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游可为烦躁地啧了一声,低头摩挲着背包的带子,在粗糙布料蹭在指腹上激起的酥麻中累极了一般闭上眼睛。
脸颊上简单处理过的伤在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疼痛,伴随着脑海中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眸子一同来的还有逐渐堆起的情绪高度紧绷后的无力。
在与不在裴宗志面前他都无法真正放松下来,每分每秒都在衡量着自己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能够让多疑的裴宗志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他从没指望他和楚野的事能瞒过裴宗志,也知道他那从楚野的角度看来伤人但又意外符合世情的表现在旁观的裴宗志眼里有多么拙劣,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的妥协才更真实。
像裴宗志这种人最喜欢的便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真聪明的不行,会忌惮。
真笨的也不行,又会觉得对方没有利用价值。
所以他那样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的小聪明做法反而会让裴宗志觉得拿捏准了他的个性从而放出一点信任,此时心里怕不是正在自得。
可惜裴宗志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小气多了,又或者是对方目前处境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游刃有余。
尽管挽尊说是零花钱但只有五十万也着实寒酸,在他看来远远够不上心中所想的数额,可目前也没其他办法。
而且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明天楚野那边他该怎么演,他本也没指望能单独去见楚野,刚才问林峰那么一句也不过是巩固一下人设罢了。
明天的事林峰绝对会如实转达给裴宗志,所以他既要按照裴宗志预想的那样在和楚野的沟通中与楚野互相产生误会,又要确保楚野会接受这远不够压称的五十万筹码后离开这里。
这远比想象中要难,但楚野如果留在这里之后的日子可太平不了,裴宗志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下一次做的只会比找人扯横幅翻旧账更恶劣。
所以尽管心里自责还是牵连到了楚野但只有辅助事态在裴宗志规化的走向路径发展才能让楚野安全。
游可为太清楚他这种自作主张的以为对方好的目的却还是伤害到对方的行为有多么可恶,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恨极了一切因为无法言说而产生的误会,但他想的到他把自己的无可奈何摊开在楚野面前时楚野会有什么反应。
楚野一定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强硬地接过所有的重担然后把他揽进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说出那句“有哥在呢”
在明知无法抗拒的压力下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躲在楚野身后被保护,痛苦的源头因他而起也该他亲手斩断。
无论怎么做楚野都会受到伤害,他只能尽力把伤害降到最小,只要楚野离开这里就好。
“怎么不说话?”楚野一手抱着楚昭昭一手拎着菜往楼上走。
小孩软着身子靠在他的怀里,脸颊侧贴着肩膀,除了有些重的呼吸以外从楚野回来接她到现在竟一句话都没说过。
“吓到了?”楚野原本以为楚昭昭会哭结果没想到徐青说带她走了以后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虽说人对小时候的记忆会逐渐淡去,但楚昭昭现在也才不过四岁,况且她小时候在老家的那段时间日子算得上鸡飞狗跳。
三天两头那家人就会上门闹着要他还命赔钱,甚至大半夜的去敲门恐吓也是常事,相比之下今天这扯个横幅骂两句都已经算小场面了。
那段日子就连楚野现在都还会偶尔梦到,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曾经面目狰狞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辱骂诅咒过自己的人就算是他在刚看到的时候也下意识慌了一瞬更何况小孩呢。
虽然当时刚打了照面就把楚昭昭带走了但那骂声可是实实在在地入了耳,所以楚野做好了楚昭昭会哭闹的准备,却没想到小孩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平静到吓人。
可偏偏这样楚野却反而担心起来,人在害怕的时候哭出来才是正常的,情绪需要发泄,如果哭不出来反而会憋出问题。
他这一路上都在试图引导楚昭昭说话可一直到进了家门都还无果却只还有事要做只能先去忙别的。
既然想好了日子照过楚野也像是真的忘了那段在此时看来过于不堪且伤人的纠葛,状似无常地回到了原本就只有他和楚昭昭的生活。
因为味觉有所好转楚野做的菜虽然算不上多好吃但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这个多了盐那个没了味儿。
鱼香肉丝、清炒莴笋、冬瓜玉米排骨,一荤一素一汤,绝佳的卖相加上勉强能入口的味道也算是不错了,起码对比这两天上顿面条下顿包子的日子看得出来楚野真的在尽力把生活扯回正轨。
“怎么样?”楚野看着楚昭昭咽下一口菜后问道。
眼见着楚昭昭又抿了几粒米饭没得到回应的楚野笑了笑也夹了口菜,颇有点自说自话的意思,“我感觉挺不错的,今天算超常发挥了。”
一顿饭吃的一开始楚野还自己说几句,到后来也觉得有些没滋味便也沉默下来,顿时屋内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今天的小孩乖的不像话,让吃饭就吃饭,让洗澡就洗澡,到了睡觉的时间更是不用楚野哄就自己上了床盖好被子。
难得没有拉锯战的流程顺利的让楚野有些不太习惯,多出来的时间他站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最后决定收拾一下游可为的东西。
相比于店里家中游可为生活的痕迹显然更加明显。
比如鞋架上那双和楚野脚上同款不同色的毛绒小狗拖鞋,比如浴室洗手台上并排摆着连牙刷都凑在一起的牙具,再比如阳台上挂着的黑底白袖显然不是楚野风格的运动服。
林林总总收拾出来不少,楚野把东西装进游可为的那个行李箱,多出来的又拿了个黑色的塑料袋装好一起放到了门外等着明天早上扔到垃圾点。
收拾完后出了一身的汗楚野又冲了个澡,手上的伤由于在指骨总是反复止血后又再次裂开,被水泡过以后又发白肿胀,已经疼到有些麻了。
一直到麻意散去后楚野才在丝丝缕缕的疼痛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楚昭昭依旧蔫耷耷的,昨天听话沉静的表象终于在临出门时破了功,小孩用脚抵着门框身体往后仰,虽然没哭闹但显然说什么也不肯踏出家门一步,沉默地和楚野对抗。
“行了别挣了,不去就不去,搁家待着吧。”楚野顺着力道把她推回屋里。
反正昨天那事儿出了以后他也打算关两天店,虽然早晚得面对别人的盘问但总归等劲头散一散才好。
他打电话跟幼儿园请了假以后正在屋里给楚昭昭换衣服就听到外边的门被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楚昭昭却一惊扭着身子往卧室门后躲,楚野也是吓了一跳。
昨天那事开了先头他第一时间也以为是那女人找来这里了,可下一秒就又冷静下来,要真是她的话敲门不可能这么轻,那估计得恨不得把门拍个洞出来同时还得骂着,哪能这么消停。
楚野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把猫眼盖子打开凑过去,只一眼就攥紧了拳头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没动作。
“开门,我知道你在。”
第72章
游可为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的瞬间卧室传来一阵脚步声,慌乱又急切。
楚野迎过去一把将楚昭昭捞了起来往屋里送,小孩像上岸的鱼似的手脚并用扑腾起来,喉咙间溢出卯着劲的哼唧声。
“不许去,我们昨天说什么你忘了是不是?”楚野强硬地把她带回房间,箍着她的胳膊按在身侧,面色严肃语气很沉。
“楚野。”门外的人半点罢休的意思都没有,语气随着敲门声一起重了起来。
楚野原本打定主意不开门,他不知道在双方都默认了不联系后游可为又来干什么,可却下意识的认为不是好事。
说他逃避也好,胆怯也好,楚野就只是沉默着不给出一点回应。
“你觉得我再这么敲下去会不会有邻居出来?”游可为像是知道楚野在想什么,一句话直击要害。
楚野脸色一沉,第一次恨这毫不隔音的门能如此清晰地把那人的嗓音传进来。
他起身抵着楚昭昭的脑袋把她控在原地然后快速地收回手把卧室门落了锁。
游可为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后停了敲门的动作,垂眼看着旁边那个熟悉的行李箱,上面黑色的垃圾袋里露出那双不久之前他还穿在脚上的小狗拖鞋。
“有事?”
开锁声拉回游可为的思绪,他抬头对上楚野的视线笑了一下,“有事,不让我进去吗?总不能就站在这里说。”
他这副大言不惭的样子让楚野一瞬间对两人的关系都产生了怀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还没分开呢。
楚野刚欲拒绝楼梯上面却正好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隔着三层楼的张姨走下来笑道:“诶呀小游回来啦?好些天没见你了,这几天都看你哥一个人接送小昭昭。”
张姨是个挺爱说话的人,此时见好几日没出现的游可为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与楚野对视,察觉到气氛明显有些僵硬,于是好心地打着圆场:“吵架啦?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没事儿张姨。”楚野没什么被人看热闹的喜好,只好侧身让开位置,和张姨打了声招呼后才关上门,而后抱臂看着已经施施然坐在桌子旁的游可为不悦道:“干什么?”
“你先过来坐。”游可为接过林峰手里的包放到桌面上,往已经坐在对面的楚野面前推了推。
楚野却没看包,而是盯着站在游可为后面的男人眯了眯眼睛像在辨认什么,半晌突然嗤笑一声。
“楚先生,上次抱歉,我也是受老板所托。”林峰道。
“怎么回事?”游可为皱眉。
“老板之前让我来调查过楚先生,但被楚先生发现了。”林峰倒是没隐瞒。
“我真就不明白了,在一起这么久我自问对你不差,你现在成了高枝撇下我我也接受,我没话说,但你怎么就还不放过我呢?我到底能怎么着你啊?在你心里就这么担心我死缠烂打?值得你们这么折腾?”楚野此时甚至都生不起来气,只觉得太可笑了。
楚野记性还不错尤其是对与他交过手的人,这个站在游可为身后的男人正是那天被他发现有人躲在早餐店后面小巷里偷看时和他动过手的那个中年男人。
如此一切也都串联起了,游可为先是回了裴家结果他爹知道自己儿子有这么一段往事所以派人来调查他。
事实都已经摆在明面上楚野没有精力再去扯皮,现在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于是也懒得追究,伸手打开面前背包的拉链,看清里面的东西以后挑了挑眉,“怎么个意思?”
“昨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虽然不是我做的但你确实算是受我牵连……”
楚野看着林峰把钱掏出来在桌子上码好,突然开口打断游可为的话,冷笑一声,“精神补偿啊?”
游可为感觉楚野愈渐冷漠的眼神如同针扎一般射在他身上,忍着心口的难受点点头。
楚野伸手拿起一摞钱,用指腹拨了一下发出纸张翻飞的哗啦声,然后又贴到鼻子旁边闻了一下,一股新钱特有的油墨味儿。
“一共五十万,您可以再点一遍。”林峰拢了拢手又站回游可为身后。
“五十万。”楚野笑着把钱在手里掸了掸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坐在对面的游可为,“光是精神补偿可用不了这么多。”
“您这一只手八百万,这算起来给我一根指头节了,够大方。”楚野握着钱的手用力到纸张锋利的边缘割的掌心生疼,面上却依旧带笑,把钱扔回桌子上,嘴角的弧度讽刺,“咱俩之间也别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吧。”
游可为隐在桌子下的手紧紧攥着,出口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言简意赅道:“离开这里。”
“凭什么?”楚野想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了一声,d随后靠在椅背上面色沉了下来,“我他妈就跟你处个对象被耍就算了现在还得被撵是吧?你能不能当个人啊游可为?”
“我补偿你的不止这五十万,以后还会给你,只要你离开这座城市,其他的地方随便你去。”楚野的话似乎并没有让游可为的语气有一丝触动。
“我要是不呢?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人来闹?是拉横幅还是泼狗血,是监视我还是直接找人打我一顿直到我同意为止?”楚野盯着游可为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他妈别说改姓了裴,你就是成了天王老子也得讲点道理,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欺负我啊?”
“你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昨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头。”游可为难得语气软了几分,“楚野,听我一次吧。”
“我听你的够多了,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听你听的还不够吗?”楚野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游可为的眼神莫名带了点缱绻,说出口的话却格外锋利。
“我的真心不值钱,我的感情不值钱,我精心开了这么久的店也不值钱,所以我不谈那些,我只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上下嘴唇子一碰昨天说了那些话还不够今天还能舔着脸来撵我走啊?”
楚野感觉自己已经在这荒诞的失态发展中连气都生不起来,满心只有不解和荒谬。
第73章
游可为视线在楚野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顿了顿,虽然早已不再出血但错落的伤口依旧明显,只看了一瞬游可为就移开视线,语气颇有些对楚野不识时务的无奈。
“裴家的事我没法和你说,但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你昨天去闹那么一出已经有人盯上你了,难说什么时候会在你身上做文章。”
“到时候你我都会很麻烦,所以你离开这里对谁都好。”
楚野磨了磨牙盯着游可为,“怎么?怕你成了名以后有人扒出你有我这么个难堪的过去吗?”
游可为听了这话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悦,顿时语气也重了几分,“我给你的钱就当是你离开这里以后生活的保障,你可以随便去其他的什么城市,但留在这里绝对没有好处。”
“谢谢裴总的忠告,我考虑考虑。”楚野不咸不淡道,“话也说完了,您忙去吧。”
楚野靠着椅背摆了下手,话音刚落就听见楚昭昭卧室的门骤然被拍响,紧接着一阵哭声伴随着剧烈的拍门声一同响起。
从昨天出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小孩在确认了游可为声音之后终于将憋在心里的委屈与思念倾尽而出。
哭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可闻,相比平日发病时的尖利此时更像是宣泄委屈一般,啜泣声中夹杂着小声的呢喃。
“游叔!游叔………”
“舅舅……”
像是意识到拍门没有用声音停了一瞬,而后又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
游可为听着那一声声明显身体撞在门板上的闷响强忍着没有回头,只迎上楚野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楚野,动用裴家的能力想让一个人离开这里很简单,而且你想想楚昭昭。”
“你威胁我?”楚野噌地一下站起来两步窜到游可为身边。
林峰上前一步挡在游可为的面前,语气紧绷,“楚先生,在这里动手会吓到孩子。”
想想楚昭昭,会吓到孩子。
两个人这么一人一句就好像在场的人中只有他才是那个不在乎楚昭昭的坏人一样。
他们凭什么?
“滚出去。”楚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气血上涌,他紧咬着牙关,每一字都像是磨碎了一般从齿间挤出来。
“你觉得威胁也好警告也罢,但你好好想想,你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当然可以谁都不怕,但楚昭昭不行,她还要上学,你真的能每时每刻看着她吗?你能保证自己没有一分一秒的分神吗?”游可为耐着性子给他分析着利弊。
“昨天只是去你店门口闹,明天呢?后天呢?人大老远跑过来你真的觉得对方这样就会罢休吗?”
“而且现在周围的邻居全都知道了,你心里应该清楚,流言最是伤人,就算你解释了说开了,你真能保证他们就不会讨论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滋味你不会想楚昭昭也尝的。”
游可为太清楚楚野的软肋在哪里,三言两语就点出楚野的顾虑。
清冷的声线如同机械一般将所有弊端一字摆开在楚野面前,将这些全部摞成筹码压在天秤的一端,轻松地就将平衡打破。
游可为的声音交杂在小孩的哭声中,两人明明都心疼到颤抖却又都强撑着冷静。
气氛顿时凝结下来,半晌楚野突然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回椅子上,虽然愤怒,但他知道游可为说的没错,他反驳不了。
此时的冲动毫无意义,他知道他的反抗只不过是在拉长自己妥协的时间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行。”楚野沉默地看了游可为一眼,然后点点头,“钱我收下了,小裴总慢走。”
这是答应了,也是赶人的意思。
游可为知道楚野会答应,只要涉及到楚昭昭的安全他不会去赌。
可当楚野真的答应了游可为却又不受控制地心疼,他知道这一答应,楚野离开这座城市后两人再见的机会就渺茫了。
他一步步将楚野往外推的同时也亲手将两人所有的可能尽数湮灭。
游可为是千百个不愿把小孩扯进来,可如果不这样说楚野不会答应的。
他没办法在楚昭昭自虐一般的声音中多待一秒,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在楚野森冷如同看陌生人的视线中维持冷静太久。
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怕自己忍不住对楚野说对不起,说他出口的那些话都不是本意,说他的委屈他的不甘他的不舍。
他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我走了,你尽快吧。”游可为起身没再看楚野一眼,离开的脚步平稳但却略显匆忙。
关门声过后小小的客厅内最后只留下楚野一个人,他将视线落在桌上那一小堆红钞上,回想着游可刚刚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心里那抹怒气都无法掩盖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如果是自己一个人那没什么好怕的,可他还带个小孩呢,昨天经那么一出楚昭昭就被吓狠了。
如果那女人总来或者再做一些更极端的事情楚昭昭会有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如果楚昭昭出了什么事他真的承受不住,那么小小一个人,是他姐留在这世间的最重要的念想,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昨天的事游可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有意指使还是间接导致楚野都不想去探究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用楚昭昭的安全去试图挑战任何人。
他承认他在此时此刻成了胆小只懂逃避的懦夫,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有所顾虑,而游可为捏准了他的弱点,用他的信任化为刺向他的利剑。
游可为太知道怎么让他疼了。
楚昭昭的哭嚎还在继续,但许是累了,撞击门板的声音弱了下来,楚野也第一次没有去阻止她。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一摞红钞,不知什么时候小孩的哭声中混入了一道压抑的啜泣。
楚野看着面前红色纸张上洇开的水迹,突然又笑了。
钱,又他妈是钱。
第74章
他好像这一辈子都和钱绑在一起。
出狱赔款要钱,开店要钱,生活要钱,养孩子要钱。
给男朋友姥姥治病要钱,他为了挣钱瞒着人打黑拳是不对,可不去哪来快钱啊。
男朋友知道了一生气就失踪,再见面成了富家少爷,面对面指责他找过去也是为了钱。
现在又拿着钱赶他离开,连留在这里的资格都要剥夺。
现在他是有钱了,五十万。
如果他正常开店不打拳的话得好几年才能挣来,现在就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游可为所谓的后续补偿又有多少,但就面前的这些完全够买下来他这房子和那间小店铺。
算起来倒是他赚了。
他可以拿着这些钱带着楚昭昭换一个城市生活,反正昨天店被闹过以后早餐店周围的邻居和来往的客人也肯定少不了指指点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开启段新生活。
他不用再去愁过几天怎么面对邻居顾客的盘问和打量的视线,也不用愁楚昭昭会不会也受牵连被影响。
明明一切都正好,他应该高兴一点。
可为什么眼泪越来越多啊。
哭什么啊。
楚野赶在春节前两天从岭市走的,他还没想好该去哪个城市于是想趁着过年回趟老家,正好也去看看他姐。
临过年车站人多,楚昭昭坐不了飞机,来的那次在飞机上哭的差点缓不过来气闹的楚野苦不堪言,再加上小县城没机场,坐飞机的话也得坐到隔壁市然后再倒车,所以楚野直接买了直达的火车。
“要是有人要看店看房子你就联系我我带着看。”徐青拍了拍楚野的肩膀,见楚野点头后收回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没问楚野为什么要走,那女人来闹过的事远不至于这样,所以绝对有他不知道的原因,不然楚野不会突然要把房子店铺都卖了。
楚野不主动说,他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来,但却直觉和某个人有关。
感情的事他没法插手,但他和楚野是真的合得来也真拿对方当朋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情绪,可他也知道日子是自己过的,他没办法去说什么,只能尽可能地希望自己能帮到点什么。
“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姜叙白把怀里的楚昭昭递回给楚野,然后捏着她的手腕晃了晃,“昭昭拜拜。”
楚野带的行李不多,家里那些衣服什么的都填了老家的地址三五天就寄回去了。
其他带不走的没必要带的不能用的就扔了,能用的就留着和房子一起打包卖。
猫是楚昭昭心肝肯定也得带回去,于是楚野给找了托运,掐着时间也差不多一天一夜和他到的时间前后脚。
所以这一趟楚野就背了个包带了个楚昭昭,相比于周围大包小裹的旅客们倒算得上轻松。
过了行李安检搭上电梯后,楚野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
徐青两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也一直看着他所以在他低头看去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赶忙挥手。
楚野笑着摆了下手,做了个“走吧”的口型。
楚昭昭自从游可为来了那天之后又恢复了不爱说话的状态,此时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却没有闹,而是抬起原本埋在楚野颈窝的脸盯着楚野的眼睛,小声地叫了声“舅舅”。
“嗯,咱们回家过年。”
抛去坐牢那件事本身其实楚野挺喜欢老家的。
小县城,生活节奏慢,物价低,而且到处都是他小时候的回忆。
但自从离家以后他这几年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是赶在清明节之类需要给他姐扫墓的时候才回。
楚昭昭不能来回折腾,就他一个人他都是坐凌晨的飞机然后到地方换火车,扫完墓后马不停蹄地再赶回来。
毕竟他白天可以把楚昭昭交给徐青照顾但晚上不行,一是不方便二是楚昭昭也会闹,所以他必须得当天去当天回。
这么算来楚昭昭还是出来这几年以后第一次回老家,她眨了眨眼睛,几秒后又趴了回去。
相比于大城市似乎小县城反而节日气息更加浓郁,临近除夕街上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地面被踩实的雪里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鞭炮崩过以后没办法彻底清理干净的鞭炮皮子。
街边的小店门口挂着彩色的灯条和火红的灯笼,已经微微暗下来的天色中映在地面留下闪烁的彩光。
楚野一手牵着楚昭昭一手拎着航空箱,小舅胆子极大,面对陌生环境半点没有应激,只是将鼻头抵着铁制网门嗅闻了一会儿然后就转了个身把屁股冲向外面不动了。
原本老家的房子在一处楼梯陡峭墙皮破败的老楼,楚野十二岁的时候老楼动迁后又分到了新房子,如果不是当初姐姐坚持将房产落在他名下怕是现在他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楚野最缺钱的时候也没想过卖了这套房子,只是找时间把房子落给了楚昭昭,觉得以后总要留给她点什么。
同样是两室的房子这套的面积却比岭市那个大了不少,装修倒是简洁,姐姐结婚以后基本就是楚野一个人住,后来出了事带着楚昭昭也没住多久,所以现在看来没什么生活痕迹。
楚野把门窗都打开,还未完全黑下来的天色照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回来之前楚野在网上把水电费和取暖费都事先交了,所以屋里不算冷。
把楚昭昭先留在灰少一点的厨房里,楚野将盖在家具上的布尽数掀开,然后开始着手收拾。
直到八点多屋里才算干净,楚野最后把床单铺好点的外卖也到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加上打扫卫生,楚野感觉自己胳膊腿都要抬不起来了。
车上要顾着楚昭昭他拢共睡着的时间都够不上三个小时,此时更是觉得脑子被摇匀了一样,疲惫感姗姗来迟,囫囵扒了几口饭菜后本想着歇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睡还做了个梦,许是回了老家的地处原因梦里梦到了姐姐,倒是没说什么,就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触感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被风拂了一下。
楚野说不上是委屈还是什么,总有挺多话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半晌也只呢喃着说出“放心,没事儿,一切都好”几个字。
姐姐的表情或许是责怪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但眼看着嘴唇开合几次却没有声音,最后只是无奈地对着楚野摆了摆手。
第75章
楚野清楚的知道他在做梦,但当被电话铃声吵醒时还是恍惚了一瞬。
“你到老家了?”仇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对不起啊,都没去送你。”
仇呈早几天就突然说要出去玩一阵没在岭市,得知楚野要走时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嚎了半天才消停。
楚野笑了一声,嗓音还带着点睡意没散去的沙哑,“说什么呢?难不成让你大老远回岭市就为了去车站送一下我?那我得多大功。”
两人闲扯了几句后仇呈突然难得正经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看人清楚点,多为自己活。”
其实这话挺沉重的,但楚野却觉得心口一松,仇呈这人面上看着跳脱但楚野却清楚他心里通透着,起码比他透。
朋友之间的温情偶尔会让人有些无措,楚野故作轻松地开起玩笑,“你这正经说话我还挺不习惯的。”
仇呈嘿了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被一道玻璃碎裂声打断。
“怎么了?”声音不算小,楚野吓了一跳。
“没事儿,我屋里没关窗户,这边风大估计是窗帘给什么东西带掉了,我看看去,先挂了,等过完年有空我去找你玩。”仇呈语气有点急,楚野应了一声后通话就被匆匆挂断。
看着恢复到屏保的手机页面楚野有点疑惑,仇呈刚才语气好像有点不对,东西掉了应该也用不着这么着急,于是犹豫半晌又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没事儿吧。
这一觉做了梦感觉时间挺长,但其实也就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楚昭昭正在自己的卧室里跟小舅玩,听见楚野招呼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口。
“过来洗漱,今天早点睡,明天去买年货。”楚野招招手。
年节的超市总会适时的播放一些符合气氛的音乐,恭喜发财的喜庆音调中楚野推着购物车顺着货架走。
他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回来的第一天就遇到陈明宇,所以在听到有人叫自己后下意识抬头,待看清人时脸上惊讶的表情半点没藏住。
他离开溪城的时候陈明宇刚过了三十七岁生日,算起来今年四十了,但看着其实和当年没有太大的变化。
之前偶尔回来时楚野都会特意让司机从陈明宇的拳馆那边绕一下,他没脸去见人只能隔着远远看一眼,但在陈明宇的角度看来两人实打实的三年多没见过。
当年楚野留了钱以后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没了影,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从来没得到过回复,后来还是赵路没忍住跟他说了实话。
他拳馆里其他人私下愿意去打黑拳他不管,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他只是老板没办法阻止人家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挣外快,只要不耽误馆里的事他从不多嘴,但他那是以老板的身份。
楚野不一样,两人之间起码在他看来远不止一层老板与员工的关系。
楚野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就三天两头的跑来馆里,那时候楚野虽然年纪小但他最清楚楚野有天赋身底子也好所以他愿意教,之后楚野毕业征求了楚曼的同意后他就收了人留在馆里。
楚野出事以后他没怪过,年轻冲动,得知自己姐姐受了罪没人能忍,所以他找了律师朋友,跟着跑前跑后出钱出力帮着减刑他没半点怨言。
提前出狱两个月的事楚野没告诉他,楚曼的葬礼上他看到人的瞬间真的气到说不出话来,就那么一眼他就清楚楚野不去找他是担心什么。
可楚野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早把人当亲弟弟看,楚野也一直哥前哥后的叫着,亲兄弟之间他从没在意过招了有案底的楚野后会不会影响他的生意,所以葬礼以后他把人强拉回了拳馆。
那些赔偿款他给了其实就没打算要回来,但楚野觉得还钱心里踏实他就想着说用工资抵让人也算有个盼头。
有人去馆里闹时他没怪过楚野,但他忘了其他教练也会受影响会有怨言,如果不是眼看着他要闭馆出去找人赵路一时情急把事跟他说了他根本想不到楚野居然胆子大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挣卖命的钱。
他所有试图联系的路径全都无疾而终,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不知道楚野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打去的电话从来只是响铃到结束,没有空号没有关机没有被挂断过,联系无果的愤怒褪去后他静下心来也想清楚了楚野是自觉没脸面见他,再后来他也清楚了几年间那无数通没接的电话或许也代表了平安。
“哥。”楚野把购物车推到旁边给后边的人留出道路,然后勾着嘴角状似自然地笑了一下。
陈明宇没再看他,只是低头去看坐在推车座椅里的小孩,问道,“长这么大了?”
“四岁了。”楚野应了一声,把推车转了个方向让楚昭昭面对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介绍,“这是宇叔。”
陈明宇比楚昭昭爸爸要小一岁,所以论着年龄辈分,尽管当年楚昭昭还小,但陈明宇哄她时也是一直这么自称的。
楚野带着楚昭昭走的时候小孩才八个多月,那时候的小孩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太多,短胳膊短腿白白净净圆脸蛋,如今长开了不少,尤其是那对眼睛又圆又黑。
“长得更像你姐。”陈明宇面对小孩时难得露出了个笑脸,但奈何他长了张严肃的脸,此时明显还带着对楚野的气,就算笑起来也有点吓人。
楚昭昭瞪着眼睛看了他几秒,倒是没哭出来,只是扭着身子伸手去扯楚野的衣服,蹬着腿要往起站。
“小白眼狼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别人顾不过来你连米糊都是我喂你的。”陈明宇故意立着眉毛吓唬她,直把小孩逼的开始哼唧着要哭才罢休。
“哥,对不起。”楚野给楚昭昭顺着背,半晌才突然开口。
“打住吧。”陈明宇哼笑一声,“你以后也别叫我哥,我也没你这样的弟弟,钱你也还了,还多给那么多,我明白你意思,不就是想不欠我的吗?如你所愿咱们啊现在谁也不欠谁的,以后就当个陌生人,就当没认识过。”
陈明宇伸手在楚昭昭脸上轻刮了一下,而后直起身子就打算走。
“哥……”
“诶呀,这不是小野吗?”楚野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人打断,寻着声音望去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宝宝们这期要随榜单所以今天到下周三这段期间都会是隔日两更
小游再出场应该就是重逢的时候了,很快很快,楚哥这边的单独剧情不会太久,中间分离的情节会尽量简短
第76章
“嫂子。”楚野愣愣地叫了一声。
女人看着比陈明宇年轻几岁,长相算不上多漂亮,但一双月牙眼笑起来弯弯的,气质也很温柔。
她眼神在陈明宇和楚野之间扫了个来回,察觉到明显僵硬的气氛,于是伸手拍了陈明宇胳膊一下,“小野好不容易回来你又闹哪出?之前整天想他的是谁?这好不容易见到了就冷着脸。”
“我什么时候想他了!”陈明宇眼睛一瞪。
奈何自己老婆可不怕他,甚至还开始拆台,“三天两头就把小野挂在嘴边说他没良心不管怎么样也该有个信的是谁?喝多了半夜三更想给小野打电话的是谁?有事儿没事儿不顺路也要拐弯去人家楼下伸着脖子望半天的又是谁?”
徐莹说一句陈明宇脸色就黑一分,说到最后甚至还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徐莹眼见着他要恼怕把人气着就止了话头,眼神突然落在楚昭昭身上哎呀一声就凑了过去。
“这是昭昭吧,都这么大啦?长得可真好看。”徐莹轻轻抓着楚昭昭的手捏了捏,“我是莹姨还记不记得呀?”
楚昭昭沉默着不说话,楚野不好意思的笑笑,“她不太爱说话,不好意思啊嫂子。”
“这有什么的,正好你回来了,晚上去家里让你哥给你做好吃的。”徐莹拍拍楚野的胳膊压着声音道:“你哥脾气你也知道,他刚才要是说了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那都是气话,其实你在外面他比谁都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