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芜北街一片狼藉,居民们疯了一样冲向那簇人群,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
随着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溅出的鲜血已经看不见了。
但有几个最早动手的居民被其他人挤出去,他们身上、脸上沾满鲜血,貌如恶鬼,终于把直播间的观众都吓醒了。
【到、到底咋回事啊?】
【这些人不是哀种吧???】
【明显不是啊,都是观众,和我们一样!】
【我刚才好像听到贾毅说要带他们重返现实……他们为什么要杀贾毅啊?】
【难道是幻觉没有消失?那只哀种根本不是森源?】
【不可能,主播都说腐化浓度下降了啊,之前这些人歇斯底里乱跑,不就是因为摆脱幻觉了吗?】
【有没有可能……他们看出来贾毅在忽悠他们?窗口期早就过去了,重返现实根本没影的事儿,所以他们恼羞成怒?】
【也不可能,将心比心,如果执法官告诉我能带我出去,我肯定会信的……】
【而且就算有人不信,也不会所有人都不信吧?那些人就像疯了似的,一个人动手,所有人都一起动手。】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主播拦着符团长不让她走出餐厅,不符合主播的性格啊,她连安总和江心遥都会救的人……】
【主播一定早就发现端倪了!你们刚才注意到了么,场面虽然乱,所有人都在跑,但没人跑出主播的视野范围啊!每个人都像在大街上兜圈!】
“陷阱……”符映涵似乎想明白了,喃喃,“是森源的陷阱,对不对?”
她看向宛铭。
宛铭却把她往厨房里拉,速度很快。
进门之后,宛铭再次往门外探出手,手背上的腐斑再度扩大。
其实不用这么做,符映涵也察觉到了,她的可视距离在缩小,前厅变得幽暗又模糊。
“是陷阱。”宛铭说。
符映涵难以置信的眼神渐渐隐没。
“石德生不是森源,只是变异程度很高的哀种。”
“它被贾毅控制,腐化浓度立即下降,森源故意这么做,就是想让贾毅误认为它就是森源,放下警惕……”
“真正的杀招是活人居民,对,那些人被幻觉蒙蔽这么久,不可能这么快清醒,就算腐化浓度降了,他们依旧在森源的控制中……”
“还有那只森种,独立森种,它也是森源的傀儡吗?”
厨房,安安和石春妍也围了上来,两人脑子都很好用,听到符映涵自言自语般的分析,大致猜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她们也看向宛铭。
宛铭摇头:“不是。”
贾毅还在和哀种混战时,她便捕捉到了独立森种钻地的动静。
现在想来,在森源的安排里,那些傀儡哀种能杀掉贾毅固然最好,但主要目的和石德生最后做的一样,困住贾毅,给独立森种创造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只森种极可能是腐化区中最强的一只,和森源敌对多年,森源深知它的战斗力。
同样的,石德生率领众哀种围猎森种,独立森种对它的仇恨度,也丝毫不弱于森源。
这就是它会被石德生吸引过来,无视其他居民,单独攻击石德生的原因,也是一击得手、吞噬掉石德生后,马上离开的理由。
因为独立森种也知道,真正的森源并没有死。
【是谁说森源只有幼儿园智商的,太可怕了吧!】
【这样一来,既杀掉贾毅,又消耗了等级最高、食量最大的哀种,一举两得啊!】
【我靠,一环套一环,我要是森源我都想不出来这么精密的陷阱……】
【我还是不信,就像安总说的,森源这么聪明的话怎么会把食物分配权交给主播?】
“他……石德生……所有哀种都死了?”
听完宛铭不太顺畅的分析,大家都在消化,只有石春妍欲言又止地发问,神色似有哀伤。
符映涵的表情也很沉重,她们一行人,八个主播一同进来,如今全死了,只剩下她一个。
死亡率高到这种地步,按理说,副本难度系数不应该只有「3」。
符映涵只能理解为,若非贾毅,大家不一定会死,毕竟森源从未让哀种攻击过他们,而他们也确实都死在贾毅手里。
她另有思绪,没能注意到石春妍的画外音,倒是安安听出点不对来。
“石德生……石春妍……你们?”
“嗯,他是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符映涵也回过神了,讶异地看了石春妍一眼,按住她后背。
“死了,所有哀种都被贾毅杀死了,但贾毅也死在其他居民手里……节哀。”
石春妍摇了摇头,没再说别的。
她关心的自然不是石德生,而是母亲谢娴,不过她脑子里还深刻记得那夜的惊悚一幕,母亲的手指化作长长的触手……
她不得不认清现实,其实母亲也早就死了。
“还有只哀种活着呢!”
安安突然说,折回到厨房深处,踢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然后悚然一惊:“完了,我这算攻击森源的傀儡吗,森源不会来对付我吧?”
那是徐骏。
安安和符映涵清醒之时,它就在厨房中,只是脑袋掉了,被踢到厨房另一侧。身体和头颅距离太远,脖颈上延伸出的肌肉纤维又动不动被人无意间的踩踏成泥,直到此时都没能把脑袋拉回去。
气管断裂,那句“爸妈救我”的呓语也发不出来,倒是救了它一命。
安安静静的,连贾毅都以为它只是一具腐尸。
“宛铭宛铭,”安安举着大铲子跑到宛铭身边,“你不是说贾毅被森源攻击,是因为他先攻击傀儡吗,那森源岂不是要对付我了?天地良心,这只哀种的头不是我打掉的啊!”
【噗,安总吓死了,哈哈哈!】
【补药啊,你这样有损霸道总裁形象啊安总!】
【前面的,换成你你不怕?那只森源到现在脸都没露就干掉这么多主播了,简直成精了好吧!】
【多智近似妖,确实成精了……】
【我觉得不用怕,主播也很聪明啊,一眼就看穿森源的陷阱了,还没让符团长踩进去。而且哀种不都死得差不多了吗,有什么好怕的。】
【你忘了贾毅怎么死的?森源的傀儡不只有哀种好吧?!】
【确实,也许哀种还好一点,毕竟是怪物杀起来不用手软,外面那些活人真拿着刀冲进来,主播和符团长下得去手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下不去手也得下去手……】
【那……我觉得主播也挺可怕的,那些毕竟是人啊,谁也不愿意被森源控制啊!】
符映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么多主播死在自己面前,她背负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大了,若那些居民真的持刀相向,她或许会出手反击,可事后,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好在石春妍道:“徐骏的头是自己掉的。”
“徐骏?”
“嗯,它生前的名字。它的头本来就会掉,之前就掉过一次,所以我觉得森源不会把这笔账记到我们头上。”
“对吧?这才合理吧?”安安把心放回肚子里。
符映涵正要跟着松口气,冷不丁听见宛铭说:“不一定。”
三人顿时紧张起来。
宛铭捡起徐骏的脑袋,放回断颈边,那些肌肉纤维顿时回缩,开始填补伤口缝隙。宛铭端起盛放酱汁的碗,将红酒汁倒进徐骏张大的嘴里。
只倒了一点点,就让哀种蠕动的舌头僵硬起来。
断颈处的肌肉纤维也随之僵化,瞬间枯萎了一大片。
【卧草有毒!】
【早就说变质红酒剧毒,还没人信我!现在看到了吧,连哀种都承受不了这么强烈的毒性!】
【所以徐骏吃饭吃着吃着脑袋就掉了啊,该不会……】
【森源发作之前,死在外面的11个人——不是,11只哀种,都是被毒死的???】
【还好还好,还好主播没投放福利,不然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了,庇护所就是我的棺材……】
【糖衣裹砒.霜说的就是主播的食物啊,好可怕,呜呜呜……】
【主播能不能把积分还给我!我冲着福利打赏的!!!】
“这个酱……”安安脸色苍白,“有毒?”
没记错的话,她也吃了啊!
好在宛铭的回答是摇头。
“那为什么?”
安安看向徐骏,发现哀种并没有死,伤口周围,一些没有枯萎的肌肉纤维停滞片刻后,又开始蠕动起来。
石春妍似乎想到什么,在宛铭身旁蹲下,食指贴住徐骏的伤口,眉毛扬起。
“不是酱汁有毒,恰恰相反,酱汁是解药,降低了哀种体内的腐毒!对吗,宛铭?”
宛铭点头的动作微不可察,说:“吃饭时死的人,也一样。”
【啥意思啊?解药把哀种毒死了?】
【主播的食物是有降低腐化的效果,可哀种都已经完全哀化了,还有降腐这一说吗?】
【闻所未闻!】
【好急好急,主播也就算了,漂亮小妹你不是能言善道吗,快说啊急死我了!】
【真的,这关系到我要不要留下来等福利!】
然而宛铭看不到弹幕。
所幸,现场还有个观众能为他们发声。
安安:“别搞谜语人这一套,究竟怎么回事?”
“腐化值。”符映涵也琢磨明白了,“这个属性并非活人专属,森种也有腐化值,用检测仪就能测出来。一般来说,森种等级越高,腐化值也越高,放到哀种身上,就是变异程度越高。”
“我们都知道身体腐化值一旦超过40%,人类就会哀种化。哀化必经过程之一,是死亡,一般发生在40%-50%这个阶段,死之后变成哀种,腐化值绝对超过50%。”
“但哀种不是一个恒定的状态,随着腐化值进一步提高,它的等级,也就是攻击力、自愈能力也会随之提高。”
说到这里,符映涵取出手.枪,之前在前厅捡回来,放回物品栏充能。
“如果把腐化值视为腐毒,变异器官就是腐毒改造人类身体的结果,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的武器新生,子弹具备加速腐烂的效果,就是打破循序渐进,短时间在目标体内释放大量腐毒,超越目标所能承受的极限,进而导致目标全面崩溃。”
“而宛铭的食物,作用完全反过来,可以清除腐毒。哀种吃了宛铭做的菜,身体腐化值随之下降,只要吃的量足够,就有可能让腐化值跌破50%这条线。而这种腐化状态回滚的后果……”
符映涵皱起眉,好像仍旧不能接受自己推测出来的事实。
作为天之骄女,安安学生时代自然成绩优异,森空防御课不是白上的,眼睛一瞪就接上了符映涵没说完的话——
“让哀种回归死人状态?!”
符映涵和石春妍都没应声,同时看向宛铭。
她们接受的主播培训里有一条常识:净化药剂只对人类有效。
为了加深这条常识的记忆,老师同时列举了好几个惨痛案例,一些主播舍不得花费大量积分升级武器,又或者武器被毁迫于无奈,试图兑换大量药剂,用药剂“攻击”森种。
谁让森种腐化值越高、等级越高呢,既然净化药剂能降低腐化值,而且一只才10积分,那多兑换点药剂把森种的等级拉下来,不就可以轻轻松松绞杀了吗?
——类似的思维误区,不知让多少主播当场殒命。
符映涵和石春妍都以为,宛铭的食物拥有和药剂一样的功效,自然也拥有一样的限制。但两人都没想到,这些降腐食物居然能降低哀种的腐化值,甚至让腐化值跌破50%这条界限,导致整整11只哀种死在餐桌上。
……太不可思议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聪明到让宛铭以为自己只需要简短说几句话,她们就能自行理解一切。
没想到三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很是不自在,抓了抓衣领:“对。”
算是回应了安安的问题。
厨房里还好,直播间霎时炸了。
【草草草牛逼牛逼!】
【主播的食物比净化药剂还要牛啊,居然能给哀种降腐!!!】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难怪主播要在森空开餐厅,敢情是让所有哀种自投罗网,让它们重新去死啊!什么叫大智若愚,这就叫大智若愚!】
【前面注意措辞,什么叫重新去死,是让他们安息!毕竟谁也不想变成哀种啊!】
【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主播脑子有问题,我不该骂主播把福利分给哀种,我真的错了,我忏悔……】
【每一个哀种被净化,我们就能安全一点,我愿意为此少分一点主播的福利!】
【哀种没了相当于削弱森源的力量,要是所有哀种都被净化,我们就不用一天到晚躲在庇护所里了!森空绝大多数森种都是哀种啊!】
【我现在就想拿点福利去试试,他爷爷的我这儿附近总有哀种转悠,有主播想杀我们还得拦着,生怕把森源给引过来……】
【等会!这些食物在我们看来是解腐毒,但对哀种而言是剧毒啊,吃完就死!森源能不知道吗,照样会找主播报仇吧?!】
符映涵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检查了一下徐骏的伤口,自愈速度比见过的所有哀种都要慢,也就是说,只要再给徐骏喂一点酱汁,它估计也要“安息”了。
她看向宛铭:“你之前说过一句,你有破局的办法,难道就是这个?”
“嗯。”宛铭是最早发现徐骏的自愈速度变慢的,因而猜到了那些哀种的死因。
但符映涵皱眉道:“这个办法不一定行得通。”
她一直认定贾毅执着于找餐厅麻烦,是因为他心里本就对宛铭带有强烈的敌意,陷入幻觉后,发现餐厅老板就是宛铭,这种敌意就以不同的方式显现出来。
“现在看来,也许贾毅对你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森源的意志。森源不一定能理解食物降腐的原理,可哀种吃完餐厅食物后身亡,前后逻辑关系太简单明确了。
“贾毅找你麻烦,有可能是森源派他来调查其中的原因。要不是贾毅脱离幻觉,做出更刺激森源的暴力行为,你现在应该会被抓进警局。”
而且不会像上次一样,简简单单就“无罪释放”。
【呃,贾毅用枪指着主播脑袋的时候,我还骂过符团长蠢呢,居然给这种害人精灌药剂让他醒过来……】
【得了吧,那会儿不知道多少人欢欣鼓舞让执法官替天.行道呢,都是金鱼记忆吗,这么快就忘了?】
【谁知道贾毅会是那种乐色啊!行了别吵了,总之符团长和漂亮小妹做得没错,阴差阳错让贾毅当了替死鬼,让主播躲过一劫。】
石春妍对符映涵的话只认可一半。
她思索着开口:“森源会警觉,但不一定会对宛铭动手。它不是想消耗哀种的数量吗,宛铭开餐厅既能消耗哀种,又能降低活人的哀化速度,应该符合森源这套食物分配机制吧?”
石春妍的问题落在了安安身上,毕竟食物分配机制是安安推测出来的。
孰料安安也不同意她的意见。
“你的设想成立的前提条件,是森源在整个腐化区都没有敌人,但事实上,这里不是还有独立森种吗,而且很厉害的那种。哀种吃个饭就死,对森源而言也太浪费了,围猎独立森种的过程中去死才符合这套机制的运转方式。既能消耗哀种,又能获取森种肉作为食物。”
“没错。”符映涵说,“现在哀种只剩下厨房里这只,根本挡不住独立森种。到时独立森种猎食活人,森源只能自己出面抵挡,毕竟那些活人都是它的储备军,或者储备粮,它必须保下来。”
“宛铭,你看呢?”石春妍看向宛铭。
宛铭摇摇头,她脑子里的东西都已经说出来了,没有更多头绪。
厨房里安静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束手无措的气氛。
倒是安安最先振奋起来,拍拍手说:“究竟哪种可能性最大,看森源下一步行动就知道了。它把独立森种当成死敌,如果也把我们当成敌人,一定会想办法先解决一方。如果它找上我们,就说明……”
她还没说完,一道轻轻柔柔、又有点清冷的嗓音出现在前厅。
“小妍,小宛,你们在里面吗?”
石春妍嗖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符映涵再次从物品栏取出手.枪,充能时间不够长,里面还只有一颗子弹。
这让安安紧张地握紧大铲,无声问:“谁啊?”
符映涵没有见过谢娴,摇头示意。
宛铭缓缓起身,刘海后的眉毛微微皱起,按住即将迈开脚步的石春妍的肩膀。
她对石春妍摇头。
石春妍眼睛里已经盈出水光,咬住下嘴唇,抬起的脚颓然落下。
第92章
符映涵双手持枪,靠着墙挪到厨房门口,没有露头。
安安握着大铲,疑惑的视线在门口和石春妍身上来回切换,最终握紧大铲,把失魂落魄的石春妍护在身后,盯紧宛铭的脚步。
她发现,宛铭走着走着,手里的菜刀便消失了,空着一双手停在门口,面朝前厅。
高浓度腐化空气笼罩下,前厅依旧昏暗,但以宛铭的可视距离,看清那道人影不成问题。正因如此,她震颤的瞳孔忽然一凝。
谢娴的样貌,和宛铭预想中完全不同。
她瘦削高挑,妆发一丝不苟,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浅笑,衣服洁净如新。
若说她是哀种,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丝变异的痕迹。
可也不是其他活人居民,那双眼睛柔和、干净,和女儿石春妍如出一辙,目光没有因为陷入幻觉而涣散。
这让宛铭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幻觉之中,因为谢娴从头到脚都如幻觉里那般淡雅出尘。
见到宛铭出现,谢娴往里走了几步,餐厅中一片狼藉,但她的鞋子精准避开了警察的尸体和流淌四溢的鲜血,流畅而优雅。
她没有继续往里走,很有分寸地隔开三四米距离,站定。
“小宛。”谢娴叫了一声,不过于亲昵,也不显得疏冷,“小妍在里面吗?”
她略等片刻,见宛铭不作声,又说:“你们被吓到了吧,我也是。没想到贾警长竟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匪徒,亏我们还那么相信他。
“不过他已经死了,再也不能作恶了,你们跟我回家吧,我煲了汤,可以宁心安神。”
她的嗓音柔和浅淡,仿佛脾气极好的长辈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光凭话语,在这种危险环境中也许无法打动人,可配上她的语气,却有种莫名的蛊惑效果。
连符映涵的手.枪都往下垂了一截。
但符映涵很快惊醒,再次抬起枪口,同时低声警示:“大碗!”
“是符警官么?”谢娴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多亏有符警官在,小宛和小妍才能安然无事。青芜里警局有符警官这样的警察,我感到很幸运。我和业主们都商量过了,一致决定让符警官担任局长,有符警官在,我们都会感到安心。”
符映涵头脑清醒,自然半句都不会信。
但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听到后面一半时,她枪口又垂了下去,脑中不受控地浮现起独占局长大办公室的画面。
她嘴巴微张,喉咙动了动,似乎就要答应,这时,枪口再一次抬起。
符映涵定了定神,在手.枪下方看见了宛铭的手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宛铭早就说过,腐化空气里好像充斥着一种无形能量,能把人拖曳入幻觉。可厨房明明是“真空”状态,任何腐化分子都进不来……
也就是说,这种无形能量极可能通过声音传导。
不单单是谢娴的声音,还有其他所有沉入幻觉中人的声音,他们如同信号中继站,将催眠的能量扩散到整个腐化区里。
只不过,从谢娴嘴里发出来的信号最强,强到连纯净环境都能渗透。
想到这一点,符映涵马上提醒宛铭,但宛铭的手缩了回去。
她比符映涵更早参透这股能量的秘密。
“小妍今天,想和我在一起。”宛铭凝视谢娴的眼睛,“谢阿姨先回去,餐厅,明天继续营业。”
谢娴笑容不变,轻轻摇头:“都被破坏成这样子了,餐厅不着急营业,我会请人修缮好。这地方刚死过人,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能呆在这里呢,会留下心理阴影的。跟阿姨回去吧。”
宛铭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股能量随着谢娴的话语不断冲击她的大脑,好像往她脑子里注射某种物质,疼痛的同时,感到发胀、昏沉。
她进一步确定,催眠效果并不是发散性的,谢娴对谁说话,幻觉就会攻击谁。
情况有些棘手。
她特意提到餐厅,暗含了交易的意思。只要谢娴独自离开,宛铭就会让餐厅持续营业下去,继续承袭森源的意志。
但谢娴拒绝了。
很显然,森源拒绝了。
符映涵的猜测果然没错,哀种因为吃下餐厅食物而死,让森源产生了警惕。
一时间,宛铭不知该如何应对才能不和森源撕破脸,让谢娴离开。
没想到安安壮起胆子回了一句:“谢阿姨你不用担心,符警官会照顾小妍和小宛的!你都让她当局长了,难道还不放心她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噗,用魔法打败魔法,幻觉打败幻觉,安总好厉害,不过我怎么感觉想笑……】
【你还笑得出来?我都紧张死了,这个谢阿姨肯定有大问题啊!等着看吧,事情没那么容易!】
果如弹幕所言。
谢娴听到安安的喊话,笑了笑说:“安小姐,你两天没回家,你爷爷很担心你呢。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你难道不想回家看看吗?”
“爷爷?”安安睁大眼睛,不自觉往前迈出一步。
石春妍仍旧沉浸在茫然之中,竟没发觉她的异样。
安安即将迈出第二步时,符映涵察觉到了,正要回身阻拦,却见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忽然从底下钻出,拉住了安安的风衣。风衣早就破得不成样子,随之撕裂,那双手便改为抱住安安的腿,死死的。
安安这才惊醒过来,看向不知何时苏醒的江心遥。
小姑娘的眼睛里盛满恐惧,但抿紧的小.嘴,透出几分坚毅。
不行,催眠能量会积攒,再让谢娴多说几句话,厨房里终究会有人承受不住,陷入幻觉。
物品栏里的菜刀再次出现在宛铭手中。
“请你马上离开。”她用低沉的嗓音威胁。
“小宛。”谢娴的笑容终于隐没下去,平静地问,“难道你要重蹈贾毅覆辙么?”
宛铭不为所动:“请你马上离开。”
这是更深入的试探。
除了多出的菜刀,她浑身上下没有动弹分毫,既没有攻击姿势,也没有防御迹象。仿佛在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关道。
我不是你的敌人。
谢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意会了其中意思。但她仍旧不选择走。
她的面上再次出现淡笑,温柔传递到嗓音里:“小妍,跟妈妈回家吧。回家吧,小妍。”
宛铭迅速回瞥一眼,厨房深处的石春妍在缓慢摇头,没有说话。
但是眼神里的茫然更加明显了。
“请你……”宛铭正要重复第三次,戛然而止。
她听到了某种声音,细细碎碎,散布在各个地方,它们从无到有,从低到高,迅速汇流成一股声浪。
随着或轻或重的脚步声,直奔餐厅而来。
破碎的的玻璃墙外,出现了一道又一道人影,活人居民们仿佛一具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踏过警察的尸体和血泊,停在谢娴身后。
他们显然都离得不远,没一会儿便把整个前厅挤得满满当当,每一双无神的眼睛之下,那张嘴唇整齐阖动。
“回家吧,小妍。”
“回家吧,小妍。”
“回家吧,小妍。”
……
【啊啊啊啊好诡异啊,这是什么惊悚剧!】
【也就诡异一点,还好吧,这些不都是活人吗,哪有哀种可怕。】
【你蠢吗,这些声音显然有问题啊!没看到漂亮小妹脸色都变了吗!】
【这个谢阿姨到底是谁啊,三场直播都没出现过,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有没有可能是森源?】
【别搞笑了,我们通过直播看到的是真实画面,不是幻觉。你们看她的眼睛,明显很有神,连哀种都不是,怎么可能是森源?】
【我知道了,之前漂亮小妹不是叫那个哀种爸爸吗,这个女的绝对是她妈!小妍小妍,叫起来这么亲昵!】
【对!有这层关系在,所以森源派她来当代言人!】
【她看上去活得不能再活了,活人妈在召唤,幻觉应该比别人更强吧,漂亮小妹能承受住吗?】
“回……家……”
厨房里突然响起模糊空洞的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安安定睛一看,竟然是哀种徐骏,看样子,断颈里的喉管已经被修复好了。
慌乱间,她奋起一脚,把那颗脑袋踢了出去。
前厅里的声浪随之一顿。
安安顿时想到攻击哀种的下场,头皮一紧,赶忙去看徐骏的脑袋,只见那颗头颅上的嘴凝滞片刻后,又开始缓慢张阖,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森源仿佛感知到徐骏并没有死,前厅里的声浪再次掀起。
“回家吧,小妍。”
“回家吧……”
谢娴是石春妍的母亲没错,可就算她还活着,此时也没有丝毫属于自己的意志。她的行为代表了森源,森源为何独独针对石春妍,宛铭想不清楚。
她和符映涵对视一眼,握紧菜刀。
符映涵注意到她苍白的指节,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符映涵反而犹豫起来,无声摇头。
眼神中甚至露出祈求之意。
此时和森源撕破脸,伤害到的不只有石春妍的母亲,还有所有活人居民。一旦宛铭动手,那些人势必会反击。
到时……
【我有点没看懂,符团长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猜,主播想动手,符团长不同意,毕竟这个谢阿姨和这些人都是活人。】
【那符团长也太圣母了吧,再不动手,漂亮小妹就要被森源带走了啊!】
【圣母?你觉得这是圣母?你怎么不想想要是你在澜94呢?】
【就是,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观众,谁想被幻觉控制啊,谁想死得不明不白啊,谁不冤啊!】
【目前来看只有两个办法能阻止漂亮小妹被带走,一是杀掉这些人,让森源变成光杆司令,二是找出森源,杀掉森源!】
【净说废话,谁不知道要杀掉森源啊?!符团长早就说过了好不好,副本目标成就就是直播杀掉森源!森源到现在都藏得严严实实的,你能怎么办?】
【看来想保下这些人,只能牺牲漂亮小妹了……】
某福利点,弹幕的争论同样在现实里上演,许多正在观看直播的人正在为主播应该怎么做而争执,因为怕引来森种,只能把声音压到很小。
卫灿没有参与其中。
她觉得不可思议:该死的贾毅终于死了,大快人心,主播她们也逐渐参透副本的秘密,一切都在往光明的方向走,怎么转瞬间就面临了电车难题?
牺牲一个朋友拯救一群陌生人,还是用几十个人的生命换朋友的生命……
无论何时何境,无论对谁,都是极难的抉择。
卫灿把自己代入主播视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难受极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直播画面上,忽略那些吵翻天的弹幕,看主播怎么做。
镜头在石春妍身上滞留了一瞬,收回,下移,定格在主播握紧的菜刀上。
那是把好刀,铮亮的刀身照映出主播的上半张脸,凌乱的刘海半遮住眼眸。
卫灿不由得张开嘴,似乎懂了那一闪而逝的眸光。
主播的抉择是,石春妍。
菜刀微微下落,忽悠往上提了一寸,苍白修长的手指边,主播抬起腿。
突然,又一只手斜插入画面。
符团长吗?卫灿下意识想,符团长不同意主播的选择吗?
主播的脚重新落下,在似乎永不止歇的声浪中,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石春妍年轻、美丽笑容干净的脸映入宛铭的眼眸,同时映入无形屏幕前、将近20万观众的眼眸。
“宛铭,”石春妍笑着说,“我要回家了。”
第93章
【啊啊啊啊漂亮小妹不要啊啊啊!】
【完了完了漂亮小妹又被幻觉控制住了!】
【我真很喜欢你啊石春妍!】
【怎么办,要是漂亮小妹也变成森源那一方,万一森源和主播撕破脸,她就和主播反目成仇了!】
【主播快拦住她啊!你们配合这么默契,符团长都是你们联手弄醒的!】
【主播没拦……主播真的没拦……为什么啊?!】
【你要想清楚啊主播!就算牺牲石春妍,这些人也回不来,他们都被森源控制了啊!】
【等等你们看,主播手上是什么?】
主播的镜头晃动太快,忙于发弹幕的观众都没看清,但卫灿很仔细,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一幕。
血……
主播持刀那只手的手腕上,出现了一片血迹。
石春妍刚刚握过那只手腕,很显然从石春妍手心里沾过去的。石春妍手心为什么有血?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不对,她一直没离开过厨房,之前处理森种肉时粘的血早就洗干净了,就算不洗也干结了,那只叫徐骏的哀种,断掉的脖子也没流出血……
也就是说,那是石春妍自己的血!
想到这里,卫灿眼睛骤然睁大,看向画面中那道纤瘦的背影。
石春妍没有陷入幻觉,她是清醒的!那血可能是指甲嵌入手心的伤口流出来,伤口的疼痛让石春妍保持了清醒!
她……她是主动选择了牺牲自己!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卫灿嘴唇颤抖,声音微不可闻,“主播都已经选择你了啊……”
若非安安一脚踢掉徐骏的头,让回家的号召出现片刻停滞,石春妍醒不过来。
她抓住了这个短暂的机会。
她从来都不傻,家里登堂入室的女人是谁,母亲为什么要让她寄住在外婆家,母亲为何日复一日的郁郁寡欢……当年还是小学生的她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只是母亲的到来,让她不经意间心神失守。
前厅里充斥灰雾,失去主播资格后,石春妍的可视距离便大幅下降,三四米距离,竟看不清母亲的容颜。
等她走出厨房,看清楚后,脚步出现微不可察的停滞。
眼前的谢娴,和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就连眉心那一丝蹙眉留下的细小皱纹,都没丝毫变化。
她的出现让所有居民都安静下来。
谢娴伸出手:“小妍,来,跟我回家。”
“妈妈。”
石春妍迎上去,脸上的笑靥单纯到像是留守在幼儿园的孩子终于等到家长。
【不要去啊!】
【漂亮小妹醒醒啊!!!】
弹幕还在哀嚎。
石春妍没有牵母亲的手,在谢娴面前停下时,把一样东西塞到了那只手里。
谢娴一怔:“这是?”
“宛铭煮的玉米,那道全家福大菜里就它最好吃了,特别特别甜,还有种香香的味道。”
石春妍的声音也让许多观众愣住了,哀嚎的弹幕变得稀疏。
“我偷偷把玉米都挑出来了,一口气吃了好多。妈妈,你不要告诉宛铭哦。”
观众只能随着宛铭看见她的背影,但跳跃的话语已然让大家脑海中浮现出她俏皮的模样。
“我特意把这块玉米藏起来给妈妈吃的,妈妈快尝一尝,真的很好吃。”
【漂亮小妹在干嘛?】
【那个是玉米吧,她塞给她妈的那个东西……】
【为什么要给她吃玉米啊……噢我知道了,玉米能降腐,漂亮小妹要让她妈妈清醒!】
【可是我看谢阿姨的样子,腐化值好像不高啊。】
【是很低,反正我在那只手上没看见腐斑。】
【这不就是了吗!就因为她腐化值很低,漂亮小妹觉得一块玉米就能搞定,所以让她吃玉米啊!】
【也就是说漂亮小妹没有陷进幻觉?是清醒的?】
【一定是!我就说嘛,漂亮小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一脚就踩进坑里!】
【能成吗?我看谢阿姨不太愿意吃的样子……】
“……小妍乖,妈妈带回家吃。”
“不要!”
谢娴作势要把玉米收起来,却被石春妍一把抢过。这个动作让所有居民直勾勾看着她,她却视若无睹,继续撒娇。
“我不舍得吃,辛辛苦苦藏到现在,终于等到妈妈来接我了……妈妈一定要吃!”
石春妍咬了一口玉米段,“真的很好吃的,骗你我是小狗!”
径直将玉米段塞到谢娴嘴里。
警惕和怀疑在谢娴眼眸深处一闪而过,她的嘴唇都已经和玉米贴上了——当然,在她看来,只是石春妍把它当成了玉米。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块温热的肉块,散发出淡淡的、和肉类不一样的香气。
她盯着石春妍,见对方咀嚼之后把嘴里的肉渣吞进肚子里,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才微微启唇,咬了一口森种肉。
“是不是很好吃?”女儿期待的眼神闪闪发亮。
谢娴没品尝出特别的味道,咽下肉后点头:“好吃,小婉的厨艺很棒。走,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宛铭明天见!”
石春妍回头扬手告别,当先往餐厅外走,居民们主动分开一条通道。谢娴也最后看了厨房门口的宛铭一眼,跟上。
却一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
石春妍不知何时又停下了,侧对着她,正安静地看着她。
“小妍?”谢娴叫了一声。
“不要那么叫我。”石春妍天真单纯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你不是我母亲。”
话音未落,撕裂的疼痛出现在谢娴胸口。她讷然低头,看见一把刀正从她的心脏部位抽离,带出喷涌的鲜血。
“小妍……”
“你不是我的母亲,你甚至不是人。如果你还活着,你身上一定布满腐斑,你的腐斑一定会因为玉米而淡化。但你也不是哀种,你没有哀种的呓语。”
石春妍面无表情,水果刀还没完全脱离谢娴胸腔,又被她捅了进去。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是森源,正因为是森源,你才能用自愈能力保持容颜不变。不是吗?”
水果刀猛地拔.出,又落下第三刀。
如果谢娴的胸腔里还有心脏,此时必定破碎不堪。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森种的要害从来不在心脏,这点伤害,你可以用自愈能力修补的,对吧?”
她后退一步,终于让水果刀彻底离开谢娴的身体。
所有居民都仿佛石化,脸上的表情和谢娴如出一辙——震惊、不可置信,但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
同样震惊的还有所有直播间观众,和厨房里的符映涵、安安、江心遥。
看着空荡荡的弹幕区,卫灿目瞪口呆了几秒,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原来解开电车难题的关键不在于做选择的人,而在于被选择的人。
被选择的人,要学会自救。
符映涵握着手.枪出现在宛铭身边,目光在宛铭和石春妍身上来回切换,从宛铭的镇定中,隐约察觉到她和石春妍早已达成了默契。
安安来到两人身后,紧张的同时,眼神里露出对石春妍的激赏。
这种表面温和、内里强硬的心性,太适合当职业经理人了。
江心遥个子矮,只在三个大人的身体缝隙中露出一双眼睛,视线在那把滴血水果刀停顿片刻,慢慢转移到石春妍脸上。
她看不清楚石春妍的表情,但这种恰到好处的模糊,让她看到了同样因为弑亲而痛苦不堪的灵魂。
“小妍……”
谢娴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伸向一臂之外的女儿。
石春妍再退一步,但两侧的居民也模仿谢娴似的伸出手,整齐划一地低唤:“小妍。”
这让石春妍退无可退,只能后仰上身,勉强躲过谢娴的触碰。
这一幕仿佛记忆的重演,让她猛然回想起第一次在副本中清醒的时刻。
下一秒,记忆转化为现实。
谢娴保养良好的白皙手掌,五根手指猝然变成蜿蜒的触手,缠裹而来。
“砰!”
枪声响起。
石春妍眼中,近在咫尺的触手被冻结一瞬,随即软塌下去。她挪移视线,发现谢娴的鬓发微微乱了,旁边的太阳穴赫然出现一个染血的弹孔,血液从中流出,又被什么东西扯住尾巴一般,倒流而回。
开枪的人,是宛铭。
谢娴的手指变成触手的一刻,符映涵还没反应过来,手.枪便已落入宛铭手里。和宛铭的瞳孔总是微微颤动不同,宛铭的手极稳,稳到从未开过枪的她,也能无视后坐力,精准击中谢娴的要害。
符映涵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和冒烟的枪口,在这种时刻竟然微微失神。
她真的很适合练射击。符映涵心想。
藏在谢娴脑子里的东西终究没能弥补致命伤势,血液从弹孔中疯狂涌出,谢娴浑身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掉,软倒在地。
弹幕醒过来了。
【死、死了吗,森源死了吗?】
【漂亮小妹的妈真的是森源啊……】
【铁定是了,你们没看到那触手吗,活人怎么可能有触手!】
【也就是说森源死掉了?主播正在直播,完成副本任务了?】
并没有。
副本进度面板,目标成就后面仍旧缀着「未完成」。
意识到这一点,宛铭骤然提醒:“石春妍,退回来!”
前厅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叫。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仓皇的求救声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居民再度苏醒了——或者说,这一次他们才是真正的苏醒,幻觉记忆尚未成形,大脑仍处于陷入幻觉那一刻的状态。
“又一批哀种冲过来了!”
“快躲起来!”
“妈妈,妈妈我在这儿!”
“谁扶我一把,我的脚扭伤了,谁行行好扶我一把……”
“那里有森种,别往那里去!”
“从这个方向走,趁它们内斗,我们从这个后门钻出去。”
中断的真实记忆如同暂停键,随着谢娴受到致命伤,暂停键攸地失效。
所有人都从陷入幻觉时的一刻重新出发,求救的求救,指挥的指挥,也有一些人把当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
混乱的人声同时爆发,交错在一起令人难以分清,就像有人猝然间点燃一串鞭炮。
然而诡异的是,前厅里没有任何人逃命,甚至连没有动弹的迹象。
直到其中一个居民冷不丁看见倒在地上的谢娴。
“森源在这里!”
“跑啊!”
所有人在这时才轰然散开,慌不择路的逃跑。
宛铭冲出来拉拽石春妍的一瞬间,恰好被一个居民挡住去路,没能碰到石春妍。石春妍在人们的推搡中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宛铭从凌乱的人影缝隙里看到了居民所说的森种。
——不是谢娴,而是从谢娴太阳穴里钻出来的东西,黑色的、纤细的藤蔓。
它还没有手指粗,乍一看更像是团在一起的寄生虫,之所以说藤蔓,是因为上面遍布植物茎节。
它蠕动着堆叠在一起,呈现出即将舒展的姿态,宛铭敏锐察觉到危险,再次扣动扳机。
但手.枪里没有子弹。
她随手将手.枪抛回厨房,同时扬起菜刀劈向藤蔓,森源也霎时间感知到危险,所有藤蔓轰然炸开。
不只是舒展,而且是生长!
无数条藤蔓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宛铭挥刀砍掉其中几条,但眨眼都不到的时间,被砍断的藤蔓就已重新生长出来,末端去势依然如箭,洞穿宛铭好几处身体部位。
符映涵也动了,一把将安安和江心遥推到厨房深处,同时拿过安安的大铲,冲向宛铭。
大铲等级只有破烂,对付藤蔓却出奇的锋利。她成功斩断困住宛铭的藤蔓,拖着宛铭冲回厨房。
两人在门口转身回望,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愣。
第94章
“寄生型森种?通过寄生人体获得人类智商?”
元辉愣了半晌,“怎么可能?!”
符映涵静静看他。
元辉挠挠头,干笑:“团长,我没不信你啊,只是太匪夷所思了……这森源又能寄生又有幻觉异能,恐怖如斯,为什么副本难度只有3啊?”
“因为,”符映涵回想当时的情况,“它本身战斗力并不强。”-
纵横交错的蛛丝挤满整个前厅,穿透前后左右的墙壁,穿透地面和天花板,就连被改造过的厨房都破了几个洞,水管被一根蛛丝扎透,化身成小型喷泉。
整个前厅,仿佛变成蜘蛛巢穴。
当然,所谓的蛛丝都是黑色藤蔓,宛铭一怔后,下意识去分辨蛛网里的人。
许多没来得及逃出餐厅的人都在挣扎,只是被藤蔓缠绕住,徒劳无功。好消息是,森源一如既往没有杀掉这些“储备粮”的打算,似乎没人死去。
至于石春妍和谢娴……
两人位于森源爆发的核心,藤蔓太过密集,生死未卜。
“宛铭……”
“等一下。”宛铭摁住额角,那股无形力量入侵大脑的刺痛感又来了,“准备药剂,腐化浓度上涨。”
符映涵忙看一眼自己的手背,果然,指节根部的腐斑肉眼可见地扩散。
“不能让居民再次陷入幻觉,我们必须阻止它!”
否则,杀掉那些活人又将成为痛苦的选项。
符映涵说完便抡起铁铲劈向前方,铲沿不够锋利,仍然顺利斩断几根藤蔓。她毫不停歇,劈下第二记,铁铲突然凝固在半空。
那些藤蔓的茎节处忽然凸起一个小包。
“啵。”
“啵啵啵啵啵啵……”
短促连绵的声响出现在整个前厅,视线所及之处,所有茎节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小包,它们大如樱桃,似乎是从藤蔓里挤出来的生物,一遇到腐化空气,便迅速膨胀。
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花骨朵。
宛铭登时联想到石德生变异的头颅,从花苞形状看,几乎一模一样。
那么——
“不能让它们。”宛铭抡起菜刀劈斩过去,“张嘴!”
后厨大师傅的宝贝菜刀本就锋利,变成武器后,斩切威力也远超大铲。宛铭手起刀落,无数藤蔓随之崩断,没有和森源本体相连的那一截藤蔓上,将开未开的花骨朵顿时枯萎。
然而,藤蔓还在生长,每抽出一个新茎节,上面便发出一声“啵”,又有花骨朵成形。
宛铭出手如电,符映涵也抡圆了大铲帮忙,也只清除掉方圆半米之内的藤蔓。谢娴倒在三四米之外,没错的话,森源的本体也在那里。
“不要管旁边,突刺,深入!”
宛铭言简意赅,符映涵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和她并肩面对同一个方向。
然而两人还没开始动作,花骨朵绽放了。
“早上好。”
“今天天气真好啊。”
“下班回来啦?”
“秦太太插的花真美,审美冠绝整个青芜里。”
“要开新餐厅了吗,太好了。”
“这块牛排煎得正合适,大厨很有水平。”
“年纪轻轻就当私房菜主理人兼主厨,宛老板真是年轻有为呢。”
“又死了人?青芜里治安怎么会差成这样!”
“治安队出动了,快回家,外面不安全。”
……
继居民苏醒之后,又一波声浪席卷整个餐厅,细细碎碎,此起彼伏,一开始模糊如同伪人的低语,随着花瓣震动越来越明显,迅速变得清晰。
所有花骨朵,都在模仿人类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餐厅内外,被藤蔓困住的人们惊恐的发现,这些黑色如喇叭的花朵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居民已经想起部分幻觉记忆,更加惊恐的意识到,自己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刺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
好像有麻醉针扎进去,在刺痛之后,释放出令人迟钝的药液。
视野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恢复清晰。
清晰时惊恐得失声尖叫,模糊时如同在外奔波一整天回到家里,全身心都被安全感包围。
好在他们这一次是真正的清醒,又因为森源需要分出能量不断修补被宛铭和符映涵斩断的藤蔓,腐化浓度攀升的速度相对较慢,使得他们没有立即陷入幻觉。
所有居民都浑浑噩噩,处于半清醒状态。
花朵像是一只只小喇叭,不断重复他们记忆中的话语。有自己说过的,也有听别人说过的,忽然,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但确确实实所有人都听见过的一句话,在一个居民清醒的瞬间,被注意到了。
那是男人的声音:“我是森空主播。”
森空主播……森空……主播……
森空主播!!!
“政府派我来营救你们。”
“把你们所有的积分都投给我。”
“带你们重返现实。”
在居民记忆中,从未有主播来过青芜庄园,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期盼过。富人比普通人更加惜命,对森空的了解也远比一般人多,腐化区沦陷后一个月内是封闭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常识。
所以青武庄园的人们等啊等,拼尽全力熬过第一个月,期盼着政府救援队,或者保险公司救援队的到来。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那场血腥恐怖的哀种内斗全面爆发。也在当日,所有幸存的活人同时进入虚幻的梦想家园。
这时的他们仍然沉浸在那日的恐怖情绪里,终于听到了“主播”“营救”这些关键字眼,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狂喜。
那个居民浑浑噩噩,意识在幻觉和真实间摇摆,根本无力分辨这些话的真实性,甚至没有怀疑“森源在为他们创造另一个幻觉”的可能性。
他大声喊了出来:“政府来救我们了!积分,把积分都投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场面太过混乱,大家的意识又不清醒,没多少人听到他的喊声。
但森源听到了。
不知是谢娴的死亡让它的智商下降,还是这些黑色花朵不用它指挥就本能地模仿,成片成片的花朵开始重复他的喊叫。
“政府来救我们了!积分,把积分都投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以那个居民为中心,整整齐齐的声浪向四面八方扩散。
直播时长已经突破11个小时。
「梦想家」副本在频道里的排序,也随着直播间人气值的增长不断上窜,此时已然从底部升到腰部,曝光位置的改善又进一步反哺了人气值。
观众们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量庞大的藤蔓,二话不说便留下来,打赏出积分。
藤蔓在主播一次又一次的挥刀下变成一段一段,都是森种肉,都是主播福利,品质如何且不说,起码中奖率不会让大家失望。
故而没有人意识到,迅速增长的人气值中,有一小部分来自于青芜里居民。
直到一桌桌满汉全席、一个个红烧熊掌、一坛坛佛跳墙、一盆盆神户牛肉……突然间霸屏。
和文字弹幕不同,打赏图标不受弹幕区限制,高额打赏的美食图标个头又大,几乎完全覆盖了整个直播画面,连满屏幕的藤蔓都看不见了。
【疯了吧,谁啊?】
【我正看得紧张呢,别挡视野啊!!!】
【来幸运观众了?出手也太阔气了吧?!】
【什么幸运观众那么牛逼啊,积分瞬间翻倍了!两百万!】
【啊啊啊啊别搞我啊!我还想着就算抽不到主播的菜,也能分点森种肉呢!】
【你们听,什么声音?整整齐齐的,好像很多人在喊口号……】
【听不见啊……该死的突然涌出来这么多打赏,搞得老子心烦意乱!】
宛铭听见了。
以她的听力,不光能听见逐渐扩散过来的喊声,还能分辨出那不是活人。花朵模仿得再逼真,毕竟不是和活人同样的发声原理。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右上角飞速跳动的数字。
300万……观众为这场直播打赏的积分,竟然已经超过了300万……
并且还在疯涨!
宛铭没有停下劈斩藤蔓的动作,唇间低语:“开启弹幕。”
汹涌而来的打赏图标几乎让她致盲,好在她及时调整注意力,图标和弹幕迅速透明化,并且缩小到脑海一角。
她侧身避过试图缠绕手腕的藤蔓,挥刀横切,又砍断一片,趁此间隙扫了眼弹幕区。
震颤的瞳孔蓦然一凝。
“把武器给我!”
不等符映涵回答,宛铭劈手夺过符映涵的大铲,并且顺势将她推向厨房。大铲在宛铭手里一个翻转,铲头在前,随着她右臂抬起,又随着她的上身向后拉。
不到三秒钟的蓄力后,大铲激射而出。
宛铭疾冲跟上。
藤蔓被铲头切断的声音密密响起,有一些没被斩断的,也在宛铭的补刀下颓然落地,充斥着整个前厅的黑色蛛网在眨眼间被洞穿,好像在黑暗的地窖中,挖出了一个透进灰光的洞。
大铲尺寸有限,地上还有许多藤蔓试图缠住宛铭的腿,阻拦她的脚步。
但宛铭没给它们机会,疾冲几步后便腾跃起来,顺着灰洞扑向前方。
藤蔓实在太多,想要找出困在其中的石春妍和谢娴,基本不可能。但宛铭找到了,因为“群蛇盘踞”的下方,微小的缝隙里,有一抹极难察觉的白光。
她左手往上一探,抓住几根藤蔓阻住身体惯性,菜刀随之挥斩,切断了趁势缠上来的藤蔓,整个人斜扑向白光所在之处。
所有藤蔓瞬间沸腾起来,已经爬到外面的闪电般回缩,本就位于中心的打药般疯狂生长,交叠出一层又一层,试图阻拦宛铭的同时,将她困住。
但宛铭有菜刀开路。
她斩向头顶那一刀并非终点,雪亮的刀光划过大半个圆,最终的落点在于下方。
势如破竹。
无数藤蔓被劈开,崩散,那些枯萎中的花朵用尽最后的能量,模拟出一句熟悉的台词。
“你竟敢!”
“你竟敢!”
……
森源本体果然在白光里面。
所有藤蔓被宛铭一刀劈开后,白光绽放出来,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蠕动的人脑。
那并非人脑,从细节上看,只不过是藤蔓编织出来的形状,每一条类似人脑的沟壑都在缓缓蠕动。
它既然来自于谢娴的大脑,毫无疑问,是森源的本体。
赶在森源反扑之前,宛铭再次挥刀。
几根从人脑上蹿升出来的藤蔓,蛇一般抬头,自然挡不住宛铭的挥斩,但足够在菜刀上借力,滑向一边。
人脑被切掉一小片,森源淹没在“蛇海”之中,然而这一刀似乎给了它致命的打击,附近所有藤蔓都肉眼可见的枯萎,地上层层叠叠的“蛇海”,也如潮水般退去。
水落石出,森源本体再次显形,但它已经不是人脑形状了,更像一株头重脚轻的植物,花骨朵从茎节中爆出,几朵黑色喇叭花冲着宛铭啸叫。
声音从模糊到清晰,约莫用了三秒。
它喊的是同一句话:“我的花!”
花?
宛铭懒得琢磨其中意思,反手将菜刀甩出去,斩断茎节。森源只剩下一小团“根须”,却依然没死,被宛铭蛮横的攻击力吓到一般,蛄蛹着爬向餐厅外。
看样子,成不了气候了。
宛铭便没理会,因为脚边散发出白光的人,还活着。
但只剩下一口气。
那是谢娴。
此时的谢娴浑身都干缩了,如同一具风干的尸体,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一点水光。她皱巴巴的左手攥住了宛铭的裤脚,另一只干缩的右臂,则无力地搭在石春妍胸口。
如同一位母亲在临死之前,也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谢娴还活着的事,宛铭是从直播间发现的。
也许只是凑巧,也可能是命中注定,她在层层叠叠的图标里看见了那句不长的文字弹幕。
【小宛,救救小妍……】
没几个人会叫她“小宛”,会这么叫,并且有可能活着的,只有谢娴。
符映涵也走了过来,可视距离变长让她知道腐化浓度已经下降,她看见谢娴的模样,表情惊愕。
宛铭否定了她没说出口的猜疑:“谢阿姨,是人。”
“她身上的光……”
宛铭垂眸:“腐化之源。”
眼前的谢娴,和“她”在澜23看见的发光小猪,极为类似。
腐化之源是森源的所有物,或者说是森源的一部分。澜23的森源黑谷会因为腐化之源消失而发疯,这里的森源自然也要保护它的所有物。
森源一直盘踞在谢娴身上,极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腐化之源?!”符映涵心中震动,“那是不是……”
宛铭却已经蹲下来了,握住谢娴揪住裤脚的那只手,凝视对方祈求的眼神。
谢娴的嘴巴一直在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不过她的眼神,已经足够让宛铭猜到她要说的话。
“放心,”宛铭说,“我会保护,小妍。”
因为干瘦,谢娴的眼睛看上去异常的大。听到宛铭的话,那双眼睛里闪烁出感激的光。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想要再看女儿一眼,但半途中,眼眶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不过她知道,女儿的胸膛还在起伏,手心依然温热,生命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在这个可怕的地狱永久停留。
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靠,漂亮小妹的妈是活人?!】
【她不是森源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早就说了人类不可能变成森源,我觉得谢阿姨是最特殊的活人傀儡……】
【森源从她脑袋里钻出来的,有点像寄生虫啊,有没有可能被森源寄生了?】
【你没都没意识到一点吗,如果谢阿姨是活的,漂亮小美杀死了亲生母亲啊!!!】
【啊?】
【啊???】
同样的认知,出现在符映涵心头。不管对谁而言,不管出于什么样的情景,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都是极为可怕的噩梦。
所幸,石春妍晕过去了。
符映涵替谢娴拂上双眼,强迫自己把关注点放在腐化之源上。
“既然有了腐化之源,那我们……”
她的话被宛铭打断了。
“咦——好大一朵蒲公英啊!比上次见到的还要大!”
在符映涵和观众眼中,宛铭抱起了谢娴的尸体,也许是干尸失去了所有水分,抱起来无比轻盈。
【蒲公英?什么蒲公英?】
【主播说话的语气好像变了,是我的错觉吗?】
【我也感觉,像是换了个人……】
【我怎么觉得更熟悉了呢,反倒是之前沉默寡言的主播有点陌生。之前两场直播,主播说话虽然慢吞吞,但明显很话痨吧?】
“警察姐姐,是不是比上次的要大?噢不对,你上次好像没看见过吧?”
符映涵讷讷点头。
宛铭笑了:“这次让你见识一下,这种发光的蒲公英飞起来很漂亮的,就像流星雨!——等一下!”
她突然察觉餐厅的景象。
桌椅横七竖八,乱糟糟的地上也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懵懂的居民——也许是来吃饭的客人,墙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破洞,玻璃墙玻璃门也全碎了。
总之要多狼藉就有多狼藉。
她惊呆片刻,忽然怒视那些从半幻觉状态中脱离出来、尚且茫然的客人们。
“你们是不是在我的餐厅打架了?!石春妍!你们是不是一起欺负石春妍了,把她打昏过去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今天准备大餐都没找你们收钱!”
“警察姐姐快把他们都抓起来,全部抓走坐牢!”
“实在是太过……”
惊叫声打断了宛铭的怒火。
她看向餐厅外,只见几个人影尖叫着散开,同样一片狼藉的街道上,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底钻行,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
“独立森种!”符映涵心中一沉,“快让腐化区回归现实!”
喀啦一声巨响。
一个庞然大物破地而出,出现在餐厅门口。吞噬石德生后,这只独立森种的体积明显大了一整圈,简直遮天蔽地。却也因此,在扑进餐厅的过程中,被“澜山精神病院”的门头卡住了。
蝠鲼般的身体扇出腥臭的狂风。
宛铭根本听不见符映涵在耳边喊什么,盯着那个怪物喃喃自语:“我在做梦,噩梦,一定是噩梦对不对……”
只有梦里才能见到这么可怕的怪物。
还有,只有做梦才能解释为什么居民要砸掉她辛辛苦苦经营的餐厅。
病院铁门在独立森种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它的大半身体都钻进了餐厅,好巧,那只缓慢爬行的森源正在它边缘能勾到的位置。森源也被这个冤家对头吓到了,根须凝固片刻,掉头就跑。
然而独立森种又往里挤了几寸,薄布似的边缘化作舌头一舔,就把森源卷了进去。
霎时间,它刚刚变大的身躯再次膨胀,病院铁门开始变形。
“快!快让腐化区回到现实!”
符映涵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宛铭耳边喊了,可宛铭满嘴都在念叨“做梦”。
她福至心灵想到在澜23最后看见的那一幕,遍布整个夜空的白色流星,从而联想到吹散蒲公英。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吹,谢娴的尸体都纹丝不动。
是啊,她连蒲公英都看不见,又怎么可能吹散蒲公英。
能吹散蒲公英的只有宛铭,而且是这个对森空一无所知的宛铭。
而和这个宛铭的交流方式……符映涵顿时想到什么,握住宛铭的肩膀。
“对,是噩梦,只要你把蒲公英吹散,噩梦就会醒了!”
“警察姐姐……你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总之我在你的梦里就是真的!我说的话也是真的!相信我!”
嘣——
铁门终于支撑不住恐怖的挤压力,崩断了一遍。这个声响吓得宛铭转过身,猛然见到那只怪物已经来到身前,黑色边缘高高扬起,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利獠牙。
她们背后,安安和江心遥已经走出厨房,也被独立森种的降临吓得双.腿僵硬。
安安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小女孩退回厨房:“快藏好!”
自己却来不及跑了。
怪物的出现让宛铭发出短促的惊叫,只是尖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和怪物掀起的狂风一起,将她的声音完全淹没。
她后退半步,靠在符映涵身体上,似乎从后者温暖的体温里找到力量,闭上眼睛大喊。
“你是假的,这只是梦,我不怕你!”
“我要醒过来了!”
“呼——”
腾跃而起的独立森种宛如黑夜,笼罩住整个餐厅。
就在它即将落下的时刻。
群星逆流而上。
冲破黑暗。
一片枯萎的花瓣,在璀璨星光和绯红夕阳的照映中,飘摇而下。
即将落地时,化为无形。
第95章
谢娴连天睡不好,经常躺到后半夜。不是失眠,是头疼。
春寒已退,床铺却还有些冷,她躺在冷冰冰的被子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也许雨声里,还有点别的。
一定是梅雨季的原因。她心想,一到阴雨天气,偏头痛就会犯。
起床时,天光还没全亮,谢娴也没开灯,偌大的别墅阴阴沉沉。
另一个卧室的房门半开着,石德生已经走了。
她丈夫是个工作狂,不论应酬到多晚,都会在第二天清晨六点出现在公司。
家里没有佣人,石德生也不爱吃她做的饭,极少在家中吃早餐。从早到晚,这栋豪宅里的活人经常只有她自己。
但是,丰富且新鲜的食材总会按时送来。
这个时代,吃得新鲜是所有人的追求,更是富人生活里的标配。据说夜间运输气温低,能最大化保存食材新鲜度,所以配送员的卡车总是天还没亮便开进青芜里。
尊贵的业主们还没醒,没关系,管家或者佣人会准时守在侧门迎接,并提醒配送员小声,不要惊醒熟睡中的主人。
但谢娴家没有佣人。
她简单熟悉完,上了淡妆,门铃便响了。
“石太太早上好。”
配送员站在推车旁,车轮是特制橡胶做的,小区中道路也平整,推起来几乎没有噪音。
“今天的主食材有神户牛肉,苏格兰面包蟹,挪威三文鱼……牛肉昨天下午三点钟宰杀,晚上八点速冻装箱,凌晨一点进入航空专线运输……”
“手册有详情,你不用背了。”谢娴看着他从冷藏箱里挑拣食材,“整理好就给我吧。”
“谢谢石太太。”
配送员有点脸红,按照公司要求,给每个客户送食材时都要着重介绍“新鲜度”,只是这些食材来自全球各地,每一样的生产、运输时间都不同,他背了一整晚都没背熟。
所幸,石太太是整个青芜庄园最善解人意的贵妇,所以他愿意每天都给她第一个送。
配送顺序是按照订单量来的,青芜庄园订单量最大的是秦太太家,比起来,石太太每天预定的食材只有十分之一。
配送员把食材装筐:“有点沉,我给您端进去吧?”
“不用。”
谢娴接过菜筐往里走,配送员凝望她的背影几秒,替她关上院门。
虽然石太太不怎么爱说话,语气总是淡淡的,但他看得出来,她是个好脾气的优雅人。你看,院门即将关上时,石太太还回头说了声“谢谢”呢。
秦太太家就在隔壁,配送员抵达时,时间刚好六点。等在门口的佣人脸色不太好:“再晚一秒我就投诉你迟到。”
他的笑容僵硬起来,这个老女人不好对付,肯定要他背完整个册子才会放他走。
要是整个青芜庄园的人都像石太太一样好打交道就好了。
……
谢娴用据说产自荷兰的胡萝卜榨了一杯汁。
原本打算再做个三明治,头又痛起来,于是作罢,端着胡萝卜汁去窗边软塌上看书。
书也没看进去。
落地窗外,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她盯着屋檐雨水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农历四月初八是佛诞节,母亲让她一起去参加庙里的庆典。
“森空是十八层地狱的显化,现代人作恶太多,才从地狱里跑出来了。我们得多供奉些香火,多沾沾佛气,才能保佑全家人远离森空。”
——母亲好像是这么说的。
真是无稽之谈。
不过类似的理解,包括从这些歪解里催生的崭新宗教,不要太多。信佛,最起码比信国外那个什么净息教安全多了。
谢娴当然不会去,但不妨碍她给母亲打个电话,毕竟小妍还在母亲家里。
翻到母亲的号码时,她又犹豫起来。
母亲一定又会说些“好好伺候女婿”“你们青芜庄园多安全呐”“夫妻感情不就是平平淡淡才最好”之类的话。
头疼。
谢娴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那个清空的菜筐,从冰箱里挑出来大半食材果蔬,用防腐保温箱装好,嘱咐司机给母亲送过去。
水果可以上供,肉蔬可以给小妍加餐,虽然母亲很疼爱小妍,可小镇的条件终究不如城里。
忙完这些,又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家里,时间已经上午十点。
谢娴这才发现竟把那杯胡萝卜忘了,一口都没喝,她端起来,冰凉的杯子贴到嘴唇,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
放了几个小时,应该,不够新鲜了吧?
橙红的汁水全部被倒进瞬洁盒。
……
每日去秦太太家,几乎成了谢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花艺课。今天也一如既往,如果不是秦太太一直在抱怨花材渠道越来越少的话。
好在她的抱怨已经有段时间了,谢娴已经不会被牵动情绪。
她专心致志去除花茎上的刺,肩膀忽然被秦太太拍了一下,一时没注意,尖刺扎进指腹。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流血了,我叫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秦姐,破了一点而已。”
“那贴个创可贴吧,我去拿。”
“也不用。”谢娴用纸巾擦去渗出的血珠,“今天德生安排了晚宴,创可贴不美观。”
“晚宴?到时摘下不就好了。”
秦太太坚持,谢娴用酒精消了毒,贴上创可贴,又被迫戴上防水手套,这才继续侍弄花材。
秦太太.安心了些,想起来问:“你家德生又带你出去炫耀啊?啧啧,要我说石德生是有眼光,那几家公司加起来哪有你值钱呀,三十几岁人了看起来还跟二八小姑娘似的,瞧这张脸,比花瓣还鲜嫩。——这次招待谁?”
“说是森科下面的子公司,生产瞬洁盒那家,找德生供应材料。”
“嚯!你们都跟森科合作上了?!不得了不得了,看来小小的青芜里很快就装不下金尊玉贵的石太太了!”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嫌疑。
不过谢娴很清楚秦太太为人,心直口快爱说话,没什么坏心眼,正是因为不那么“聪明”,才能成为她生活中唯一朋友。
秦太太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高兴的话语,和片刻前说“她是石德生最重要的财产”,有点矛盾。
谢娴顿住花剪,思绪迷离。
究竟是她成就了石德生,还是石德生成就了她这个石太太?-
澜城大酒店电梯厅。
男士皮鞋踩出的步伐沉稳有力,跟在后面的女士高跟鞋却有点凌乱,不过进入走廊后,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鞋跟声响,似乎也缓解了谢娴的忐忑。
石德生在酒店包了长期套房。
进门后,他把领带一抽,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留给妻子冷硬的背影。
谢娴关上房门的瞬间,看见从另一个客房出来的酒店服务员,两人目光相触,她习惯性地礼貌微笑。
房门合拢,那抹微笑便被房间里降至冰点的空气冻僵。
“阿生,对不起,这个创可贴我想着开宴前摘掉的,不知怎的就忘了……”
“忘了?”石德生语气低沉,对这个理由并不买账,顿了顿后,倒也没有为难妻子,“你回去。”
“那你……”
“我睡这里。”
不到夜里十点,这时回家都不算晚,森科人员也已经赶飞机走了,石德生却仍旧选择留宿酒店。
她扯了扯唇角,虽然石德生看不见,依然把温婉体贴的笑容留给了他。
“好,早点休息。”
谢娴离开房间,冰凉的门把手似乎触碰到了指腹上的伤口,同时,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两种疼痛叠加,让她失神了一瞬,好像在思考先顾及哪一头。
最终,她选择了手上的伤,毕竟头痛的毛病令人束手无策。
谢娴边往外走,边从拎包里拿出摘下来的创可贴,当时太过仓促,并没有把胶布撕开,整个撸下来的形状,有点像戒指,只是皱巴巴的。
她把创可贴套回到食指上,轻轻抚平棉层上的褶皱,熟悉的香味擦肩而过。
“生~哥~”
房门再次开启,石德生看着门外花枝招展的宋佳佳,淡漠的眉眼透出微微意外。
宋佳佳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丝“意外”。
“我是不是来得很快?”她俏皮一笑,随即撒娇似的,“生哥心情不好,我能不来快点吗,晚了,只怕生哥的火气恐怕要把整个酒店都烧了。”
说到“火气”两个字,她的视线便挪到了下面,包括指甲鲜艳的手。
但那只手被石德生稳稳抓住,将她拽进房间。
他望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耸起的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略微停顿后,鼻腔里哼出低低的、无所谓的冷笑。
房门再度关上。
几秒钟后,安静的走廊里,出现了安静的谢娴。
她走出消防门,安静地凝望那扇房门一眼,安静离开。
丈夫需要体面。
她也需要。
……
雨终于停了,谢娴后半夜久违的睡了个安稳觉,早起时,阳光洒满窗外院落。
某种安宁中又带点雀跃的情绪蠢蠢欲动,她简单洗漱后换了运动服,出去晨跑。跑了一阵,头痛也完全消失了,久违的轻松。
准备早餐,看书,清扫家里,所有窗帘全部打开,让温暖的阳光透进来,扫去一切阴霾。
只是去秦姐家里时,便晚了一些。
谢娴十点半才匆匆出门,许是晨跑过的原因,脸色带了点鲜活的红润。不过走到秦姐家门口时,她惊觉自己忘了件事,又转身折返。
母亲昨晚打电话来说,大师们很喜欢她送的水果,比外面买的新鲜。
只是当时晚宴刚结束,她心不在焉挂断电话,此时回想,母亲的意思很明显了,再送一些。
那就再送一些,反正配送员每日送的都吃不完。
谢娴推开院门,注意到别墅旁边的车库门竟然开着。德生的司机回来了?
那正好,能帮她送一趟水果。
可车库中,那个专属于司机的小小休息室却没有人影。
不应该,司机跟了德生多年,很清楚他最厌恶员工擅离职守,车子还在,人却不见,要是被德生知道了,极可能会丢了这份收入不菲的工作。
也就是说,有可能不是司机擅离职守,而是德生亲自开车回来了。
想到这里,谢娴绕回到别墅大门,刚走进玄关,便听到里面传来银铃般的娇笑。
“我只是说说而已,生哥还真带我回家呀?要是被那个黄脸婆发现,她脸都丢光了。”
“她十点后不在。”
“不在?难道去上班吗,我还以为她是全职主妇呢。也对,她做全职主妇也太失败了,生哥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生哥,她干嘛去了?”
“无聊的事。”石德生的语气里,那股隐怒不见了,听上去精神很好,“你确定要继续问无聊的问题?”
“讨厌!人家昨天晚上刚被折腾过,你又要来……不过说好的,生哥带我回家,我让生哥尽兴……”
谢娴的世界天旋地转,后背硌在玄关柜子上才清醒过来。
她这才发现,对面的鞋柜敞开着,里面属于她的位置上,摆了一双鲜艳到浮夸的高跟鞋。
她狼狈地逃了出去,却仍保留了最后的体面——没发出一丝声音。
她像是一缕幽魂,在错综繁复的园林中悠悠荡荡,直到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说今天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你呢,大上午的,太阳这么大,你的伞呢,不怕晒黑啊?”
秦太太刮了下谢娴的脸颊:“瞧这小脸,多嫩。你要小心哦,精心保养的皮肤晒坏了,你家德生不喜欢你了。”
她挽起谢娴的胳膊往自家走:“昨儿个晚宴怎么样,业务谈成了没?说好了啊,你们要是抱上森科大.腿,我可要抱你这条大.腿了……”
谢娴的腿却在这时软了一下,差点扭伤脚踝。
她彻底清醒了,嘴巴张了张,最终笑得勉强:“秦姐不要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你姐我说的是真的,如今没点硬关系,花材渠道都搞不定。你晓得咱俩每天侍弄的这些花材有多贵伐?晓得中间经过了几个二道贩子的手伐?要是货源稳定,这也就算了,可是听人说,不光易腐品检查越来越严格,鲜切花品种越来越少,恐怕以后买花材都要限量了……”
咔嚓。
一剪刀下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口,再次冒出殷红血滴。
谢娴连呻.吟都没有,静静看着它。
窗台边摆满各式各样的花瓶,其中不乏琉璃材质,折射进阳光,五彩光圈笼罩住这滴血,让它看上去别样的鲜艳。
甚至,比无名指上的钻石还要璀璨。
秦太太见她愣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一句话都应,凑过去一看,惊道:“呀,怎么又伤着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拿消毒水和创可贴。
她劈手抢过谢娴手里的花材:“天仙子,这是天仙子啊!这帮天杀的二道贩子,我给这么多钱,居然给我送毒花过来!”
“天仙子……毒花?”谢娴从来接触过这种花。
“就是毒花!它含有生物碱,长期接触会让人精神错乱的!扔掉扔掉,马上扔掉,我要找那帮二道贩子算账!”
秦太太检查了所有花材,把天仙子都挑出来,反复检查了三五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将这些天仙子都装进真空袋。
抽真空机很不巧地失灵了。
“我记得地下室还有一台,我去找找。刘妈,给小娴拿消毒水和创可贴。”
于是客厅里只剩下谢娴一个人。
她凝视那只真空袋,目光时而聚焦,时而涣散。
天仙子的花型很有特点,正面看像一只喇叭,侧面看则好像缩小的撞钟。花型算不上美丽,但颜色很是漂亮。
底色明黄,如同正午十分的烈阳,花瓣上点缀着紫色的网状脉纹,宛如遍布人体的纤细血脉。阳光散射之间,色泽温暖、神秘,又因为秦太太所说的“毒花”,散发出淡淡的危险意味。
好特别的花。
好……完美的人生。
谢娴情不自禁地从中捡出一支,在听到脚步声响起时,迅速剪断花茎,把饱满的花朵塞进进拎包里。
“天杀的二道贩子,他们上哪找我这种优质客户去,我又不图赚钱,又不讲价,居然给我送毒花……天杀的,我要把这些天仙子留起来,甩到他们脸上!”
抽真空机的轰声中,真空袋迅速收缩,透明袋子里的天仙子之前有多娇艳,此刻便有多破碎。
正如谢娴的前半生。
一个早就存在、但面容模糊的疑问,浮上她的心头。
作为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曾经意气风发的、决定在这个世界上闯出一片天地的自己,是如何被豢养成一只金丝雀的。
可怜,可悲,又可恨。
她愤然离席,一不小心打翻拎包,包口拉链敞开着,那朵天仙子滚了出来。
“小娴你……”
“我看看能不能做成干花标本,不行的话就扔掉。”
“可是它有毒啊!”
谢娴没再应声,在秦太太惊愕的注视下,把天仙子放回拎包,往外走。
“小娴!”秦太太在背后叫,“你不会中毒了吧,被毒花影响了?”
“秦姐,我想起来今天有事,明天再过来。放心,我没事的。”
谢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还没进入自家别墅,便听到里面响起宋佳佳的声音,很近,可能就在玄关。
“这高跟鞋真漂亮啊,生哥……”
“想要就去买一双,钱不够就跟我说。”
“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这可是限量版,全球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双!生哥~反正她这么多鞋都是你送的,多一双少一双根本不在意,你看,鞋底干干净净的,一次都没穿过呢!”
“嗯。”
“谢谢生哥!生哥要是想了,我马上飞奔过来,家里和酒店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大门开启,宋佳佳愣住了。
她当然认得谢娴,昨夜走廊相逢,她本来能够避开,但满脑子的“凭什么”让她昂首挺胸迎了过去。
只是谢娴正在捣鼓手上的创可贴,似乎没有发现自己。
女人低着头,步履缓慢,虽然穿着优雅显贵,但无一处不透出失魂落魄的味道。
宋佳佳觉得自己赢了。
然后今天再次见到谢娴,计划外的,面对面。
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极好,脸上几乎看不见妆痕,浑身装饰都很简约,乌发也只用了一枚水晶发夹松松挽起。
却让宋佳佳觉得,自己的身高都少了十公分,被迫仰望。
她紧张地瞥了眼石德生,石德生也流露出吃惊模样,没能接收到她的眼神。
宋佳佳头脑一热,慌不择言道:“表……表嫂吗,我是生哥的远方表妹,你可能没见过我……”
谢娴平直的唇线微微弯起,只是眼睛里没多少笑意。
“欢迎。不送。”
径直从两人间穿过,走入别墅。
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之外,石德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宋佳佳偏偏在此时失了眼力劲,像是要给自己找回场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