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嗯。”
“听听,都听听,我哥承认你们是真夫妻了!”
“五师弟连你也……”俞霏霏羞愤地跺跺脚。这个地方她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少女转身留给众人一个背影,飞快地施展御风术逃离现场。
“师姐……”祝辞盈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你老婆跑了,你不去追吗?”应似鸿转而来到云苍禹身边,“二师兄,把握住机会呀,你真不怕有一天我三师姐看上别人?”
红衣少年身体倏然紧绷。
俞霏霏看上谁是她的自由,他又能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去干涉……以她的师兄吗?
他现在可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云家二少,俞霏霏那么娇气,怎么也得由修真界家底丰厚的世家娇养着。
况且,云家那些龌龊事,只会把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无论有没有那层身份,云苍禹心里都清楚,目前的自己算不上她的良配。
“算了吧,她看见我只会更生气。”
少年神色落寞,斗志全无。
应似鸿在一旁咬碎牙,恨铁不成钢。
月孤明声色冰冷道:“未必。”
云苍禹疑惑抬头。
多余的解释,月孤明从不多言。
祝辞盈左思右想,大概琢磨出一句云苍禹爱听的话:“二师兄,整个清微宗就你和三师姐关系最好了,她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呢?你现在去找她和她解释清楚,她一定会跟你和好的。”
“真的?”云苍禹半信半疑,被哄着去追俞霏霏道歉。
临走前还不忘给祝辞盈发红包:“俞霏霏都给你发红包了,身为二师兄的我若不给你发,显得我多心胸狭隘。你且收着。”
路走一半,他的意识猛然清醒,自己又又又被六师弟和小师妹忽悠了。
他凭什么去跟俞霏霏道歉!
少年恶狠狠转身,脚还未迈出一步,转念一想,道歉就道歉罢,过了今天,再多的气都留给明年生!
除夕夜里,清微宗的弟子们统一聚在山顶放天灯。
每个人都忙着在灯纸上写心愿。
祝辞盈,谢让尘,云苍禹,俞霏霏,关照棠,月孤明,应似鸿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各自写心愿。
俞霏霏:【希望明年能嫁得如意郎君!】
不小心看到她心愿的云苍禹咬了下后槽牙,拿笔沾沾墨水飞速书写:【她看上一个,我打走一个!】
两人同时放飞天灯,谁知天灯飞到一半竟然意外撞在一起,烛火点燃灯纸,在空中烧了起来。
俞霏霏:“云苍禹你故意的吧!”
云苍禹:“谁故意的谁就是狗!”
应似鸿看着吵架的两人,默默放飞自己的天灯:【二师姐和三师兄早日成亲,我想吃喜糖。】
祝辞盈认认真真地写完自己的愿望,一抬头,就见四师姐关照棠和五师兄月孤明大眼瞪小眼。
师姐常年面瘫,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
师兄高冷孤傲,任谁来了也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两人一碰面,总会产生奇怪的反应。用应似鸿的话来说就是,目光里火花带闪电,苍蝇在他们中间都得绕到飞。
这么多年,清微宗的弟子们都习惯了。
祝辞盈侧目去看谢让尘,青年面前摆着一盏天灯,却没有拿笔写愿望的心思。
“师兄,一起放灯吧?”
谢让尘眼珠动了动,拿灯起身:“好。”
“师兄没有心愿吗?”祝辞盈两手一松,天灯被风吹着缓缓飘向高空。
“今年没有。”往年,他会写上一句“清微安”,但明年他要飞升,愿望也就失去意义。
祝辞盈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谢让尘却被师尊传话,离开山顶。
清微宗后山。
“预备什么时候闭关?”江樽月问。
【开春。】
青年站在雪地中默不作声。
答案就在嘴边,他却控制不住地去回想方才在山顶写愿望时的情景。
他个子高,又站在小师妹身边,自然而然地看清楚她写了什么。
【希望明年师兄继续指导我剑术。】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准确来说是第二次直观地感受到被人需要的感觉。
祝辞盈的天灯飞上夜空,他的心也随之飞向远方。于是“开春”这两字,被他打碎嚼烂,咽进腹中。
“明年不行。”他回答江樽月。
“为何?”
为、何?
谢让尘也在问自己,绝无转圜余地的事为何生出变故?
他脑海中风云变幻闪过一幕幕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少女身上,少女提着灯捧着甜糕,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很需要他的模样。
很多次,他站在暗处,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开春闭关的事,但每每看见她期盼的目光,总克制不住地朝她靠近,离她近些,再近一些。
罢了。
他任性地想:
那便如她所愿,亦如自己所愿。
再多陪她一年,晚一年飞升。
待后年她学会所有剑术,想来就不再需要他了。
*
祝辞盈的十一师兄是位
奇人,专门精通男女情爱之事,时常在每周固定的一天抽出时间给清微宗的弟子们传授经验。
包括如何与自己的道侣亲吻,如何行那鱼水之欢……
祝辞盈和她的小师兄因为年纪小,被勒令禁止参加。
但她听过小师兄总结的这门课的学习成果。
首先倒数第一毫无疑问的是关照棠,月孤明,两个人并列倒数第一。
一个面瘫,一个高冷,这门课学问高深,于他们而言理解起来过于艰难。
俞霏霏的成绩排得上前十。
祝辞盈死也想不到,这门听起来不太正经的课,谢让尘居然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名列前茅。
这是我那光风霁月的师兄吗?
果真人不可貌相。
而二师兄云苍禹同样令她意外。
他第二。
此人的解释是:“我总得有一样胜过师兄吧!”万年老二谁当谁痛!
应似鸿第三。
嗯,意料之中。
祝辞盈加入清微宗的第一年开春,谢让尘,云苍禹和俞霏霏三个人下山除妖,江樽月令他们把祝辞盈也带上,说是检验她的学习成果。
作乱的妖十分棘手,实力远超一般妖王。云苍禹和他缠斗一日一夜,谁也没捞着好处,两败俱伤。
“打不过还非要逞强,师兄不是在这里吗?如果你向师兄求救,那妖早死了。”俞霏霏处理完他身上的外伤,开启天眼帮他看内伤。
云苍禹愤愤不平,举手抗议:“搞得跟他没有受伤一样,我才没有输给他!”
俞霏霏一掌拍开他的手:“闭嘴吧你!”
谢让尘无奈地听着两人斗嘴。
下一刻,原本倒地装重伤昏迷的妖忽然腾空而起,一把勾住祝辞盈,后退至悬崖边。
妖恶狠狠地说:“让我走,否则杀了你们小师妹!”
“云苍禹——”俞霏霏慌张之下打到云苍禹的还在流血的伤口,“你看你干的好事!今夜你敢让阿盈出什么意外,我绝对杀了你!”
云苍禹:“……”疼得说不出话。
“我,我跟我师妹换,你放了阿盈!”俞霏霏望着悬崖边的妖道,“你别伤她。”
“哦?她既然对你们如此重要,那我更不能放了她。”妖狡猾地嗤笑,又往悬崖后边退半步。
“大师兄……”她正打算求助谢让尘,眼角余光划过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师妹,相信我吗?”谢让尘对一脸冷静的祝辞盈说。
“信。”
一个字,谢让尘毫无顾忌地拔出玉凰剑,随手一挥间,凌冽的剑气以疾风之速转瞬间正面向她逼近。
祝辞盈神色如常,眼睛眨也未眨地盯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强悍剑气。
妖察觉不妙的瞬间就把手中人质推出去为自己挡剑:“哈哈哈哈,自己人杀自己人,这种自相残杀的戏码看多少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惊恐疼痛而骤锁的瞳孔里还映着少女完好无损的身影。
他十分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震天撼地令他恐惧的一道剑气在迎上少女的瞬间寸寸碎裂,化成春风轻柔地扫过她耳边的发丝。
“师兄。”祝辞盈安然无恙,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阿盈无事便好。”谢让尘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她,祝辞盈开心地对他笑了笑。
初春的夜风冷嗖嗖的,俞霏霏和云苍禹面面相觑。
半晌,俞霏霏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看错吧,玉凰剑出鞘了?”
云苍禹揉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谢让尘手中所执长剑:“对啊,玉凰就这样水灵灵地出鞘了?”靠,他和大师兄比剑的时候就没有这个待遇!阿盈也太幸运了吧!
当日因为她们的表现过于古怪,回宗后,祝辞盈就把两个人抓过来问情况。
俞霏霏考虑再三道:“阿盈还是不知道为好。”
“师姐,我想听。”她坚定地说。
云苍禹连哄带骗:“阿盈听了可能会改变对师兄的看法,还有可能变得不喜欢他。”
祝辞盈坚持己见:“我要听。”
“那好吧。”俞霏霏最拒绝不了她这幅倔强的小表情。
“大师兄其实是咱们师尊捡的孩子。他刚出生没几天,爹娘就把他抛弃在山里,任他自生自灭……”
无父无母的谢让尘运气好,碰见四处云游的江樽月把他带到槐江山抚养长大。
因为天生剑骨,他的修为涨得飞快,七岁结金丹,十一岁突破元婴。
可纵使修为天赋高,性格上的缺陷却也随着年龄增长暴露出来。
江樽月发现,他这人天生无情无欲,冷漠疏离,从未有人真正进入他的内心。
他无牵无绊,这世上压根没有能困住他的东西。
按理来说,这种人最适合修无情道。
但冥冥之中,偏偏有一个人注定和要他纠缠一生,拉他入红尘俗世。
十二岁的谢让尘一身杀气,连妖魔都不敢靠近他。
同年,江樽月带他云游人间,叫他看遍众生之苦,劝他收敛杀气,温和待人。
谢让尘认真地改正自身,努力学习温润和顺的模样。
十七岁的他已经能完美地伪装成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少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
他能骗过很多人,却依旧改不掉骨子里的冷漠疏离。
只有在碰见祝辞盈时,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原则,无法克制地为她让步。
延后闭关时间,每夜陪她练剑,一起吃糕点一起看星星……甚至在她有危险的时候,十分生气地令玉凰出鞘杀妖。
这还像高高在上,不闻人间的天上月吗?
月光照遍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可那光落在人身上虽亮却始终是冷的。
这夜,谢让尘按时赴约。
一份咸汤,一碟甜糕。
他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师妹何事笑得这样开心?”
“我在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小太阳。”
“太阳?”谢让尘咬着甜糕,不甚理解。
“嗯。”
“以太阳之辉温暖月亮。”
我不要皎皎明月独照我身。
我要以太阳光辉覆映他身。
*
五月,江樽月观测魔界有异动,三界将有一场大浩劫。他叫谢让尘即刻闭关,突破渡劫期。
闭关前一日,两人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谈话。
江樽月笑呵呵地问:“对你的天定姻缘感觉如何?”
谢让尘望着和云苍禹对招的祝辞盈微微愣神,小半年的时间,她长高许多,面上也养出些肉,皮肤白了一些。
他声色平静道:“师尊,我与阿盈年岁相差十岁,在我心里,我只当她是孩子。若对她动情岂非禽兽行径。”
江樽月深深地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可是终有一日,她会长大啊。这朝夕相处的漫长岁月里,你敢保证从头到尾不为她动心?哪怕只有片刻。”
谢让尘:“那是以后的事。”
他第一次回避了师尊的问题。
但他的问心道心不会作假。
那一瞬,他原本想说出口的答案是:是。
他确信,如果再多给祝辞盈一些时间,他一定一定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
上天不曾给他机会。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死在自己怀里。而他救不了她。
无能为力地听她讲完最后的话:
“师兄……我曾经很讨厌我的剑骨,因为它我失去一个又一个亲人,后来,我很庆幸我有剑骨,因为它得以被师尊看入眼进入清微宗,做你的师妹。”
“师兄,你飞升上界,千万不要忘了你以前有一个小师妹,她叫祝辞盈。”
阿盈,你让我怎么忘。
两辈子加起来,我只有你了。
*
幻境中发生的事,祝辞盈一概不知,她自从被火阳鼎吸进来就被妖魔围住。
杀了几十只妖后,她脊背上的剑骨忽然毫无征兆地长出来。这会儿,剑骨与她体内灵力相融,迫使她去感知灵剑。
可她这辈子未入剑道,唯一一把剑,厌胜还留给了师相月。
她往哪里找把剑过来?
剑……祝辞盈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谢甜甜是剑修,他一定有本命灵剑!
她们之间神魂结契,他说过,他所有的灵力包括法器都任她调遣。
换而言之,她可以通过神魂契约召唤他的本命灵剑。
祝辞盈说干就干,催动神魂契约。
*
千里之远的一处大山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带着孙子采药。
“奶奶,这座山看着好像剑柄呀。”
“是吗?”老人脊背佝偻,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说,“这山原先是一座火山。据说三百年前,一只很厉害的魔和一位飞升的剑仙在此处斗法。魔不敌剑仙,狡猾地催动火山爆发趁机逃跑。”
“火山爆发,滚烫的岩浆四处往外流,剑仙不忍生灵涂炭,便把自己的剑投入山中,镇住火山。”
“后来,那山经过百年风吹日晒,慢慢变了形状,酷似剑柄。”
“看,那块石碑上还有剑仙留下的字迹。”
“奶奶我去瞧瞧!”孙子跑着去看。
他刚跑一半,静寂的火山倏然间剧烈颤动。巨石滚落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在即将砸在幼儿身上时却被一把色如霜雪的长剑切成两半。
老人护着孙儿,怔怔地望着山脉。
与此同时,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句话——石碑上所刻的行云流水般的字:
藏锋慰故人,出鞘镇邪祟。
*
感应到了!
火阳鼎内,一抹流星划过上空。
祝辞盈朝飞射而来的剑伸手,那剑乖乖地转了个身,迎着她剧变的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掌心。
长剑色如霜雪映明月。
祝辞盈呼吸一滞,五指颤抖几次后缓缓收拢,一颗心悬在高处难以下落。
只因眼前这把剑,她至死难忘。
“玉凰剑……”
她喃喃自语,脑子里嗡鸣声不断。
“怎么会是玉凰剑……”
“呵……”
她喜极而泣,眼眶顷刻濡湿。
谢甜甜。
谢让尘。
你果真是我前世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谢甜甜:“我怎么掉马的?”
玉凰剑:“……”你老婆叫我!
前世的师兄妹情朦朦胧胧以遗憾收尾
今生的甜甜满满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关于师兄的人设:
一开始初始设置的是温柔男妈妈人设,后来觉得人设单薄,缺少立体化,不够完整,没有人天生温柔善良懂得照顾别人,一定和他的经历有关,从而养成这种性格。于是,我从他的生平经历去推测性格,完善他最真实的性格。本质上他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温柔只是他在人前的伪装。(所以说是伪装成大狗狗的大尾巴狼[菜狗])
人非完人都有缺点,看似温和的人内心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师兄天生对人对物冷漠疏离,谁也走进不了他的内心世界,纵使他去对一个人好,感动了别人,却触动不了自己的内心。
但是他很幸运,满满愿意做小太阳温暖他。
第64章 今生果(一)
幻境崩塌,宛如一场加速破碎的幻梦。
空中五颜六色的光点,谢让尘能透过它们窥见那些在清微宗里发生的每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有关他的师尊,有关他的诸位师弟、师妹。
清微灭宗,师友死尽,师妹守剑……种种往事一连串地合在一起令青年摧心剖肝,备受煎熬。谢让尘孤独地驻足原地,黑沉的眸中呈现出一片死寂之色。
飞舞的光点穿过他的身躯,飘向远方,一点点消散。
万籁俱静之际,少女清润的嗓音突兀地在暗无天日的世界内响起。
“师兄。”
祝辞盈负手而立,与他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遥遥对望,见他平安无事,紧皱的秀眉舒展开来,杏眸微微一弯。
谢让尘面皮轻轻抽动一下,迅速从沉痛中抽离,收拢自己的思绪,然后悄然无息地压低眉头。
又来了。
师妹又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青年的心情有一丝不爽。
他迈开腿,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距离她三步远时,祝辞盈负在背后的手忽然动了。
“师兄,你的玉凰剑。”她一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恭恭敬敬地托着剑身,笑盈盈地望向他。
谢让尘脚步一顿,刹那间,他眼底划过震惊,随后是浓烈的释然。
他比谁都清楚,幻境内的种种事迹皆根据祝辞盈最真实的记忆塑造,她记得前世的父亲祝凌云,母亲舒梅,兄长祝连松,也记得清微宗的师尊,师兄师姐……
她什么都记得,连同他都记不清楚的那些藏在回忆里的细枝末节。
“藏锋慰故人,出鞘镇邪祟。”
谢让尘抬手接过玉凰剑,曾经因清微宗灭门而丢失的剑心自此失而复得。
如今魔君朔珩即将复生,修真界情势严峻,以师妹有仇必报的性子,必然与魔君不死不休。
他目光深深地回望祝辞盈,温声道:“阿盈,你长大了,比我从前想象的样子还要漂亮许多。”
祝辞盈快速眨动两下眼睛,纯真无邪地问:“那师兄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他理所应当地道。
——喜欢到……我愿为你重拾剑心,执剑镇邪祟。
他欺身逼近,一把将她圈进自己怀中。祝辞盈动作相当自然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她的紫色衣裙与他月白色的衣摆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缱绻旖旎。
“师妹有所不知,师尊曾为我卜卦,说我有一个天定姻缘之人,是你。”
他缓缓收紧力道,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实些:“十五岁择道前夕,我因你放弃无情道,专修问心道。十七岁下山远游,偶然间救你性命,短暂相处三月,我有幸在你身上第一次体验到被人需要的感觉,第一次认为世界并非完全的无聊透顶。二十一岁,你拜入师门,朝夕相处间,我方知何为情缘羁绊,何为对一个人牵肠挂肚。”
“嗯……”祝辞盈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口中一阵夹杂着丝丝缕缕甜蜜的苦涩。
“师兄,你的骨龄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过去三百年,你的骨龄未变,仍旧是二十一岁。”
谢让尘如实解释:“当年你魂魄消散,我为你重新凝聚魂魄,为了寻你的最后一缕魂魄,我执玉凰一剑劈开幽冥界,强闯地府,惹怒天道。和天道抗争时,又被卷入时空乱流。谁知,再睁眼神魂就寄宿在少阳宗的谢让尘体内了。”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想来,大概是绛玉的作用。”
许殊观说过,绛玉有操控时间和空间的作用。如果绛玉发挥效用,的确能带着谢让尘的神魂穿梭至三百年后的世界。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每每问起失忆的事,谢让尘都想法设法搪塞过去,因为他不是少阳宗的原主,自然不可能有原主的记忆。
“师兄,关于前世的事,我并非生而知之。”
祝辞盈主动和他坦白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进后山的前一天,我突然觉醒前世的记忆。当初在后山选择救你,并非单单因为你是少阳宗的弟子,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你与我前世师兄一模一样的样貌。”
“我从不认为这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毕竟像我这样本该魂飞魄散的人居然还能有来生。我想,你和我的师兄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联系。”
她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道:
“有很多次,我都差点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可你的骨龄实打实地摆在那儿,成为我无法判定你们的铁证。渐渐的相处中,我发现你和我的师兄身上亦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你不喜欢修炼,平日喜欢喝茶睡懒觉,摆弄玉简,常常一玩就是一个通宵。每每我有危险有需要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与前世不同的是,你不再教导除了我以外的人修炼,不和除了我以外的人闲聊,不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微笑……你的所有都包括了不和除了我以外。”
就好像茫茫人世间唯独偏爱于我。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祝辞盈没忍住笑出声:“你陪我用饭,陪我逛街,陪我斩妖除魔,陪我处理一件又一件棘手难缠的事。那时候起,你就像混入石头堆里的流沙,我的生活里开始桩桩件件有你的身影。”
“后来,你说要和我神魂结契的时候,我其实十分紧张,因为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如何与你相处。同时又特别期待,期待你是否和我两情相悦,同心同德。”
“可到头来,你的一句‘无关风月’实实在在地伤了我的心。自那时起,我便意识到我不想只和你做师兄妹了。”
“我想让你喜欢我,满心满眼只有我。”
祝辞盈后退半步,两手撑在他前胸,与他拉开距离。
她柔声道:“师兄,我喜欢的是会偷懒惬意享受生活,喜欢什么就要千方百计地将其全部占有的谢甜甜,是最真实你,而非前世将自己伪装起来的谢让尘。”
她在谢让尘微微放大的瞳孔里宛如照镜子般,看见自己绯红的脸。
“师兄那你呢,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回答她的是青年缠绵悱恻的吻。
良久之后,祝辞盈才听见他略微沙哑的嗓音。
“你是我的天定姻缘,此生唯一的选择,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转世,若我动情动念,那个人只能是你。”谢让尘垂下头抵上她的前额,再次强调,“只有你,阿盈是你,满满是你,祝辞盈亦是你。”
祝辞盈灵府内,那根属于谢让尘的情丝陡然间爆发出灼热的温度。
他虔诚地亲吻她眉心间的神魂契约印记:“既因你动心,方知前世因,今生果,你是你。”
“我是我。”
真我,真心,真情。
*
“早知道你们这样腻腻歪歪,就让你们再多分开一段时间。”火阳鼎的器灵翻翻白眼,抖抖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祝辞盈只当没听见:“我比较赶时间,有什么考验直接来吧。”
“考验?考验个屁!”器灵郁闷地说,“我睡觉睡得好好的,天道非要唤醒我,啊啊啊困死了,你们赶紧用完火阳鼎,早点让我睡个回笼觉!”
祝辞盈困惑地眨眨眼,她貌似就是简单地和妖魔们打了一架,然后就不废吹灰之力地拿到了火阳鼎???
“喂。”器灵瞥见她出神,十分无语道,“发什么呆呢?别怪我没提醒你,自你进入火阳鼎以后,火阳鼎便自动修复了残缺的魂魄。”
“你的残魂中混进了不得了的东西,似乎是魔气,而且相当的强悍。”
器灵神色凝重道:“他和你的魂魄死死交缠,同生共死,你生他生,你亡他亡。”
同生共死,这么严重?
祝辞盈知道器灵说的魔气是封印在自己丹田里的东西,却没想过他竟然会与自己的魂魄纠缠不清。
“你早点想个办法消灭他,否则他迟早有一天会吞噬你的理智,掌控你的身体。”器灵好心提醒道。
那可真是一件很坏的消息,祝辞盈心想。不过还好,她有解决魔气的办法。
她从鼎内世界出来,巨大的火阳鼎自动缩小成半块砖头的大小,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掌心。
“和器灵说了什么?”谢让尘早她一步出来,祝辞盈和器灵的谈话,他一概不知。
祝辞盈无意瞒他,反正他迟早也要知道,于是缓声回答道:“我体内封印魔气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问,“需要帮忙吗?”
“处理起来有些麻烦。”祝辞盈摇头道,“但左右不是什么难事,等回少阳宗,我自行解决。”
她扬起一个笑脸:“师兄相信我吗?”
“当然信你。凡你想做的事哪样没成?”谢让尘牵住她的手仔细捏了捏,发现她的手指瘦长,几乎没有肉感,不由地皱了下眉。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瘦?”
“师兄,有些人天生手指细长,很难吃胖的。”祝辞盈五指收拢,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你看,你的手上也没多少肉。”
“我是我。但我家满满就不行。”
“谁是你家的?我可没答应。”
“以后一日三餐我做?”
“……那姑且算是你家的吧。”
虽然有一千万灵石,但买不到师兄做的菜!就很气。
吃人嘴软啊!
*
两人御剑飞往最后一样神器的所在地已是五日之后。
——湘州。
“师妹,今日中秋佳节,城中热闹,晚上出去逛逛吗?”
祝辞盈被他拉住手,任由他拿着锉刀打磨指甲。
他神情专注,动作精心。祝辞盈的十个指甲被他磨得光滑圆润。
“这叫定期修剪猫爪。”谢让尘放下锉刀,满意地观看自己的杰作。
“师兄可不像爱看热闹的人。”祝辞盈一语拆穿他的小心思,“想吃月饼了?”
“走吧,我陪你买。”
因为过节的缘故,街道上比平时多好几倍的行人,可谓人山人海。
两个人携手同行,与街上其他的处在热恋中的有情人无甚差别。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商贩的吆喝声震耳欲聋,两人沟通全靠神魂契约。
买月饼的人排起长龙,她们来得晚,排在队伍最末端。
【师妹,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祝辞盈挑眉:【师兄这会儿不担心我走丢了?】
谢让尘气定神闲地回道:【放心去,我总能找到你。】
于是,她撇下他,随着人流来到一家香火长明的道观。
清峰观建在半山腰,从山底走上去需要跨过数百层石阶。
山路两侧长长的铁链上挂着数不尽的红绸,红木牌,每一条每一块都书写了人们的心愿。
祝辞盈迈步踏上石阶,一步又一步未曾停歇。片刻后,她脚步一顿,伸手牵过一条严重褪色的红绸,沉默着从头至尾地看过上面用黑墨书写的文字。
文字经过百年洗礼,早已模糊不清。
除了当初许愿的人,没人能得知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她轻轻一扯,红绸从铁链上脱落。
这一行为反倒与周围欢欢喜喜地挂木牌红绸的人们显得格格不入,十分怪异。
祝辞盈无心关注她们异样的目光,心有所感地转过身,极目远眺望向山脚。
周遭人流如织,一阵疾风将两侧铁链上绑着的红木牌吹得哗哗作响,隔着数百石阶,祝辞盈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这一瞬仿佛时间被冻结,天地间风平浪静。
倏然,她手上力道一松,褪色的红绸随风远去,打着旋一路飘向山脚。
在经过人群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抓住。
谢让尘一边仰头注视着红绸,一边缓缓收回手,紧接着一个闪身出现在祝辞盈面前。
“上面写的什么?”
他捏着红绸,指尖来回摩挲粗糙扎手的面料,目光紧盯着对自己眉开眼笑的少女。
“听说清峰观许愿很灵验,我来还愿。”
她执住红绸的另一端,两个人同牵,宛如新婚中的新郎官和新娘子。
少女眼眸承载星光,静静地凝视自己谪仙般的心上人,利用神魂契约悄无声息地给他送去一句话:
【愿昭昭明月独照吾身。】
谢让尘缓缓勾起唇角,狭长眼尾
微弯,红绸被他用力扯过。突如其来的动作快到令对面的少女反应不及。他执住祝辞盈的手,低头轻轻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祝贺你达成所愿。”
“那师兄你这算什么?”她抬抬手,质疑他方才的所作所为。
谢让尘笑说:“奖励。”
“谢谢。”她喜欢这个奖励。
前世未能相携一生的遗憾。
倒是在今生弥补亏欠的时候,谢了又谢,祝了又祝。
“师兄,世上之人形形色色,我眼光真好,不偏不倚正正好挑中最出色的郎君。”
她的手指轻点上青年的心口:“除了你,我再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什么旁的人。”
谢让尘愉悦地弯弯眼角。祝辞盈想,如果他生有尾巴的话,估计早翘到天边去了。
她将头埋在对方的胸膛,用很小的声音说:“观我旧往,同我仰春。”
谢让尘抬手抚上她的半边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剐蹭她的耳朵。
面对心爱之人,他声声有回应。
“知卿晦暗,许卿春朝。”
红绸夹在一大一小的手掌中,谢让尘为其渡过一缕灵力,原本褪色发白的绸缎忽然之间重新恢复鲜红的颜色。
“旧愿已经达成。”
“师妹,许个新的愿望吧。”
怀里的人闻言动了动脑袋,随后踮起脚,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侧头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要在你心中,我是永恒不变的唯一。”
“可以吗师兄?”
“什么可不可以的……”他既无奈又觉得好笑,“你总将我比作皎皎明月,殊不知月亮有万千星辰作伴,分散其光芒,众星拱月之流怎可与熠熠朝阳争辉。”
他单手箍住她纤细的腰,稍一往上用力,祝辞盈半个身子腾空,匆匆松开环住他脖子的手,改成抓住他的双肩。
一上一下的姿势迫使她只能垂眸去看月色下俊美无俦的青年,在他秋水般的眸子里见到自己的身影,心脏抑制不住地开始胡乱跳动。
“天边的太阳只有一个。”
谢让尘仰望着她,如同神佛座下最忠实的信徒:“你就是我的太阳。”
*
下山的路曲折绵长。
乌云遮月,闷雷滚动。
不多时,黑沉的夜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八月的夜,冰凉的雨点落在人身上,略微有些冷意。
来来往往的行人加快脚步,匆匆忙忙跑下山,或者干脆躲在凉亭中避雨。
嘈杂的夜里,有一男一女丝毫不受影响,洋洋洒洒如泼墨般的雨点一滴不落地避开她们落在别处。
两人白皙的手腕之间由一根颜色鲜艳的红绸相连。
凉亭内,一位儒修窥见此景,倏然灵感大发,提笔在纸上书写:
前世今生重相见,骤雨落满人间。
一根红绸两人牵,宿命敲响爱恋。
祝辞盈并不知情。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神谕说的四神器中的最后一样神器:“师兄,若这世上能有一把剑和玉凰并驾齐驱,并且留存在湘州,我想大概只有我的本命灵剑。”
谢让尘:“还嚣?”
“嗯。”
“我们一起回槐江山吧。”
*
神谕指示,集齐四样神器便可彻底消灭魔君。
修真界若想得到神器,魔界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干扰。
因此埋伏在槐江山的妖魔只多不少。
但祝辞盈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四神器的所在地是绝对保密的事,只有修真界上层的极少数人知道。而且,各大宗门派出大量精英弟子下山,名义上是除魔卫道,可实际上是给她和师兄打掩护扰乱妖魔视线。
出奇的是,妖魔们每次都能精准地,几乎和她们同时找到神器。
此事疑点重重,于常理不合。
莫非上层中有对方的内应?
祝辞盈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但眼下她无暇去追查,埋伏在槐江山的妖魔倾巢而出,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
魔界这次下了血本,每一只妖魔都有着不低于元婴期的修为,祝辞盈对上他们注定是一场苦战。
双方僵持半晌,她手持玉凰剑,剑拔弩张之际,还未打出个一招半式,槐江山整座山突然金光大现。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兽吼,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金光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带着气动山河之势。
祝辞盈抬头朝他看去,她的目光在经历短暂的差异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震惊到握剑的手在轻轻颤动。
马身人面,虎纹鸟翼。
徇于四海,其音如榴。
槐江山守护兽英招。
英招煽动白色羽翅,长蹄跃动,飞扑进妖魔群中,张口喷出熊熊烈火。
传闻,英招之火焚尽一切妖邪。
三百年前清微灭宗,英招现身守山,祝辞盈亲眼见着他被魔君销毁肉身,以身殉槐江。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她还能再次看见英招。
观她神情触动,谢让尘解释说:“槐江山在,英招不死不灭。”
“当初虽然肉身销毁,但灵魂尚在。英招重新修复肉身需要沉睡很长一段时间。”
祝辞盈眼圈微红地点点头。
她预备提剑去帮英招,这时候,天空一记红光乍现,众妖魔纷纷抬头去看,一只火魔指着红光,惊呼道:“天上!天上有两个太阳!”
“太阳”发出一声鸟类独有的啼鸣,在火魔因震惊而骤缩的瞳孔里生出红色羽翅,巨翅舒展,十二根翎羽全部化成飞剑,分别朝向十二个方向飞去。
每一剑落下,纵使有元婴期修为的妖魔也逃不开形神俱灭的结局。
祝辞盈怔怔地抬头看着天空中乍然出现的凤凰,大脑一片空白。
凤凰印。
而且是二师兄的凤凰印?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二师兄三百年就牺牲了,总不能和她一样转生回来了之类,就听见一道少女清脆的略带愤怒的嗓音自她背后传来:“喂,云苍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高级法印!不要用高级法印!你到底听没听见!”
紧接着是少年无奈的嗓音:“知道了知道了,俞大小姐,我不用行了吧。”
祝辞盈紧了紧手中玉凰剑,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力气转过身。
远处,数不尽的石阶下,红裙少女揪着红衣少年的耳朵正在面红耳赤地争论。
“二师兄!三师姐!”
祝辞盈用力眨眨眼,又眨眨眼。
揪着耳朵吵架,没有错,不是幻觉,绝对是师兄师姐!
谢让尘抬眼朝那声音的源头看去,顿时也怔愣在原地。
云二,俞三……
还有他们后面的师尊!
清微宗死去的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还(hun)嚣,完结倒计时:三
专栏更新了《师兄》番外文案,新增《死对头》番外+文案,短篇《青梅竹马死后第二年》,感兴趣的贝贝们可以先点收藏,完结之后专栏短篇陆续填坑。
第65章 今生果(二)
清微宗山门前,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群人。
祝辞盈一一看过那些熟悉的,夜夜出现在她梦境里的面孔。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姐,五师兄,六师兄……师尊!
他们全都活生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阿盈小师妹。”
“大师兄。”
“欢迎回家。”
几十个人同时开口,高昂的声音激得飞鸟受惊飞离山林,在山中回荡好久方
才停住。
祝辞盈脚下生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俞霏霏:“师姐!”
临到跟前却扑了个空。
她的手指穿过俞霏霏的身体,盯住自己的手掌愣神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只是一道虚影。
师姐没有肉身……所以说,她根本没有活过来。
“阿盈,别哭。”俞霏霏虽然无法触摸她,却好在能出声安慰她两句。
“师姐……”祝辞盈尽可能地压抑住哭声,任由温热的眼泪划过脸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盈。”同门们自发地为江樽月让开一条路。
祝辞盈忙抹掉眼泪,双手抱拳,恭敬有礼道:“清微宗弟子祝辞盈,见过师尊。”
江樽月慈爱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你长大了。”
“小姑娘变漂亮了,修为更强了。”
“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少女身后光风霁月的青年,挑挑眉头,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神魂契约……到头来还是结成道侣了吗?”
“神魂契约?结成道侣?!”安静一会儿的云苍禹脑瓜子立即炸开,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四处看了看,“何人敢动我小师妹?”
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我竟然不知道?!
岂有此理!
要是被我逮到那头猪,一定给他剁成臊子!
或许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的缘故,俞霏霏咬牙道:“阿盈你说,师姐一定把他剁成臊子!”
祝辞盈:“……”你们夫妻俩联手都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臊子谢让尘:“……”
“是我。”谢让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眉心契约印记一闪而过。
俞霏霏惊叫出声,云苍禹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少女的目光在祝辞盈和谢让尘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心中有气撒不出来,索性张口就咬。
云苍禹抽不开手,疼得龇牙:“俞霏霏你属狗的吗?”
时隔百年,祝辞盈再一次无奈地看师兄师姐斗嘴吵架。
“师尊。”谢让尘忽略两人之间的扯皮,抱拳躬身。
江樽月“嗯”一声,面色凝重道:“时间不多了,我们长话短说。百年前我曾算到清微宗有一场灭门之劫,故而做局,设阵将清微亡魂禁锢在槐江山。计划着等百年之后,利用火阳鼎助亡魂往生。阿盈,你如今身负火阳鼎,协助同门往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再者,有一件事我当年未曾告知于你,你天生剑骨不假,但你的剑骨很特殊,乃天地间自然孕育的凤凰骨,拥有涅槃的属性。”
“传说,凤凰骨,摧毁即是涅槃重生。”
“你的本命灵剑亦是如此。”
困惑多日的疑问被师尊一语道破,祝辞盈一面消化信息,一面唤出火阳鼎。
巴掌大的漆黑色的鼎悬在高空,一瞬间涨大好几倍,巨大的黑影投下来宛如遮天蔽日的阴云,叫人无端喘不上气。
三百年风吹雨打,仅靠江樽月生前留下的灵力维持的阵法已经到了非常薄弱的地步。祝辞盈必须要赶在阵法失效前用火阳鼎送清微宗同门的亡魂往生。
“诸位师兄师姐。”她哽咽一下,停顿片刻,低下头摸了两把脸,再抬首,笑盈盈地望着众人道,“师尊,师兄,师姐,咱们明天见。”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还会有许多明天。
离别时刻,谁也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面。清微宗无一人移开脚步。
应似鸿眯起狐狸眼,笑嘻嘻地勾住自己双生哥哥月孤明的脖子,步伐轻快,语调欢快道:“我和我哥先投胎,这样我清微宗六师兄的位置便保住了。二师兄你老人家可不许跟我抢!”
手心被咬出一排牙印的云苍禹闻言太阳穴直突突:“滚吧你!”
月孤明无语地摇摇头,迈腿走两步后忽然停下,转头对谢让尘道:“师兄,照顾好师妹。”
谢让尘应道:“我和阿盈同生共死。”
月孤明平静地审视他良久,方才移开目光。
兄弟二人了无牵挂,率先化作两抹流光没入火阳鼎。
五师兄,六师兄。
再见。
祝辞盈无声地在心底与他们告别。
下一刻,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影,关照棠依旧是那副面瘫脸,她开口时,常年平静无波的神色却变得软和:“阿盈,保重。”
祝辞盈笑着点头。
小师兄跑出人群,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地来到她面前说:“小师妹,我的压岁钱都埋在后山梨园第三排左数第二棵梨树下面了,你记得去拿。就当,就当我送你的嫁妆!虽然有点少……”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小,白皙的脸羞得通红。祝辞盈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掐住谢让尘手背,才忍住没笑出声。
“嗯,我记下了。”
小师兄误打误撞活跃气氛,清微宗众人一改愁容满面的姿态,卸下心中压着的石头,纷纷与祝辞盈道别,一个个投入火阳鼎静待往生。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云苍禹牵住俞霏霏的手,俞霏霏挣扎两下没挣脱开。
“哎呀,师尊师兄阿盈都还在这。”少女显然不习惯在公开场合做一些亲密动作。
蓝紫色衣袖交叠之下,谢让尘反手抓握住祝辞盈的手,温声道:“师弟师妹大婚,我没能观礼,实在抱歉。”
俞霏霏:“没关系的,师兄当时在闭关嘛……我们都理解,不会怪你。”
“礼不可废。”谢让尘两指一并,灵力自指尖射出落在两人牵连的手腕处,幻化成一根红绳,一端连着云苍禹,一端连着俞霏霏。
“大婚礼物,现在补上为时不晚。”
师尊算出她二人有三世姻缘不假,可未曾言说这是她们的第四世。
师弟师妹的感情一路坎坷,最终难得修成正果的时候又落得双双殒命的下场。
谢让尘始终认为,他与此事有逃不脱的关系。若他早点突破心障飞升成仙,便不会有清微宗覆灭的悲剧。
如今他赠她们一世姻缘,叫她们来生免受情爱纠葛之苦。
“什么东西怎么扯不掉?师兄为何将我们绑在一起?肉麻死了!俞霏霏你说句话啊!”
俞霏霏一道灵力甩过去封住云苍禹的嘴,禁止他出声,大方得体道:“承蒙师兄照顾。师兄,阿盈师妹,我们走了。”
“来生幸福。”祝辞盈望着她们消失于火阳鼎中。
“师尊,半月前,厌胜剑归鞘。师相族长身殒。”她思考许久,还是把师相月亡故的消息告诉师尊。
江樽月乍然间听闻故人情况,神情一怔,形销骨立的身影极速发白透明,他的唇嗫嚅半晌,轻声道:“我都知道。”
“火阳鼎我就不去了。”
“我和她都是没有来生的人。”
一个逆转天命,一个窥探天命。
种什么的因,得什么的果。
天道公平公正,自有定夺。
祝辞盈:“师尊!”
江樽月的身影在她的呼喊声中片片崩碎,弥留之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天赋最出色的徒弟。
他依稀记得,十二岁的大徒弟谢让尘无欲无情无牵无挂,总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孑然一身。
而十一岁的小徒弟祝辞盈颠沛流离半生,活得像一匹孤狼,坚韧地如绝崖峭壁上顽强向阳生长的杂草。
但现在,她们已然涅槃重生,脱胎换骨。
“让尘,祝贺你问心道大成,领悟世间真情,得道飞升。”
“吾徒祝辞盈,遥祝你光耀剑道,斩妖除魔,扬名三界。”
“阿盈且记住,即便没有凤凰骨,你也一直是为师的骄傲。”
“师尊——”祝辞盈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碎片,落了个空。
片刻前还热热闹闹的槐江山重新归于恒久的静寂。祝辞盈前生最后感受过的人情冷暖全部长眠于此。
除了谢让尘记得,再不会有人提起。
“师妹。”谢让尘走近她的身侧,抬起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指尖刚一触碰到祝辞盈脸颊上的眼泪,好像被它灼烫了一样,快速向后瑟缩一下。
他的眼瞳微微颤动着,定了定慌乱不安的心神,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师尊骗你的,他那么喜欢师娘,怎么甘心放手。像他们这样不认命的人,总能想办法和天抗争,没有下一世就亲自搏来下一世。将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火阳鼎悬空运转七十二周天,苦等百年的亡魂得以往生。
谢让尘略一抬眸,火阳鼎自动缩小飞进祝辞盈的储物袋。
祝辞盈抬手,眼眸微闭,放出神识一寸寸地搜寻槐江山的
土地,感应独属于她的本命灵剑。
“还嚣。”
伴随着她一声低喝,自东方飞射出两片白刃,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掌心。
还嚣嗡鸣不绝,断裂成两半的剑身轻颤。
祝辞盈深吸口气,坚定地握住剑柄。
“当初,师尊赐我灵剑,让我给它取名字。”她的并起剑指缓缓划过半截剑身,雪亮的刃映照她秀丽的面容。
她吐字很慢,谢让尘却十分有耐心地在听:“槐江山很热闹,师兄师姐待我热情,如同真正的亲人。我想,这里其实和喧闹的尘世别无二致,我留在清微宗,终归有一天能放下心结,归还于喧嚣俗世。”
“所以,我给它取名叫还嚣。”
她将剑收回储物袋,拉住谢让尘的手,温声道:“师兄,我们回少阳宗。”
“好。”他回握紧她,“师兄帮你修剑。”
五日后,各大宗门陆续召回外出做任务的弟子。
议事殿内,曲延韬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你的法子太激进了,容我再和诸位长老商量商量。”
“宗主,诛魔剑阵乃上古大能遗留之物,它有什么作用你最了解。弟子此生最恨便是妖魔,宁死不与他们同躯。若弟子不幸身殒,体内的魔亦休想逃脱剑阵。”
曲延韬见她神情决绝,压低眉头问:“这件事你师尊知道吗?”
“不知道。”祝辞盈说,“正因为不知道才能骗过其他人,戏才更真。”
“你要假戏真做,可诛魔剑阵过于凶险,随时都有意外发生,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护你周全。”他身为一宗之主,任何时候都得为自家宗门的弟子考虑。
祝辞盈理解他的为难之处,意念微动间,额心白芒乍现,迅速勾勒出一块六芒星印记。
神魂契约?!!
曲延韬被动地吃上一口惊天大瓜,搭在扶手上的胳膊一滑,整个人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但他身为长辈,也不好去过问一个小辈的事。只得在心里一个个地排除怀疑对象。可恶,到底是谁,竟敢拱我少阳宗的白菜!
不知道自己是大白菜的祝辞盈此刻正抬起头,一股自信的气息由内向外散发出来,温柔并坚定地说:“我有我的护身符。他很强,我信他。”
是很强,而且不是一般的强。
曲延韬能从她额头间的神魂契约感应出来,祝辞盈的那位神秘道侣,他的实力已经超出渡劫期。
若他出手,三界无人能伤她。
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好,我全力配合你。”
祝辞盈从议事殿出来,习惯性地翻看一眼玉简,碰巧收到周明冉发来的消息。
[周明冉]:师妹,食堂二楼天字阁,纪飞白那家伙非要请客,我说太客气了,勾了两页菜。你纪师兄这会儿在哭,你上楼的时候记得带纸巾。
祝辞盈哭笑不得,心如明镜。
纪师兄八成又被师姐做局了。
她回复一个“好”字,搭乘飞车赶到食堂,一进门,先在结账台买一叠纸巾,然后才踏上阶梯去四楼天字阁。
“盈盈师妹来了!”
天一阁的门半开着,祝辞盈一眼扫过去,周明冉,曲挽青,徐非淮,云不尽,许殊观,纪飞白,几个老熟人全都来了。
“师妹,坐。”周明冉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过来。
祝辞盈:“谢谢师姐。”
“盈盈师妹,怎么不见江师兄?他平日不是都和你在一块吗?”曲挽青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师兄有事脱不开身。”祝辞盈把纸巾往师姐的方向一推,周明冉随手一抓扔给纪飞白。
“赶紧擦擦你的泪,是你说的你请客,随便我点菜别客气之类的话啊,可别出门说我欺负你。”
“纸巾是我师妹垫付的,灵石一会儿你给她转过去。”
于是,纪飞白的眼泪更多了。
在众人哄笑声中,祝辞盈认真地观察一圈师兄师姐们,近一个月下山历练,真刀实枪地和妖魔决战,那些随时面临生死的考验,让他们迅速成长。
每个人的修为都或多或少地有了突破。
她对此感到高兴。
“盈盈师妹和江师兄这段时间有没有遇见什么好玩的事情?”
众人说着说着,话题落在祝辞盈头上。
“有啊。”祝辞盈喝完一口汤,不疾不徐地讲述灵越国的事。
几个人为常熹的结局感到难过。
“不是每一对有情人都能破镜重圆的。”
“而且,常熹因劫难飞升成仙,方鹤煜守着她,两个人心有灵犀,时常见面。”
曲挽青:“我喜欢这个结局!那之后呢师妹?你和江师兄抢到菩提心之后呢?”
抢到菩提心之后……好像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她和师兄神魂结契了!
祝辞盈一想到那晚师兄开了荤之后,一路上各种亲吻和神交……现在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说!
然后她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曲延韬办事效率惊人,她前脚刚离开议事殿,后脚就给她安上罪名,登上通缉名单派人捉拿她立刻审问。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她偏巧还认识她。
薛南霜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是不能理解十几日前还在为拯救修真界鞍前马后寻找神器的师妹为何一夕之间成了勾结魔族的叛徒。
她拿出一根崭新的捆仙绳:“师妹,跟我走一趟吧。”
祝辞盈点下头,什么也没有多说,任由她捆着走了。
周明冉:“……”
周明冉:“噗。”
好生涩的演技。
纪飞白:“你师妹被不明不白地带走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周明冉你到底有没有心?”
周明冉:瞧,还真有傻子信了。
更好笑了。
*
清微宗弟子叛魔,宗主深明大义,主动向七宗发出联合审判邀请。祝辞盈被关两日,七宗对外公示商议结果:启动诛魔阵,严惩叛徒。
“宗内律法明文规定,如有弟子叛魔,废其修为,终身监禁。为何到盈盈师妹身上就得启用诛魔阵!诛魔阵啊,真的会死人的!”
“而且三个月前,不是已经证明过她没有与魔气勾结吗?我记得当时宗主也在场,他亲口说的不再追究此事,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们都说两句话啊!”
纪飞白在台下急得原地转圈。
台上七宗的人已经到齐,祝辞盈被压在阵台中央,周围站着知行司的十二位副使。只要宗主曲延韬一声令下,她们立刻结阵诛魔。
徐非淮望一眼留给曲延韬的座位,这会儿他人还未到,便对其他几个人说:“师姐去找宗主求情了。”
曲挽青是曲延韬的女儿,若她肯为祝辞盈求情,兴许还有一线希望。纪飞白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谁知,下一刻,曲延韬御空而至,冷冰冰地下达命令:“如今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少阳宗绝不包庇叛徒,今日开启诛魔阵以儆效尤!”
十二副使得到指令,即刻素手结印。
祝辞盈被捆仙绳束缚着,无法调用灵力。十二道光点以点成线,以线成面,快速勾勒出一个巨型古老的法阵。
眼看着最后两条线即将闭合,第十三道流光飞驰而至。
“喂喂喂周明冉你干什么去——”纪飞白话说到后面,嗓音都变了调。
徐非淮,云不尽,许殊观接二连三在阵台落脚,纪飞白咬牙低骂了一声:“草,刚才还一个一个闭嘴装哑巴,现在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他抓了一把符纸腾空一跃落在阵台。
“你们这是做什么?”曲延韬不悦蹙眉,实则心里乐开花。
周明冉唤出一把唢呐,迈腿在阵台上走两步,转过身挡住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师妹,睨了一眼七宗的人,回道:“救人。”
云不尽单手掐诀,阵台上方凤凰虚影初形:“师尊,得罪了。”
许殊观用十二颗阵石布在阵台四方,单独隔离出一方空间:“我许家家大业大,祝辞盈是我许家的贵人,整个修真界,哪方势力想动她都得提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与我作
对。”
徐非淮拔剑出鞘:“我师姐说她没有入魔。”
七宗: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纪飞白:“……”
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我就不说了吧……
“少阳宗主,你们少阳宗的人今日难道要翻天了不成?”谢家主冷哼,目光里的不屑几乎快要溢出来。
曲延韬故作尴尬地干笑两声,厉声指令十二副使:“周明冉,云不尽,许殊观,徐非淮,纪飞白五人包庇同门,由十二副使缉拿关押知行司,择日问责量罚!”
话落的一瞬,双方拿出看家本领扭打在一起,原本诛杀叛徒的阵台转瞬间变成了同门斗法的比试台。
知行司十二副使出身于少阳宗内门弟子中最精英的一部分人才。云不尽虽是宗主的首徒,但相对于知行司的副使来说资历尚浅,属于后辈。
祝辞盈冷静地观察着周围动静,双方看似打得很凶,其实都是花架子,各自留了一手。
诛魔阵在她们打斗的期间被几个腾出手的副使布置完成。
祝辞盈抓准时机,运起灵力挣脱捆仙绳,利用神魂契约强行把自己的修为提升至渡劫期,猛地打出一道掌风,她的动作太快,在场的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全部被灵力带起的狂风轰出去。
云不尽在空中稳住身形,御风接许殊观入怀。
徐非淮借力使力平稳落在台外空地。
纪飞白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刻爬起来伸开双臂接住倒飞出来的周明冉。
周明冉的目光紧紧盯着台上单薄的人影:“盈盈!”
祝辞盈最后回头看她一眼,主动踏入诛魔阵。
诛魔阵感受到魔气入侵,迅速汇聚天地间的灵气,凝出杀伤力极强的飞刃无差别地攻击入侵者。
祝辞盈的衣服被划开一道道口子,破烂衣衫下的身体顷刻间血肉横飞。
【你会死在诛魔阵。】
祝辞盈忍着痛,略一挑眉:“肯开口说话,不装死了?”
魔再次警告:【现在还有机会出去,再晚一刻,你真的会死在这里。】
祝辞盈:“不想我死的话,你出来,替我死。”
【……】
“怎么,在我身体里待久了,觉得住着挺舒适,不愿意离开?”祝辞盈语气嘲弄地道,“我讨厌任何寄生在我身体里的东西,你今日不肯滚出来,我宁可死在诛魔阵!”
【那神魂契约呢?为何纵容他的神魂肆意占据你的识海?】魔压抑着怒火,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反问道。
他?
说的是师兄?
祝辞盈脑子空白一瞬,她能预料到魔各种不配合耍赖皮赖在自己身体里,却没料到魔会问一个十分不相干的问题。
“我喜欢师兄,我愿意包容他的一切。”
“我喜欢他,所以我会贪婪地占据他的每一寸识海。”
祝辞盈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占有他。
魔因为她的回答而沉默。
随着祝辞盈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衣衫,血珠沿着她的臂膀流淌过手背在指尖汇聚,一滴滴地往下落。
魔气动了。
像一片黑雾从她体内钻出。
三百年,魔君朔珩死而复生。
透明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祝辞盈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向后退半只脚,一个她惯用的防御姿态的小动作。
魔君朔珩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在魔界颇受魔们的喜爱,有不少魔为了留在他身边做护法斗得你死我活。
但与谢让尘相比,祝辞盈觉得他生的过于妖孽风流,既不如十七岁的师兄有少年意气,又不如现在的他光风霁月,稳重得体,也就是许殊观讲过的爹系少年感。
朔珩睁开赤瞳,嗓音冰冷:“解除和他的神魂契约。”
“除非我死。”
“他不过一肉体凡胎,得到飞升又如何?天外有天,他今日成仙,不代表有资格飞升成神。”
“我乃魔界之主,能给你的远比他多的多。”
朔珩微垂下睫毛,常年无情无欲暴虐嗜杀的赤瞳里翻涌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和我在一起……只赚不赔。”
祝辞盈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和她预想中的生死决斗相差甚远。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究竟什么目的?”
朔珩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求偶。”
仿佛一道惊雷把祝辞盈劈得里焦外嫩。
不死不休的宿敌生死时刻在向我求偶?祝辞盈恶心地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的表情变化过大,朔珩抬手伸到她面前:“很奇怪吗?”
“滚开!”祝辞盈唤出玉箫用力挥开。
她憎恶地望向仇敌,一字一句道:“我平生最恨妖魔,尤其是你。”
“是么。”
朔珩眼底恶劣地流露出一点愉悦。
“可惜你要和自己最恨的魔死在一起。”
*
“喂,周明冉现在怎么办?盈盈已经进去很久了。”纪飞白冒着风险传音。
十二副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明冉这会儿心底也有些急,师尊怎么还未到?
台上,曲延韬神色凝重。
按照他之前和祝辞盈的约定,她此刻身处险境,那个人应该来救场才对啊……
他头疼地按按太阳穴。
七宗的人看完热闹打算离开。
谢家主刚刚起身,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被迫一屁股坐回凳子。
谢家主哪里受过这种屈辱,火爆脾气当即爆发:“何人放肆?”
一道人影平稳地落在阵台。
月白衣袍,手持长剑。
谢让尘面无表情地道:“你祖宗。”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容貌,是以,很快有人发现他的身份。
曲延韬惊讶起身:“让尘?”
云不尽微微一愣:“师弟?”
纪飞白:“真的是谢让尘!不过……他来干什么?”完全搞不懂。
徐非淮刚入内门两年,虽然没见过谢让尘,却听过他的名字。
周明冉吊着的心放下去一半,师妹说过,灵根修复完整的谢让尘很强,但究竟强到哪一步尚未可知。依照上次在四象城的表现,最起码是合体期。
“口出狂言!无礼之辈!”谢家主的火气燃得更旺。
“无礼之辈?”谢让尘冷嗤一声,侧了侧身,腰间白龙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见到祖宗该说什么?”他淡声问道,指尖悠闲地拨弄绑在玉佩下的红穗。
“谢、让、尘!装神弄鬼,公然羞辱家主,无视家规,大逆不道!”谢家主指着谢让尘的手指抖动个不停。
眼睛却死死盯住他腰间的白玉。
龙纹白玉,谢家至宝,传闻它只认历代家主!
可是它已经离奇消失三百年了。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谢让尘身上?
“说了是你祖宗就是你祖宗。”
“祖宗么,和后辈重名外加长得像一些难道让你很意外吗?”
谢让尘轻掀眼皮,悄无声息地放出渡劫期巅峰修为的威压:“谢家的后辈已经变得不注重礼数了吗?祖宗训诫,尔等为何不跪下受训!”
渡劫期巅峰修为!
那可是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啊!!
在场的人,无论是七宗,曲延韬,周明冉等少阳宗弟子全部感受了一遍天灵盖被撬开的感觉。
无数人在心里呐喊:
谢家主你跪不跪?不跪的话我先跪了!我们家需要这样超级强悍的祖宗!
谢家主当然得跪,谢让尘释放出的威压全压他身上了,他能不跪吗?他差点就跪得只露个头在地上了!
他此刻再傻也明白眼前这个谢让尘不是他谢家栽培出来的那颗棋子,极有可能和三百年前被他先祖赶尽杀绝的那一脉有关,那一脉可是真真正正的谢家嫡系血脉啊……
“你到底是谁?”他胆战心惊地问。
谢让尘提剑转身,隔绝众人震惊、打量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
“千机剑尊亲传弟子,昔年登仙榜魁首,当今玉凰剑主。”
“在下生平无甚作为,亦无功绩,若论行迹,平生所做无非两件事,其一,剑斩蓬莱应龙;其二,诛灭魔君朔珩。”
“清微宗,谢让尘。”
此言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谢家主挣扎许久抬起一点头:“少阳宗处理叛徒,你来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首先,她不是叛徒,无须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其次,祝辞盈她先是我清微宗的小师妹,才是少阳宗玉隐真人的弟子。”
“再者,我和她缔结神魂契约。”
“我来接我的妻子,琼州谢家名
正言顺的家主,你是什么货色,胆敢拦我?”
谢让尘单手掐着剑诀,天地灵气如潮水向他涌来,磅礴的灵气凝聚在玉凰剑的剑尖。在场所有的剑修屏气凝神,望着他挥出足以让山河失色的一剑。
那一剑简单到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正正经经的名字,没有记载在任何一本剑谱之中,同样,也没有人再去怀疑他的身份。
阵台因为强大的灵力冲击不堪重负地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烟尘滚滚,诛魔阵破。
“师妹——”周明冉望着极速崩塌的阵台,脚下生风意图飞过去,纪飞白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她。
“周明冉你不想活了!你冷静点!谢让尘好歹是渡劫期,有他护着盈盈师妹不会有事的!”
“就是有他我才不放心!你个傻缺,没听见他刚刚说什么吗?”
“说什……卧槽!!他刚才说他和盈盈师妹……神魂契约,他的妻子?!!”
云不尽:“行了,你们两个快看那边。”
周明冉立刻抬眼去看,只见浓厚的烟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迷雾显露真身。
她满心担忧的师妹祝辞盈此刻正乖巧地被谢让尘打横抱在怀里。
祝辞盈浑身浴血,一只手环住谢让尘的脖子,另一只握着的玉箫在行走过程中偶尔会与玉凰碰撞,叮叮咚咚悦耳动听。她的脑袋凑近他耳朵,低声说了句话:“玉凰环箫动九州,谢甜甜,我好像发现你咸鱼翻身的秘密了。”
谢让尘闻言挑眉:“不妨说说。”
祝辞盈:“你喜欢我。”
谢让尘:“天地可鉴。”
他抬起剑尖对准台上七宗,缓声道:“我师妹心性坚韧,道心冰洁,怎会成魔?”
谢家主:“可是她……”
“白龙玉佩在此,从今以后,她便是谢家之主。”谢让尘扯下腰间玉佩系在祝辞盈的腰带上,低声对她说,“做当家主母有什么好的?权利上不还得被家主压上一头。师妹,要做就做家主,整个谢家都是你的。”
祝辞盈故意问:“包括师兄吗?”
谢让尘小声抱怨:“师妹,我好歹是第一个交投名状的。”
他今日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为了给祝辞盈撑腰,他要修真界无人敢欺她。
“伤口还疼吗?”
“不疼。”
诛魔阵破的时候,魔君已经离开她的身体,阵法检验到她身体纯净,自动用余下的力量帮她修复伤口。
周明冉几个人飞快地围住她。
“师妹!”
“盈盈!”
“盈盈师妹!”
“师姐,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看看自己身上!”周明冉往她嘴里塞一颗丹药,又为她整理一边乱掉的发髻。
七宗的人低声议论,却不敢再轻易动手或者提祝辞盈入魔的事。
曲延韬纵观全局,知晓祝辞盈的计划算是成了,接下来的就看他如何收尾了。
“诸位……”他方张开口说两个字,一声震天响的兽吼乍然响起。
一息之间,天昏地暗,魔气冲天。
数万妖魔密不透风地包围住少阳宗。
曲延韬忙稳住慌乱的人群,开启护山大阵,组织七宗和本宗的修士应敌。
三百年,又是一场注定被记入史册的仙魔大战。
周明冉等人联合十二副使组成先遣队,一路所向披靡杀开一大道口子。
祝辞盈向前撑撑胳膊,舒缓筋骨:“师兄,这样危机的关头,还不出手吗?”
谢让尘神色恹恹:“打打杀杀没意思。”
祝辞盈黑瞳微动,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草莓软糖和雪花酥,赤裸裸地引诱:“想吃吗?想就跟我杀回去。”
谢让尘低低地笑了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嘴唇上停顿一会儿,眉心间的神魂契约忽然浮现,白色的六芒星长久不灭。
“师妹杀谁?”
“魔君朔珩。”——
作者有话说:番外目录:
[猫爪]讲讲云谢两家的事(交代一些砍掉的正文剧情点)
[猫爪]登仙榜
[猫爪]婚后日常
——分割线,福利番外(以下都是)
[猫爪]纪飞白×周明冉
[猫爪]云不尽×许殊观
[猫爪]徐非淮×曲挽青
——分割线,与正文设定无关的福利番外
[猫爪]黑化剑修×厌世魔头
[猫爪]恶毒女配和她的反派队友们
[猫爪]傲娇猫猫和大尾巴狼的故事
[猫爪]道长×男鬼
[猫爪]和预收文《死对头》的联动番外(请多多支持我们反骨仔夫妇,徐照雪×李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