知要有多少商人破产。

谢无痕在黑夜的街头搜寻那个孩子。

回眸间,一眼望见了不远处冲天的火光。

他兀地想到了那夜城外瓜田里的火、想到了刘达忠之死。

继而又想到了杜玉庭之死,还想到了周元泽险些被杀。

都是女子、都擅毒!

不同处在于杀杜玉庭的凶手,下颌处有颗朱砂痣,而刺杀周元泽的凶手,腮边有颗朱砂痣。

那颗朱砂痣,极有可能是假的。

在这个火光冲天的夜里,他突然灵光一闪,在脑中打通了一切关要……

第75章 毒

怡春楼的大火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左右翊卫及骁卫皆派了大量人手去救火。

这将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谢无痕在那片通天火光中走向了无忧茶肆。

那时夜已深,茶肆早已打烊。

他敲开了大门,问前来开门的安子:“曾先生可还好?”

安子觉得这个少卿大人当真是奇怪,哪有大半夜前来问好的道理。

他躬身答:“夜已深,先生早就歇下了。”

谢无痕毫不客气:“本官有事要找先生,去将他叫起来吧。”

安子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官府……也没有半夜问话的吧?再说了,先生身子还有伤,平日里本就痛得难眠,今日好不容易才入睡……”哪有再去叫醒的道理?

谢无痕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提步走了进去。

安子举着灯盏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大人既然已将先生释放,先生便是良民了,大人总不能无缘无故擅闯民宅、审问良民吧?”

谢无痕瞥他一眼。

橙色烛火下,那一眼看上去格外狠戾而冷酷,犹如索命罗刹:“若敢再多话,下回进大理寺狱的人便是你。”

安子吓了脖子一缩,噤了声。

谢无痕夺过他手中的灯盏,自顾自走上了三楼。

曾艺道听到动静,早就点燃了烛火,披衣而坐。

他内里着一袭月白色中衣,发髻半挽,受伤的手掌仍裹着纱布,但精神状态明显好转,平和的神情里多了几许安逸。

见谢无痕半夜来访,他笑了笑:“看来,少卿大人失手了。”

谢无痕放下手中灯盏,坐到了他对面:“曾先生竟能未卜先知?”

曾艺道语气淡淡:“若少卿大人顺利找到所找之人,此刻应不是来寒舍,而是去宫里吧?”

他说着瞟了眼案上茶壶,“实在抱歉,手掌受伤,不能给少卿大人泡一壶好茶。”

谢无痕也笑了笑:“曾先生明知本官不是来喝茶的。”

“少卿大人有话但问无妨。”

“多福娘娘的孩子是个女儿对吧?”

“少卿大人定是查到了相关线索,如此,又何须多此一问?”

谢无痕沉沉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偏偏曾艺道心机深沉,面上也未曾显露丁点表情。

谢无痕又问:“多福娘娘逃出皇宫后被卖到了杜家为奴对吧?”

曾艺道的语气似是而非,“少卿大人的调查进展不小啊!”

谢无痕继续说下去:“多福娘娘定是在杜家遭遇不测,故尔,曾先生才会收柳氏为徒借此留意杜家动向,直至找到那个孩子;故尔,那个孩子长大后为报母仇杀死了杜玉庭,对吧?”

曾艺道不置可否:“少卿大人不如将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谢无痕反问:“刘达忠和周元泽为何会成为那个孩子的仇人?”

曾艺道轻舒一口气,语气不疾不徐:“今夜曾某只会回答少卿大人一个问题,少卿大人确定是这个问题?”

谢无痕冷着脸:“你尽管回答便是。”

曾艺道抬眸望向虚空,目光深沉而哀伤:“你说得没错,师妹的死与杜家脱不了干系,曾某后来打听到,和师妹一起逃出宫的那个顺子,便是被杖毙于杜家后宅,而师妹,许是想为顺子申冤去敲了登闻鼓,结果死于判官刘达忠的刀下。”

“怪不得。”谢无痕如梦初醒,许多杂乱的线索瞬间理顺。

他又问:“这一切与周元泽有何关系?”

曾艺道叹了口气:“据说杖毙顺子的人便是周元泽。”

谢无痕微微蹙眉:“他为何要杖毙顺子?”

曾艺道摇头:“曾某试图找杜家奴仆打听过,但当年在场奴仆全被发卖,故尔一无所获。”

又说:“师妹与那顺子亦是奴仆,自是有千百种理由被主家夺去性命。”

谢无痕沉默片刻,继而以肘支案凑近他,“曾先生既然心悦于自己的师妹,也当对她所生孩子有几份顾念,如今那个孩子一心要取周元泽的性命,其中凶险想必曾先生一清二楚,为那个孩子的安危着想,曾先生也当向本官如实道出她的动向。”

曾艺道轻笑:“她没你想的那么无能!”

谢无痕面色不变:“你确定?”

“事实就摆在面前。”

“曾先生这是在给自己的冷漠找借口。”

“那可是师妹给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不该冷漠吗?”

“那也是你师妹的孩子。”

“曾某可不愿看到他们骨肉团圆父慈女孝的场景。”

“所以你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陷入险境?”

“曾某自是看着她呢,她很安全。”

谢无痕追问:“她在何处?”

“曾某说过,今夜只会回答少卿大人一个问题,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

谢无痕沉沉盯了他片刻,随即起身:“行,既然曾先生不愿说,本官也不强求。”他说着再次俯身凑近他,与他四目相对,语气里溢出森森寒意:“但曾先生且记好了,你对本官隐瞒一日,你便不得自由一日。”说完不再废话,转身走出了茶室。

夜幕下,他的背影冷冽而挺拔,犹如一座山峰。

曾艺道看着那背影,再次幽幽地轻笑一声。

墨香院里,张倩儿也看到了那片火光。

她倚着门框问:“那边的天怎么都变红了?”

冬叶回:“许是走水了。”

她感慨,“这样的大火,怕是要死不少人吧。”

话刚落音,身后便传来李建业的声音:“我胸口痛死了,快来给我揉一揉。”

见张倩儿不理,他气恼地斥骂:“你个娼妇,没长耳朵吗?”

张倩儿这才转身往屋内走,语气不屑:“我若是娼妇,那夫君算什么,嫖客么?”

李建业咳了几声,随后不住地喘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他仍是满腹气恼:“你如今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利了,怎的,嫁到李家莫非还委屈你了?”

说到“嫁到李家”,张倩儿也忍不住恼火,若非当初情非得已,她怎会与这么个痨鬼相伴余生?

她反问:“难道夫君觉得我不委屈么?”

李建业冷笑:“就以你这小门小户的出身,生来便是做妾的命,有幸做我李家的正头娘子,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张倩儿也冷笑:“我感谁的恩?是感你母亲成日里冷嘲热讽的恩,还是感你成日里病恹恹的恩?”

“若非我这病恹恹的身子,又怎会娶你进门,说白了,咱们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怨谁。”李建业说着从枕下拿出一包洋金花,吩咐她:“将这个点上。”

不点洋金花,他喘不上来气。

张倩儿白了他一眼,接过洋金花,放在香炉里点上。

她讨厌这花的味道,不由得站远了些。

“你过来,给我揉胸口。”李建业吩咐。

“我闻不得洋金花的味道,待它燃尽了我再过去。”

“闻不得也给老子闻,这是你的命。”

张倩儿内心挣扎了片刻,总算是妥协,提步行至榻前,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给他揉胸口。

李建业又吩咐:“再给我泡一盏洋金花茶。”

张倩儿没好气地抱怨一句:“就是事儿多。”说完起身去泡茶。

洋金花茶乃是用洋金花粉所泡,何曼云心疼这个儿子,给他在屋中备了两大罐洋金花粉。

张倩儿往茶盏里舀了一小勺花粉,欲要再舀第二勺,李建业急忙阻止:“这花粉有毒,你是想毒死老子么?”

“有毒你还喝?”

“过量才有毒,适量无碍。”

张倩儿无意中问了一句:“中毒了会如何?”

李建业不耐烦:“中毒了会死人,怎么,你想谋杀亲夫?”

张倩儿撇了撇嘴:“我才不想做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