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又什么会议。”我扫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季董下午来公司,临时会议,在4点。”
爸爸?我心里一凛,狐疑道:“有说主题吗?”没有坐下,我径直走向岑仰的单间。
“这是通知。”李芒把手里平板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点点头,抬手一拂,“没事,岑仰知道。”我敲了敲面前的门,对李芒说:“你去忙吧。”说完走进办公室,顺带把门关上了。
虽然岑仰的工位就嵌在我办公室一角,但我还是头一回走进去。屋里没多余椅子,我便一屁股靠在他办公桌边缘。
“在整理什么?”我盯着他敲击键盘的手,白皙、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手抱着我、在我身上游移的情状,脸不自觉一热。
“年前临时会议,主要是敲定所有即将出版杂志的计划。”他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会上要详细汇报时间节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我问着,努力忽略心底那点热意,“中午有没有睡好?”
“嗯,抱着你睡得很香。”岑仰利落地答。
我脸更烫了。他那张冷峻、一本正经敲报告的模样配上这句不正经的话,太犯规了。我盯着他,愈发出神,想亲。
“打算看到什么?”岑仰叹了口气,偏头瞥我一眼,伸手拍了拍我的侧腿,“亲爱的,去工作好吗?需要完成的事项李芒发给你了。”
我噘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行吧。”从桌边站起来,又凑到他面前,“亲一口就走。”
——真的一口就走。
公司整体会议安排在顶楼。我和岑仰提前五分钟到达会议室,爸爸已经坐在最前排,正同几位老总谈笑风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一走进门,原本热络的说话声竟微微低了下去,紧接着就是我爸一抹严肃的视线。
我心里咯噔,对他突变的面色感到奇怪,心里狐疑,“摆这臭脸是干什么……不会是因为早上我和妈妈吵架,他特地跑来给我下马威吧?”我一边小声咕哝,一边随岑仰走向座位。
他帮我拉开椅子,低声说:“别多想,叔叔不会这么不专业的。”
我抿了抿唇,瞥他一眼,“真要出事了,你记得帮我说话。”
我爸向来不在公事上掺杂私人情绪,我真正担心的,是他会等会议结束后把我单独留下来。现在这会儿,我是真的害怕面对他们,害怕面对家里那堆破事。
我知道岑仰肯定会照顾我情绪,也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但我就还是有些发怵。
“明白。”他应了一声,落座后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我腿,像在安抚。
会议准时开始,主题是年终前的最后一次出版工作进展。各个分区主编依次发言,汇报预期杂志的筹备情况、内容筛选、广告对接与交稿进度。
爸爸坐在最前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偶尔插话提问,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我本以为他会借题发挥,针对我负责的企划点名批评一手。但没想到,说到秋冬新年特刊时,他竟点名表扬了我几句,说这个项目是重头,是革新之后的一次尝试。
我怔了下,打鼓的心缓了些——他竟然夸我!那一瞬,连背都松了几分劲儿。
只可惜这喜悦没持续多久。他照例鼓励大家加快排期、提效率,说完这些话后,他把我叫住了。
“季凝遇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出了办公室。岑仰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自己也该走,但我扯住了他的裤子。
“他可以在这的,对吧?”我看着爸爸说。
“随便你。”爸爸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接着随口说,“你妈同意你这几天搬出去。搬家的事你自己安排,要是想离公司近,就住岑仰那。”
“真的?!”我朝岑仰那投去一个惊喜的眼神。
“唉,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和你妈也懒得管你这些小事。”爸爸说着喝了口水,忽然神情一收,语气沉了些,“你妈做了让步,你也去跟她道个歉……别把关系闹太僵。”
“道理我都懂。”我放柔语气,可还是坚持先前的观点,“但我不觉得我说错了什么。”
“你是没说错什么。”爸爸眉头一横,“可她自始至终是你的妈妈,你可以和她平等地商讨一些事情,但不能冲她吼。我不是在说你内容的问题。孩子,我是在说你对待妈妈的态度。”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你教养一直很好,可就是那小脾气不断”爸爸教训我,“她今天是真的伤心。”
我眉心拧起,心里有点发堵。我……真的太自私了吗?
“有些事,还是得听听我们这些过来人的。你也不小了,别太任性。”
我垂下眼,不敢去看他的脸。
“恐怕也就小仰迁就你这脾气了,我们是没这个本事。”爸爸这话说得太古怪,我竟有些心虚,耳朵开始发烫。
“你也不要太惯着他。”他转而对另一个人说道。岑仰只是在我身边短暂地“嗯”了一声。
“季凝遇你也是!别老是摆那奇奇怪怪的臭脾气,小仰对你那么好,你别去祸害人。你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搞得我头都大。”
我性格有那么差吗?我内心一阵无语,泛起嘀咕我真的很像妈妈吗?!
“好了,不跟你们说了。”爸爸似乎起身要走,但最后又补了一句,“你今晚还是先回家。”
“好。”妈妈做出了妥协,如果我还执意不回家,那才是真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没办法,只能趁还没下班,在办公室里跟岑仰腻歪了一会儿。
“到时候来帮我收拾东西。”岑仰坐在我的老板椅上,我坐在他腿上,贴着他唇说。
“好。”他笑眼弯弯,顺直的睫毛扑闪着。“晚上还要打电话吗?”
“必须打。”我叮嘱一句,又亲了他一口,“没有你的声音我睡不着。”
“我也是。”岑仰摸着我,低声说道:“谢谢你。”
“哥哥”我把双手垫在脑后,盯着镜头里的岑仰。他似乎又在处理岑叔叔生前的报道,眉头轻蹙,神情专注。
我不需要他看着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纸页翻动的细响,和空调呼呼的暖风,我就能睡得很好。
“怎么了?”
“你休息好吗?现在很晚了。”我不想他白天忙成那样,晚上还要看些“折磨人的东西”。
他扭过头来,碎发落在眼骨处,投下一层阴影,掩住了那讳莫如深的情绪,“好。”他很听话地放下文件,拿着手机去洗了个手。最后一阵响动后,他躺倒在床上。
“想听你唱歌”我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的睡意正一阵阵涌来,但还是想听他的声音,“你喜欢的那首法语歌。”刚说完自己的愿望,我就没熬住,闭上了眼。
模模糊糊间,我听见岑仰低低笑了一声,又听见他轻声说了句:“Jet’aime。”
他哼起歌来,嗓音很沉很稳,像晚风一样在耳边晃荡——
Jerêvaisdunmondenouveau
Seulementtouslesdeux
Ouais,j’rêvaisd’unmondenouveau
Seulementamoureux——
Oston的《MondeNouveau》
歌词翻译:
我曾梦见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有我们两个
是的,我梦见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属于相爱的两个人。
非常好听!推荐给大家!
【虽然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还是要声明:请不要在其他平台、社交媒体或评论区提及本小说。】
第57章 新爱好
我按照妈妈的要求,在家里住了一晚。本以为她是想和我好好谈谈,但她什么都没说。平时吃早饭还能在餐厅碰见她,今天却只有爸爸坐在那张专属的座位上。其实昨晚我就没看到她——妈妈似乎根本不想跟我说话,甚至不愿看到我。
但无所谓了!一回家我就火速收拾了几件必要的行李,联系王叔帮我把东西送去岑仰家。
“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我正乐滋滋地吃着早餐,听见爸爸突然问了一句。
“嗯。”我想象着和岑仰单独相处的日子,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正色道:“年前这段时间忙得很,当然不能浪费时间。”
“呦!”我爸挑了个眉,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你这副热爱工作的样子还真让我耳目一新。怎么,现在喜欢这份工作了?”
“你又打趣我”我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擦嘴。
“跟你妈妈道歉没?”
“没,昨晚吃饭的时候她都不在,你也没和我交代啊。”还是和老爸相处得自在,起码我敢直视他的目光,“您行行好,怎么不替我多吹吹枕边风。”
“我替你说的还少?!”他白了我一眼,冷不丁抛出一句,“你妈和我分房睡了”这话一出口,我竟突然觉得我爸那张保养得当的皮肉上瞬间生出了几道沟壑,愁容爬满了眼角,苍老了几岁。
我心口一紧,琢磨了会儿才敢暗戳戳地问,“你们,感情没出问题吧?”我努力在脑中回忆他们近几年的相处,很恩爱,没什么异常,甚至比小时候还好。但我怕那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我从小就特别害怕,他们会不相爱。
“都老夫老妻了,还能出什么问题。”爸爸叹了口气,“你妈那老毛病又犯了,莫名其妙的。自打你从法国回来,她这样是头一遭,我还以为她早就好了。”
“爸。”我沉声唤了一句,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你真的对妈妈够好吗?你要是一直关注她的状态,她也不至于又情绪崩坏。”
爸爸抿着唇不说话,眸中时不时掠过精光。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我会和她好好谈的,你不用操心我们的事。”顿了顿,又恢复一贯的口气,“走之前,记得亲自跟你妈妈打声招呼。”
上班前,我去了那间房。敲门得到应允后,我站在门口,对躺在chaiselongue上的妈妈低声道歉。
她只给我一个背影,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垂在肩背。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只觉那背影阴森而冰冷。她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站了几分钟,等不到回应,留下句“我去上班了”,我转身离开。
我开始真心享受这份工作了。它让我充实,不必再分神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它让我自由,不再时时刻刻被家人的目光追着;而最重要的是,它有岑仰在。只要关上办公室的门,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我们两人。
我们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节奏。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中午我会拉他在休息室的小床上陪我躺一会儿,晚上还能一起回到同一个“家”。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是夏天,我们就能牵着手沿着临海街道漫步,迎着带着海盐味的晚风回家。而冬天的寒风吹得人脸生疼,我既不想受这份苦,也舍不得岑仰受冻,便从车库里挑了两辆车停进住宅区的停车场。
或许是我爱泡澡的缘故,岑仰家也配了个浴缸。虽比我房间里的小了些,好在容得下我们两人——各占一隅,无法舒展四肢,却刚好让我坐在他腿上。
这成了我近来的新爱好。
我喜欢趴在他身上,依着他温厚的胸膛;喜欢听他鼻息从我头顶慢慢散落,入眠时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我贪恋他皮肤上的香气,那是与我截然不同的味道,像灰色香草根上飘着葡萄柚的清香,又碰撞上雨后草木氤氲出的柔软鸢尾。我们的气息,随着无数次的拥抱与亲吻,正渐渐交融。
我几乎每晚都想要,特别是年关冲刺阶段,白天在公司耗尽了力气,回到家就想靠他来舒缓。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为此成瘾,可我真的好喜欢依赖岑仰,贪恋被他照顾、抚摸、填满的感觉。
只有与他相处,只有在他身边,我压抑的情绪才得以被释放,才像是真的活着。
那愉悦如涨潮的钱塘江,我在旁边站着,望着水波层层席卷而来,汹涌且猛烈,最后被泼成个落汤鸡的模样;那兴奋又如初春被催生的枝丫,幼苗在养分的滋润下,不断向肥沃的土壤深处下扎。心脏被蜜意灌满,我是沙漠,久旱逢甘霖,尽情享受原始旷野中的雨水气息,那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我们彼此都清楚,工作缠身,无法真正放松。每晚亲吻之后,往往只能抱着彼此沉沉睡去。
“Enough”岑仰的手扣在我的后脑勺上,他离了我的唇,一双眼睛讳莫如深地盯着我此刻的样子。我趴在他身上,亲了很久,呼吸乱得像扑腾的雏鸟。
已经是我们同居的第三天。我们从回国忙到现在,终于把所有精修成片定了下来。我一直憋到现在,今天想要得紧,想要更亲近些。
“求求你”我全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羞耻却不满足,想忍又忍不住,直往他身上靠。
“不可以”他圈紧我的腰,“再忍忍好吗?明天我们还有一堆事情要做,还要回去跟叔叔阿姨跨年,等过了这黑色周期,等我们休息好不好?”
我揪着他睡衣的领子,眼神朦胧,小声地问,“你感受不到吗?”
他的手掌开始在我身上游走,我呼出气,肌肤愈发敏感,“你不想要我吗真的不可以吗?”
他忽地掀起被子,把我双腿扣在他腰上,抱起我往浴室走:“去浴室,好不好?”
我胡乱答应着,最后岑仰用手、用嘴帮我解决了。太羞耻,我抬手掩面,无法直视他,脸热得不像自己的,羞得不行了。
“压力太大了吗?”他收拾好我,又把我揽进怀里,低声问。
“别问了”我气若游丝,兴奋过后整个人困得要命。
他又在那低低笑着,我就在那阵熟悉的笑声中睡了过去。
第58章 贤内助
不愧是黑色周期。印象里小时候爸爸每年年末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我入职公司,才真正体会到这威力。
我早上七点就被岑仰从床上拖起来,迷迷瞪瞪地在他帮助下完成洗漱、穿衣、吃早饭的一整套流程。我发誓,以前我可没这么懒散,可只要他一回到我身边,那名为“依赖”的懒虫就开始啃噬我的大脑。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享受被他照顾的感觉。
他明明睡得比我晚,起得却更早,还总是操心我。我心里发虚、愧疚,只能靠不断夸赞他、积极表达爱意来赎罪。
最近我每天都得早早赶来出版社。电梯门是一张不停吞人的嘴,我和岑仰走进去后,就感觉再也出不来了。办公室安静得过分,窗外的天色昏暗,光还没亮透,好似废弃的胶卷,落了灰,薄薄一张,没有温度,不显影、不真实。
临近截稿,我整个上午都忙得焦头烂额。昨天才把自己负责的项目处理完,今天又得审核其他项目的图组、确认后期风格的一致性,还要批准一摞摞等着落章的文件:授权函、摄影版权说明、艺术家使用条款、甲方二改申请等等
有些只是流程走一遍,有些必须过眼,不能有任何含糊。好在有岑仰和李芒帮我先筛了一轮,我才没在字海里被淹死,顺利签完。桌上还有几沓照片样张,颜色发灰,厚得像一摞烂雪,看得我只想作呕。
眼镜几乎贴在鼻梁上,连摘下来换口气的空隙都没有,镜托早已在皮肤上压出红印。
我都记不清岑仰进出办公室多少次,也不记得他多少次在我面前停下、抬头看我。只知道,我们一直到午饭时间,才能真正好好说上几句话。
午休时我趁机黏着他,跟他说我眼花、腰酸,坐了一上午动都没动。他先是给我按了五分钟,我心疼他也累,便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好些了吗?”他轻声问,抱着我,“要不要再揉一会儿?”
“不要了”我闭上眼睛,躺着直想睡,调整好姿势环紧了他,“我知道你也累,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就在我要睡着之际,岑仰语气淡淡地交代道:“下午设计部叫我们去参加会议,杂志版面设计最终版审稿。”
我睁眼抬头看他,哀嚎一声,烦躁地问道:“临时通知的?”
他点头,我看到他眉宇间淡淡的疲惫,一股火立马冲着设计部那群人上了头,“为什么他们不早点通知?我们是不是下午还有别的项目?”
“都往后推了,”他一边说,一边抚了抚我脸颊,“这个重要,得去确认。上次也看过一次,问题应该不大。”
“哪有不提前协商的道理?这摆明了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还在气鼓鼓地抱怨。
“好了。”岑仰又揉了揉我头顶,“不气了还算忙得过来,快快睡觉吧。”
我往他怀里拱了拱,沉沉睡去了。
顶着起床气来参加设计部的会议是明智的选择。面对这场没憋好屁的会,我必须得让自己显得更冷静、更不好惹。
我和岑仰坐在后排,听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面的方案才终于过完,轮到我们。
PPT上呈现的是我们企划的设计图稿。那颜色一瞧,我就意识到出问题了,颜色完全对不上。原本敲定的主色调全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白留空和一堆刺眼的暖色点缀,毫无章法,尽显廉价。
我压着火气和岑仰对视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坐直了身,语气冷静却不容置疑地打断发言:“这不是上次我们确认的版本。”
设计小组的负责人咳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问,装得礼貌,“我们有一个连载的主刊配色较多,恰巧也有极光元素,和你们撞了色,所以——”
“所以就直接换掉我们?!”我坐不住,听到这理由,一下就来了气,“我们的配色是提前报备的,审核通过、签字归档,你们哪来的胆子擅自修改?”
坐在一旁的总负责人,是上次去参加我们会议的那位,此刻正神情闪躲地挠着鼻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试图打马虎眼,“季总,您也知道,同一期的杂志最好不要出现重复的设计元素,色彩搭配方面……”他话说到一半就飘了,甚至都不敢直视我,“我们这边有一定的优先顺序。那是主刊,自然分量更重一些。”
我不说话了,眼神紧盯着屏幕。PPT继续往下翻,我看到那些我和团队耗尽心血拍出的照片,被贴在这突兀的灰背景里,一下就像被剪了光、蒙了层布,失去了呼吸,光彩全无。
怒火一寸寸升上胸口,这不是改设计,这是在践踏我们的成果。
“把原版换回来。”我冷冷开口,眉眼压低,厉声要求道,“我只认前面那一版。”
岑仰的手悄悄覆上我手背,安抚着我。我却只觉急火攻心,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愤怒灼得五脏俱焚。本来就没休息好,我丢了那向来引以为傲的教养,一下就爆发了。
“你们别跟我讲什么竞争规则那一套!”我拍了桌子,声音拔高。
那部长似乎不乐意我踩在他头上,立马回嘴,脸涨得通红和我吵道:“可事实就是如此!那是你不懂规则!主刊多年销量第一,口碑稳定,为什么要为了你那没发过一期的新刊让步?”
我一愣,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其实我有些应付不来这种激烈的争吵。那负责人是个中年男子,声嗓洪亮,令我心中泛起恐慌。
岑仰包住我的手,轻拍了拍,立马出声,对那人驳斥道:“宋部长是把季董前段时间的会议内容忘光了吗?”我第一次听到他语气冷漠至极,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出版社正在实行革新,公司投入大笔预算做结构调整,转型项目是未来重点。传统杂志固然有着稳定的效益,但靠旧模式苟延残喘就能稳定市场?创新你还没真正尝试,不把它一次做到最好,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你、你们——”
会议室安静,其他员工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不会让步的。”岑仰说完,我便接上话,他的言语给了我极大了力量。
“第一,你们把我们的设计移花接木贴在主刊上,然后丢个回收模板给我们,这叫偷懒。”我正色扫过所有人,“第二,这也暴露出你们能力的问题。你们根本没能力另起一稿、重新设计!”
我深吸一口气,咬字清晰,更加猛烈地批判,“没能力的人,就会被出版社淘汰。我可以随时让你们走人。”
我想起西里尔达昂先生,和我一样是老董的儿子,却从不觉得出身是一种羞耻。他曾与我分享早年接管公司时面对流言蜚语的经历。那份坦然与魄力,正是我想学习的。
我从容地将手机甩到桌上,抬眼,“宋部长,不要以为我们职位名称一样,都是个部长,就真是一路人。”我勾唇,“我的权利可不止停留在这个位置上,你我心里都门清,我只是从来没有使用过。”
会议室死寂。没有人说话。我看到那人吃瘪的样子,心里畅快。就该大出风头一番!我嘴角带笑,心里甚至巴不得他们背后大肆宣扬,骂我也好,名声臭点又怎样?起码以后,会少些人敢来刁难我。
我生来就配拥有这样的权力,我凭什么不能去正确地使用它?
回去的路上,岑仰对我的反驳赞不绝口。“现在不害怕了?”进了办公室后,他贴近我脸侧低声问。
“当然。”我仰起头,语气里的骄傲像气球一样越飞越高,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依然清晰可感,“我不该惧怕自己的权力,不是吗?”
“长大了。”岑仰一手抚上我的脸颊,另一手轻轻摘下我眼镜,贴着肌肤吻上了我的嘴角,“我很喜欢你掌控一切的样子,那很不一样。”
我在亲吻中憨笑出声,岑仰的夸奖总是让我心花怒放。
大胆迈出步子的感觉让我仿佛瞬间置身于马场——我骑着Austin在草地上驰骋,畅快淋漓;掌握主动权,更像是在湛蓝海水中深潜,探索未知的神秘;又如在赛车场上狂踩油门,感受速度的快意;更让我忆起那次拍摄《冰裂》之行,在暴风雪中与自然对抗的亢奋与疯狂。
“你分心了,亲爱的。”岑仰低声提醒。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吮着他的舌尖,一直没动。
“抱歉。”我笑弯了眼,望着他的眼睛,又重新投入到亲吻中,“刚刚以为自己在吃糖呢,好甜。”
“看得出你是真的开心了。”他松开我,手掌温柔地抚过我的后脑勺,“再加把劲,还有几个事项,处理完就能下班。”
他说着,为我重新戴好眼镜,把垂落的碎发理到耳后,转身走向小隔间。
我心中郁结在那场爆发中尽数消散,翘着鞋尖坐在脚凳上,嘴里哼着歌,心情颇好地完成了剩下文件的签阅。
准时下班,我和岑仰一同走出办公室时,外头一片热闹。部门里的同事互道“元旦节快乐”,关好电脑、提着包朝今早那口“吞人”的电梯走去。不过现在,它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
我已经对一些面孔颇为熟悉,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便将手插进口袋里,步子轻快地走向地下停车场。
李芒回家了,是王叔开车来接我们。坐在后排,我熟稔地往岑仰的臂膀上一靠,拿出手机开始玩。
“不会晕车吗?”我听见他轻声问。
“就在群里发个红包,发完就不看手机了。”
我确认了部门群的人数,估算着金额,连发了三十个。接着又打开我们小组的群,额外补了几份。
“季老板出手这么阔绰。”关屏的那一刻,我察觉岑仰正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一双眼睛透过黑屏,静静地看着手机里倒映的我。
“我高兴啊。”我收起手机,将注意力全部转向他,“当然,如果我心情不好我也会发红包的,大家都是很可爱的一群人。”
刚上任时,确实有不少人对我不服气。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就连一开始那三个领头羊,也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说话客气了不少。有时我拿摄影作品找一些老师交流,他们也很和善,工作上也帮了我不少。
“你用出众的能力征服了他们,这是你本身魅力所在。”岑仰宽阔的臂膀圈着我,牵着我手晃来晃去,“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真的?”我仰头笑看岑仰那俊美的脸,发自内心地坦白道:“这也多亏了你,你在背后一直帮我处理了很多事不是吗?”我挺了挺身子,去吻他的下巴,“真是完美的贤内助”
“贤内助?”他澄澈的灰蓝色眸子呆滞一瞬,安静了几秒,突然在沉默中爆发,“那你愿意娶我吗?让我真正成为你的贤内助。”
我被那话震得顿住,心脏乱了节奏,倏地狂躁地跳动起来,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血液在腔体内翻滚着蒸发,肌肤热得发烫,脸也烧了起来。羞涩与悸动裹挟着我,但其中还混着一丝责任感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焦急——情绪复杂极了。
我支支吾吾,打着马虎眼,“什么娶不娶呢”
“我愿意入赘。”岑仰神情毫无玩笑之意,他眼中干净得像泉水,没有一丝杂质,纯得透亮,“我是真的想。”
他很认真,他在同我讲着真心话。我意识自己已经无法再敷衍过去,便敛去笑容,抬手摸住了他的下巴,沉了声,认真思索后回道:“别说什么入赘,我自会嫁给你。”
那一瞬的喜悦点燃了烟花,细碎的火光在他面上迸溅着,岑仰一笑,梨涡就露了出来,像一张越织越密的捕梦网,将我彻底网住。
“希望你说到做到。”
第59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爷爷奶奶来到家里是我意料之内的事,但我没想到外婆也来了。
一进客厅,就听见外婆那洪亮的声嗓。她原本还在沙发上坐着,看到我后,整个人像放牧人终于找到了走丢的小羊,眼神一下放光,站起身来,等着我的拥抱。
对上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咧开嘴笑得放肆,边脱下沾了外面寒气的外套,一把丢到岑仰手上,快步冲向外婆,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
“外婆,我想你了……”我圈着她,摇了摇,鼻腔中钻入一股厚重的中药味。
“好啦好啦!”她笑着拍了拍我穿的毛衣,“松一下,老婆子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这才松了手,冲着她傻笑一通。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怪想念的。我拉着她那双有些皮包骨的手,眼睛还四处瞄着,朝沙发上其他几人打了个招呼。
“乖孙怎么从没跟我这么抱过?”
我耳尖一热,闷声朝爷爷应道:“又打趣我。”
岑仰从后头跟上来,依次向长辈问好。我扫了一圈,却没看到妈妈,瞥了眼岑仰,他也正好望过来。
不对——不止妈妈,还有一个人不在现场。“外公呢?”
外婆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听到我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过些天再来。”
“啊,为什么?”直觉告诉我隐隐不对劲,他俩向来是一齐来这边的,从不分开。“怎么,你们这一把年纪还闹脾气了?”我蹙了蹙眉,噘嘴问她。
她似是被我逗乐了,轻拍我手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有这事?”
“你外公他生病了。”一道温柔却异常冷淡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
“诶,不是说了先别跟他说吗?!”一旁的外婆来了气,抬手朝着妈妈虚挥了拳头。
“妈他总要知道的。”
妈妈端着果盘,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垂下头,收住了大口的呼吸,紧绷着脸,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是听到她的声音就有点发怵,总觉得阴森森的透着些鬼气,不敢看那张脸;二是听到外公生病的事情,一下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乖孙放心!”外婆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赶紧拍了拍我背,“你外公没事的,别听你妈瞎讲!”
“你就知道惯着他。”妈妈随口来了一句。
我听得眉头皱紧,这什么意思?真是愈发受不了她这种态度。
“爸妈,快尝尝新鲜水果!”我爸又开始打着圆场,和稀泥,“还有小仰!快来叔叔这边坐坐,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叔可想你了!”
“ewe。”听见爸爸说“想岑仰”,我想笑,又止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去我爸那边吧。”我低声对岑仰示意。我们很克制,中间隔着一段不自然的距离。
他在我身上看了几秒,眼里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起身,走向对面。
我转回头继续和外婆说话:“真没事?什么病让他连一起来都不行?那不就挺严重的吗?”
“就是输液还没输完嘞!”外婆捧着我手,睁大眼睛仔细交代,“外婆还骗你不成?小问题啦,输完就过来。你小姨啊、姨夫什么的,到时候都一起来,今年我们都在你这儿过年!”
“外婆”我垂着眼尾,嘴角下拉,眼眶酸酸的,又扑过去抱住她。
“哎哟,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温暖的絮叨,心里踏实得很。她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声嗓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砂石,磁磁的却温厚,“你跟小仰又和好了啊?外婆印象还停在你十九岁那年,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他欺负你的时候……”
我一听这茬,耳尖就直发烫,“没有没有,我们当时闹着玩的,现在一直都很好”我脑袋左右晃着,想掩饰尴尬,余光里却隐约瞥见了我妈那道强烈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像虚空里伸出的一只爪子,悬在我身上。
“哎呦,两人没事就好。”外婆乐呵地笑着,“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跟你哥哥一样。”
我从外婆身上起来,想要躲避某些人,又去和爷爷奶奶聊了几句,视线时不时落在岑仰那。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认真听着对面讲话,我爸面部肌肉线条自然舒展,看起来很是放松。
没过多久,福伯来叫我们吃饭。
我们一同走向餐厅,岑仰照例替我拉开椅子,自己则在我身旁坐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关系悄然转变,我总觉得有种偷
情的感觉,像是做贼心虚,生怕被发现,怪紧张羞耻的。
他自然地替我夹菜,而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给提溜着,上不去又落不下来,悬吊着一股子滞空感。他斜对面坐着的,正是我妈,我依旧不敢看她一眼,目光只能死死黏在岑仰那只夹菜的手上。
岑仰似是怕我顾虑,今早也把戒指摘了下来,像我一样用细链串起,戴在了脖子上。
他说过,形式不重要,配对就好。
可我还是忍不住,心里那点小心思冒了头,时不时撑开腿去撞他的,用鞋尖去刮擦他的小腿。岑仰面上始终平静如水,仿佛桌下这暧昧的小动作全都不存在一样。
我不死心,在一轮又一轮“进攻”后,他终于咳了一声。我正好靠着他右腿,那一声咳嗽让我瞬间僵住,低头,瞪大了眼睛,望着餐碟发愣。
“抱歉。”他抬头轻声道。我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收紧,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我也跟着道歉,立马收敛笑容,埋头继续吃饭,努力让表情看上去若无其事。但能感觉到,不远处那些眼神,已经纷纷投了过来。
吃完饭,我说想去后面的马场看看Austin,结果被爸爸拦住,说它今天刚做完保养,让我明早再去。没办法,那就只能换个方向了。我随口跟岑仰提了句,说想去图书馆散步。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过那条通向后院的小道时,我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才悄悄牵住他的手。
“对不起嘛……”我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进来冷落你了,看你一个人坐那儿孤零零的,我心里难受。”
“没关系。”他转过脸来亲了我一下,语气温柔,“你想外婆了,不是吗?”我回亲他,唇齿溢出笑意,“谢谢你谅解我。”
图书馆的灯是我开的,只亮了一盏小的。我把岑仰推到沙发上,动作熟稔地坐到他腿上。
“你晚上打算睡哪?”我一边捧着他的脸问,一边盯着他的眼睛。
“当然是我之前的房间。”他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却暴露了那点坏心思。
我掐了把他的脸,气愤地说,“逗我很好玩?”
“你又没主动邀请我。”他眼尾泛起笑意,睫毛忽闪忽闪的,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亲爱的。你虽然有锁门的习惯,但要是有人早上来叫你起床,我该往哪儿躲?你打算把我藏起来?”
我眼珠往上一抬,听着这话忍不住脑补那幅滑稽又刺激的画面,没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们就像在偷情一样,对吧?”我手搁在他肩膀上,贴着他唇角轻笑,“我房间大着呢,藏的地方多了去了。再不济,我等会儿回去就提前说一声,不让他们来叫我起床……再说,以前不都是你叫我起的床吗?你在我房间,很正常吧。”
岑仰眼尾倏地垂下来,眉心微蹙着,委屈巴巴地小声问我:“你真的愿意让我藏着吗?”
我心一软,他难得对我露出那种姿态,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正了神色跟他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右手下滑,停在他心口,“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玩,随口一说,没真想把你藏起来。”
“春节期间你要一直在家,叔叔想让我也留下来,”岑仰抿了抿唇,目光探究地紧锁我,语气格外认真,“那么长的时间,你也打算一直继续这个游戏吗?”他圈着我腰的大手顺着衣摆探进去,掌心贴在我背上,安抚却也暗藏压力。
我身体不由一僵,下一秒,他低头凑近,在我脖侧轻轻碰了碰,呼吸擦过耳后,“你知道我对你的定力没有那么高,”他语调很轻,在我脖颈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我愿意陪你玩,但别像今天一样在众人面前偷偷刺激我”
岑仰的气息打着旋扑在我肌肤上,一点点烫开,他的唇游走着,我又痒又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可在他一贯的温柔里,我察觉到那微妙的不满。
“你要是忍不住晚上就住在我房间,我也想要”我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停住了动作,轻声打断。“不可以。”岑仰伸出舌尖,一下一下舔着,又探出犬齿,轻轻咬了口,“我不会在季家跟你做。”
“为什么!”我怔住,神经像被突然挑了一下,闷哼中质问,“你明知道我房间的隔音多好——”
岑仰低笑了一声,没直接回应,而是低头抵着我肩窝:“结合过往的所有经验,我们在床上很疯不是吗?”
我脸一下烧了起来,羞恼地别过头。他的嘴唇来到了我的锁骨,我感觉被他亲吻过的地方都止不住地发烫。
“春节期间会很忙,我不想你哪天早上起床一脸倦态,再被人一眼看出点什么。还有,你每次情事过后就会变得特别温顺,不自觉散发出一种柔软,那太明显了,亲爱的。”
我被他说得耳根子直发烫,“那你可以温柔一点”我小声反驳,“本来就是好不容易的一个长假,我不想忍着。”背后那只手却已经悄悄移到腰侧,我只觉身体某处极度渴望着那种触摸,想要被拥抱、想要被填满。
“没事,距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呢,”我自我安慰着,“等过了元旦,我又可以和你住一块,那时候总可以了吧。”
“你不想在家里多陪陪外婆?”岑仰低声问,他的手动作轻缓地将我毛衣往下拉了拉,温热的唇贴在我胸口。
“衣服要扯烂了。”我皱着眉头小声抱怨,却并没有真的制止,反而整个人愈发沉陷,极其贪恋这温存,“又不急再说我们还要工作。”
岑仰倏地吐气,笑出了声,“你还记得工作啊?那你说,我们哪来的时间做那档子事?”
“我不管。”我呼吸急促,现在难受极了,通体发热,“你既然说了在这儿不肯,那就要么在春节之前满足我,要么就在之后补回来。”我的手指抓紧他的肱二头肌,止不住地往里靠着,难忍地扭动,“你精力那么好,又能干,给不了我,那我就天天缠着你要。”
“贪心。”他出声点评,口唇在我肌肤上停留许久。那感觉像是灼烧,我忍地有些烦了,攒足了力气去推他,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都说了今晚不行,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岑仰停了下来,抬头,那双澄澈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讳莫如深,“只是对你先前行径的报复。”
“我哪有这么过分?!”我委屈地反驳,伸手向他裤子那处摸去,“你自己也难受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看你今晚怎么收场”
我低估了岑仰的忍耐力。我本以为我们闹到那地步,他肯定也会撑不住妥协。可谁知他竟在那之后松开我,更是在回到主宅后,就要和我“分道扬镳”。
“你真不和我睡?!”他把我送到房门口,我心里堵得慌,双手交叠胸前,直愣愣瞪着他,“岑仰,你认真的?”
他摇头,“我会守住原则。”
“死板!”我气极。
“嘘——”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轻,“别人会听到的。”我被他逼得后退了几步,退进房里。
“我们得谨慎些。”
我听到这话就来火,冲到门口去把门关上,冲着他喊,“我不懂了!我们以前明明比这还亲密,那时候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你在顾忌什么?”
“不一样了。”岑仰低声说,像是在叹气,“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再怎么演也演不回那纯真的‘兄弟情’。”
“我最讨厌这样遮遮掩掩!”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肯看他。
“那你就坦白、告诉”岑仰截住后话,“算了,”没再争,反倒缓缓走到我跟前,屈膝跪在我腿边,姿态低得近乎温顺。他仰头看着我:“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没有”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立刻消了一大半,明知自己拿他没辙,又忍不住心疼,“我知道你委屈,我也错了。”
我确实还不敢跟家里摊牌,甚至不敢睁眼看我妈妈。春节临近,外婆才刚来,我怕一出意外把这个难得的团圆气氛搅碎。
“再给我些时间,哥哥。”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哄着,“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讲的。”我俯下身去,吻了他的额头,“委屈你了。”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一阵敲声,我心尖一紧,猛地抬头望去。
紧接着听到外婆的声音:“乖孙要睡了吗?外婆跟你讲讲话。”
“我先走了。”岑仰站起身,临走前不忘抬手轻轻摸了下我的脸颊,“好好睡觉,晚安。”
我目送他整理好衣摆,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婆似乎被他的存在吓了一跳,抬头时惊呼一声。他们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最后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随后才走进来,走到我面前来。
“外婆有什么事吗?”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岑仰刚帮我收拾了下房间。”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心虚,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哎哟,你也别老麻烦他。”外婆一脸心疼地嗔怪,“他又不是你保姆。”
“他乐意的!”我不服气地跟外婆犟起嘴来。
“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事得学着自己来。他以后成家怎么办?你搬出去一个人住,结婚生娃怎么办?”外婆讲起一些事来嘴巴就不停,但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别说这些了……”我撇撇嘴,尤其听到‘结婚生子’那几个字就格外敏感,“您还要说什么?”我托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声音软下来。
“你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外婆忽然直截了当问道。
“你、你怎么看出来了。”我愣了,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脸上写着“情绪波动”几个字?
“我是先看出她不对劲。”她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我手背,“外婆不是来数落你们的,说实话,你们俩性格一个比一个犟。只是想问问,是怎么闹别扭的?”
“我真没错,外婆。”我靠在她肩上,“妈妈又跟小时候一样了,说话奇怪得很。”
“她说什么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开口了:“我不喜欢她干涉我的感情,我才23岁,她就硬要撮合我和别人……还讲什么联姻,说我们家门当户对。”我声音越来越低。
“撮合你和谁?老祁家那姑娘?”外婆立马替我打抱不平,“这确实是他们不对了!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她说完话锋一转,又替妈妈说起话来,“不过你妈可能真是看你们小时候玩得好,以为你俩互相有点意思,就想着别错过了。”
“可我不喜欢。”
“好好好。”外婆拍了拍我肩膀,缓和语气,“那你就明明白白跟你爸妈说呗,这有什么好冷战的?开个口就解决的事。”
“我、我”我张了张嘴,没吭声,大脑警铃大作,心里一团乱麻——我该怎么开口?怎么跟外婆说呢?
难道要直接告诉她,我喜欢男人?她是我最亲的人,那么爱我,也那么善解人意。可要是她接受不了呢?她生活在那个年代,保守、传统,可能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
“外婆”我压低语气,嗓子发紧,想着另一个说法,“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小孩,你会生气吗?你能接受吗?”
第60章 我怕
我原以为外婆会沉默许久,或者立马板起脸质问我,结果她竟然马上反问一句:“你不结婚不生子,干嘛要问我接不接受?”
“你不生气?”我挑着眉,语气满是怀疑,“你不会想着说什么你希望在世的时候希望看到我结婚,或是自己能抱上重孙子?”
“啧,这话倒是像你爷跟我老伴能说出来的话。”外婆冷不丁地吐槽,“我才不想抱什么重孙子。等你真结婚生子,我都不知道老成啥样了,还想折磨我给你看孩子?”
我一愣,噗嗤一笑,被她的话逗得差点没憋住,“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那两个老头思想特别落后。”
“不是嘛。”外婆咯咯地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们这一代孩子想法不一样,我是能理解的。你从小在这个家里,是被管得最紧的那个。外婆看着你长大,你不是不懂事,是懂得太多。”
她顿了顿,又悠悠补了一句:“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妈。你爸那边,别看你爷爷是搞影像艺术的,其实骨子里还是那种从管教中走出来的人,思想并不算开明。老派知识分子,一直拽着一口‘传承’的劲在活着,把出版社从早年扛下来,就格外讲究规矩、责任。他太要强,也太严厉了。”
“你小叔又不争气,性子软,做事不成,孩子也一个比一个拉垮。你爷爷看你爸作为老大顶得住,家里的希望就都落他身上了。”
“爸爸以前确实忙得不着家。”我忽地明白了许多,“也难怪爷爷奶奶总往我们这边跑,小叔和我们也一直不算亲近。”
每次偌大的家庭聚会,桌上谈笑风生,脸上堆满客套的笑容,可气氛里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离。小叔一家自我出生起就住在外地,我和那大几岁的表哥表姐也只有节假日才会碰面,始终不像住在附近的别院孩子那样亲近。
“对啊,季家盼来盼去,盼到你爸,现在又把希望压你身上。”她捏了捏我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你外公那边也差不多,老派军人思想,重纪律,从你妈到她的兄弟姐妹,都是那样被训出来的。”
“你没发现你妈妈其实不太愿意回娘家吗?她太压抑了,只有跟你爸单独过日子,才稍微能喘口气。”外婆皱起眉头,眼神里泛出心疼,“我时常觉得愧疚,亏待了她……”
她抬眼看我,语气慢了下来,“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从小被‘盯紧了养’的,别人放养,你精养。你一有了点自己的自由,他们就不安了。”
外婆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反倒心里慢慢舒坦了下来。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让我一下回到了小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讲着一件又一件趣事。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她下一句话便让我重新警觉起来。
“说了这么多……”外婆微微蹙眉,望着我的眼睛,轻声问:“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我”我空闲的手扯住了裤子的面料,面对“坦白”还是“回避”的抉择,控制不住地结巴起来,“我还没找到喜欢的人。”
这句话出口之后,我低下头,心里依旧很乱。我没能说出实情——我喜欢岑仰。我拿不准外婆的态度。她是开明,可同性之间的感情,说到底还是不同于不婚不育那么简单。我怕。
“哎呀。”她一听,龇着牙笑了,“感情的事哪说得准,你还年轻呢,总会遇到的。”
她笑得那么自然,我却完全放松不下来。如果我真的告诉她了,她还笑得出来吗?
我陷入幻想,眼神逐渐失了焦。外婆似乎是疼爱地摸了摸的头,又张嘴说了些什么,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里浮现出岑仰的脸,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些他低声贴在我耳边说的话、他唇落在我脖颈上的温度、他偶尔皱起眉来不讲道理的固执,全都翻涌而来。
在我对面的人起身要走时,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心一横、气一冲,猛地拉住外婆的手,说道:“外婆!我跟你说件事,我只和你说!你千万不能告诉爸妈,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她或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面上笑容消失,转为一种惊讶的神色,好奇等着我后话,“你说,外婆最守信用了。”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呢?”
天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难说出口。我终究还是退缩了,选了一个看似模糊、却能被察觉的说法。我抿着嘴唇,喉口因紧张而发涩,心脏在胸腔里如波涛撞击礁石那般汹涌,死死盯着外婆的神色,不敢眨眼。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面色。她先是惊讶,眉毛挑高,眼睛睁大,但很快,她的眼皮慢慢垂下,眼角的肌肉细细地抽动,眉心也皱成了个“川”字。福气圆润的鼻头不自觉地动着,像是被什么情绪冲击得无法控制。
“外婆你说句话好吗?”我声音发紧,先前抓着裤子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道,那力道足以让我指尖掐着软肉,“我怕”
我怕她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怕她不再看我。
我怕她说出那些我最不想听的话。
千万不要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心里祈祷着,五官因痛苦扭作一团;我心里叫嚣着,下唇因害怕频繁发抖。
在我不断请求下,她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话,沉沉地,像压着几十年的风霜:“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的手落在我肩上,沉稳而温热,“这有啥怕的。外婆年轻时也喜欢过女人。”
“不是!”我感觉体内的气体都要被抽干了,直叫我窒息,“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外婆也是认真的。”她垫在我肩上的手又去抚摸我的脸颊。
“那你想说什么?”我声音发颤,情绪上头,根本没法儿理智沟通,“你是想说到头来你还是找了个男人嫁了?还是想告诉我这只是一阶段的事?一时糊涂?等我再大些就都明白了?”
我越说越激动,有些上不来气,抬手去扯着我的衣领,“不会的!我不会变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喜欢别人了!”
“冷静点,我的乖孙。”外婆的眉紧紧地拧着,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也有迟疑与挣扎。
“我不是你的乖孙了!”我眼眶一热,鼻尖一酸,只想哭,哽咽着喊。
“外婆没那个意思……”她揉着我的脸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眼角的湿意,“我当年也是真心爱你外公的。”
我点点头,眼泪刚止,心里又是一颤。她没回避,也没否定,甚至没有去解释对错,而是直接回应了我情绪里的深层恐惧。
“我不会干涉你,”她深沉地看着我,“我只希望你将来若真确定了,就别妥协、别动摇,好不好?这世上不容易的事太多了,你别因为心软就委屈自己。”她说着,像我小时候夜里做噩梦那般哄我,“外婆是担心你。你不敢跟其他人,尤其是你爸妈说,对吗?”
我一个劲地点头,整个人像刚逃出火场,大口喘气,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欣喜,呼吸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还好外婆没有失望,还好她是爱我的,还好我身后还有她理解和依靠。
“外婆跟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她的眼尾皱纹像鱼儿划过水面,荡出一圈圈波纹,是柔和的,是美丽的。
“好。”我扑进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我最喜欢你了。”
她乐得拍我后背,半带打趣地笑,“你呀,这话可别跟我说,留着跟小仰去讲就好。”
“什么?”我倏地松开她,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愣在原地,两眼发直,“你猜到了?我们有这么明显?”
“不是你们明显,是我了解你,从你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你藏不住事。”她站起身,我连忙要送她回房。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摆摆手,临走还语重心长地说,“你妈那边,我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放心,外婆陪你一道扛。小仰是个好孩子,踏实、沉稳,值得托付。你去和他待一块就是,外婆明早给你们打掩护。”
我还想再说点感激的话,她却先挥了挥手,边走边回头笑着嘱咐:“你别因为家里的压力辜负了他。他是真的很爱你。”
我怔在那里,无言以对,只能望着她瘦小的身影步入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回过神,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口的情绪强压回去。
随后,我脚步轻缓,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岑仰的门。
我跟岑仰讲了和外婆的对话,又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他才同意让我留下来。他去把敞开一半的窗帘拉紧,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钻进他怀里沉沉睡去,再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
我揉着眼睛,伸手去拿手机,眯眼一看,已经九点多了,糟糕,早饭恐怕早就结束了。
赶紧翻身下床,沙发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今天要穿的衣服。迅速换好后,我把睡衣拎在手里,把门先推开一个小缝,探出头,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到我从岑仰房间里出来。确保四下无人,我松了口气,直起身,端端正正地走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刚转身,就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吓死我了!”我被惊出一跳,抬头看,是岑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嘘”他抬指抵了抵我的嘴角,“你不是刚刚还像做贼似的?现在这么大声,万一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睡衣,在掌心揉了两下,随后递至鼻下,低头,深深嗅了一口。
“还是那么香。”他凑过来,在我唇上落下一点。
“变态。”我脸红,头一扭,“我要下楼吃饭了。”
“去吧,厨房里温着你爱吃的牛肉锅贴。”他语气自然得像每天早上都这样。
“你要去哪?”我心知肚明他早起的原因,不想抱怨,但还是忍不住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送衣服去洗衣房。”他侧身过去,顺手把门打开,“浴室还有你昨天的。”
“记得用你的洗衣液。”我忍不住去摸他的手臂,“我等会儿吃完饭就去马场,你记得过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