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铭倒还好，余文轩、石春妍和江心遥其实早就见过她变异的模样。反倒是符映涵，高度腐化状态下，腐斑遍布每一寸皮肤，身形臃肿，许多关节处都渗出淡黄的脓液。
只剩下一口气。
好在厨房里还有一些宛铭做好的降腐食物，石春妍捣碎了喂她吃下，总算捡回一条命。几人问起没有一同回来的钟誉，符映涵答不上来，宛铭醒了。
她的兔耳还在，眼瞳和头发都已恢复正常颜色。
她用没什么波动的语气告诉大家，钟誉为了救她，主动去引开森种。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为失去意识，她并不知道。
只是，凭借她敏锐的听觉，没有在远近森种的嘶吼中找到任何属于钟誉的痕迹。
先是元辉，再是钟誉，厨房里的气氛很是低落。
宛铭同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筷子，将面前的降腐食物全部消灭。
察觉到几人的目光，她开口：“不能，让钟誉失望。”
“对，钟记者刚出现时就带着四个副本观众，他一定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符映涵也强撑着起身，“另一侧轨道里还有许多没诞生的森种，我们需要做好应对森种潮的最坏准备，用尽一切办法度过副本最后几个小时。”-
从北欧到华国，除非坐火箭，否则不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抵达。
但因为森空的存在，这种火箭速度并非不可能实现。
庞乔的命令传达时，乌寂已经完成北欧副本的目标成就，只是还没拿到腐化之源。既然命令十万火急，他只能放弃腐化之源，就地打开系统通知，寻找新诞生、并且马上开始的副本。
数千公里投放距离覆盖下，这种副本不要太多。
即便筛选条件更加严苛，要能提前退出，要几分钟内依靠直播完成目标成就，也就是单纯地积累人气值或者积分……层层筛选下来，满足条件的副本依旧不少。
凭借副本传送功能，他第一个副本便跨越两千公里，来到拉脱维亚。耗费三分钟完成人气值目标，再次传送一千五百公里，抵达莫斯科东境。再之后一口气传送三千七百公里，来到蒙古境内。
第四次传送，很巧，虞城刚好有个新副本即将开始。
他跨越最后的两千五百公里，回到了华国。
距离目的地的距离，打个车就能到了。
第126章
接到乌寂已抵达虞城南站的消息时,庞乔的飞机还没落地。
同时传来的，还有曙光团对“麻烦处理进度”的询问。
天已经亮了，不止万米高空金光刺眼,下方的城市和山林也已有朝阳破云。
庞乔闭上被光芒刺痛的眼睛,淡淡道：“通知乌寂，半小时后动手。回复曙光团,一小时内，彻底解决麻烦。”
……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为了应对最后可能出现的森种潮，食堂所有桌椅都被堆叠到墙边，腾出中间区域,用来放置药房。药房也被清空了,森空中无比珍贵的药品胡乱堆置在食堂周围的犄角旮旯里,换成所有观众进入药房中，挤挤挨挨，如同一大窝等待暴风雨过境的鹌鹑，出奇的安静。
如此一来，副本观众们和森种之间便多出了两重阻隔,也许这两道墙壁的保护力度都有限,终归令人心安不少。
忙碌过后,符映涵扶着墙，凝视手里的注射器,陷入沉思。
从宛铭口中,她得知这东西叫做“抗腐疫苗”,和当初的“腐化之源”一样,闻所未闻。后者能让整个腐化区重返现实，而前者，顾名思义,能极大提升人类身体的抗腐性。
无论哪一样，对深受森空折磨的人类而言，都是巨大福祉，可事实是，除了森科，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不，从澜23重返现实的消息被全面封锁判断，起码高层是知道的，只不过和森科达成了某种默契，选择隐瞒。
必须活着，符映涵心想。
只有让这些副本观众活下来，森科的恶行才能有可能被坐实。只有让宛铭活下来，这些秘密才有可能真正曝光在太阳之下，让上面的捂嘴和封杀，都无济于事。
只要度过最后两小时，扛过最后的森种潮……
森种潮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听到了么？”
宛铭突然出现在符映涵身边，让她心中一紧。
“什么？”
“仔细听。”
符映涵屏气凝神，尝试捕捉宛铭所说的声音，但失败了。不过，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作证了那个声音的存在。
“你看！”
窗台上，那扇被森种破坏又被修复的窗户留下了一些玻璃碎屑，此时那些碎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动着偏离位置，从窗台边缘掉落。
食堂在震颤。
符映涵马上想到两个原因解释这种震颤。一是地震，但脚下的地面稳如磐石，足以排除。二是距离很近的地方出现了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好似巨人，每前进一步都会和大地发生强烈的碰撞，连带着食堂一起震动。
但是，她同样没有听到“巨人的行走声”。
“你具体听到了什么？”她问宛铭。
吃下足够的降腐食物后，宛铭的变异特征终于消退了，除却浑身浴血，苍白清瘦的脸看上去和平时无异。她的注意力放在耳朵上，眼瞳高速颤动的同时，出现微微扩散的迹象。
“嗡，嗡，嗡……”她尝试模拟耳朵里捕捉到的声音，“有点像，弓弦。”
“弓弦？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四面八方。”
宛铭环视一圈，身体陡然停止。不对，食堂经过隔音改造，不止外面听不见里面，里面也听不见外面！也就是说——
“是食堂自己发出的声音。”
话音未落，食堂里的震动骤然间变得明显，窗台上碎屑的颤动变成了跳动，好像被激活的跳跳糖。天花板和墙壁各处，同一时间遭受到剧烈撞击。
符映涵哪里还不明白，森种潮来了！
是食堂匪夷所思的自我发声，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可是为什么，作为死物的食堂，宛铭又没有给它改造出发声装置，为什么会自己发出声音？
两人都来不及思索这个疑问，对视一眼，同时望向窗户。
窗外，一道庞然身影巨石般撞来。改造后，食堂墙壁的坚固程度远超普通建筑，可玻璃还是脆弱的。
“宛铭！”
食堂很老，窗户也是古老的平开式。符映涵闪电般拔出插销，拉开窗户，宛铭同时闪身而出，物品栏里的电棍入手时已然发出炽白的光，一棍子狠狠敲在森种身上。
莹蓝电网以击打点为中心迅速扩散。
这件原属于石春妍的武器等级只有“一般”，对于B级森种而言，只是挠痒痒的存在。好在为了应对森种潮，宛铭将其升级到了“好用”，释放电流的次数更多，电击麻痹力度也更强。
那只森种猝然间失去知觉，又被宛铭踹了一脚，庞大的身体从迫近变为飞退。
符映涵抓住机会，朝它开了一枪。
手枪“新生”也改造了，从“还行”变成“好用”，提升一大等级，但威力没有任何增长，只是发射次数从六次增加到六十次，更适合应对森种潮。
宛铭借着一脚的力道跳回食堂内，符映涵默契地关窗，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
余文轩和石春妍各自拿着一把菜刀跑出来。
“你们，进去。”宛铭说，手上的电棍还在闪烁蓝光。
“进去吧，按商量好的，你们是保护副本观众的最后一道防线。”符映涵接着道。
之所以把药房放到食堂中央，而非厨房，就是因为药房比较特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余文轩和石春妍只需要守住门口。
可是，四面八方连续不断的撞击让余文轩觉得，一旦食堂被破，森种包围药房，只靠他和石春妍，根本守不住。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多杀几只森种。
他正要拒绝，符映涵再次强调：“责任重大。”
石春妍抓住余文轩后领，硬是把他拖回去了。
符映涵暗自松口气，看向宛铭：“你刚才看到了吗，有多少森种？”
外面腐化浓度太高，宛铭的可视距离也有限，与其说看，不如说听。跳到窗外时，她明显听到不断逼近的森种嘶吼，密密麻麻。
“所有森种，都被引过来了。”她没给出具体数量，“计划，行不通。”
原计划类似于围魏救赵，一旦森种包围过来，宛铭便在食堂不远处设置陷阱，利用甜蜜蜜吸引森种，尽可能让食堂免受攻击。
谁都没想到，食堂自身会形成一个发声装置。
“我出去，你防住漏网之鱼。”
宛铭没有给符映涵拒绝的时间，从物品栏取出甜蜜蜜按在墙上，尺壳和墙壁甫一接触，探出数根铁钉，铁钉刺入墙壁后，表面再次探出无数倒勾般的细刺，将尺壳牢牢钉在墙上。
宛铭打开窗户再次跳了出去。
符映涵同时抬起手枪。
食堂窗户在两侧，另一侧被中间的药房阻挡了大半。她后退两米，确保视线斜向能同时覆盖两个窗户，防备着哪只森种破窗而入。
好在森种不会分辨墙和窗，撞击处仍旧在比较结实的墙壁上。头顶灯光还比较稳定，但四处墙皮已经开始剥落了。
与此同时，宛铭在森种之间急速穿行。
比起她奔跑的动静，食堂发出的嗡声显然更有规律，更加吸引森种。她手里捏着尺钩，拉伸出来的尺带似乎无穷无尽，也来不及往地上打挂住尺带的钢钉了，直接把尺带缠绕在森种身上。
或是森种的肢体，或是森种的犄角……大部分森种的表皮都很坚韧，没有一只从软塌塌的尺带上感受到危险。
直到宛铭绕着食堂奔跑一周，再跳上房顶，将房顶上所有森种都缠绕一遍。
目之所及，房顶已然被森种们撞出裂缝。幸运的地方在于，这些森种都不像之前那只“海货”一样外壳极度坚硬。否则食堂早已千疮百孔。
宛铭微微屈膝，纵身跳上一只森种的后背，然后再次跃起。
这只森种被巨大的蹬力压得一沉，终于发现猎物一般，猛地仰头，冲宛铭发出愤怒的咆哮。
宛铭用毫无波澜的眼眸俯视它，松开尺钩。
那森种身上蓦然爆开一朵血花，被锋利无匹的尺带切成几块。
一朵朵血花泼墨般绽开，从房顶蔓延到地上，食堂仿佛化作一块规整而庞大的枯木，枯木逢春，花开朵朵。
激射的鲜血混合在一起，随着宛铭重新落到屋顶上，下起纷纷扬扬的血雨。
电棍、新生、甜蜜蜜，三把武器的改造几乎耗尽宛铭前几场直播获得的积分。其中又以甜蜜蜜耗资最巨。元辉对它的设计方向就是规模性的杀伤力武器，最适合应对森种潮，故而宛铭将一口气将其提升到了最顶级——令人狂热的武器。
若一对一，该等级的武器足以绞杀S级森种，只不过甜蜜蜜不像刀剑，不适合针对性攻击，若针对上S级森种，用处不大。可对付这些B级初生种，足够了。
宛铭俯瞰下方。
森种尸块堆积如小山，绞杀速度太快，不少尸块都还存在神经抽搐似的蠕动。也许它们并未死透，没有摧毁要害的情况下，它们被斩断的肢体可以慢慢自愈，但这个过程要很久。
然而，这些森种只是整个森种潮的冰山一角。
不远处，远处，森种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在食堂莫名的“嗡”声引导下，不断逼近。
忽然，宛铭睁开眼，望向某处。
可视距离所及的边缘处，她看到了一张扭曲的笑脸。
对方匍匐在地上，两只手压住地面。他和宛铭对视着，缓缓起身，手掌脱离了地面，十指却没有。那些手指如根须一样笔直扎入地里，不断拉长，拉长。
宛铭耳朵里听到的规律起伏的“嗡”声，骤然长鸣。
她很少会出现错愕的情绪，但此时，她的表情就是错愕的，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非人的存在，是被她杀死的森科主播？！
系统提示突兀弹出。
「难度系数校正中」
「校正完毕」
「森空禁域“饥饿站台”，原难度系数为4，校正后难度系数为8」
仿佛为了印证难度翻倍，轰的一声——
食堂塌了。
第127章
甜蜜蜜会发出两种声音。
一是元辉五音不全的歌声——这个发声装置在这次没有启动。
二是尺钩松开、尺带缩回尺壳里发出的尖啸声。
符映涵这种尖啸声很熟悉,加之一扇窗户没有关闭，这种声音一出现她就认出来了。随后，森种尸块砸到地上的沉闷声响出现,森种撞击墙壁的声响消失。
很显然,宛铭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凑到窗户边寻找宛铭,没想到发现了一幕让她神经紧绷的画面——窗外，站台上地砖爆裂，好像地底埋了引线，此时引线被点燃,往食堂方向迅速燃烧。
光是她的可视距离能看到的,就有三条引线。
森种？因为藏在地底下所以躲过甜蜜蜜的攻击？
脑子里刚浮出疑问,身体便本能的往一侧扑去。她紧挨着的窗户倒了，整个窗框猝然间从墙壁中脱落，砸向她。本能让她躲过了这一劫，可还没站起来，便听到前后左右出现相似的爆裂声,无所不在。
整个食堂瞬间解体。
若非她刚好钻到桌子底下,只怕已经被活埋了。
厚重的尘土封住口鼻,她呆呆看着模糊不清的一切，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会让经过物品栏改造的食堂垮成这个样子……
脑海滞留的、垮塌前一秒的画面中,天花板、四面墙壁几乎是同时崩解,仿佛被蚂蚁掏空的堤岸,洪水一来，不分前后地毁坏。
“进去，不要出来。”
熟悉的嗓音出现在不远处,紧接着，一只手探进土包，掀开符映涵头顶的桌子。
符映涵看见了宛铭。
“复活了。”
“什么？”
她听不懂宛铭的话。
“被我杀死的森科主播，复活了。”宛铭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抓住了心中模模糊糊的感觉，“他用技能让食堂震动，毁掉食堂。甜蜜蜜在哪里？”
“在这。”
尺带完全缩回之后，符映涵便把甜蜜蜜收起来了，以防宛铭需要，可以随时抛到外面给她。还好她想到了这个细节，否则在这片废墟中要找到甜蜜蜜并不容易。
她把甜蜜蜜递给宛铭，思维还停留在宛铭的话上：“技能？”
“对，森科派来的主播，都有技能。”宛铭将甜蜜蜜固定在药房的墙壁上，药房没有被技能波及，“你也进去。”
下一波森种，很快便到。
没有隔音，符映涵也听到了密集的森种嘶吼，她终于反应过来，摇头：“我有能力自保，我留下来帮你。”
事实上，她的腐化值虽然已经下降，但重伤未愈，此时没了食堂保护，在高浓度腐化空气中支撑不了多久。
符映涵明白这一点，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当缩头乌龟，让宛铭独自面临一切。
宛铭没有再劝——没有时间了。
她捏住尺钩，围绕药房上下左右缠绕几圈。药房小，尺带还很富余，于是在药房旁边用两张桌子构建了串联的陷阱，但目的不是杀，而是保护。
她让符映涵进去：“我去找森科的人，同时把森种引开。万一有森种攻击药房，你守第一关。”
第二关，自然是甜蜜蜜。
符映涵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宛铭的安排很合理。她没再反驳，用半蹲的姿势蜷缩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狭小空间内，接过宛铭递过来的尺钩。
“大碗。”符映涵郑重道，“记住，你自己的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宛铭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一直瞟向某个方向。
自打那个死而复生的主播出现，她便牢牢锁定了他的声音。不是呼吸声——对方似乎没有呼吸——而是对方变异的手指在地下钻行的声音。
此刻，声音蔓延到了此处。
宛铭猛冲两步，一拳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坑底，根须似的触手迅速收缩。但宛铭左手已然取出电棍，用力戳下。
高压电流顺着触手涌入地底，那根触手显然被麻痹了一瞬。
宛铭趁机抓住它，在手腕缠绕两圈，用力一振。
引线反向燃烧，爆裂的地板一直延伸向可视距离之外。考虑到对方可能自断一臂，宛铭又没有任何停顿地，顺着触手疾冲而去。
不彻底击毙这个森科主播，药房的下场会是另一个食堂。若连药房也保不住，这么多副本观众不但会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而且将重新暴露于高浓度腐化环境中。
结局可想而知。
宛铭一离开视野，滴滴答答的电子乐便响了起来。
符映涵扭头望去，音乐传来的方向和宛铭消失的方向一致，想必是宛铭临时改造出来的发声装置，作用是吸引森种。
果然，最近几道森种的嘶吼声随之远去。
符映涵不断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神不要被宛铭带走。她需要全神贯注在附近。宛铭已经吸引了几乎所有危险，自己这个环节绝对不能出岔子。
可是，前后不过半分钟时间，又出现预料外的状况了。
几米外，一道歪歪扭扭的歌声悠然响起——元辉的甜蜜蜜！
符映涵一怔，下意识就要从桌子下钻出来，忽然看到药房墙角处走出一个男人。
他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别动。”
一时间，符映涵还真不敢动。
这人脑袋被斜向削掉一半，只剩下一只发白的独眼，残存的脑仁膨胀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蘑菇，好像在头顶斜斜撑了柄红伞。
诡异，也可以说神奇的是，血蘑菇中淌出一股股液体，顺着他扭曲的脸庞流到脖颈，再流到身上，所过之处，那人的部分躯体好像消失了，如同被纵向劈成两半，露出背后的墙。
不，不是劈开，是变色！
蘑菇里流出的液体能改变他身体，包括衣物的颜色！他就是一只跟随环境变化而变化的变色龙！
符映涵蓦然想到宛铭所说的技能。
对，这是种伪装技能，让符映涵下意识认为，这人早就在这里了，或许宛铭还没走的时候便潜伏在某个角落里，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
宛铭以自身为诱饵引走森种，他等到宛铭离开又把甜蜜蜜的发声功能打开……他想阻止宛铭通过副本？
电光火石间，符映涵只能想到这个推测。然而念头刚浮起，对方喃喃的话语就否定了这个动机。
他望向宛铭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呢喃：“回来吧，再不回来，你想保护的人都要死光了呢。”
符映涵呼吸一滞。
错了，她猜错了。
若对方的目的真是阻止宛铭通过副本，最该做的就是利用技能潜伏到自己身边，先杀了她，然后解开甜蜜陷阱，破坏药房。
如此一来，还有谁有能力阻止他杀光药房里的观众？
就算他不动手，失去庇护所的观众们也是森种的活靶子，宛铭就算及时赶回也难以顾全每一个人。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副本，不是副本观众，而是宛铭！他想让宛铭回来，让她放弃击杀另一个森科主播。
——这才是真正的围魏救赵！
不仅如此，他们一进入虞74就对宛铭展开围杀，说明他们的目标很简单，让宛铭死！一个利用触手共振技能藏身远处，试图破坏庇护所，另一个则藏在庇护所边，制造动静继续吸引森种。
他们希望宛铭疲于奔命，从而露出破绽，一举击杀！
而宛铭说过，第二批到来的森科主播一共五个人，也就是说，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很可能还有三双，此刻极可能牢牢黏在宛铭身上，寻找她的破绽。
宛铭的处境……极其凶险！
念及至此，“咻！”
符映涵开枪了。
……从根须上的拉扯力判断，这个森科主播没有逃跑的打算，而是让一条接一条的根须破土而出，疯狂攻击宛铭。
人有十指，根须也有十条，乱舞之下，宛铭单手挡不住每一次攻击。她干脆不再阻挡，凭借身体的自愈能力任由伤口加身。
然而就在她依稀辨认出不远处的人影时，耳朵里突然传来难听的歌声。
甜蜜蜜！
宛铭豁然回头。
超出距离了，她看不见药房附近的景象。但她知道符映涵是所有人中最值得她信任的人，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开启甜蜜蜜的声音。
可能性只有一个：符映涵遇上麻烦了。
宛铭毫不犹豫地折回，但也没放开手里的根须，而是凭借无匹的力量，拽住对方往回冲。
一条条根须前后刺入她的身体。
有的直接洞穿，有的在她身体里滞留，如同寄生虫一样给她的五脏六腑开洞。这下，宛铭彻底明白食堂是怎么垮的了。
墙壁屋顶都被这些蛀虫一样的根须蛀空了。
不过，宛铭的身体可不是那些土石木泥。
她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疼痛的神色，在全力冲刺的同时，速度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银瞳出现。
身体内部的根须顿时受惊一般，疯狂挣扎起来，可它们好像被铁水浇筑在宛铭的身体里，根本无法挣脱。这种怪异显然让那名森科主播察觉到危险，不顾一切断掉十指，并发出深沉嘶哑的怒吼。
所有根须同时停止挣扎。
系统不断弹出提示，警告宛铭触碰高腐物品，腐化值飙升，然而腐化值越高，宛铭的伤口自愈速度越快。
她的发色肉眼可见地变红，疾速奔跑中，仿佛一簇逆风而上的火焰。
火焰忽然定格。
侧前方，升降直梯的玻璃外壳轰然破碎，一道人影箭一般射向宛铭。仓促中宛铭只能抬手格挡，高度腐化状态下，她这记抬臂也带着强劲的鞭打力量。
换做森种，也许还会被宛铭击飞。
但对方没有退，他破碎的胸口忽然涌出一团血污，洒在宛铭胳膊上。那血污触感极滑，使得宛铭的胳膊无法实实在在地击打对方身体，而是顺着对方的肩膀肩膀滑了出去。
此消彼长，宛铭被这道蛰伏已久的人影撞到胸口，连退几步，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你很强，力量很大，速度很快，对吗？”
这人落地后没有停顿，绕着宛铭飞速转圈，所过之处一蓬又一蓬血污陆续绽放，滑溜的血污铺满整个地面。
“这次，你再试试呢？”
……
开枪的一瞬间，那个人消失了。
符映涵认定对方开启技能隐藏在附近，三秒钟内又连开数枪，忽然，她左手尺钩绷紧的尺带被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颤音。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浪费力气。
符映涵咬牙继续射击，但很快便明白了，抛却立场不讲，对方是对的。
好几道森种的嚎叫声，出现在她的前后左右，距离极近。她甚至能听到森种窜动时发出的沉重声响。
她和药房，都被森种包围了。
森种等级越高智商越高，不少B级森种天然就会无声逼近猎物，直到开始狩猎才会发出骇人的嘶吼。此刻也是如此，等符映涵开始寻找森种的踪影，可视距离范围内，跳动冲刺的黑影已经有很多。
甜蜜陷阱绞杀批量森种最具效率，但甜蜜蜜是第二道防线，她才是第一道。
符映涵开始射击。
她蹲守在两张桌子叠起来的狭小空间里，四个方向都没有遮蔽，正好是开枪的窗口。她让自己摒除一切杂念，仿佛置身于射击训练场，什么都不顾，只顾开枪。
一颗颗子弹出去。
一只只森种嘶吼着倒地。
符映涵的枪法很准，没有浪费一颗子弹。然而新生要发挥出加速腐烂的效果，需要时间。所以那些森种在倒下或者停顿片刻后，便再次腾起，怒火冲天地涌来。
符映涵不得不补一枪，两枪，有的甚至三枪。
连续射击六十发，新生的“储备弹”迅速消耗。
但在子弹消耗完毕之前，更急迫的事情出现了：药房挡住了一部分射击范围，一些森种从另一侧跳上房顶。可以想见，符映涵看不到的那堵墙上，一定有森种开始撞击墙壁！
她不能只守在这里，她必须顾全每一个方向！
符映涵抻了抻尺钩，尺带没有崩死，说明甜蜜蜜的尺壳里还有余量。她瞬间拿定主意，让尺带缠绕在桌脚，拽着尺钩冲出去。
在另一张桌子上借力一跳，整个人跃上房顶。
这才是最适合火力射击的制高点。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和疲惫到了极限，上去后没能站稳，单膝单手撑地，缓了口气才起身。
但她愣住了。
前后，森种窜动的黑影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仿佛闹了鼠灾，而且是吃人的巨鼠。
左右，站台两侧玻璃墙都已破碎，不断有森种轨道空间钻进站台，它们和药房的距离更近，几乎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撞上药房两侧的墙壁。
砰砰砰砰……
符映涵脚下的屋顶在颤抖。
第128章
几十发子弹,很快便用尽。
没有一□□费，但真正倒下去的森种只有小半。符映涵别无他法，只能松开尺钩。甜蜜陷阱激活,将剩余的森种尽数绞杀。
药房四周堆起一圈城墙似的尸山,但尸山之外，更多的森种如江河奔腾,源源不绝。
怎么办……
新生需要时间充能，她剩下的唯一一把武器，是从厨房带出来的菜刀。可凭借她眼下的身体状况，一旦进入森种潮便会尸骨无存,更别提阻拦森种攻击药房。
死,没什么。
不得不做的事,先做了再说。
符映涵眼神坚毅起来，菜刀入手。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下方抛出，被扔到脚边。
是甜蜜蜜。
她下意识望向甜蜜蜜抛来的方向，自然没发现那只变色龙,不过听到了变色龙捉摸不定的声音：“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机会是假,利用危在旦夕的药房继续引诱宛铭回援才是真。
符映涵自然猜得到他的用意，怎奈,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她把甜蜜蜜收入物品栏,再取出时,同一个物品格里多出十几枚钢钉。她把甜蜜蜜固定在屋顶中央,按下按钮，元辉的歌声再次响起。
森种已经包围过来了，此时就算关闭甜蜜蜜的歌声,它们也会凭借着瞬时记忆冲过来残杀猎物。与其这样，不如让歌声把它们全部引到房顶，免得攻击药房。
符映涵吐出一口气。
捏住尺钩抽出尺带，用尽身体里残存的力气，在房顶奔跑起来。十几枚钢钉都被散落到房顶各处，尺带在上面缠绕出无规则的复杂形状。她可以感觉到尺带远远没有用尽，但时间来不及了。
四面，森种飞扑而来。
她随便选了一面迎上去，即将和一只森种对撞的刹那，迅速矮身，从森种下方穿过。一只手抓住房顶边缘，整个人挂在墙边。另一只手，尺钩松开。
锋利尺带收缩的啸叫，和森种受伤时发出的怒吼，混杂成一片。
场面略微安静下来，她咬牙翻上屋顶，此时的屋顶已经血流成河，堆满无数森种尸块。
成功了，但没有完全成功。
甜蜜蜜的歌声还在响，四面八方还有森种围拢过来，她不能停，她必须在最快的速度内布置第二个陷阱。
可是她的脚步一动，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最终跌了一跤。
符映涵怒其不争地捶了两下大腿，咬紧牙关站起来。但她已经晚了，她好像一个刚登顶山巅的人，仰头四顾，四周都是乌云。
森种的吼声如同云层里的怒雷，要把她碎尸万段。
符映涵恍惚了一下。
就……这样了么？
极度虚弱下，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连森种和森种之间的形体轮廓都无法辨清。就在这种模糊的视野之中，她忽然发现乌云中腾出一点火苗，赤红的颜色如同野火燎原，转瞬间燃烧到跟前。
“走！”
宛铭喑哑的嗓音钻入脑海。
符映涵感觉到身体被往后拖了一段，继而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庞大的力量裹挟着，流星般撞破另一侧的乌云。
她闻到了森种刺鼻的口臭，和旁边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血腥味。
是森种的血，还是……
两人在药房另一侧坠落时，符映涵得到了答案。她们根本站立不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宛铭的喘息声比她还要沉重，甚至于紊乱。
“大碗……大碗你受伤了？”
宛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站稳时，高瘦的背影望上去一如既往地强大。但她后背上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持续涌出。在自愈能力修复下，短短几秒钟，出血量大幅减少。
这说明她是拼着受伤才及时赶回来救了她。
那只变色龙的盘算果然得逞了，万幸的是，宛铭没死。不幸的是，以宛铭当下的状况，怎么可能有余力对付森种潮？
见宛铭再次迈动脚步，符映涵情不自禁开口：“大碗……”
理智而言，宛铭的生命，比那一屋子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完不成副本目标成就又如何，等级砍半而已，凭借把森种肉变成降腐食物的能力，宛铭迟早会成为全球顶尖的大主播。
可是这种话，这种权衡，完全违背了符映涵的本性，她怎么说得出口。
就在这时，宛铭的步伐忽然僵滞，旋即转身猛冲，再次拉着符映涵扑向一侧。
刷——
炽亮、冷白的光线如同有声音的风，扫过符映涵原来的位置。
符映涵茫然不解，顺着光仰头，只见这道光束把整个药房都笼罩在其中。它亮度高到让每一丝光线都变成了纯粹的白色，橡皮擦一般，一点点擦去药房的轮廓。
光束中，无数森种的嘶吼变成哀嚎，然后，逐渐沉寂。
符映涵忽然想起来这道光了。
“……乌寂？”
只有乌寂手持的那把黑色手电，才会发出来这种消融万物的光。
她脸上血色迅速褪尽，惨白程度直逼光线：“那药房……药房里的人……”
“他们没事。”宛铭扶着她站起来，“我能听见，他们活着。”
在一波森种冲击之下，药房显然已经出现很多裂缝，以至于宛铭能听到里面密集而惊恐的呼吸声。没人敢说话，但没多少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符映涵的心脏恢复跳动。
她冷汗淋漓，再次打量那束光。毫无疑问，那把手电筒必然是森空中最顶级的武器，它射出的光线不但能秒杀森种，似乎还有降低腐化浓度的作用。凭借她的可视距离，都能顺着光线一路向上，隐约望见手电筒的主人。
乌寂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架直梯，也是这个腐化区内的至高点，距离药房约莫有三四十米。这种距离下，手电的光晕覆盖食堂很难，但笼罩住小小的药房，正合适。
“他是来帮我们的？乌寂不是森科主播吗？”
符映涵不解，看向宛铭。她以为宛铭引开森种时或许见过乌寂，两人因为某种原因达成了合作，却没想到——
一只锚钩从宛铭身体里破胸而出，金属冷色之后，是一大蓬绽开的、殷红的血。
时间在此时凝固。
符映涵睁大双眼，说不出话来，直到那只锚钩拉扯宛铭冲上半空，斜斜飞向乌寂所在的位置。
太可笑了，她的猜测，太可笑了。
乌寂怎么可能和宛铭合作，他可是在宛铭手里吃过大亏，既输了PK直播又输掉腐化之源的人啊！更何况，他不仅是全球第一主播，更是森科第一主播！
这道手电光线，根本就不是为了帮药房解围，它的目标根本就是宛铭！若非宛铭及时带着她躲开，她们现在的下场和那些森种没有任何区别——被活生生消融殆尽！
“大碗！”
符映涵叫喊着追上去，踉跄后再次摔倒。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手背忽然一痛，似乎有只脚从她手背上踩过。
“她是我们的目标，你不能抢走我的任务，乌寂，你不能！”
又是变色龙的声音。
悄然之间，他居然潜伏到了她附近。
符映涵心中一凛，忽然意识到，哪怕乌寂没有动手，变色龙也会偷袭宛铭。以宛铭的状态，能不能躲得过，很难说。
可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符映涵着急又疑惑地仰头，恰巧目睹突变的一幕。
半空中，那道手电光线之外的绷直铁链忽然松下来，乌寂似乎脱手了，宛铭随之坠落。
手电光源同时消失。
“大碗，大碗！”符映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宛铭坠落的地方不远，有细碎的铁链声指引，符映涵很快便找到了。而这时，宛铭正背过一只手，硬生生将后背贯穿前胸的船锚拔了下来。
“我……”她咳出几口血，“我没事。”
黑暗中，她的银瞳更亮了。变异特征加重，说明腐化值再度上涨。符映涵刚触碰到她，系统便提示接触了高腐物品。
可是，厨房和食堂相连，已经随着食堂化作齑粉。或许冰箱里还能找到做好的降腐食物，前提是从废墟中把冰箱挖出来。但留给她们的时间，显然不够。
“抗腐疫苗！”符映涵突然想到，从物品栏取出那根注射器，“你不是说抗腐疫苗也能降腐吗，快，我帮你注射！”
原本，这支疫苗准备留着作为曝光森科的证据，生死攸关，便也顾不得了。
她不知道注射器上有分离浑浊物的开关，宛铭同样没有这个细节的记忆，不过分离与否，对宛铭而言似乎不重要。
一支疫苗下去，宛铭的拳头陡然握紧，四肢百骸如同针扎。这个过程很短。约莫半分钟过去，她的手指松懈下来，虽然银瞳仍在，但说话显然中气充足许多。
“他们不是人。”宛铭忽然说，闭上眼睛感受疫苗残留的痛楚，“他们死而复生，有森种的变异特征，也有哀种的生前执念。”
符映涵顿时想到变色龙头顶的血色蘑菇，立即懂了。
“你是说，他们的执念是暗杀你，所以才会和乌寂内讧？”
这个解释看似荒谬，却最为合理。即便变色龙的思维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哀种的执念类似于本能，不是作为人类组织的“森科”能镇压的了。
超乎寻常的状况，似乎给通过副本带了希望。
然而，宛铭很快便把这抹希望浇灭：“他们挡不住乌寂。”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走。”宛铭站起身，望向站台一侧，“列车很快就到，我把车拦下，你带所有人上车，离开虞74。”
符映涵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虽然列车每次经过，她们都能完完整整看清它的模样，可有一件事，从副本开始之初就确定了。
列车存在于现实，不属于森空。
退一步讲，也是处于现实和森空之间的某个神奇维度。
这样的车，真能被拦下，带着所有人离开副本？
第129章
“直播大厅”只是人们通俗直白的叫法,在森空系统里，它真正的名字是「森月大厅」。
“副本直播频道”亦如此，它其实是「森空禁域」,森月大厅中的子版块。
所谓森月,森空中阴云密布，又哪来的月亮呢？森空禁域代表着副本,可哪个副本没有人，既然有人，又何来禁域一说？
卫灿的脑袋在这两个疑问间反复徘徊，答案自然是没有的,她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机械性地在两个界面里切换,寻找一大碗直播间。
不为降腐食物,只是担心一大碗主播的安危。
在许多观众都质疑一大碗主播的爆料时，卫灿第一时间选择了相信。此前积累的信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放眼整个森空，又有谁胆敢主动挑战大而不倒的森科？那不是找死吗？
一大碗主播敢做,那森科的非法实验必然是真的。
森科主播团对于每个观众而言都鼎鼎有名,不论哪个频道,排在前列的直播间里总有森科主播的踪影。这些主播不仅等级高，心性也极为凶残,光是联想到他们绞杀森种的残暴手法,卫灿就止不住地为一大碗主播忧心。
从上一场直播结束到现在——卫灿点进频道里第一个副本的第一个直播间,通过直播时长计算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饥饿站台」副本始终没有出现。
一大碗主播不会碰到危险了吧？
一想到这里,卫灿心情焦躁，切换频道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忽然，她手指一顿,瞳孔涣散一瞬又重新凝聚，倒映出“饥饿站台”四个字。
开播了，一大碗主播开播了！
“大家好，我是宛铭。”
“我现在要截停列车，把副本观众，送出虞74。”
“我时间紧迫，乌寂随时可能出现。”
“但我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上车，我也不确定，列车能把他们带到哪里。”
激动之余，卫灿惊讶地发现，直播间很奇怪。
整个画面被一团团色彩充斥，这些色彩发着荧光，如同在水中晕开，无规则地飘荡。色彩之后明明是一大碗主播所处的真实环境，但被丝丝缕缕、团团绕绕的颜色阻隔下，根本看不清她究竟在哪里。
卫灿还敏锐地察觉到，一大碗主播语言风格变了，嗓音还是那道嗓音，但咬字更加清晰连贯，不像之前是的，总是拖着或长或短的尾音。
可即便如此，卫灿仍没能听明白一大碗主播的话。
什么列车，虞74有列车？就算那里曾经是站台，有列车滞留，可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开吗？
之前不是有弹幕说虞74是独立腐化区吗，距离最近的虞08也相距20公里，一大碗主播能把副本观众送到哪里去？
还有——乌寂，是她理解的那个乌寂吗，全球第一主播？
弹幕层层叠叠，已经有很多人问出了相同的疑惑。
这时，直播画面忽然多出一片阴影，或者说，这些堆叠的色彩之外，出现了一个相对规整的轮廓——人脸。
“我是符映涵，我简单解释一下。饥饿站台副本里所有观众都是通过GZ001列车被送进森空，没错，就是当初导致虞城南站沦陷的GZ001，终点站是星瀚智谷，也就是现在的虞08。”
“这一点想必大家还有印象，钟誉记者曾经坦白过。钟记者现在……已经牺牲了。”
“目前虞74形势恶劣，不但面临规模极其庞大的高等级森种潮，还频繁受到森科主播落井下石。算上乌寂，森科已经派了三批人来暗杀宛铭。”
“原本我们将所有副本观众都藏在经过改造的食堂里，如今食堂已经被森科主播破坏，药房也危在旦夕，没有药房，我们这么多人根本撑不到副本结束。”
“钟记者牺牲了，我的搭档元辉也重伤昏迷……实不相瞒，我也已是强弩之末，宛铭……若把宛铭所受的伤转移到我身上，我此刻早就死了……我们只能铤而走险，逼停GZ001列车，。”
“没错，这辆列车把活人送进森空后并未消失。它每隔一小时就会驶过虞城南站，每经过一次，虞74的腐化浓度就会提升一次。而几个小时前，这种增幅已经让虞74出现了二次爆发。”
“这辆车上，必然装载了大量高腐物品。”
“这是辆连通现实和森空的列车，它行走于现实，出没于森空，观众在直播间里极可能看不见它，因为它有可能不属于任何一个维度。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很多次。森种潮和乌寂随时都有可能对我们发起攻击，这辆列车是所有副本观众唯一的求生希望。”
“宛铭说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不，其实我们有猜测。”
“钟记者在星瀚智谷见过这辆车，这个车次曾经也把星瀚智谷作为起始站，那里更是森科崛起成为庞然大物的地方，森科第一研究院的所在地。所以它最终行进的目标，不是森空维度的虞08，就是现实维度的星瀚智谷！”
“这次直播没有美食，也没有降腐食物，大家不用打赏，更不用你争我抢。我们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借用大家的力量，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也许几分钟、几十分钟后，有一辆满载无辜乘客的列车即将出现在虞08或者星瀚智谷。请有能力的人……帮帮他们。”
“帮助他们逃脱森科的阴影，也许也是帮助未来的我们自己，躲过相同的命运。”
符映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最后一句祈求也很简短，可听到的人都沉默了。
相信森科的人此刻出现动摇，相信宛铭的人，在之前纷纷扬扬的议论中，甚至已经把森科视为创造出森空的罪魁祸首。即便不是，森科的力量也遍布每个腐化区。
谁敢保证，自己所在的腐化区不是下一个虞74，谁又敢说，自己不会成为森科的小白鼠。
生活在法治现实世界的人们尚且会被森科肆意蹂躏，在无法森空中艰难苟活的他们，除了自己，又能寄希望于谁的保护？
一大碗主播吗？
若这就是答案，那此时此刻就该行动起来，把消息传出去，把森科的恶行告诉给更多的人，即便可能性很小，也许……也能给森科带来一丝丝亚利，让一大碗主播多出一丝丝生存的希望。
她面对的敌人，除了森种潮，还有无人能敌的全球第一主播——乌寂啊！
卫灿什么自卫武器都顾不上拿，冲出庇护所。这一次，她甚至没等跑到福利点，便扯开干渴的喉咙开始嘶喊。
“一大碗主播开播了！”
“副本频道，饥饿站台，一大碗主播开播了！”
即便呐喊的声音有可能引来森种，她也顾不上了。
卫灿所在的腐化区，基本上所有观众都已看过宛铭的直播了，她一喊，听到的人便第一时间打开直播大厅。只不过许多人都很奇怪，卫灿为什么要喊？一大碗主播开播，悄悄进去抢先打赏不才是正常的反应吗？
很快，这些人在别处听到了同样的喊声。
和卫灿做出相同选择的人，并不少。
卫灿意识到了，气喘吁吁地停下，将注意力集中在无形屏幕上。
直播还在继续。
乱七八糟的色彩和乱七八糟的弹幕十分干扰画面，她拼尽全力才从“底色”里分辨出些许熟悉的轮廓。
一侧是墙壁，另一侧是还没碎但布满裂纹的碎玻璃，前方，随着主播低头，她依稀看到了铁轨。
她和主播的视线随着铁轨向前延伸，前方一片漆黑，然而没过几秒，画面正中忽然爆发出极其浓烈的色彩。
一团团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如同几十上百支同时燃放的烟花。
“列车……这就是GZ001列车？”卫灿喃喃。
熟悉的喑哑嗓音肯定了她的疑惑：“车来了。”
“宛铭。”符团长的声音也响了，“小心。”
卫灿忽然发现，屏幕右侧也出现了一朵朵“小烟花”，它们随着符团长的声音出现而出现，沉寂而沉寂。而听上去，符团长的声音确实是从右边传来的。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将注意力放到画面中央。
那里，烟花绽放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一重重地往外涌，无休无止。这种景象让她联想起暴雨时的街道井盖，污水不断喷涌而出，淹没路面。
对了，是声音！
这些烟花，这些颜色，其实都是一大碗主播听到的声音！只不过有些声音——譬如符团长的话，她能听见，而更多的声音，她在观众视角根本就听不见！
尤其是那辆既不存在于现实、又不存在于森空的、列车的行驶声！
卫灿没有时间为自己的发现欢呼，因为直播画面忽然跳动起来，主播动了。
她速度如此之快，就好像是另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一重重颜色浪涌从画面下方激荡上来，卫灿第一时间锁定了它的来源——主播的奔跑声。
烟花越来越密。
浪涌越来越激烈。
卫灿觉得自己在坐船，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被震荡得头晕目眩。但她的心情紧张到了极致，完全不敢闭眼。
因为她知道，主播在向列车冲刺。
G开头的车次，那可是高铁啊！
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是螳臂当车！
可主播的行动毫无犹疑，在一段迅捷绝伦的冲刺后，抬起双臂，压向前方。
说“压”，或许并不准确。在卫灿看来，主播面对的这些烟花密丛实在太过巨大了，以至于两只手连同手臂放上去，更像是拥抱。而在她脑海里，下意识联想到血肉筋骨做成的人类，被冰冷钢铁机器无情碾过……
并没有。
那些烟花收缩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灿烂的色彩！
刹车声，一定是列车受到阻拦后发出的尖锐刹车声！
新一轮的烟花爆炸简直太密集太宏大了，刹那间甚至遮盖了所有弹幕。几十万人——此时还在高速涌入的观众——同时目睹了一幕无休无止的银河大爆炸。
太过耀眼，以至于许多人都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后又失明了几秒，好似得了雪盲证一般。
从直播画面右下角的直播时长看，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可对于目睹这一幕的观众而言，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那样长。
终于，所有烟花都燃尽了，一朵接一朵地枯萎，最终只剩下主播双手所按的地方，还剩下嗤嗤拉拉的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卫灿脑子里冒出这句话的同时，眼睛和嘴巴张到最大。
那两处微弱的星火忽然间变成了两个圆环，色彩斑斓地扩张，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交接融合，组成更大的圆环。而后，圆环被一股无形又庞大的力量推着，飞向前方！
所过之处，一节节高铁车厢，现出了原形！
第130章
封闭空间内,所有仪器指示灯都在疯狂闪烁，所有数据监测屏幕上，曲线图也偏离了规律图形,向右上方飙升,冲往某个未知之处。
“砰！”
耳机里传来的撞击声让1号回过神。
他猛然扭头望向监控屏幕，在一面墙的豆腐块中,找到了声音的来源——18号车厢。
从星瀚智谷到虞城南站，他们所在的1号车厢为车头，进入虞城南站之前，列车经过一个环形铁轨返回星瀚智谷,车头变成了18号车厢。而两分钟前,18号车厢遭遇异常阻力,那阻力强大到让紧急制动功能开启，整辆列车都“抛锚”了。
此刻，车厢外安装的监控器通过有线信号将监控画面传回到封闭空间，让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个长发兔耳、目露银光的女人。
她高举拳头，一拳一拳砸在车门边缘的电控装置上,这使得封闭空间内某个仪器红光频闪,不断发出警报。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红灯长亮，车门被迫开启。
“心遥。”
监控器将嗓音喑哑的两个字传输过来。
2号浑身一颤：“我们……沦陷了？”
实验周期开始至今,监控器拍摄到的外部画面都是漆黑一片,尤其经过虞74时,即便有夜视技术的存在,画面也因为环境腐化浓度过高而模糊不清。
而现在，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个充满变异特征的女人，和她嘶哑骇人的声线。
“4号不是早就进去了吗,他死了？死在她手里？”
不知为何，3号第一时间想到了令人厌恶的4号，也就是中途下车、进入森空的黎耀。
“1号！”5号的职责是监控腐化浓度，看监控的同时，习惯性地看了眼数据，“不好，车厢腐化浓度飙升！”
不只是车厢，腐化区内的空气腐化值也在持续上涨。
药房观众中，江心遥年纪最小，但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最为镇定，宛铭和符映涵都认可让她来传达指令。江心遥听到宛铭叫自己的名字，马上传达给石春妍和余文轩，一人打头一人殿后，护送所有观众迅速转移。
一离开药房，所有人同时感觉到浑身皮肤都开始刺痛，像是无数蚂蟥游荡在空气中，闻到鲜血的气味，拼了命地往身体里钻。
符映涵在药房外接应、引路。
“快！快上车！”
副本观众们同样在宛铭的直播间里，通过直播画面见证了列车从无到有的神奇一幕。不过，他们没有在车门内外看到宛铭的影子，心细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一大碗主播砸开车门后便重新回到车头前，应该是防备列车再次启动。
然而，他们中不少人都生出同样的疑虑：这辆GZ001列车既然停了，真的会再次启动、带着他们离开副本吗？
“加快动作！余文轩，帮腿脚不便的人一把。小妍，车上有氧气面罩，协助大家戴上。”
车门开启后，符映涵第一个冲进去侦查情况，意外发现，这截车厢就像是加长版的战斗机舱，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座位，每一个位置上方都悬挂一只氧气面罩。门边还镶嵌着一个微型屏，屏幕上显示氧气量剩余68%。
钟誉的描述再次得到印证。
很显然，这节车厢就是用来运输活人的。为了保证每一个人在进入虞74前都活着，森科才特别加装了供氧装置。
通过这些氧气面罩吸氧就能减少腐化空气摄入，对于腐化浓度再次飙升的情况，无疑是极大利好。
符映涵对于计划的成功多了几分信心，当然，前提是这辆列车会按照她们设想的，再次启动。
她最后看了眼几乎被观众填满的车厢，跑到车头处，隔着裂纹玻璃对宛铭道：“转移完毕，大碗，快上来。”
所有人都要一起撤离，她和宛铭也不例外。
宛铭扭头望了眼轨道前方的漆黑空间，跳上站台。
列车外部监控器将她的身影实时传输到封闭空间。
发现这个变异程度极高的女人有上车的迹象，3号顿时急了：“不能让她上车，不能让她上车！”
“这些人都是样本，同样不能上车。”5号语气凝重，“可是他们已经上来了。1号，还要往前开么？”
“开？往哪里开？列车已经沦陷了，你想害死我们吗！”2号声音尖锐，“虞74就这么点大，再往前几百米就是恶毒屏障，你想过我们钻进恶毒屏障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3号立即附和：“对，我们必须停下来，等待副本结束再返回现实……”
“不能停。”1号语气强硬的插入，看向3号，“停下来，只会让她们得到充裕的时间搜索每一节车厢。还是说，3号你有信心解决她？”
他又看向2号：“恶毒屏障是不远，但别忘了，我们这个实验叫什么。”
“可是……”2号迟疑地说，“可是我们已经沦陷，实验已经失败了啊！”
“5号，我们沦陷了么？”
5号显然比其他两人镇定：“从表象看，我们确实沦陷进腐化区，但从监控数据看，我们所处的维度并不稳定。实验没有失败，我的建议是继续往前开。只是这些人类样本……”
“实验室并没有要求我们阻止人类样本离开虞74。”1号道，“而且，江教授上飞机前再三强调，无论发生什么状况，穿越实验不能停。”
……
很多副本观众都是第一次使用氧气面罩，不会戴，不会操作，高浓度腐化空气又持续不断地往口鼻钻，让他们越着急越乱。
石春妍和余文轩忙不过来，符映涵赶忙加入帮忙。
忽然间，她发觉脚底震了一下。
列车动了，列车重新启动了！
而宛铭还没上来！
她登时扔下氧气面罩，冲向车门：“大碗！”
宛铭距离车门只有几米远，凭她的速度只需微微发力就能轻易跳上来。然而宛铭忽然转过身，仰头望向某处。
呼啸声刺痛耳膜。
她的直播间里，画面右上角忽然迸发出大量烟花，组成一条斜斜的曲线，急速扫向画面中央。
符映涵听不到宛铭听到的声音，同样看不到观众们能看到的直播画面，她只看到宛铭在本该抓紧时间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身，听到她背对着自己扔下一个字——“走！”
紧接着，宛铭开始冲刺。
她猎豹一般冲向药房，在堆积如山的森种尸块上借力跃上房顶，又在房顶边缘再次冲刺，从另一边再次跳起。
以符映涵的可视距离，只能望见她极为模糊的身影轮廓，义无反顾地冲入黑暗。
不过，剧烈的金属撞击声还是能够听见的。
“铛——”
清脆，尖锐，刺耳。
……
“列车停滞耽误4分钟。”
“提速，按照规定，我们要在5分钟内完成最后一次穿越！”
“已经提速到每小时80公里！”
“前面就是恶毒屏障！”
“别分神，控制速度！”
“……”
封闭空间内，所有监控屏幕损坏一般陷入纯粹的黑屏状态，而数据监控屏，诡异地稳定下来。
片刻沉默后，3号惊疑不定的声音在所有人耳机里响起。
“我们……穿越恶毒屏障了？”
……
除了破空声，宛铭还捕捉到了铁链声。
一样的声音，她在不久前刚听到过——乌寂的船锚。
超凡听觉甚至让她判断出船锚的轨迹，目标不是她，而是18号车厢。想必乌寂断定，相较于直接拦住她，通过拦截列车来留下她更容易实现。
他是对的。
宛铭毅然决然放弃上车，两段冲刺跳跃后，在半空中用拳头击中船锚。这件武器质地异常坚硬，在长距离的抛投中，尺寸竟然变得有半个人那么大，酝酿了极强的力量，使得她的拳头在刹那间出现粉碎性骨折。
不过，船锚被宛铭成功拦下来了。微微向后一荡，无力地垂落。
宛铭同样向下坠落，但用完好的左手勾住了锚钩。她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惊闻侧后方又出现了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噗——
尖锐的锚钩从她左腋贯入，右胸穿出，肌体本能让她喷出一口血，脑海中，系统关于腐化值畸高的警报疯狂闪烁。
乌寂的船锚武器不是一只，竟是一套。
宛铭挂在第一只船锚上的左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不许动！”叱喝声响起。
将近一天时间下来，符映涵的嗓音也有点干哑了。她双手持枪，枪口向上瞄准不远处。她其实看不见那里的人影，可既然悬挂宛铭的船锚绷得笔直，她相信乌寂就在那里。
乌寂没有回应，倒是有几声森种的嚎叫传了过来。
符映涵没有让声音减弱半分：“把她放下来！”
回声顺着站台重重扩散，叮叮啷啷的细碎金属声响起，半空中的宛铭真的一点点下沉了。
符映涵压下急躁，谨慎地靠近，发现宛铭的双脚距离地面还剩一小截时，金属声消失了。可战斗直觉第一时间发出警报，有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逼近！
一张硕大的人脸，无声出现在她头顶。相较起来，身材还算高大的符映涵，几乎只有小半张脸那么大。
乌寂……
符映涵双目圆睁，眼皮直跳。
这张如同巨人的脸，居然是乌寂！
怎么会，难道乌寂也变异了吗？！
她用余光顺着对方硕大的下巴往下看，黑暗中似乎真的能分辨出等比例放大的肩膀和身体轮廓，可再往下……没有腿，或者说他的腿如同失去骨头一般，以人类不可能实现的角度扭曲着。
人首，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