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觥筹交错的大厅已是一片寂静,甚至是一片狼籍。
朝臣们纷纷告退,苏荷也趁机告退。
淑妃大哭了一场,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她先是差人去董府报信,称二皇子身体有恙婚事延期,继而差人将白今安抬到了内殿。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淑妃率先开口:“为何喜宴上会出现毒酒?”
白今安反问:“老朽不过一残缺之人,如何能知晓?”
淑妃掀开太师椅上的帷幔,直视着他的一双老眼:“谢无痕不过一介臣子,没了皇帝的宠信,他的手压根儿伸不到宫里来,除非宫里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毕竟若她们母子出事,最大的受益者便是眼前这个白今安,这让她不得不疑。
白今安叹了口气:“娘娘啊,如今老朽事事都顺着您、时时都在您的监视之下,老朽还能做什么呢?”
其实他早已做了他想做之事,王兴儿已向他倒戈,千牛卫统领方于山已是他的人,他在喜宴上安置一杯毒酒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他也没想到,那杯毒酒竟被人掉了包。
在谢无痕饮下酒水安然无恙后他很是莫名,继而开始等待,等待那个真正饮下毒酒的倒霉蛋,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倒霉蛋竟是二皇子赵博。
他心头不禁一阵狂喜,如此岂不是一举解决了他的心头之患?
淑妃终于松了口:“罢了,本宫懒得疑你了,以你现在这副身子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又说:“但你之前不是擅毒么,如今博儿中毒,你且试着给他解解毒。”
毒是他下的,他自然有解药。
只是,他又怎会让这母子俩得偿所愿呢?
他答:“娘娘放心,老朽定然全力以赴。”
淑妃松了口气:“如此,本宫便放心了。”随后便差人将白今安抬到了二皇子的床榻前。
在白今安装腔作势给二皇子解毒之时,吴生也领着几名黑衣人潜进了皇宫,千牛卫一名侍卫曾是谢无痕的下属,在其里应外合之下,吴生此行异常顺利,并毫无悬念地来到了冷宫。
那时皇帝仍瘫软在榻,神思恍惚。
吴生轻唤了几声“皇上”。
皇帝却无知无觉,自顾自地喃喃低语。
吴生壮着胆子将耳朵凑到皇帝嘴边,听到皇帝念叨的正是“多福”二字。
他叹了一声,吩咐另外两名黑衣人帮忙,先是给皇帝换了身内侍的宫装,继而弯腰将皇帝背在了背上,最后掩人耳目地逃出了宫。
苏荷刚到华阳殿便吩咐方亦成:“你速速去冷宫看看,看皇上是否已被救出去。”
她记得谢无痕说过,会在今日救出皇帝,也不知事成没有。
方亦成应“是”后转身而出,不过几盏茶功夫便匆匆返回:“姑娘,皇上已被成功救出。”
苏荷面色一喜,长长舒了口气:“谢无痕果然做到了。”
方亦成轻抿唇角:“他虽救出了皇上,却让自己深陷牢狱,如此,也算是棋差一着。”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苏荷却并未深究他话里的意思,思量片刻,突然问:“奉天狱与别的牢狱有何不同?”
方亦成想了想,答:“我听闻这奉天狱受刑部兼管,但并不关押寻常罪犯。”
苏荷问:“那主要关押什么人?”
方亦成答:“据说主要关押触犯皇亲之人,以及触犯律法的皇亲。”
苏荷道了声“原来是这样”,心里却思量着,谢无痕是不是故意让自己陷进奉天狱?
她的思绪百转千回,不得其解,至晚膳时分仍是魂不守舍。
张秀花一边布膳一边唠叨:“公主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何苦这般劳心劳神,这世间万事总归是各有解法的,公主须得放宽心。”
苏荷却从玫瑰椅里起身:“姑姑,我这会儿不饿,不吃了。”
随即吩咐春兰:“速速给我更衣,我得出宫一趟。”
二人同时问:“公主出宫做什么?”
苏荷答:“去奉天狱探监。”
张秀花吓得面色都白了:“那可是牢狱啊……公主一介女子……”
苏荷安慰她:“姑姑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
张秀花苦口婆心:“谢大人今日才被抓进去,公主即便想救他也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哪能如此急哄哄地扑过去?”
苏荷摇头:“恐怕他并没打算让我去搭救,我不过是想就今日之事找他当面问个明白。”问明白了她才会安心。
春兰问:“要不要叫上方公子一起?”
苏荷再次摇头:“不用了,人多了反而坏事,就我们两人去。”
随即她拿了腰牌,坐上步辇,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之后又租了辆马车,直往奉天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奉天狱严密把守,可不是寻常人等都能进去的。
苏荷摆出公主的架势对那守卫厉声喝斥,守卫没法只得喊来了狱头,狱头是个见风使舵之徒,见是公主驾临自是不敢得罪,陪着小心应和了几句,便领着苏荷走进了狱中。
狱中阴暗潮湿,四处弥漫着一投腐臭味。
除了地面一层囚室,还有地下两层囚室。
谢无痕便被关在最下一层。
苏荷穿过三重大门,来到了一条走廊上。
走廊贯穿东西,无数间囚室便在走廊两侧排例开来。
狱头哈着腰:“实不相瞒,这位少卿大人乃是淑妃交代要严刑拷问的,眼下他已受过一轮刑了,公主须得有点心理准备。”
又说:“小人只能给公主两盏茶的功夫,否则若是淑妃晓得了,怕是不好交代。”
苏荷塞给他一锭银子:“我知你的难处,你只需将狱卒屏退,勿要打扰我与谢大人会面。”
狱头接过银子,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随即领着两名守在走廊的狱卒撤下了。
苏荷来到了谢无痕的囚室外。
幽暗的光线下,他一身囚衣,乌发披肩,双眸微闭,正在室内的草席上盘腿而坐。
她见过运筹帷幄的他、杀伐果断的他、志得意满的他,却从见过如此刻这般狼狈的他。
但即便在这般狼狈的时候,他好似仍不失他的傲骨与清贵。
她走近囚室的栅栏门,唤了声“大人”。
他这才打开眼眸,回了声:“公主来了?”他好似并不觉得意外。
她一眼瞥见他袖口上的血迹:“听说大人受刑了?”
“臣无碍,公主放心。”他说完从草席上起身,往栅栏门前走。
他手上脚上皆有铁镣,走得有些吃力。
但他依然面色冷峻,绝佳的骨相令他的狼狈里多了几许破碎之美。
他说:“公主无须多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苏荷莫名有些气恼:“敢问大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沉声答:“公主不必详问。”她不也事事都瞒着他么!
她干脆直接问:“是大人向周家透露了白今安欲在婚宴上毒杀大人一事吧?”
他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她又问:“所以是大人利用了周平——利用他掉包毒酒,再利用他将大人关进奉天狱?”
他咬了咬后牙槽:“公主果然聪慧。”
这个男人当真是把人心算计得死死的!
苏荷愈发气恼:“万一周平没有掉包毒酒,万一大人赌输了呢?”
他语气笃定:“不会赌输。”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这个男人不只擅长算计人心,且还胆大包天。
苏荷一时无言,片刻后问:“大人为何非得要进奉天狱?”
他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臣知公主擅毒,不知此时公主身上可携带有将人迷晕的毒药?”
她也看了他一眼,隐隐有些难堪。
他知她擅毒,不就是在调查她杀人时获知的么。
她问:“大人要毒做什么?”
他答:“自然是为了方便臣在狱中行事。”
她兀地一顿:“所以,大人也预料到我会来狱中探望?”
他垂眸,避开她的审视,低声回:“臣不过是想到,臣猝然入狱,公主必会觉得意外,故尔会前来询问一二。”
“所以我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
“毕竟……臣与公主的目标一致。”
她简直无话可说!
片刻后她从袖兜掏出一小包药粉:“这个药粉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可立即将人迷晕,记住,你自己也须捂住口鼻,否则也会被迷晕。”
他接过药粉,道了声:“多谢公主。”
她顺势问:“大人可是淑妃亲自下旨要关押之人,届时打算如何出狱?”
谢无痕答:“此事怕是仍要劳烦公主。”
她没好气道:“大人打算如何劳烦我?”
他答:“公主明日去找吴生,吴生会带公主去见真正的皇上,届时请皇上拟一份释放我的诏书即可,公主拿着诏书来奉天狱,我自然就能出狱。”
她一时不解:“白今安不会出来阻拦么?”
毕竟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乃是白今安。
谢无痕答:“白今安自入宫后从未签署过文书,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拿到皇上的玺印,真正的玺印应还在皇上身上,但白今安不能让旁人知道他没有玺印,否则他的身份定要穿帮,故尔,即便他知道那份诏书并非由他所拟,他也不敢戳穿,他也不得不认。”
好一招狠棋!
估计到时白今安和淑妃要气得哑口无言。
“为何非得让我来奉天狱送诏书,明明吴生来也可以!”
“吴生身份卑微,臣担心横生变故,唯有公主前来才会有十足的胜算。”
“大人倒是挺能利用我的价值。”
“公主说了,臣与公主是盟友。”
苏荷愈发恼火:“大人若把我当盟友,又岂会处处隐瞒与算计。”
他垂眸,沉默了下来。
她问:“大人为何不说话?”
他暗暗握拳,低声回:“以前,臣被公主隐瞒和算计得还少吗?”
她成为谢家少夫人的那些时日,他不也像傻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么,他算计她这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苏荷一哽,霎时无言。
她无言,他也便无言。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片刻后她冷声问:“大人可还有旁的事?”
他也冷声答:“没有了。”
她道一声:“行,那我先走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个男人当真是可恶又可恨,她若再同情他她就不姓苏。
隔着囚室的栅栏门,谢无痕看着苏荷款款离开,直至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随后他退身,继续在草席上盘腿而坐。
如此便坐到了半夜。
半夜的牢狱很是安静,大部分囚犯皆已入睡,唯有班房里几名值守的狱卒在吆五喝六。
谢无痕知道,他们在赌钱。
他从袖间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插进镣铐的锁孔,三两下便解开了身上的手镣脚镣,继而撕下一片衣角蒙住口鼻,再用那根铁丝解开囚室的门锁,转身走了出去。
他脚步无声地穿过走廊,在经过班房门外时,用火折子点燃手中的迷药粉,挥臂朝屋中扔出去。
不过片刻,班房内的几名狱卒便晕倒在地。
他松了口气,提起长腿不疾不徐穿过班房门外,来到了一扇木门前,驻立片刻,推门而入。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走廊左拐,便是一间单独隔出的囚室,囚室中关押之人,便是他此次要找之人。
他取下覆面的衣角,隔门唤了声“王爷”。
屋中之人正在孤灯前捧书阅读,闻声抬眸:“你是何人?”
他答:“臣乃大理寺少卿谢无痕。”
被唤王爷的人从木凳上起身,徐徐行至栅栏门前。
昏暗的光线下,他发色花白满面皱纹,却也是目光锐利身形硬朗,神态举止间有着皇家特有的矜贵与傲慢。
他将谢无痕从头打量到脚,问:“谢磊的儿子?”
谢无痕垂首答:“是。”
他轻笑:“与你父亲长得很是相像。”
谢无痕再次垂首:“
多谢王爷还记得父亲。”
“好歹也是本朝功勋,本王自然记得。”他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无痕一眼,转身在囚室内踱步,边走边说:“若非皇亲、若非皇帝允准,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可没资格来这奉天狱探监。”
谢无痕答:“臣眼下也如王爷一样是这狱中囚犯。”
王爷挑眉:“哦?你为了见本王不惜自污?”
他再次答:“一切瞒不过王爷。”
王爷问:“为何?”
他语气笃定:“为了赵家江山。”
此言一出,王爷兀地止步。
一老一少,隔着栅栏门沉沉对望。
片刻后王爷再次一声轻笑:“看来赵承业有难了?”
赵承业不正是当今皇帝的名字么!
谢无痕答:“王爷所言没错,还望王爷能救皇上于水火。”
王爷叹了一声:“本王被关押多年,手中无钱无权,如何能救他?”
谢无痕屈身跪了下去:“王爷虽被关押多年,但边疆将士仍对王爷忠心耿耿,只须王爷手书一封,便可立即召他们进京勤王。”
王爷蹙眉:“如今边疆守将不是已换成周家那个侄子么?”
谢无痕的语气铿锵:“换将没换兵!”
王爷微微一顿:“看来周家有变呀。”
随即失望地摇头:“我这个皇兄当真是蠢啦,对赵家人处处忌惮提防,却偏偏将军权毫不顾忌地给了外戚。”
谢无痕答:“皇上本已打算换掉守将周成,只是还没来得及……他便遭到了旁人的暗算,眼下朝堂不安,社稷危如累卵,还望王爷不计前嫌出手相援。”他说完再次伏身磕头。
王爷盯着囚室外那堵空空的墙壁怔怔发愣,半晌后才喃喃开口:“想当年,父皇对我与皇兄怀抱厚望,给他取名为承业,给我取名为承德,我们一起读书、一道习武,可谓是真真实实的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只是没想到啊,自他登基为帝,便换了副嘴脸,对我这个弟弟态度大变,夺我兵权限我自由,并最终将我囚于这四方天地里,我无力反抗无从声辩以至苟活到今日,如今他有难了,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他?”他说完不禁泪湿眼眶。
谢无痕答:“王爷并非单单为了帮皇上,王爷帮的是先皇、帮的是赵家江山。”
王爷厉喝一声:“你闭嘴!”
谢无痕再次伏身,言辞恳切:“还望王爷三思啊。”
王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感慨道:“谢磊养了个好儿子。”
随即话锋一转:“看在你苦心救国的份上,本王便依你所言,手书一封吧。”
谢无痕面色一喜,大大松了口气:“臣替梁国百姓多谢王爷。”
不过片刻,王爷便在囚室内写下一封书信,并在信的末尾盖上了自己的印信,再将信叠好交给了谢无痕。
谢无痕得偿所愿,拿到书信后再次道谢,随即转身离开。
华阳殿里,苏荷也睡了个安稳觉。
既然一切皆在那人的谋划之中,她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次日用过早膳,她便吩咐春兰给自己更衣梳发,准备动身去谢家。
张秀花一听说要去谢家,吓了一跳:“公主去……那里做甚?”
苏荷答:“自是有要紧的事,姑姑不必担心。”
随即吩咐:“姑姑和春兰就不必跟去了,毕竟谢家人对你们眼熟,就由亦成陪我去吧。”
她终于没再唤他为“方公子”了!
立于门外的方亦成心头一喜,掷地有声地应了声“是”。
待收拾妥当,苏荷便带着方亦成出了宫,随即坐上马车直奔谢府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谢府对面的巷口,旁边便是归云客栈。
数月没来,这四周的一切仍是那么熟悉。
曾经的点点滴滴也如潮水般从记忆深处涌来,令她一时思绪翻涌、百感交集。
方亦成见她发愣,忍不住唤了声“姑娘”。
她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声吩咐:“你去找门口的阍人,就说要见吴生。”
方亦成点头,跳下了马车。
又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吴生匆匆出府,来到了苏荷所待的马车前,躬身施礼:“小人拜见公主。”
苏荷答:“不必多礼,是你家大人让我来找你的。”
吴生点头:“小人知道,头儿入狱前已交代清楚。”
他说着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几眼,压低声音:“劳烦公主下车,随小人一同进府。”
苏荷一顿:“皇上被安置在谢府?”
吴生再次点头:“没错。”
这个谢无痕果然胆大包天,苏荷倒抽一口凉气。
随即便跟着吴生穿过府外的巷道,从一处隐蔽的侧门进了谢府。
那扇侧门,也曾是她离开谢家那日所走过的侧门。
之后再穿过府中弯弯拐拐的甬道,来到了书房门前。
那扇书房的大门,也曾是她与谢无痕做夫妻时多次走过的大门。
吴生免不得要絮叨几句:“这府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就连……春华院里的摆设也从未变过,头儿说了,谁也不许擅自挪动春华院里的一草一物。”
苏荷沉默着,不吱声。
方亦成出声警告:“你带路便好,不必多言。”
吴生不屑地白他一眼:“说得好似你有资格命令我似的。”
方亦成一哽,隐忍地压下了心底的火气。
吴生又白了他一眼,这才乖乖地继续带路。
几人前后脚穿过书房前的空地,走入一道向下的台阶,来到了一扇木门前,推开木门,便是谢府地下密室的入口。
苏荷四处打量,不敢置信:“没想到谢家还有密室。”
吴生急忙替自家头儿解释:“以前密室从未启用过,故尔……头儿可能也就没和公主说过。”
苏荷“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了密室门外。
推开门,便一眼望见了正在室内歇息的皇帝。
室内燃着几盏烛,灯火通明,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榻旁的小几上还放置了一把茶壶,及几盘糕点。
她与皇帝对视的瞬间,二人皆怔了怔。
一切恍如梦境,若真若假。
她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漫长的等待、漫长的痛苦、漫长的挣扎,终于走到了这个陌生的老人面前。
这个陌生的处于至尊之位的老人,便是娘亲的心悦之人、是她的爹爹,亦是她的起点、她的来处。
她胸间的情绪复杂难言,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适应。
可是她不想让这个陌生的老人伤心,她想要宽慰他。
苏荷迟疑片刻,继而提步上前,双膝跪地:“儿臣苏荷拜见父皇。”
他苦寻娘亲多年,配得上这一声“父皇”的称谓。
皇帝瞬间老泪纵横,连下颌的胡须也在跟着微微颤动。
他说:“平身,快平身。”又说:“你过来,让朕好生瞧瞧。”
苏荷依令行至软榻旁,任由皇帝细细打量自己。
在皇帝打量她时,她自然也在打量皇帝。
对比上回进宫面圣,今日的皇帝明显变得更加憔悴,也更加苍老,头发和胡须都白了,目光也似混浊了。
她说:“一切都有谢大人帮忙筹谋,父皇当放宽心才是。”
听她称谢无痕为“谢大人”,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心知他们之间心结未解,故尔才由亲变疏,只是此刻他不便相劝。
皇帝眼含热泪,嘴边却浮起笑意:“好,好,父皇会放宽心。”
转而道:“你这眉眼……与你娘亲一模一样。”
以至于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以为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多福。
苏荷却垂首不言。
她想,塑骨已有一年有余,或许她的骨相又长回去了吧?
皇帝又问:“荷荷这名字,是你娘亲取的吧?”
他竟叫了她的小名“荷荷”!
苏荷也不由得眼窝一热,喃喃回:“没错,是娘亲取的。”
皇帝满怀感慨:“你娘亲喜荷,那时她总说人心易污、唯荷能自洁,这名儿好,这名儿好啊。”
说着他又叹了一声:“只怪朕当初没能护好她,如今……又未能护好你,父皇有过,父皇对不住你们娘俩……”
皇帝再次老泪纵横。
苏荷几番安慰:“娘亲应该从未埋怨过父皇,且如今儿臣也能护好自己,还请父皇莫要自责。”
她说着切入正题:“儿臣今日前来,是想请父皇拟一份诏书,以便将身陷狱中的谢大人营救出来。”
皇帝缓了缓,总算稳住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掏出袖间玺印:“好,朕这就给你们拟旨。”
第139章 交换
当皇帝在地下密室里拟写圣旨时,正院的韩嬷嬷也在向徐南芝禀报:“老夫人,刚府里一名小厮说亲眼看到少夫人从东边侧门回来了,径直去了少爷的书房。”
徐南芝正靠在火炉旁取暖,闻言面色一振:“子谕不是说姝丽已经亡故了么,莫非他在骗我?”
韩嬷嬷兴冲冲回:“少爷定是不想让老夫人操心才这么说的,要不老夫人过去瞧瞧?”
“得去瞧瞧,得去瞧瞧。”徐南芝心绪激动,起身就往屋外走,边走边说:“子谕这些时日为了寻姝丽吃尽了苦头,若姝丽当真活着回来了,我得劝劝这小两口家和万事兴往后莫要再闹别扭。”
主仆二人相携着去了谢府书房。
吴生守在书房门外,恭恭敬敬朝徐南芝施了一礼:“老夫人安。”
徐南芝朝屋内张望了几眼:“子谕可在屋内?”
吴生答:“回老夫人,头儿这会儿还在大理寺当值呢。”
谢无痕昨日被抓进奉天狱之事还死死瞒着徐南芝,免得让她担心伤了身子。
徐南芝反问:“既然子谕在大理寺,你何故守在这书房门外?”
吴生答:“头儿上值前交代过,
书房内现存一批事关社稷的重要案卷,小人须得时时看守,不得有失。”
徐南芝狐疑地打量他:“你看守的怕不是什么人吧?”
吴生垂首:“小人听不懂老夫人在说什么。”
韩嬷嬷上前呵斥:“老夫人要进书房看看,你这臭小子识趣点,莫要再挡着道了。”
吴生再次垂首:“还望老夫人进屋后莫要碰屋内案卷。”
徐南芝懒得理会他,径直擦过他身侧走进了书房,在房内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人。
她干脆直接问:“听闻你家少夫人回来了?”
吴生恭敬回:“头儿说了,世间再无少夫人。”
徐南芝又问:“姝丽当真没回来?”
吴生又回:“头儿说了,世间再无李姝丽。”
徐南芝气得咬了咬牙:“果然是他带出来的人,都一个德性!”说完气咻咻地转身走了。
韩嬷嬷还不忘指着他的鼻子:“你这臭小子给我记好了。”
待那二人离开,吴生才长舒一口气,继而去地下密室接出苏荷。
他拿来一件斗篷:“这是头儿的外衣,公主出府时记得披在身上,免得再被府里的下人看到。”
苏荷点头道谢,随即披上斗篷拿着圣旨出了谢府,直奔奉天狱而去,在到达奉天狱大门口后,她直接宣狱头接旨。
那狱头心怀忐忑,不知皇帝突然下了何旨意,待听完那圣旨内容,他又百思不得其解。
淑妃昨日下旨抓人,皇上今日便下旨放人,淑妃和皇上向来琴瑟和鸣,莫非这会儿也离心了?
苏荷厉喝一声:“还不速速释放少卿大人?”
狱头一激灵,连连应“是”,随即吩咐狱卒赶紧去释放谢无痕。
不过几盏茶功夫,谢无痕便出得狱来。
他虽已换下囚衣,却仍是发髻凌乱,脸上沾着点点血迹。
天空太阳初升,光线耀眼,他在门口抬眸看天,耀眼的阳光便一股脑儿碎在了他的眸中,波光粼粼。
苏荷上前给他递上那件斗篷:“恭喜大人出狱。”
他接过斗篷,道了声:“还要多谢公主。”
苏荷答:“我不过是按大人的计划行事,大人若要谢,当谢自己。”
他颔首,一时无言。
苏荷又说:“先上马车吧。”
随即吩咐方亦成:“送大人回府。”
方亦成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应了声“是”。
马车里,她和他相对而坐。
自她离开谢家,她和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同乘一车。
以前同乘一车时,他要么揽着她,要么抱着她,在她耳边道尽温言软语,如今他们却是距离分明,沉默以对。
即便偶尔目光相撞,也匆匆挪开视线。
马车穿街过巷,发出一阵“嗒嗒”的响声。
车帘颤动,泄入一道道光影,那光影如梦如幻,令车内的沉默也多了几许旖旎与暧昧。
苏荷率先打破沉默,“接下来大人打算如何做?”
他答得简洁:“以静制动。”
“等着淑妃自己露出破绽?”
“应该不会等太久!”
苏荷点头:“皇上被救,白今安手上又没有玺印,淑妃惊慌失措之下必然会急着册立二皇子为太子。”
他答:“皇家册封仪式向来在通天台举办。”
苏荷一顿:“通天台在宫外。”
他答:“咱们便趁机来个李代桃僵。”
“大人好谋算。”
“届时怕是还需公主相助。”
“我必全力以赴。”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双双挪开视线。
他一步十算,她一点就通,他们确实算得上最心有灵犀的盟友。
末了他问:“若淑妃质问公主为何释放臣,公主可知如何应对?”
她微微一笑:“大人尽管放心,我能应付。”
他应了声“好”。
他对她的本事自然是放心的。
外头的方亦成在急躁地赶车。
他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到谢府才好——他不想看到他们独处。
“噗通”一声,马车压到路旁石头突然颠簸了几下。
颠得车内的苏荷重心不稳猛地向前蹿出去,谢无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臂接住她,并稳稳将她拥进了怀中。
二人皆愣住了。
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她和他目光相接、呼吸缠绕,她又闻到了他身上松果的香味。
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方亦成在车外问:“姑娘没事吧?”
她这才猛的回过神来,迅速挣脱他的手臂回到了座位。
她大声回:“我无碍,你继续赶车。”
方亦成也大声应了个“好”。
谢无痕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暗暗握紧了拳。
她快速挣脱他的样子令他觉得痛心,但他沉默不言,将那些痛心狠狠压了下去。
自此他一路无话。
直至到达谢府,他才抱拳道了声:“臣先告退。”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马车。
苏荷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有些空……
此时瑞王府里。
经过一夜诊治,二皇子赵博总算悠悠醒转过来。
淑妃心中大石落地,对白今安几番感谢。
白今安故作卑微:“娘娘对老朽恩重如山,老朽对娘娘自也要肝脑涂地。”
淑妃轻舒一口气:“你放心,待博儿荣登大宝之后,你便是梁国的太皇上,享一世尊贵与荣华。”
白今安恭敬答:“老朽谢娘娘大恩。”
他自是不信淑妃会放过他这条老命,他更不屑于做什么太上皇。
他要做真正的皇帝!
内侍川子匆匆进殿:“娘娘,大事不好了,谢无痕被释放出狱了。”
淑妃大惊:“谁吃了豹子胆敢擅自放人?”
川子瞟了眼独臂白今安,苦着脸:“是圣旨。”
淑妃看向白今安,又看向川子,不解:“哪来的圣旨?”
川子压低声音:“有玺印的圣旨。”
淑妃霎时倒抽一口凉气。
自将白今安送进未央殿后,她多次逼问老皇帝玺印的去处,老皇帝却执意不肯说,不说便不说吧,她也不是想不出法子,这些时日她正网罗匠人在仿制玺印。
只要仿制得足够逼真,届时谁又敢质疑?
只是没想到啊,在这节骨眼儿竟出现了有玺印的圣旨,如此看来,那冷宫里的老皇帝怕是已与外头的人接应上了。
淑妃急切问:“是谁送去的圣旨?”
川子答:“是新进宫的那位公主。”
淑妃面色骤冷:“看来这个小蹄子不简单啊。”
刚刚苏醒的赵博也痛心疾首,喃喃数落:“儿臣对母妃说过的……要斩草除根……母妃竟没听进去……”
“本宫眼下没功夫与你争辩,你且先调养好身子。”淑妃心急如焚,立即吩咐宫仆:“速速回宫。”
她刚一到达长乐殿,也顾不上饮一盏茶,立即换了常服,掩人耳目地去了冷宫。
但冷宫早已空空如也,哪还有老皇帝的人影。
她一时气急,伸腿狠狠踹翻了屋内的案桌。
桌上茶盏“呯”的一声落地,摔成一地碎片。
她咬牙切齿:“好你个赵承业,果然是老谋深算,但本宫不会输的。”
淑妃随后去了华阳殿。
那时苏荷刚从外头回来,正在殿内煮茶喝。
方亦成进殿禀报:“姑娘,淑妃娘娘来了。”
苏荷一顿,继而一笑:“她来得倒是快。”
张秀花忧心忡忡:“这淑妃……不会将公主如何吧?”
苏荷目露不屑:“她暂时还不敢将我如何。”
随即吩咐:“备茶,迎客。”
话刚落音,淑妃却已径直闯入内殿,郎声开口,“备茶就不必了,本宫可不缺这口茶水喝。”
苏荷立即福身行礼:“拜见娘娘。”
淑妃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几眼,继而自顾自地坐上
了殿内首位:“本宫有几句话想与公主单独聊聊,闲杂人等先退下吧。”
张秀花及春兰、方亦成皆放心不下,皆一动不动地杵在殿内。
淑妃冷了面色:“怎么,在这华阳殿本宫的话就这么不管用么?”
苏荷立即回:“娘娘言重了。”随后示意他们三人退下。
三人不安地看了苏荷一眼,这才次递退下。
殿中只剩了她们二人。
淑妃直接开口:“听闻公主今日亲自去奉天狱释放了谢无痕?”
苏荷垂首答:“并非儿臣释放了谢无痕,而是父皇下旨要释放他。”
淑妃反问:“二皇子中毒,你父皇一直守在瑞王府,他哪有功夫去给你拟旨?”
苏荷故作疑惑:“儿臣也不知,今日清早儿臣便在妆奁上发现了圣旨,当时还请宫婢们确认了是父皇的字迹和玺印无疑,于是便赶紧去了奉天狱,毕竟……那谢无痕于儿臣有恩,儿臣不过是顺手帮一把……”
淑妃冷冷盯着她,似信非信。
苏荷又说:“若娘娘怀疑那圣旨有假,现下便可找那狱头拿回圣旨,再找人详查。”
淑妃道了声:“不必了。”
随后从席位上起身,款款行至苏荷身侧,低声警告:“你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当知这宫里究竟是谁说了算,实不相瞒,你二哥很快便要成为储君了,届时你最好识相点,知道听谁的话,知道与谁站在一边,如此,方能保住你作为公主的尊荣。”
苏荷垂首,恭敬答:“儿臣谨遵娘娘旨意。”
淑妃阴沉地瞥她一眼,继而提步离开。
苏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春兰问苏荷:“公主为何笑?”
苏荷答:“淑妃上勾了。”
次日,未央殿果然下达旨意,宣布立二皇子赵博为储君,并将在十日后的通天台举办册封仪式。
旨意并未经过三省六部,而是由皇帝直接下达。
众臣哗然。
周平甚至领着一帮文臣直接去未央殿声辩,却被淑妃拦在了殿外。
周平质问:“臣等想要面圣,娘娘为何要拦?”
淑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皇上龙体有恙,暂时不方便召见各位。”
周平冷着脸:“皇上既已颁布立储旨意,臣等按仪程也须得见一见皇上。”
淑妃耐着性子回:“本宫刚已说过了,皇上龙体有恙,不方便。”
周平的语气狠戾了几分:“按律,后宫不该干涉前朝政事。”
淑妃收起笑,目光里浮起几许不屑:“周大人想多了,本宫不过是关心皇上的龙体而已。”
周平话里有话:“皇上向来勤政,但近日却罢朝多日、拒见朝臣,这其中必有蹊跷,或许是被有心人挟持了也说不定。”
淑妃厉喝一声“放肆”,继而朝周平逼近两步,沉沉盯着他:“周大人若再敢在这殿前胡言乱语,便休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曾还想着拉拢周家,眼下看来是没必要了。
守在一旁的方于山握住剑柄,也朝周平逼近一步,其威慑的气势昭然若揭。
周平自知暂不能硬碰硬,咬了咬齿关:“既然皇上龙体有恙,臣等便先行告退。”说完一甩衣袖,气咻咻地领着众人转身离去。
淑妃看着一群人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一声:“待我儿登上皇位,定要叫这些人好受。”说完也转背回了长乐殿。
方于山进殿禀报:“皇上,娘娘已经走了。”
白今安舒了口气,“走了好啊,走了安静。”他说完卸掉左侧假臂,起身缓缓行至方于山跟前,“放心,待十日后事成,朕定将二皇子的性命交到你手上,任由你处置。”
方于山抱拳,咬了咬后牙槽,“谢皇上隆恩。”
他的未婚妻于两年前遭二皇子玷污后自戕身亡,此仇锥心刺骨不共戴天,这也成为他倒向白今安的缘由。
王兴儿小声嘟囔:“既然如此,二皇子中毒后……皇上为何还要……救他?”
白今安慈眉善目地笑了笑:“谁说朕救他了?”
王兴儿疑惑:“他不是……活过来了么?”
白今安的眸中浮起几许得意:“不过是表面上活过来了而已,实则,”他压低声音:“却断了子孙根。”
王兴儿一顿:“那二皇子跟奴等……岂不是一样了么?”
白今安点头:“没错,他跟这宫中内侍一样了。”
随即还不忘安抚王兴儿:“你也放心,十日之后,宫中内侍总管的位置便是你王兴儿的了。”
王兴儿面色一喜,急忙伏身跪地:“谢皇上隆恩。”
这可比给淑妃干活强多了,淑妃除了指责他谩骂他,压根儿没给他半点实在的好处,他凭什么唯她马首是瞻?
方于山问:“册封那日,皇上有几成把握?”
白今安目光如炬:“只要你将千牛卫布置稳妥,朕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淑妃手上除了“假皇帝”这张王牌、除了瑞王府那些府兵,便再无得力的护卫了。
方于山沉声答:“臣定当竭尽全力。”
白今安眉间舒展:“十日之后,朕会让方爱卿封侯拜相。”
方于山也伏身跪下去:“谢皇上隆恩。”
此时瑞王府里。
二皇子赵博正在屋内摔杯打盏,大声厉喝:“滚出去,都给本王滚出去。”伺候他的一众通房妾室皆胆颤心惊地退出了屋子。
侍卫向清池心头疑惑,进屋试着问:“二皇子十日后便要成为储君了,为何……还这样不快?”
赵博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眸中汹涌着无尽的绝望。
他在屋内踉跄了两步,侧身倒进了太师椅里,“不就是储君么。”
向清池答:“储君的下一步便是……便是皇帝啊。”
赵博“嗖”的一声从太师椅里起身,颠狂地大嚷:“这大梁江山早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有何可喜的?”
向清池被他嚷得一愣!
片刻后才喃喃问:“二皇子……究竟是怎么了?”
赵博这才强压心头情绪,跌回到了椅中。
自中毒苏醒已有几日,他看上去能吃能睡全无防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一样了——他不能人事了。
这几日他前后将府中所有通房小妾召至榻前,却无一人能让他的身体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他不行了。
他甚至亲自跑到未央殿质问白今安:“我体内之毒究竟有没有清除干净?”
白今安信誓旦旦:“二皇子放心,老朽已将您体内之毒彻底清除,不知二皇子还有何异样?”
他一哽,随口应了声:“清除干净便好,本王并无异样。”说完转身回了瑞王府。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自己已不能人事。
眼下他并无妻室,膝下也并无子嗣,倘若让人知晓他有可能绝嗣,他的太子之位,乃至君王之位势必不保。
即便他的母妃也不一定会将所有筹码压到他这个没有希望的人身上,毕竟宫内还有个五皇子,毕竟赵氏宗亲还有诸多不谙世事的黄口稚儿,他们每个人皆可成为淑妃手中的权柄。
赵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只能等,等到十日之后拿到太子之位,继而拿到君王之位,再来好好思量自个儿身体上的事。
此时谢府密室里。
谢无痕也正在与皇帝谋划十日之后的事。
皇帝经过数日的调养,身体已经大好。
他问:“子谕有几成把握?”
谢无痕屈身跪地:“回皇上,臣有十足把握。”
皇帝上前将他扶起来,宽慰地笑了笑:“听你如此说,朕便放心了。”末了又交代:“届时公主也在册封仪式上,定要护她周全。”
谢无痕答:“臣必不会让公主有恙。”
皇帝舒了口气:“如此,甚好。”
从密室出来已是深夜。
谢无痕一时无法入睡,先进书房坐了一会儿,随后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春华院。
春华院已是一座空置的院落,但院门上仍挂了两盏纱灯,廊下
的石桌上仍放置了一个宝瓶,瓶中还插着几束梅花。
一切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穿过院门来到了正房,摸黑坐到了木桌旁。
以前他和她总在木桌旁闲聊,亦或他给她剥栗子吃。
屋中其余摆设也分毫未动,木柜里还有她的衣物、妆奁上还放着她的钗镮,甚至连空气里也还残留着她的体味。
这是他和她成亲时的屋子。
亦是他和她同吃同睡耳鬓厮磨过的屋子。
他似想将这间屋子像标本一样嵌进时间长河里。
他一个人静静地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久到似乎这漫长的夜永远也不会天亮了。
吴生也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外头。
冷风吹拂,冻得他直哆嗦,他唤了声:“头儿?”
屋内无人应他。
他又问:“头儿,是否要点灯?”
谢无痕却已出得屋来,在台阶上驻立片刻,随即提步走下台阶。
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萧索,形影相吊。
吴生试探着开口:“头儿是不是又想念少……”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问这些,只得乖乖转换话题:“时辰不早了,头儿当早些歇息才是。”
谢无痕回眸看了眼春华院,夜色下,整座院落只剩一个起伏的轮廓,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他答非所问:“待大局一定,皇上和公主便再无危险了。”
吴生叹一声:“头儿也当多顾惜自己,十日后……乃是一场硬仗。”
谢无痕没应他,转身走出了院门。
片刻后吩咐:“这几日你派人盯紧周家。”
吴生不解:“册封仪式关周家何事?”
谢无痕沉声答:“你勿多问,盯紧了便是。”
吴生垂首应“是”。
谢无痕又说:“还得想办法与公主见一面。”
吴生面色一喜:“这还不简单么,头儿直接用信鸽约公主便是。”
谢无痕“嗯”了一声,阔步回了书房。
次日,谢家信鸽如约飞到了华阳殿的窗口。
鸽脚的信筒里仍是写着三个字:今日安?
苏荷仍如先前那般回:安!
直至距离册封仪式只剩两日时,谢无痕才在纸条上写:需约见。
苏荷回:明日午时一刻,昌隆酒楼,老地方。
于是在举办仪式前一日,二人在昌隆酒楼的素雅居包间再次见面。
自离开谢家,她与他已见了多次,虽未旧情复燃,却也生出了“盟友”间的几许信任。
这次苏荷率先开口:“正是午膳时辰,不如我与大人先一道在此用膳吧?”
他可记得上次与她共乘一车时她逃离自己的急切,于是矢口拒绝:“臣还有公务在身,公主也须按时回宫,用膳之事就免了吧。”
既然他让她不自在了,那他们之间便有事说事节省时间吧,他沉声开口:“臣今日约公主前来,是想商议明日册封之事。”
苏荷被他拒绝,心里也有了几分气性儿:“明日之事重大,我自是已料到大人的用意。”
谢无痕抬眸看她一眼,“公主既知明日之事重大,本也可以……主动约见臣。”否则又何须等到今日约见?
苏荷话里有话:“大人运筹帷幄且秘而不露,我自叹不如,故尔只能等着大人主动来约见。”
谢无痕一哽,一时无言。
她这明明又是在嘲讽他上次行事对她隐而不宣。
他以前怎的没发现她的嘴这么利呢?
二人较着一股劲儿!
也不知较的什么劲儿,总之谁也不说话。
屋内的氛围很是尴尬!
所幸吴生和方亦成皆在屋外,没机会见识到这尴尬。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且软下了语气:“既然公主想在此用膳,那臣便陪公主一道用膳吧。”
她斜他一眼:“大人刚刚不是说有公务要忙?”
他面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但仍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如刷子一般颤动:“臣只是……不想让公主不自在。”
她没好气道:“大人又非我肚子里的虫,怎知我自在不自在?”
他彻底没了气焰,抿了抿唇角,“公主说得是。”
又说:“臣……知错了。”
那诚恳的语气,就像以前他说“和和我错了”那样!
二人既决定在包间内用膳,店小二便开始陆续上菜。
包间外的方亦成却紧握剑柄、紧咬齿关,他记得上回来这酒楼时苏荷可是拒绝了与谢无痕用膳的。
为何今日就要与他一道用膳?
待店小二上完菜,方亦成提步走了进去,“姑娘确定……要在这儿用膳么?姑姑应已在宫内为姑娘备好了膳食。”
苏荷微微一笑:“在哪儿用膳都一样,今日之事重大,我便与谢大人边吃边聊了。”
方亦成顿了顿,一时无言。
谢无痕冷声开口:“一个小小侍卫还想管到公主头上来?”
方亦成抱拳垂首:“小人不敢。”
谢无痕吩咐:“既然不敢,那就速速退下吧。”
方亦成看了眼苏荷,这才转身退下了。
谢无痕又吩咐:“记得把门带上。”
方亦成本已退到了门外,闻言转身将包间门拉上。
一门之隔,云泥之别,他再次咬紧了齿关。
包间内,谢无痕一边给苏荷盛汤羹,一边问:“公主可知通天台的内部构造?”
苏荷接过他盛的汤羹,摇头:“不知。”
想了想又说:“只知通天台地处京城城东,足足有十层阁楼那么高,且后有西山前有清水河,位置绝佳。”
她没去过通天台,仅有的这点信息也是从旁人的闲聊中得知。
谢无痕点头:“没错,且通天台下还建有临时行宫。”
苏荷一顿:“竟然还有行宫?”
只要不涉及感情,二人聊起正事来倒是全无芥蒂。
谢无痕娓娓道来:
“行宫面积不大,不过是一栋简易的殿宇,按以往册封仪式的惯例,淑妃与二皇子会事先到达通天台的台基处迎接皇上,而皇上则会在行宫中由至亲侍奉更衣、净面、净手,继而穿过行宫长廊走上台基与淑妃及二皇子会合,最后三人一同走向通天台的最高处。”
苏荷迅速反应过来:“除了二皇子,皇上的至亲便只剩我和五皇子,而五皇子年岁太小,也就是说,明日在行宫中侍奉皇上更衣净面净手之人会是我?”
谢无痕点头,继而从袖兜里掏出一把黄锃锃的铜锁:“明日你趁白今安更衣净面的功夫,一举将他反锁于殿内,令他出来不得。”
苏荷问:“那之后呢?”
谢无痕答:“之后臣便会带着真正的皇上现身通天台。”
苏荷暗舒一口气,“如此,甚好。”
继而看了眼那把铜锁:“白今安武功高强,当真能锁住他么?”
谢无痕答:“公主放心,白今安失了一条胳膊,武功已大不如从前,就算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苏荷问:“就算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角:“就算是门外那位方公子应该也可以将他制服。”
苏荷眉间舒展:“如此,明日我便让亦成一道去行宫。”
她竟唤他为“亦成”,唤得可真亲热。
他垂眸,端盏饮了口汤羹,“嗯”了一声。
片刻后仍不忘叮嘱:“若遇到危险,公主也别忘了臣给的信号筒。”
苏荷点头:“我会随身携带的。”
随即也顺势叮嘱一句:“明日大人也要注意安全。”
他又点头“嗯”了一声。
二人简单用了些膳食,随即便出了酒楼。
临别时,谢无痕行至苏荷的马车前,隔窗交代:“明日之事,有臣在,公主勿忧。”
他神色肃穆,语气郑重,绝佳的骨相英挺而冷峻,愈发显出几许坚不可摧的笃定来。
她在车内微微一笑,笑得温婉而松驰,就像以前每次对他那样笑一般,她说:“有大人在,我不忧。”
他再次“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一旁的方亦成也再次悄然握住了剑柄。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达宫门口。
随后苏何坐上步辇,回到了华阳殿。
她一进内殿便吩咐:“明日亦成与我一道去册封仪式现场,春兰和姑姑便守在殿中等我们回来吧。”
方亦成本在闷闷不乐,闻言胸间才略略舒展,应了声“好”。
又问:“明日之事……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苏荷坦然答:“明日你须盯紧了白今安。”
方亦成问:“盯他做什么?”
苏荷答:“我们须趁他入殿更衣净面之际,将他反锁于殿中。”
方亦成顿了顿,似已了然:“姑娘放心。”
张秀花有些不安:“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苏荷安慰她:“不会的,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方亦成也顺势安慰了几句,待苏荷欲转身去歇息时,他突然问:“待此事了结,姑娘会不会和少卿大人复合?”
此言一出,苏荷兀地怔住。
就连张秀花和春兰也齐齐朝她看过来。
空气沉静了片刻。
随后苏荷笑了笑,反问:“亦成何出此问?”
方亦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也僵硬地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顺口一问。”
她便顺口一答:“没发生的事,谁能预料得到呢?”
她还未能拿到噬心花之毒的解药。
待诞下腹中孩儿,她或许就要一命归西!
此种处境,她还能去预判未来的什么呢?
她仅能让自己当下无愧,仅此而已!
但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处境,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心境,故尔她才回得这般云淡风轻。
唯有张秀花忧心忡忡地唤了声“公主”。
苏荷微微一笑:“别多想,先平安度过明日。”
方亦成的面色黯下来,似整个人也都跟着黯下来。
她话里的意思,是还想与那位少卿大人再续前缘吧?
她心里仍然还有他吧?她已装不下任何人了吧?
方亦成喃喃回:“姑娘说得对,明日之事最是要紧。”
又说:“姑娘先歇息,我这便去通天台那边踩踩点,以防明日出差错。”
苏荷点头:“辛苦你了。”
方亦成心里压着一口气,转身出了华阳殿,继而出宫,直奔城东的方向而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令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冰凉彻骨、寒气攻心。
他本只想安静地守着她,护她周全,却不想,他还是慢慢地生出了贪念,生出了不甘。
明明最先认识她的人是他!明明最先救她于危难的人也是他!
凭什么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反复地奔向那个人?
方亦成纵身跃起,如一抹剪影飞快掠过清水河上空。
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通天台的台基处。
因明日要举办册封仪式的缘故,此时通天台四周已有不少宫仆在布置现场,就连饮天鉴也提前来此观望风向、天象。
方亦成掩人耳目地穿过台基处,再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通天台底下的行宫。
那行宫坐北朝南,甚是巍峨。
虽面积不大,却是装潢精美、富丽堂皇。
他随手推开其中最大一间殿宇,提步走了进去。
殿中摆放着衣架、水盆、铜镜、屏风,生活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角落里还放着提前备好的两桶清水。
他环顾一圈,确定这便是明日白今安更衣净面的殿宇。
他正欲去检查屋外的门锁,身后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亦成,你竟然也来了?”
方亦成回眸,一眼望见了立于屏风处的白今安。
他已卸下左侧假臂,袖管空空,但他身形稳健,似已习惯了这失去的一侧臂膀。
方亦成冷声回:“白前辈不是也来了么?”
白今安往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与他的距离,慈眉善目地盯着他:“看来,亦成在公主身边知道了不少事啊。”
毕竟,他没唤他“皇上”,而是唤的“白前辈”。
方亦成答:“这世间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白今安也笑了笑:“亦成说得没错,故尔,你是提前来踩点的吧?”
方亦成答得干脆:“在下没必要告知前辈。”
白今安转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屋内没有窗,唯有门口的光线照进来,映出了他的几许老态,他问:“莫非亦成毕生心愿只是做公主身边一名小小的侍卫?”
方亦成冷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今安轻笑:“一名小小的侍卫,又怎配得上一国之公主?”
方亦成咬了咬后牙槽:“这与你何干?”
白今安止住步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想当初,亦成也曾为老朽办过不少实事、奔波过不少地方,老朽与亦成也曾是彼此信赖、彼此成全,只是没想到啊,亦成后来竟为了一个并不心悦于自己的女子而与老朽生出龃龉,以至于以命相拼,老朽因此深感遗憾啦。”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老朽今日便看到往日情面上,对亦成提点提点。”
方亦成拒得干脆:“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并不需要你的提点。”
白今安再次逼近他,近到只剩一肘的距离,“敢问亦成,倘若明日事败,将会如何?”
方亦成目露不屑:“明日乃是太子的册封仪式,若是事败,自是想做太子之人做不成太子。”
“看来,亦成对明日之事看得还不够透彻啊。”白今安的眸中浮起几许阴沉:“明日乃是梁国朝政一锤定音之日,届时各方势力皆会倾巢出动,譬如淑妃、周家,甚至还有谢无痕,届时倘若谢无痕赢下这局,你觉得会如何?”
方亦成冷着脸,不发一言。
白今安的神色愈发张狂:“谢无痕必然会圣恩更浓,甚至会风风光光娶回公主,而亦成你,却仍只是公主身边那个求而不得的侍卫而已。”
方亦成答:“无论谁赢,我都不过是公主身边的侍卫。”
“你错了。”白今安压低声音:“若你能归顺老朽,助老朽赢下明日之局,老朽必让你位至公卿,并顺利娶到公主。”
方亦成冷笑,也压低声音回,“你如今受制于淑妃,自身都难保,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白今安将声音压得更低:“明日谁都有可能赢,唯独淑妃不会赢。”
他再次逼近一步:“要不亦成好生想想,自己究竟该如何选?”
第140章 交换2
方亦成在宫门下钥前一刻赶回了华阳殿。
他刚走上殿前的台阶,便一眼望见立于廊下的苏荷,他兀地止步,喃喃问:“姑娘……咋不进殿歇息?”
苏荷一袭常服,发髻半挽,在宫灯朦胧的
光亮下,愈显出一种松驰与慵懒之美,甚至还带着几许缱绻的暧昧。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晚膳吃多了,想在外头走走,消消食。”
转而问:“亦成怎的才回宫?”
方亦成垂首答:“我在通天台四周转了一大圈,故尔耽误了时间。”
苏荷又问:“对那四周可都熟悉了?”
他答:“姑娘放心,都熟悉了。”
苏荷笑了笑:“辛苦了,你也早点回屋歇息吧。”
方亦成应了声“好”,随即转身回了屋。
他自始至终也未曾与她对视一眼。
苏荷看着他夜幕中的背影,心头莫名生出几许不安。
夜更深地沉了下去,城中灯火次递熄灭。
无风无月,无声无息,唯有街巷深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响起。
暗流在看不见的角落肆意汹涌,似要将这太平人间掀个底朝天。
次日苏荷天朦朦亮就起了床,随即洗漱更衣。
她吩咐张秀花:“姑姑,将我那个手镯拿来吧。”
张秀花一顿:“公主可是要用那手镯对付白今安?”
苏荷摇头:“白今安的毒术远在我之上,又怎会被我这小小的手镯制服,我不过是防备意外情况的出现。”
张秀花忙不迭点头:“公主说得没错,就怕出个什么意外。”她转身去旁边暗屉里拿出手镯,顺势问:“这里头放什么毒粉?”
苏荷答:“眼下大仇得报,没必要再夺人性命,就放迷药粉吧。”
张秀花点头,为她备好药粉并戴上了手镯。
不过片刻,方亦成也收拾妥当守在了内殿门外。
苏荷不忘叮嘱:“待会儿仪仗队停在通天台下后,你便去白今安的步辇旁守着,待他下辇,你再将他领至行宫内我所在的屋子。”
方亦成点头:“公主尽管放心。”
苏荷略略颔首,这才走出了华阳殿。
此时未央殿里。
王兴儿伺候白今安换上了大裘冕,并欲再给他绑上那条假臂。
白今安拒得干脆:“不用了。”
王兴儿面露担忧:“万一被娘娘发现……”
白今安面色微冷:“今日之事,已由不得她。”
王兴儿垂首应了声“是”。
白今安空着左侧袖管不疾不徐行至殿门口。
方于山正持剑候在门口。
白今安用剩余那只右手拍了拍方于山的臂膀:“今日之事,全靠阁下。”
方于山郑重回:“皇上放心,今日必能旗开得胜。”
白今安苍老的眸中闪出一缕精光,沉声道了声“好”。
长乐殿里,淑妃也已收拾妥当。
川子匆匆进殿:“娘娘,未央殿那边已经动身了。”
淑妃问:“那二皇子呢?”
川子答:“二皇子也已候在殿外。”
淑妃面色舒展:“让他进来吧。”
川子应了声“是”,转身去通禀。
不过片刻,二皇子赵博便入得殿来:“该动身去通天台了,母妃现下找儿臣所为何事?”
淑妃慈爱地笑了笑:“无事,母妃不过是想看看博儿。”
她看着赵博身着衮冕、贵气逼人,不禁满脸欣慰:“这才是梁国太子该有的样子,亦是梁国皇帝该有的样子。”
赵博自患隐疾后惶恐不安、患得患失,性情暴躁了不少,连对淑妃也少了几份耐心,他眉头微蹙:“母妃且小点声儿,可别在最终关头被人拿住了话柄。”
淑妃满不在乎:“你怕什么,这可是在长乐殿里。”
赵博警惕地朝殿外瞟了一眼,低声问:“母妃觉得那个白今安当真可信么,万一他在今日这等场合捣鬼……咱们便无法收拾了。”
淑妃嗤笑一声:“不过一只蝼蚁而已,独臂、年衰,苟延残喘,就算他真有什么盘算,定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你别忘了,这宫中里里外外可都是咱们的人。”
赵博又提醒:“除了白今安,还有一个周家。”
淑妃愈发不屑:“一介文臣而已,咱们手上握有千牛卫及京城二十卫,还会怕他?博儿放心,今日定能诸事无恙。”
赵博垂首道了声:“多谢母妃。”
母子二人这才相携着走出长乐殿,坐上了出宫的步辇。
此时周家,周平也已整装待发。
管家史开进屋禀报:“老爷,小公子声称也要去参加太子的册封仪式,您说……要不要让他与您一起去?”
小公子正是周家仅剩的独苗周远章。
周平毫不犹豫地拒绝:“今日事险,不可让章儿身涉其中。”
史开面露难色:“可小公子不听劝。”
周平的面色狠戾了几分:“在他早茶里放些蒙汗药,让他今日在府里睡一日吧。”
史开垂首应“是”,末了仍是不放心:“那淑妃手里握有千牛卫及京城十二卫,老爷今日……定要小心行事。”
周平冷笑一声:“老夫手里握的可是军队,还会怕她几名侍卫?”
史开恭敬答:“老奴等着老爷平安归来。”
周平“嗯”了一声,阔步出屋,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此时谢家府邸。
谢无痕已换上一袭黑色劲装,腰挂长剑,气势滂沱。
吴生问:“头儿当真不去午门了么?”
谢无痕答:“不去了。”
吴生嗫嚅着,“万一皇上怪罪……”
他冷声打断:“哪有什么皇上,那不过是白今安。”
继而又吩咐:“你偷偷跟在仪仗队后头,护好公主的安全。”
吴生垂首应“是”。
谢无痕不再废话,阔步出屋,纵身飞往城外的西山山脚。
在西山山脚,周成所率领的边将将士正枕戈待旦。
此时仪仗队已在午门门前恭候。
旌旗蔽日,华盖满天,各大臣依官位等级分列而立,宫仆们或吹拉弹喝或抱壶举伞,在宫门口的街道上如长龙般蜿蜒排开。
今日乃是册封太子的大事,涉及朝堂、关乎社稷,自然要声势浩大以壮国威。
皇帝早早就到了,坐的自是他那张专用的挂着帷幔的轿辇。
不过一盏茶功夫,淑妃与二皇子也到了,坐进了各自的轿辇。
苏荷与另外两宫嫔妃也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甚至朝四周张望了几眼,但并没发现谢无痕的踪迹。
待所有人准备妥当,号角齐鸣,鸣声震天。
内侍长长的一声唱喝“起驾”,仪仗队便浩浩荡荡朝宫外的通天台蜿蜒行去。
一个时辰后,仪仗队顺利抵达通天台下。
那时天已大亮,四下里鼓乐喧天,阵势恢弘。
有两名宫婢前来迎接苏荷出辇。
苏荷走下步辇时朝一旁的方亦成使了个眼色,方亦成会意,转身去了白今安的步辇旁候着。
苏荷被宫婢领至行宫内的一间殿宇中。
殿内已备好皇帝将要更换的礼服,及净面净手的清水、胰子,包括擦手擦面的巾子,正中间位置还摆着一扇立式铜镜,可将人从头照到脚。
苏荷屏退了宫婢,继而开始等待白今安的出现。
在等待的间隙,她甚至去门口看了眼门上的锁扣,那锁扣与谢无痕给她的铜锁正好吻合。
看来他此前已踩过点,并提前备下了这把铜锁。
殿外再次传来震天的号角声,之后鼓乐齐鸣,再之后便是内侍长长的唱喝:“皇上入行宫——”
苏荷松了口气,看来白今安很快就要过来了。
她起身行至殿门口,作出恭迎皇帝的姿态。
但在殿门口等了约莫两刻钟,也未曾见到白今安出现。
从仪仗队停留地距离行宫并不远,即便速度再慢,至多一刻钟也可到达。
她隐隐觉得不安,立即去询问立于廊下的宫婢:“你可有见到皇上经过?”
宫婢垂首答:“回公主,奴婢未曾见到皇上。”
她先后询问了好几名宫婢,皆是相同的答案。
也就是说,白今安下辇后根本没往她这边过来。
她心知出了岔子,匆匆返回仪仗队停留地,询问一名管事太监。
太监迟疑了片刻,终是坦然相告:“皇上下辇时说……仪式从简,不用公主辛苦伺候。”
她问:“那皇上人呢?”
太监答:“皇上去了昭玉殿。”
“昭玉殿在何处?”
太监往通天台的方向指了指,“昭玉殿是距离通天台最近的那座宫殿,届时吉时一到,皇上出殿便可直登通天台。”
苏荷道了声“多谢”,转身去找白今安。
今日场合重大,她绝不能让白今安出现在人前。
她穿过曲折的门廊,按照大体方向很快找到了昭玉殿。
那时方亦成刚安顿好白今安正出得殿来,乍见苏荷出现,急忙掩上了身后的殿门。
苏荷看着那扇掩上的门,又看向方亦成:“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廊下的光线有些幽暗,但难掩方亦成脸上的无措、尴尬,以及无从面对的怯懦。
他避开苏荷的凝望,低声回:“皇上执意不去……姑娘所在的宫殿,我也是没有办法。”
苏荷冷声提醒:“他不是皇上,他是白今安!”
方亦成垂首答:“姑娘说得是。”
她朝他逼近一步:“亦成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方亦成这才缓缓抬头,看向苏荷。
目光相接的瞬间,她清晰看到了他眸中的躲闪与狼狈。
她霎时了然,她也明白了昨夜看到他的背影时为何会心头不安,只因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啊!
她直接问:“白今安许了你高官厚对吧?”
他顿了顿,垂眸,再次避开了她的视线。
片刻后他总算鼓起勇气,抬起头来,低声答:“姑娘放心,我定不会让白今安伤害你。”
苏荷冷笑:“伤害?你可别忘了,当日他不只要杀我,还要杀你。”
方亦成极力辩解:“今时已不同往日,毕竟他现下是一国之君,说不定我在他面前……也能替姑娘挣一份筹码。”
“你明知道真正的皇上还活着。”
“没有兵权,即便皇上还活着也无济于事。”
苏荷觉得他已不可救药:“以白今安的性情,你觉得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方亦成摇头:“这个不重要。”
苏荷厉喝一声:“不,这个很重要。”
这声厉喝吓得方亦成一愣,他立即朝身后的木门瞟了一眼:“姑娘且小点儿声,别让白今安听到了。”
苏荷无奈地笑了笑,眼里却闪出泪光来:“从最初亦成带我去夫子山,到如今亦成随我入宫,我们一起走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以至我以为我与亦成之间的信任坚不可摧,却从未想过……在此关键时刻,亦成竟会背叛我。”
她说完伸手一挥,将手镯中的迷药粉悉数洒向了方亦成……
方亦成在吸入迷药粉的瞬间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喃喃唤了声“姑娘”,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苏荷朝四周张望了两眼,确定没人发现自己后赶紧将昏迷的方亦成拖到隐蔽的角落藏好。
此时屋内的白今安似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他隔门而问:“亦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又问:“亦成,你还在外面吗?”
但方亦成早已昏迷,无人应他。
他起身往屋外走,欲要前来开门。
苏荷瞬间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铜锁牢牢扣在了门上。
白今安在拉门,但拉不开:“是亦成在外面吗,门怎么打不开?”
苏荷隔门而回:“皇上龙体有恙,还是安心在屋内歇着吧。”
白今安瞬间听出苏荷的声音,嗤笑一声:“看来今日公主也有所图谋啊,只是公主就不担心错过册封吉时?”
苏荷答:“皇上不是也不担心么?”
白今安答:“公主年纪轻轻,倒是慧眼如炬。”
他自是不担心错过什么吉时,他今日本就没打算要册封什么太子。
他今日不过是想借助这重大仪式向外公布,淑妃狼子野心为了让二皇子成为储君不惜斩去皇帝一条胳膊并胁迫皇帝颁布立储旨意,如此必引发众怒,如此,必能将淑妃与二皇子一举拉下马。
他又说:“若错过了吉时,公主可想好了要如何向淑妃交代?”
苏荷答:“我如何交代就不劳皇上挂心了。”
他语气淡淡:“朕唯愿公主能得偿所愿。”
此时通天台上,淑妃与赵博已等候多时,却依然不见白今安出现。
赵博已有些不耐烦:“再不来吉时便要过了。”
淑妃安慰他:“博儿别急,再等等。”
赵博没好气道:“若白老儿趁今日这场合捣鬼,儿臣与母妃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淑妃咬了咬齿关:“他若敢捣鬼,本宫立即将他五马分尸。”
随即吩咐宫婢:“去公主那儿问问,看她是否已伺候好皇上更衣净面。”
宫婢应“是”后转身离去。
不过两盏茶功夫,宫婢匆匆返回:“回娘娘,公主所歇息的行宫里……没人。”
淑妃一顿:“那皇上呢?”
宫婢答:“听管事公公说,皇上没让公主伺候,直接去了昭玉殿。”
赵博眸中浮起戾色,小声插言:“今日乃储君册封仪式,他竟破坏祖宗规矩不更衣不净面,母妃还觉得这白老儿不敢捣鬼么?”
淑妃冷了面色,“他迟迟不来,那本宫便亲自去昭玉殿接他过来。”随即吩咐旁边的方于山:“方统领也随本宫一起去吧。”
若那白老儿不出殿,她便让侍卫硬生生将他拖出殿,若他再不识趣,今日借他之身册封,明日便取了他性命,后日她的皇儿便可登基。
一切皆在她的谋划之中,她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方于山抱拳应“是”,随即跟在了淑妃身后。
二人前后脚走下通天台的台阶,拐进了行宫的门廊下。
门廊空间隐蔽,除了值守的几名宫婢,便再无旁人。
方于山兀地提步上前,挡在了淑妃跟前:“还请娘娘止步。”
淑妃顿住,问:“方统领这是何意?”
方于山答得理直气壮:“皇上龙体有恙,既然此时皇上不想登通天台,那便让皇上在殿中歇息便好,还望娘娘体恤。”
淑妃死死盯着他:“错过了太子的册封吉时,你可担待得起?”
方于山答:“是不是吉时,须得由皇上说了算。”
淑妃怔了怔,兀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方统领已是白今安的人。
但她不能公然说破,否则一个假皇帝册封的太子如何能服众?
她冷笑:“看来方统领对皇上是忠心耿耿啦。”
方于山也冷笑一声:“微臣不只对皇上忠心耿耿,微臣还想为两年前被二皇子害死的未婚妻报仇。”
“报仇”二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淑妃后退了两步:“方统领这是想要谋逆?”
方于山握了握腰间的剑柄:“想谋逆的应是娘娘和二皇子吧?”
淑妃往身后的台阶大喝一声:“来人啦,拿下方于山。”说完转身就往身后的通天台跑。
通天台上的赵博听到动静,立即派十二卫的侍卫去捉拿方于山。
方于山手底下的千牛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迅速拉开阵势反击,一时两方相斗乱成一团。
礼部官员精心布置的仪式现场也瞬间乱成一团,高台上有些地板垮塌、有些彩帆被扯落,就连地上的绒毯也被刀剑划得七零八落。
礼部尚书一把年纪,正在高台上带着哭腔喊:“这帮祖宗,这帮祖宗啊……”
此时昭玉殿外,有宫婢匆匆来报:“公主,不好了,不好了,通天台上打起来了,要不……要不赶紧让皇上出面去制止吧……”
苏荷微微一笑:“既有争斗,必会流血,为了皇上的安全考虑,便更不能让皇上出殿了。”
宫婢一听有理,不再言语了。
通天台上两方正斗得热火朝天,鲜血四溅,尸横遍地。
但千牛卫的人数终敌不过京城十二卫的人数,半个时
辰下来,千牛卫已死伤大半,就连方于山也因不敌被擒获,带到了淑妃和二皇子的面前。
淑妃经历一番惊吓,已是发髻凌乱形容狼狈,但仍故作镇定。
她对着通天台下一众朝臣宣布:“千牛卫统领方于山谋逆犯上,押入刑部大牢,待揪出他背后同党,一律同罪处置。”
台下众臣经历这番动乱皆是惊惧不已。
有臣子觉得不可置信:“方统领向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缘何会谋逆……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还有臣子在问:“今日出这么大的岔子,皇上怎的还不露面?”
另一臣子小声猜测:“自皇上患病后这皇宫内外皆由淑妃和二皇子把持,莫非……皇上被她们母子挟持了?”
此言一出,众臣愈发惊惧不已。
一名胆大的臣子上前,大声问:“敢问娘娘,皇上去了何处。”
不待淑妃回应,赵博抢过话头:“父皇龙体有恙,正在殿内歇息,怎的,莫非你想去叨扰父皇?”
臣子答:“微臣没想要叨扰皇上,微臣只是担心……吉时已过,这册封仪式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赵博一声冷笑:“本王早已是父皇下旨册立的太子,这册封仪式办不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今日誓要取下逆贼方于山的头颅,以儆效尤。”他说完飞快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长刀,狠狠朝方于山的脖颈砍上去……
眼见着刀刃即将砍掉方于山的头颅,突然“呯”的一声脆响,一枚石子划破长空猛地击在了长刀的刀身上。
那石子虽小,力道却极大,震得赵博胳膊一软,猝不及防扔下了手中的刀。
他气急败坏,望向前方:“是谁胆大包天敢偷袭本太子?”
话刚落音,尚书令周平出现在通天台下的空地上。
他身后还跟着一众身着铠甲的士兵,士兵首领正是他的侄子周成。
周平厉声开口:“淑妃与二皇子胁迫皇上、祸乱朝纲,如今更是伪造圣旨、谋逆犯上,作为两朝老臣,吾等今日誓要除奸革弊除暴安良。”
周成接过话头:“吾乃边疆守将,近日接到尚书令旨意进京勤王,儿郎们,且将这些谋逆犯上的贼子们通通拿下。”
士兵齐声应“是”,飞身上前开始打斗。
在刀光剑影里,淑妃在厉喝:“周平,你好大的胆子。”
赵博也在大声宣布:“捉拿周平者,赏黄金万两。”
刚刚消停的通天台再次变得血雨腥风,呼喊声、惨叫声、哀呼声竞相交织,汗水、血水、泪水彼此辉映,文臣们在四散逃蹿,宫仆们在各处躲避,血色朝阳下,血流成河。
经历一个多时辰的撕杀,京城十二卫也死伤大半,地上有了更多血肉模糊的尸体。
试图逃跑的淑妃和二皇子被周成的士兵擒获,再次被押往高高的通天台,与之前被擒的方于山站在了一起。
母子俩狼狈之极、气愤之极。
淑妃质问:“好你个周平,胆敢谋权篡位!”
周平反驳:“想要谋权篡位的是娘娘你呀,这方于山便是证人。”
方于山正被士兵死死摁住,闻言挣扎了几下,但无济于事。
淑妃咬住齿关:“这可是赵家江山,我儿乃是皇上最倚重的太子,何来谋权篡位一说?”
周平冷笑:“就怕这太子之位名不正言不顺。”
一旁的赵博厉喝:“太子之位是否名正言顺乃我皇家之事,与你一个外姓人何干?”
周平上前一步,逼近赵博:“臣乃两朝元老,梁国发展至今自有臣的一份功劳在,也自有臣的一份话事权在。”
赵博盯着他,一字一顿:“父皇仅有本王与五皇子两位皇子,那五皇子不过一黄口稚儿,说破天去,这太子之位也非本王莫属。”
周平哈哈大笑几声:“二皇子说笑了,这赵家宗亲里可多的是太子人选。”
赵博气得发颤:“你想挟天子以令天下?”
周平答:“臣只是给二皇子打开思路而已。”
此时四散逃蹿的文臣再次聚集到了通天台下。
刘祈年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尚书令说得对,若皇上龙体欠安,须得从赵家宗亲里择贤者为储。”
他向来识时务,眼下淑妃失势,他自然得赶紧选边站。
平日与周平交往甚密的朝臣也纷纷出言支持。
一时间,通天台下呼声一片:“尚书大人英明,烦请尚书大人重启议储之事。”
淑妃气急败坏:“你们疯了吗,你们都想反吗?”
周平则抚须而笑,低声回:“娘娘,成王败寇,你就认输吧。”
话刚落音,一道浑厚的声音划破长空厉声传来:“立储之事乃是皇上说了算,何时变成由周大人说了算?”
空气兀地沉静了片刻。
众人循声往身后空地看过去,见谢无痕一身劲装手握长剑正大步流星威风凛凛地朝通天台的方向走来。
他抬眸望向高台上的周平:“周大人的狼子野心,此刻当真是昭然若揭啊。”
周平看着台下的谢无痕,不屑一顾。
自上次与李家的亲事被他搅黄,他与他算是结下了永久的梁子,既便偶尔表面应和,心头却仍是不喜。
他嗤笑一声:“谢大人好气魄,竟敢单枪匹马来对抗本官。”
谢无痕眼睫翕动,绝佳的骨相愈发贵气逼人。
他也笑了笑:“周大人何来底气确定我此行是单枪匹马?”
周平往他空空的身后看了一眼:“谢大人乃一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如今竟也学会虚张声势了?”
他说完厉声吩咐:“来人啦,将这位图谋不轨以下犯上的大理寺少卿拿下。”
但他的话好似落到了水里,竟无一人行动。
旁边的周成也有些意外,沉声吩咐他的副将:“且速速按尚书令的旨意行事。”
副将胡序将他的话当耳边风,并没理他。
周成有些气恼:“你这是怎么了?”
胡序面色不变:“将军勿急,再等等。”
不过片刻,谢无痕也大喝一声:“承德军何在?”
胡序闻言阔步上前,凛然回:“吾在。”
远途而来的各边将士卒也齐声回:“吾在。”
一声“吾在”,气吞山河声震寰宇,重现了当年承德军的威势,令在场之人无不惊讶、无不感怀。
毕竟自王爷赵承德被囚后,边疆守军换将,“承德军”三个字也隐没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如今乍然听到,好似往日重现。
周平吃惊不已,这明明是侄子周成带来的军队,怎的突然就换了画风。他转头问周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成也是一头雾水,转头看胡序:“胡副将,你们究竟怎么了?”
胡序在高台上昂首挺胸,不理他。
此时谢无痕再次厉声吩咐:“周平与周成相互勾结图谋不轨,速速将其拿下。”
胡序大声应“是”,随即朝几名副手使了个眼色,不过眨眼之间,周平与周成便被承德军一举拿下,并被死死摁在了高台上。
事情急转直下,众人一时反应不及。
边将士兵不是周平的人么,怎的突然就变成了谢无痕的人?
就连大理寺卿刘祈年也有些无措,他可是谢无痕的上峰啊,竟然事事被蒙在鼓里。
他一时有些气恼,正要上前去质问,却见谢无痕继续大声宣布:“恭迎皇上登上通天台。”
话刚落音,便见台下的空地上皇帝正身着龙袍徐徐行来,身侧还跟着他的贴身内侍赵富。
赵富一甩佛尘,大声斥责:“皇上驾临,你们还不快快行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跪地行礼。
此时台上的淑妃一眼望见了皇帝,也望见了他完好的左臂,霎时吓得瑟缩不止。
赵博也双眸圆瞪,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平则闭上眼眸,沉沉叹了口气。
成王败寇,他周家算是彻
底完了。
他小声嘲讽淑妃:“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皇上龙体有恙么,如今皇上好端端地出现在人前,可有什么想说的?”
正是因确信皇帝龙体有恙,甚至怀疑皇帝已在弥留之际,故尔他才走了今日这步险棋,不成想竟是一败涂地。
此时的淑妃除了颤抖落泪,自是顾不得任何人。
皇帝已穿过通天台下的空地,行至众臣的面前。
他抬眸四顾,血流成河、尸身遍地,心头不禁漫过一阵苦涩,这权力地就如同角斗场,乃是由无数条人命、无数的鲜血累就而成,年复一年,无从杜绝,亦无从阻止。
他沉声吩咐:“众爱卿平身吧。”
众臣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才纷纷起身。
那“万岁”的呼声随风而走,飘到了苏荷的耳中,亦飘进了白今安所在的殿中。
苏荷胸口一松,心知事成了。
殿内的白今安却是心头一沉,问王兴儿:“你刚刚可听到殿外‘万岁’的呼声?”
王兴儿怔了怔:“好像是……但也听不太真切。”
末了又问:“皇上的意思是……有另外的皇上现身?”
白今安瞬间冷了面色,若真皇帝现身,哪还有他的容身处?
他急忙起身去拉殿门,但拉不开,只拉出一阵“咣咣”的响声。
他沉声问:“莫非公主以为仅用这扇殿门便能关住朕?”
苏荷隔门而回:“皇上不正是在这扇门后待到了现在么?”
白今安冷哼一声:“你以为朕是被关到了现在?”
继而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朕只是在等待现身的时机而已。”
苏荷笑了笑:“白前辈怕是已等不到那个时机了,因为真正的皇上已经现身了。”
白今安急得开始拍击殿门:“公主若是识趣,请速速开门。”
苏荷答:“白前辈还是耐着性子再待会儿吧,毕竟若是两个皇上同时出现在人前,对大家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白今安软下语气:“若公主愿意打开殿门,朕便赠予公主另外半枚噬心花之毒的解药。”
苏荷不为所动:“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白今安说:“你不信朕,便只有死路一条。”
苏荷回:“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再信你。”
她本是想活的,但她绝不会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给朝堂徒生事端,绝不会让两个皇帝同时出现在人前致使社稷不安。
白今安失去耐心,正在运功撞击门扇。
自断去一条手臂,他几乎功力尽失,如今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王兴儿见他如此,吓得战战兢兢:“皇……皇上,您龙体要紧……可别撞坏了身子。”
白今安沉声吩咐:“还不快过来帮忙。”
王兴儿急忙上前,与白今安一起撞门。
门被撞得“哐哐”作响,那把铜锁也跟着“哐哐”颤动。
苏荷有些着急,生怕他们破门而出,但此刻通天台下众人正在拜见真正的皇帝,她不便弄出大的动静以致让人发现白今安的存在。
她正思量着要用什么工具拦在门口,突然“呯”的一声巨响,殿门豁然洞开,白今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出大殿,并手持匕首抵在了苏荷的脖颈。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令苏荷反应不及。
就连王兴儿也不知所以,呆呆立于殿中,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苏荷面色镇定:“眼下大局已定,白前辈挟持我有何用?”
白今安咬着牙关,单手环住她的脖颈——即便是单手,那也是练家子的力道,他说:“你可是尊贵的公主,用你的性命来要挟赵承业还是有点用处的。”
苏荷答:“我出生于宫外,从未与他相处过一日,我们之间自是关系淡漠感情疏离,缘何他会受你要挟?”
白今安不甘放弃:“不试一试又怎知他不受要挟?”他说着便强制她往门廊下走,门廊前方的楼梯直通通天台。
苏荷绝不会让白今安出现在通天台。
她快速掏出袖中的信号筒,轻轻一按,筒中信号弹“嗖”的一声冲向天际,继而“呯”的一声炸响。
这是谢无痕给她的信号筒,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守在通天台台基处的吴生见到信号弹,以闪电之速来到了昭玉殿外头,提剑直指白今安:“你若想活命,最好速速放开公主。”
白今安眼圈泛红,面色狠戾。
他嗤笑一声,“老朽见过你,你是少卿大人身边的狗腿子吧?”又说:“这个少卿大人对公主倒是实心实意啊。”
吴生握紧手中剑柄:“你既知少卿大人对公主的心意,便知今日挟持公主的后果。”
白今安眸中溢出几许阴沉:“既已走到今日这一步,老朽没有再回头的道理。”他说完便拖着苏荷往通天台的方向跃过去。
那力道太大,苏荷差点被他勒得窒息。
吴生飞身而起,快速挡住他的去路:“再说一次,速速放开公主。”
白今安冷笑:“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现在便取了公主的性命。”他说着加大了手中匕首的力度。
匕首的锋刃眼见着已割破苏荷颈上的肌肤,正有血珠悄然渗出。
吴生紧张地后退一步:“你……你不可伤害公主。”
苏荷安慰他:“吴生别担心,即便他伤我,我也不怕。”
穷途末路的白今安彻底被激怒了,“你不怕是吧,很好。”
他喘了口气:“既然老朽今日无法活着走出这座行宫,那老朽也要拉个垫背的一起赴死。”他说着举起匕首狠狠刺向苏荷的脖颈。
就在刀刃即将触到苏荷颈上肌肤时,同样有一枚石子划破长空“嗖”的一声击在了白今安的手肘上,击得白今安身子一软,手中匕首“呯”的一声落地。
随即一道黑影凌空而来,提起长腿狠狠踹向白今安的老脸,白今安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便被踹得晕倒在地,无声无息了。
来人正是谢无痕。
他面色森冷、杀气腾腾,犹如索命阎罗。
空气沉静了片刻。
片刻后苏荷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道了声“多谢大人”。
若不是他,她刚刚就死了。
他满目关切:“公主没事吧?”
苏荷答:“大人放心,我没事。”
他暗舒一口气,冷冷瞥了吴生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显,说白了便是“要你何用”。
吴生不禁打了个寒颤,喃喃解释:“小人确实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只是……只是这白今安实在狡猾。”
他懒得应他,抬眸看了眼吓得战战兢兢的王兴儿,直接吩咐:“将此人带走。”又吩咐:“将白今安身上的龙袍扒下来,也将他拖走,记住,别让人看到他的脸。”
吴生垂首应“是”,立即唤来几名差役处理了现场。
门廊下只剩了他和她。
他看了她两眼,目光最后落到她的脖子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几缕血迹。
他没好气道:“公主不是挺厉害么,怎的落到这境地?”
她听出他话里嘲讽,不由得回:“大人不也挺厉害么,不也落到进大狱的地步?”
他答:“臣进大狱乃是谋划中的一环。”
她反问:“大人又怎知被白今安挟持不是我谋划中的一环?”
他哽住,一时无言。
二人沉沉对望,好似又开始较上劲儿了。
具体因何较劲儿,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文会在晚上11点更新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