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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丁栎然 24150 字 4个月前

第11章 一场私奔

那个暑假。他和孙天影干过很多疯狂的事情,要是姑姑知道其中一件,或许会像当初教训自己似的,拿鸡毛掸子把这小子从医院赶出去。

暗巷事件发生后,林梁宇再也没来上学。他没有道歉,也没有留下纸条,只留下二班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顾恺嘉不想原谅他,一周都没给他发消息。但又过了一周,林梁宇还是没来上学,顾恺嘉担心起来,就借同学的手机给他发了短讯,想了半天,发了一句:

“要不要把最近的数学复习资料带给你”

不用落款,林梁宇一定知道是自己。

这条短信杳无回音,顾恺嘉又给林梁宇打电话:他电话号码的一个个数字,那段时间被顾恺嘉按成了肌肉习惯。可提示音中的冰冷女声总是重复响起:“对方已关机”。给他家里打电话,会有人拿起来,又挂掉。

顾恺嘉生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去他家敲门,没有回应,留下纸条,纸条会在第二天会消失,不知是物业清理走了,还是被林梁宇或者他的父母捡去。后来,顾恺嘉没办法,就在路过他家小区时,望一会儿林梁宇家的阳台。淡蓝色的窗帘一直紧紧贴在窗户内侧,有一天,窗子开了,顾恺嘉松了口气,但一瞬间又升起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像是一个脏兮兮玩具,被曾经陪伴了很久的人扔在过去,这时,孙天影把他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暗巷那事过去两周后的周五,顾恺嘉提着洗过的衣服,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到了十三中。到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十三中的体育场亮着灯,一些留校的学生在空旷的操场踢着足球。

孙天影背靠着栏杆,一直朝上抛篮球,又接在手里。顾恺嘉走近,他像感知到似的转过身来。

隔着绿树掩映的铁栏杆,顾恺嘉把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他再一次说了“谢谢”,转身就要走。

“欸,就这样走了?等一下。陪我在学校里逛逛吧。”孙天影将脸贴在栏杆中间喊着,“去打篮球——从这儿翻过来,我接着你。”

“我要在九点前回家。”他怕面对那个吻的后续,他怕孙天影把它“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现在这样,跟个同学似的邀请自己打篮球。但也焦虑很久,仿佛将衣服还给他,就等于把所有的联系就这样归还给他。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还是不要,便拖了整整一周,才敢和他约着见面。

“行吧,那我出来。”

顾恺嘉还来不及反应,孙天影攀住栏杆,朝上一踩、一翻,一下子跳了下来。

“送你去公交站。”孙天影拍拍裤子上蹭着的灰。

十三中在新开发的北区,非常荒凉,四周还是未开发的、长着杂草的小山丘,草丛里有蛐蛐的鸣叫。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荒凉的大道上,两个人在大路边慢慢走着。

“中考完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预习高中的课程吧。”

孙天影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考完收拾收拾东西,第二天跟我出去玩,去吗?”

顾恺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去玩,什么‘什么’?”

“为什么?什么地方?要去多久?”顾恺嘉钝钝地问。他觉得困惑。

“不为什么,没想好。外地吧。”孙天影心不在焉地赶着飞过来的一团蚊子,“到时候看,看到顺眼的地方就去。好玩就多待几天。”

孙天影一定是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

“你还什么都没想好。”顾恺嘉的意思是:这要怎么让人答应?

“哦,那就说好了啊。”

“谁说好了”的反对声被压下去了,孙天影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考完第二天我要睡懒觉,那就下午两点吧。我在火车南站等你——不用带钱,我拿了一张我爸的卡,丢一张他应该不会发现的。”

中考完的第二天,顾恺嘉真的去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知道去外地旅游要带多少钱,就揣上了自己从小到大攒下的五百块。知道姑姑绝不会答应,他就趁她不在,收拾好行李,临走时,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住紧张的心跳,匆匆留下一张纸条。

背着书包,逃跑似的出来。走出筒子楼后,大口喘着气,好像第一次开启人生冒险一样,害怕又振奋。

而且,还是和那个人一起。

下午两点,顾恺嘉在火车站见到了孙天影,对方戴了一顶棒球帽,背着个大书包,穿着白T恤和松垮垮的黑色短裤。

看见顾恺嘉走来,孙天影微微一笑,没有特别惊讶。时隔一个月,他甚至都没在前一天打电话跟自己确认。好像对他会过来并不意外。

售票厅里每条队伍都排的很长很长,黑压压的全是大人,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标记着余票数额。但顾恺嘉感觉没有没排多久的队。孙天影一直在逗他。他却很恍惚,脸红红的,好像在梦中。

前面还差三个人的时候。孙天影问:“欸,我们还没想到哪儿去呢。往那边看!选一个出来——”

顺着孙天影手指的方向,顾恺嘉看着一个个眼花缭乱的城市名在黑色的荧幕版上滚动。

他犹豫着,前面还剩两个人,已经快到他俩了。

“好吧,”孙天影说,“快问快答:北方还是南方。”

顾恺嘉想了想。“南方。”

“想看什么?海,山,森林?”

顾恺嘉又想了想:“海。”他在电视上听见一个意大利美声歌唱家唱Timetosaygoodbye,电视台给这首歌配了地中海落日时的风景。从那以后,他就很喜欢夕阳中的海。

“阿姨,我和朋友想去旅游,往南,还有哪些沿海的地方有票?”孙天影换上一副对长辈的专有乖孩子腔调,售票阿姨臭臭的脸色缓和了,她说,可以先去广州,再去三亚,30个小时的火车,最好买卧铺,之后,还要坐8个小时的轮渡。

“好的,买两张,谢谢阿姨。”

软卧车厢中,他们和一对中年夫妻住在一起。孙天影跟阿姨聊得火热,他猜阿姨是语文老师,叔叔是工程师,居然猜得大差不差。他赞美阿姨很有品味,穿着比同龄人有气质,夫妇很开心,叔叔给他们推荐旅游线路,又感叹现在小孩子胆子真大,爸妈也心大,叮嘱他们千万别被骗了。孙天影说,放心叔叔,自己接触的人多不会被骗,所以才敢带着朋友来。他的语气自有一种从容,倒也不像中学生夸海口。顾恺嘉真不知道他话语里透露出那些经验是从哪里来的。照理说,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不必在这个年龄就有这么成熟的社交面具。提到“同学”时,阿姨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顾恺嘉,说“一看就是好学生的长相”,很乖,很秀气,“这个小朋友肯定第一次出来玩吧。”顾恺嘉害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多久,他们的包里就塞满了夫妇给的零食。

四点过,吃完泡面,夫妻俩去隔壁跟人打牌,他俩面对面坐着。

“小朋友第一次出来玩啊?”孙天影单手拖着下巴,望着他,用哄小孩的口气道:“要不要给姑姑打个电话报平安?”

“不是。不要。”顾恺嘉心想:少看不起人,自己十一岁都独自坐火车了,而且也不是乖得事事都要请教家长。

孙天影看他有点怄气,觉得很有意思,拍了拍自己这边。“坐我这边来吧,这里看得到前面的风景。”

渝州有很多低矮连绵的山脉,一片片的丘陵从他们眼前掠过,绿色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池面一直往后退,单调却不让人厌倦的盎然。每隔一会儿,火车就要进入山洞,车里顿时变暗,这时,在玻璃窗上能看到两个人的倒影。在倒影里,顾恺嘉又不自觉地开始凝视孙天影的脸,就像到现在,还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慢慢移动视线,去寻找对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也在望着自己。在窗的倒影中,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到了一起。

车驶出了山洞,青山绿水一瞬间跃进车窗,还好,顾恺嘉想,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眼神慌忙收回的那一刹那。

下一秒,孙天影捏住他的手,顾恺嘉没有抽回去,心跳得很厉害。对方慢慢转过身来时,顾恺嘉一动不动,将低垂的眼睛缓缓闭上。

这时,对方突然松开了手。

“阿姨,赢钱了吗?”

住他们对面的阿姨笑眯眯地过来了,鬼精地竖起一根手指。“打了两小时,赢了一百多,嘻嘻嘻!我来拿下水杯。”

“趁着手气好,赶紧多打几把。”孙天影把水杯递过去。

他们俩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风景,直到叔叔阿姨回来,和孙天影继续聊天。

夜晚十一点,灯终于熄了。叔叔的呼噜声响了起来,顾恺嘉把头从上铺伸出去,偷看孙天影。对方脸对着墙壁,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他这人,白天精力旺盛、话语过密,睡觉时,嘴角带着笑容,有点像在梦中继续开谁的玩笑。是又在逗弄自己吗?

顾恺嘉手枕在下巴背上,看了他很久,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直到手臂被压得酸痛,他才翻身,仰躺在床上。

铁轨旁路灯的光射到天花板上,慢慢地旋过去。又一条,再次旋转出去。

幸福。顾恺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义,还有,自由。他睡不着,但全身心浸泡在快乐之中,他好像第一次明白快乐是什么。

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坐完,他们又赶了五小时的汽车,最终被放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孙天影一路问路,找到了坐轮渡的地点。和渝州的轮渡不一样,这里上船后看不到岸,船一启航,仿佛身处波浪组成的沙漠,而甲板是一片绿洲。太阳晒得皮肤要卷起来,咸味和腥味又浓又重。但他们还是站在甲板上看海。

到达三亚已经晚上十点了,又路上坐了一小时的车到了沿海的一家宾馆。司机要收他们三百块,但虽然孙天影花父亲的钱大手大脚,每顿都要去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吃饭。让人一看就是离家出走的中学生偷拿父母的钱出来消费。但他一开口却有让人觉得不好欺负的能力。绝对不吃一点亏,既会好好说话,也能显得不好惹。最后搞得司机也怕他了,就按市价收了款。

最终,他选了一家豪华的大酒店,这正是暑假,很多商务会谈,房间满了,只有一张豪华标间,顾恺嘉看着墙上的价位表,心想自己再也还不起了。

孙天影正在签字,余光并没有看他,但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似的。“我说了,你不要管钱,这也不是我的钱。”

顾恺嘉不说话,还在住宿费上叠加一路花钱的数额,越算越心惊。

听他没回应,孙天影回过头来,将笔晃了晃:“这样想:孙立新这个黑心资本家赚别人的血汗钱,我们把他的钱多用一点,就是为民解气。”

“你爸爸好像还当选过市明星企业家,还在做慈善。”顾恺嘉想到渝州电视台采访过孙立新的汽车厂。说什么对渝州的GDP增长贡献力量,这怎么也不是黑心资本家吧。

“当然,”孙天影笑了笑。“电视上还是要像个人的。”

孙天影对待每一件事,都没有特别认真的感觉,但说这话时,对父亲那种厌恶却是认真的。但不到一秒,他立即开始笑着问顾恺嘉明天要不要去游泳,或者也可以去滑翔。顾恺嘉说,不会游泳,也不想滑翔,在沙滩上走走就好,当然如果他想玩,自己可以玩。说完,顾恺嘉担心对方觉得自己无聊。但孙天影只是轻轻地答应:“好,就在沙滩上走走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早上十点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和飞机的疲惫一瞬间荡然无存。他们什么都没带,只能把外套搭在头上躲避阳光,大海很辽阔,尽管非常晒,但沙滩上竟然全都是人。

波光粼粼,反射日光的大海,让心仿佛跟着一起开阔起来。

他们什么装备都没带,只能现去买阳伞、浴巾、防晒霜,孙天影还给顾恺嘉买了个夹片墨镜。“这样用的。”孙天影帮顾恺嘉把夹片墨镜卡在眼镜上,然后给他戴上眼镜。顾恺嘉突然想到,自己同桌有一天在分析孙天影的星盘:

“啊?居然是上升处女,他应该有心理洁癖,而且细心、龟毛——”

女生们纷纷说“不准”。他明明又花又随便,只要女生漂亮就不挑剔,还心不在焉的,特别是对追求者。

女生们都对顾恺嘉同桌的算命水平有所微词,因为同桌也说“班长上升天蝎,哇,看到没,这才是隐藏的坏男人,天蝎座记仇偏执,控制欲也很强,幕后大boss。”

女生们都说:“这是说班长?什么啊,一点都不准。”

顾恺嘉松了口气,幸好所有人都不信。

孙天影为什么选择了自己?他是真的选择了,还是只是随便想拉一个人陪自己玩玩?

如果他真的了解自己,又真的能够接受吗。

下午,太阳暴烈,他俩躲在饮品店里喝汽水。冰凉的、橘色的、层层叠叠像黄昏日落一样的果汁,杯壁覆着细腻水珠。七点过后,太阳开始落山,风渐渐急了,椰树轻轻摇晃着,有人开始玩冲浪板,他们刚去海边走了一圈,一起回来,把被海水打湿的双脚擦干净,阴影之下,两个人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你还想去走走吗?”孙天影问。

顾恺嘉摇摇头,他想躺一会儿。

“那我再去逛一圈。”孙天影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下一秒,顾恺嘉感觉自己被搂住了。对方像道别似的,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打算起身。

顾恺嘉不知道怎么了,一把把孙天影扯了回来,凑上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是第二次接吻,吻得很深,直到嘴唇开始轻微酥麻。孙天影好像在引导他一样,舌尖轻轻触进去,直到顾恺嘉前进一步,敢和他做出一样的动作,他才继续深入。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接近窒息之时,他们就停下来,当呼吸回到正常,再继续亲吻,第二次,就猛烈得多,舌头在对方口腔中搅动,索取什么似的,直到顾恺嘉觉得双腿发软,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眩晕过去。他紧紧搂着对方的脊背,孙天影也紧紧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像是共同在溺水状态中猛地浮了上来,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眼里溢满生理性的泪水。直到顾恺嘉回过身来,推开对方,有些惊慌地四处看了看。

夕阳下,每个人都成了黑色的影子,没有眼光瞧过来。

孙天影看他害怕就笑了起来,抚了抚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顾恺嘉躺了下来。浑身上下,像被那个吻激发了所有感觉。皮肤上每个部位的记忆都变得深刻。感受也突然变得清晰。夕阳下燠热的海风。凉凉的海水在脚踝处的柔软亲吻。脚趾一点点钻进沙滩,沙粒在脚缝滚动的感觉。

孙天影在沙滩上闲逛,一会儿蹲下帮小孩做沙堡,一会儿又看人家滑冲浪板,还和路过的人聊天。

过了一会儿,顾恺嘉看见他停在一个夹着冲浪板往回走的大姐姐身旁。

夕阳正往下降,天空和海面一片深红。光影中,看不清他俩的表情,被夕阳映出的剪影却非常完美。姐姐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穿着珊瑚红的比基尼,他们聊得很开心。然后,姐姐指着滑板,低下身子,给他做动作示范。

她应该二十多岁,但孙天影个子高出她很多,体格也不瘦弱,大概只会被对方误认为小个三四岁。两个人站在夕阳的天幕和波光粼粼的海洋旁,像是一对真正般配的恋人。

是啊,他喜欢女孩。顾恺嘉才想起这件事,心遭刺了一下,眼泪也几乎要流出来。

他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又把眼神转了回去。

孙天影似乎在说什么,姐姐手背捂着嘴,大笑地弯下腰来。

顾恺嘉紧紧捏住身下的浴巾。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还在说话,顾恺嘉站起身来,走开了。他去冰淇淋车边买了两个冰淇淋,站在车后的阴影处。

这时,孙天影回来了,他盯了一眼他们的伞,开始向两边张望。

一瞬间,顾恺嘉在对方的眼里发现了极度的惊惶。

孙天影绕了个圈,四处查看,又跑到伞下检查东西,似乎真的害怕了。

这时,顾恺嘉才从阴影中走过去,手上拿着两个冰淇淋。

对方看到他的一瞬间,松了口气,仿佛用眼睛在笑:“我问那个姐姐滑板怎么玩,这样可以带你滑——免得你不游泳,坐在那儿太无聊。”

“那个姐姐”,孙天影知道自己一开始就在盯他。

“你听听就能学会了吗。”顾恺嘉把冰淇淋递给他,算是自顾自地表达一点歉意——因为孙天影再敢多说一会儿,他就会把另一个冰淇淋一直拿在手上,还要在他面前故意吃掉。“而且冲浪板都是一个人玩。”

“是吗?是那些人技术不行,放心,我已经听会了,可以带你——等我一下,我去租了!”他咬了一口冰淇淋,往滑板出租店里走。

一小片阴云移开了。顾恺嘉重新坐了回去。

孙天影真的租了一个,有模有样地拉着自己的手,让自己蹲在前面,然后,自己在后面跑步借力。

一个浪起来,还没划走,两个人全都滚进海里,留下空冲浪板在浪花中飘动。

回到酒店,两个人洗了澡,躺在各自的床上。

顾恺嘉背对着对方躺着。过了一会儿,后面的床响了一声,他心里一紧,果然,身后的床陷了下去,孙天影躺了上来。

“转过来。”

顾恺嘉装作没听到。

一双手伸过来,将他的脸轻轻掰过了过来。然后,孙天影压了上去。

两个人的嘴唇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他们也吻了很久,好像都知道该怎么做了。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呼吸不畅,面色潮红,才分开,望着对方。眼神都已经湿漉漉的了。

孙天影用拇指摩挲着顾恺嘉的脸,然后,像是思考了片刻。

“你喜欢女孩子。”顾恺嘉读懂了这种困惑的意义,“那……为什么?”

对方笑了一下,好像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知道。我只喜欢我喜欢的。”

他又想了想,“叫你一声,你浑身都会僵一下子——很有意思。”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小猫,又把他的眼镜取了下来,放在床边上。

就因为这个?顾恺嘉用眼神问了一句。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孙天影侧着身子,将手撑在枕头上,望着他。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他被所有人爱,所以好像四处全是正确答案,但或许,按他的个性,在他预料之中的,他并不想听到。

整个房间,只有空调吹凉风的声音。外面非常非常安静,听不到遥远的大海的浪涌。床头灯只亮了两盏。黄色的暖光,让人觉得正舒服地躺在家中的床上,马上准备入睡。

顾恺嘉想了很久,只有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言语表达出的感觉:好像孙天影是自己对外在一切的渴望,而自己却被他当成对内在一切的渴望。自己只能透过他接触漫长的旅途、形形色色的人,而对方想透过自己回到一个稳固的核心中去。顾恺嘉从没从他身上看到过失去从容的神色。但找不到自己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真的透出一种深深的惶恐。

他想到这一点,眼神平静下来,孙天影看着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那我还是赢了,你连理由都给不出。”

“给出了理由就是赢了?”

“当然。”

“但你的理由很烂。”

孙天影说:“我觉得挺好,凭感觉就行了。我的感觉一向是对的。”

他俯下身子,顾恺嘉仰起头。

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

第12章 撤案风波

张阿姨的家在靠近南山一带的小区,他们开过去只花了半小时左右。

案件发生后,总局警察已来过无数次,她也被传唤过无数次,但对这两个警察的来访,张阿姨并未显得不快。她叫张桂芳,圆脸,细眉,比起同龄的女人算保养得很好。两名警察坐下后,她立即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

“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顾恺嘉扫视了一下客厅,下了第一个判断。客厅是比较普通的出租屋装修风格,门口的隔断的玻璃柜,摆着茶叶罐子和保健品,再往上看,有一个白色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照片,是胶卷相片的色泽。

照片里,张阿姨穿着酒红色垫肩大衣,一头后扎的卷发,她丈夫方面阔脸,深蓝色夹克,两人把穿着紫白色校服的儿子围在中间,顾恺嘉认得,这是渝州十九中高中部的校服。

在天安门前,一家人都笑得很灿烂。

两人趁着阿姨烧水,又查看了一下房间,主卧大床上只放着一个枕头。小房间里有个书桌,书桌上也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男孩仍然穿着那件紫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抱着一个足球。

三个人坐下来开始闲聊,从前一天,周阿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什么请假,到案件当天的具体情况,两个人尽量摆出一副完成任务走流程的模样。

等到起身离开时,顾恺嘉和孙天影对视一眼。

孙天影随意地问:“阿姨,你一个人住吗?”

阿姨叹了口气:“是啊,我丈夫在广东那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次。”

“那还是蛮孤独的,我看小区有阿姨在跳广场舞,偶尔跟着她们参加点活动,交交朋友也是不错的。”孙天影微笑着道。在想释放亲和力的时候,他仿佛能掌握好剂量和效力,会让对方忘掉他们是警察。松弛状态的人,更容易吐露出关键信息。

“唉,我们一天天的工作太忙了,”张阿姨说,“哪里有时间和闲心去跳舞呢。”

两个人在门口脱掉鞋套。

“这个年纪,还不是为自己,儿子应该也独立了,何必为了赚钱那么辛苦,至少好好享受生活。”

顾恺嘉想,是的,不必提醒,孙天影想确认的信息正是自己想知道的。

阿姨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双眼空洞,怔怔地道:“是啊,是啊。”

门关上后,他俩沉默了一阵。

“她儿子应该是去世了,没有成年后的照片。要是活到今天,儿子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大。”孙天影道。

顾恺嘉点点头。

“至于丈夫……”

“我们回去再调查一下。”

他们调查了张阿姨家三人的户口,他的儿子张扬,户籍信息标注着“已死亡”,死亡原因为自杀,时间显示2010年。这孩子09年参加高考,但10年,却没有在任何地方上学或复读的记录。

她的丈夫,确实在春节购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已经进站验票。并没有购买返程票的记录。

虽然顾恺嘉不予解释,但孙天影大致猜到了他的逻辑。

那个油脂证明房间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而且刻意的痕迹清理,正说明嫌疑人可能与当下案件有关,如果真有人在校医院内部接应搬运和摆放李宏信的尸体。那么,这蓄谋已久、不惜代价、形式繁复且不图钱财的联合作案,团伙可最可能是亲属。

毕竟现实不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没有那么多正义之士为处决罪人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因而只能从涉案相关人员的亲属关系入手,寻找蛛丝马迹。

接下来,就是要查清张阿姨的孩子的死因,和她丈夫作案的可能性。

可是,他们刚刚着手准备。一篇炸裂的警情通报却已经被发布在网上。

总局决定将此案撤案处理。

总局的官方微博,蓝底白字写着:

撤销案件公告

关于李宏信死亡案,我局于2023年6月23日立案侦查。犯罪嫌疑人王祥涉嫌谋杀罪,在案件侦查过程中,王祥于2023年6月20日死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现决定撤销此案。

感谢社会各界对我局工作的关注和支持,我局将继续依法履行职责,维护社会秩序和公平正义。

特此公告。

渝州市公安局

2024年4月23日

更可怕的是,几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媒体,已经根据这一事实发布了万字报告文学,他们将之前采访陈丽萍和王祥同学的报道,根据案件结果重新组织素材进行发布,详细叙述了王祥堕落至犯下杀人罪的心路历程,让舆论的方向全部围绕着“一个人是如何被逼到杀人的境地”“当下的没苦硬吃教育也是李宏信式教育的变种”,没人再关心案子本身的疑点和真相。

“魏队,你看到总局的撤案公告没?”第二天,老魏刚到办公室泡了杯茶,顾恺嘉就冲了进来,“这个案子疑点太多了,不能这样撤案处理。”

“唉,小顾,大清早的,你这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嫌自己事情不够多?”老魏把茶叶吐回杯子,“再说,关键物证、指纹脚印都对得住,没有第三个嫌疑人,人家掌握信息更多,证据更全面,你来闹个什么?”

刑侦支队下,重案中队个个都是麻烦精,温阳阳和向珂虽然不闹事,但也是不好惹的硬茬。爱来闹事的三个。小易经常脸红脖子粗地冲进来要说法,但气上得快,消得也快;孙天影来纠缠,属于让人好受一点的难缠,但“最终肯定会被他说服”这点就让人挺不好受。

可顾恺嘉来纠缠,对老魏就属于纯粹的折磨。对方一脸不给任何领导面子的高傲和冰山一般立在那儿死倔的态度,只意味着一场漫长攻坚战的开始。

“脚印我是让马玉老先生鉴定的,”顾恺嘉将一封信放在老魏面前,上面是用蓝墨水钢笔手写的痕迹鉴定报告,“他说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踩出来的。物证细节首先就经不起推敲。”

马玉是民间很负盛名的脚印鉴定专家,经常被警察邀请协助办案。

“你搞私下调查?”老魏怒目圆睁,虽然这一套对顾恺嘉毫无威慑力。“你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这事就不追究你。”

顾恺嘉冷冷地道:“局长几点过来?”

“他的行程我怎么……?”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楼道里张局的声音响了起来。顾恺嘉立即走了出去。

几个警察正围着张局汇报,看见顾恺嘉从老魏办公室出来朝张局走来,像快要撞过来的冰山,都先闪了。

张局见他来者不善,皱了皱眉,想说自己正忙,可顾恺嘉不容分说地到:“张局,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然后尽量快速而条理清楚地把目前收集的证据陈述了一遍。

“小顾啊,”张局听完,沉吟片刻,“理论上我不反对你的意见,刚才你说的点确实也不符合逻辑。这种态度是对的,毕竟,少一桩冤假错案是我们的原则。但你现在是拿推断当事实,你不拿出直接证据,我是信你的才能,但其他人谁能信你?听懂我的意思没?你质疑总局的决定,总得拿出硬东西。”

“是的,局长,我明白。”顾恺嘉冷静了一下,“但拿到直接证据还要一段时间,我要提交异议报告,需要您批准。”

说到异议报告,张局皱起眉头,他实在不想和新上任的王局闹得不好看。这可是王局上任的第一件重大案件,要是和他闹得不合——他想了想:“嗯,这个嘛,书面异议报告必须在七天内提交,那你要保证在七天内拿到关键证据,我才批准。”

顾恺嘉愣了一愣,七天?

“张局,你知道七天时间——”

“所以看你的本事了。”

顾恺嘉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那,好。”

听他答应,张局有些吃惊。

但他也明白,顾恺嘉就是这样,想干什么事,一定把南墙撞破。

“张局,那你知道什么最新的进展和细节?”

张局被直接了当这么问,责怪地看他一眼:“其实你之前都在搞私下调查,考虑到你的初衷是好的,我不计较,但也不要得寸进尺啊。”

“后续总局也会公布案件细节。”顾恺嘉说,“只是得到消息,我现在的进展会快一些。”

张局被搞得无奈,他确实不想顾恺嘉真的找出证据,又不知为什么,希望他继续查下去。“好吧,美国那边的亲属把DNA寄了过来,经过检验和死者尸体对上了,死者确实是李宏信。”

顾恺嘉想了想,皱了皱眉:“他的亲属之前一直躲着不发声,为什么时隔半年突然出来,想确认DNA了?”

“你这小子!什么在你看来都是疑点?!我还能说什么?”

“这当然是疑点,亲属从案发后就默不作声,为什么这个时候倒行动起来了?”

顾恺嘉想,或许是李宏信真的失踪了,亲属寻找无果,冒着被网暴定位的风险去警局和美国警方DNA也有可能,更恶劣的情况,李宏信的事实性死亡对他的亲属是有利可图的。

他继续问道:“那个新型毒素呢?”

张局奇怪地瞥他一眼,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毒素是新型的”:“那个毒素,只有最近香湾市一桩涉黑案使用过。”

一般如果出现新型毒药,警务系统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相关信息。香湾市是特别行政区,和他们的警务系统信息互通缓慢。所以调查出这种新型毒素的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几乎花了半年多。

顾恺嘉听到,转头就要去申请调取香湾市这桩案子的卷宗。

但张局扯住了他:“刚好你在这儿,我马上要开会,跟我去会议室。”

第13章 假面的告白

原来,是宣传委有个任务发下来,今年要评“政务宣传新媒体奖”,张局很重视,要召开动员会,顾恺嘉平时出外勤找不着人,也不愿意参加拍摄,今天刚好送上门来,张局就顺势把他抓来了。

局子的视频号,只有1.5万粉丝,顾恺嘉算是局里比较帅的,经常被拉去演短剧,但他总是能推则推,现在孙天影来了,新媒体中心都感觉等到了自己的御用男主角。

重案队、电诈队和新媒体中心都被拉到了会议室,听张局指点江山。

“我们现在嘛,要跟得上时代,潮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网感,对吧,”张局手指敲着桌子,“这次从选角到剧本,都是我敲定的,表扬新媒体中心和电诈队的同志们,工作做得很不错。小孙嘛,长得帅,这次就让你试试男主角,舒瑞照样当女主角,小顾嘛,就继续本色出演警察吧。”

顾恺嘉交叉双手,仿佛没听见似的,脑子里都盘算着那个“七天”“关键证据”“香湾市”“新型毒素”。

孙天影立即答应:“没问题张局。拍什么大尺度的都可以,我愿意为组织献身。”

温阳阳“噗”地笑出了声,局长责怪又喜欢地看了孙天影一眼:“我没什么要求,但是,你们一定给我好好弄,不能水,拿不拿奖不重要,但一定要拿出优质的作品。小顾,小孙是你带的,你有经验,不是还弄出了什么爆款视频?这一次多指导指导他。”

顾恺嘉仍然在走神状态。张局叹了口气。

等到张局走了,顾恺嘉终于逮着机会要走:“我事情太多,这次就不参加了,张局问起你们,麻烦说我演得不好戏份被剪了。”他最不喜欢杂事耽误正事,张局肯定也不同意他退出,干脆来个先斩后奏。

导演组齐声道:“不行,顾队!肯定不能放过你!流量秘诀好嘛!”

“怎么?”孙天影玩味地看着顾恺嘉,“没看出来,顾队还是演技派吗?”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微妙地笑了。

“你自己看吧,这是局子播放量唯一破了20w的视频,”婷婷把自己的手机连上了会议室屏幕。

“诶。”顾恺嘉试图阻止,但是,下一秒,那个播放量20w、让全局笑了一整天的视频,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顾恺嘉闭上眼。

顾恺嘉在视频里演一个劝人从善的民警,他比犯罪分子更加生无可恋,说的台词一个个往外蹦,演技尬得大家以为警号在故意抽象。

他一出现,密密麻麻的弹幕就遮住了屏幕。

“师傅别念了”“好抽象的艺术”“尬住了”“啊啊啊啊要死了”“笑死”“笑得想死谁懂”“不想演可以不演的”“棒读小哥”“抽象”“对我的眼睛友好对我的脚趾不友好”“多演爱看”“前面说爱看认真的?”

甚至还新增了一个高级弹幕:“不准看不准看不准看不准看”,把顾恺嘉的脸全部覆盖住。

“这是哪个暗恋你的毒唯发的吗顾队?”

“可能是顾队自己发的。”

“是我发的。”孙天影跟着起哄。他转着笔,一副真心赞美的样子,“顾队的确不能退出,简直是自成一派的演技。”

顾恺嘉:“到此为止,好吗?”

晚上,剧组的婷婷、舒瑞和温阳阳想组饭局,小易、向珂虽然不参演,都一起被拉来吃烤肉,小延子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顾恺嘉不想参加,被孙天影劝住了,其他人先下了楼,他俩走在最后。

顾恺嘉告诉孙天影找张局的结果。

孙天影笑了一下:“看来张局不希望异议报告真的提交上去。”

“什么?但是他——”顾恺嘉有些吃惊,他以为张局是在支持自己。

“异议报告只需要提出案件疑点,只要逻辑完善就没问题,真正的关键证据可以在批准后提交。”孙天影说,“他是不想得罪刚上任的王局吧——但,给我们个机会就算不错了,他大概觉得不可能在七天内找到。”

“那我们更要现在动起来,没时间吃饭了。”

顾恺嘉想,自己真是看不透人心,特别是内外不一的人。但,自己甚至没时间失望了。

“好了,”孙天影说,“今天,就今天,放松一下吧,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在七天内把任务完成——哦对,是七个工作日,我们还有九天。”他轻轻捏了一下顾恺嘉的后颈,“不要这么紧绷。你早就该休息一下了。”

因为是春天,大家都想去公园吹吹风,吃露天餐,就选了小熊的花园里一家烤肉店。

才开吃,温阳阳就开始八卦。“孙天影儿,昨天碰到总局的小刘了,他说你刚进去就立大功来着,真的?”

“哦,这个事情啊,”孙天影食指摩挲了一下下唇,“我有一些朋友,经常去那种——会所,所以我很清楚哪里会提供那种服务,而且一般背后有靠山才敢这么搞。后来,靠他们收集完信息,我们就把这些场所一锅端了。”

“没看出你刚当上警察还挺热血沸腾的。”

“也不是,那时我刚到警局,有点闲,就想看看他们遇到扫黄被抓进局子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你真的蛮贱诶——”温阳阳感叹,“不过,干得好!”

桌上,舒瑞和婷婷都是和孙天影传过绯闻的,顾恺嘉脑子里仍然盘算着案情,但却不自觉地注意着两个女孩和孙天影的互动。但现在,三个人好像没有什么前嫌似的自然随意地聊着天。

他放下心来,然后,自我嫌恶了一小会儿。

不自觉地,话题就聊到了恋爱上。温阳阳和舒瑞都吐槽自己爸妈催婚严重,女刑警连合适的相亲对象都找不到。小易搔了搔头,说自己爸妈也急得很,但是相亲老是吹。

温阳阳说:“小易你检讨一下自己,为什么要给女生发盾构机施工的视频。”

小易莫名其妙:“这不挺有意思的么?”

女警们都缓慢摇头:“真的没救了。”

“珂姐?你没相亲过吗?”

“我吗,我不需要男人。”向珂低头啪啪玩着手机,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女警们都转头看着顾恺嘉。

婷婷捂着嘴:“感觉顾队是那种挺传统的男人诶。会遵循相亲流程,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女生,然后规规矩矩过日子——可能到了某个时候,就自然会遇到合适的。”

舒瑞笑了:“我也觉得。”

顾恺嘉没回答,眼里抛出一个问号。

他坐立不安,随时都想走,孙天影朝他做了个坐下、放松的手势。

烤肉店旁边的大路上停了很多面包车,组成了长长一列后备箱市场,温阳阳要去给大家买酒,孙天影起身一起陪她,没多久,一个绑黑头巾、穿着朋克的老板就给大家端来一托盘鸡尾酒。孙天影跟在老板后面,端了一小纸杯牛奶,放在顾恺嘉面前。

顾恺嘉接过牛奶杯子,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嘉嘉。”孙天影立即小声回应。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讨打?前一秒才觉得微微心动,后一秒立刻想踢他一脚。

喝了一点酒,又谈到相亲受挫,温阳阳好像想通过甜蜜一点的回忆治愈一下伤感,于是又让大家说说“每个人的初吻是什么时候”。

“老娘是小学三年级,我觉得同桌长得蛮帅的,就强吻了他一下。”温阳阳说,“当时不是流行编排大老婆二老婆,他还让我当他的大老婆来着——妈呀,上次像是在恋爱的事情居然发生在小学!”

“啊,你也太早了吧。”舒瑞道,“我可能大概是大一吧。和前男友。很尴尬,不说了。”大家非要听,当时,前男友说她不会接吻,她后来才明白,那男的是个真海王,说自己“没什么经验”都是在骗她。

大家看向了顾恺嘉。顾恺嘉简短地道:“初三。”

他握着喝完的牛奶杯子,没有看孙天影,但知道对方正看着他。

吹过一阵风,风里有春天独有的花粉香味。

每个人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后续:“就完了?”

“让我用用孙科长那里学来的审讯技巧,”温阳阳说,“具体时间,实施地点,作案对象——”

“问题只是问:是什么时候,”顾恺嘉将纸杯捏瘪,“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详细。”

“但是,真的很想知道什么样的女生能让顾队看上诶。”舒瑞道。

温阳阳说:“我也好奇,他一点不透露的。我想,学习肯定很好,应该是比较文静的类型,是不是?”

顾恺嘉:“不太好。不太文静。”

夜幕的深蓝笼罩了每个人,彼此都朦朦胧胧,但在这朦胧中,他看见孙天影摇了摇头。

顾恺嘉心想,你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吗。

“那长得肯定很好看。”

顾恺嘉实在不想承认:“纠缠我干什么——下一个。”

“哇就这样耍赖,好吧!放过你一回,下回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孙天影,该你了,交代!”

“我啊,我和顾队一样,也是初三,在我家门口。”

顾恺嘉僵了一下。

大家都“喔——”地叫起来:“家门口?这么嚣张?是带回家见父母了呀?”

假话。顾恺嘉想。孙天影并没有看着他,但当然,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在傍晚的天色中,他的声音很近又很远:“算是见过家长了吧。我还见过他的家长——”

大家都在起哄,说“你们爸妈都这么开明?”温阳阳笑道:“我不信你初吻才在初三那么晚。小学时候,长得帅的男生都会被女孩子偷亲。”

孙天影顿了顿:“这么说,好像确实比这早,是六年级和我同班的一个——”

顾恺嘉起身,离开了,直到再也听不见谈笑的声音。

当然了,自己当然不可能是第一个。

他本来就很焦躁,现在,焦躁又换成了另一种。

已经快夏天了,风有些微热,烤肉店挨着一小片林地,走进林地深处,望向四周,一切都仿佛笼罩在黑暗中。后备箱市场有人在唱KTV,歌声远远传来,好像是一首关于美梦破碎的歌曲。

如果他会抽烟,真的很想抽一根。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知道那是谁,没转过身子。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身体被别了一下,然后,脸被捏住,被强行转了过去。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

下一秒,孙天影柔软的、刚喝过冰薄荷酒的嘴唇触碰到自己。遥远的、熟悉的感觉。那种全都由他掌控节奏,被碾压、被包裹、被支配的感觉。

和第一次接吻的午后一样。那个暑假,在海边,在宾馆床上,在他家里,在自家楼下的公园和天台……无数次的吻,十指紧扣的手,还有他的肩膀,干净的、清新的T恤被夏日蒸腾起来的味道……

时隔这么多年,熟悉的温暖和眩晕又来了,一瞬间,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去。

顾恺嘉被孙天影推着倒退了几步,靠在一棵树上。

直到舌头交缠到一起,顾恺嘉突然清醒过来。

他狠狠咬了孙天影一口,狠狠的。一股铁腥味渗进两个人的嘴里。

孙天影疼得僵了一下。两人的嘴唇分开了。

“我不明白你,顾恺嘉,”孙天影擦了下嘴角,看着手上的血渍,抬起头,“你在想什么?”

“我想问你同样的话,你在想什么?”顾恺嘉靠在树上,血液的味道还残留在他嘴里。接吻造成的窒息,让他脑袋眩晕,胸口起伏不停。

“我在想什么,你很明白。”孙天影说。一瞬间,他又显得平心静气,游刃有余,让人很想揍他。

他们站在森林里面对望着,其他人已经喝醉了,笑声很高昂、很遥远,显得这儿更加安静。

“我,只是,要,”顾恺嘉一字一顿,“一个理由。”

虽然自己知道,孙天影能解释的话,早就会解释的。但,自己偏要他给出来。

很长的沉默。

孙天影笑了一下,拇指抚了抚上唇:“如果你非要问——我当时玩够了,不想玩了。”

顾恺嘉眨眨眼。

沉默持续了三秒,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冲上前,一把揪住孙天影的衣领,抬起手。

但是,孙天影并没有打算还手或遮挡,他双手踹在兜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恺嘉的反应。

顾恺嘉愣了一下,放下拳头。

“你不相信,对吗?”孙天影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或许因为夜里太暗,灯光太远,他漆黑的眼睛,显得更黑、更深邃了,光在其中流动,甚至显得有点疯狂。

那时,顾恺嘉每天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有什么不好吗?无趣,无聊,内向,不爱说话,像是孤独症患者。

后来,他以为整件事都是骗局,或者是自己疯了之后的一个梦境。那个人是不能抓住的,所以,上天给他一个美梦,又让他快速地清醒,或许这是一种保护,在和他真正建立关系后被他抛弃会更加痛苦。好歹自己被抛弃,是在那之前。

后来,再对其他人有淡淡的好感,也不再敢离得太近,他太害怕了。

有时候,姑姑做家务时放着狗血电视剧,他在卧室里躺着,听着声音。恶婆婆把自己儿子囚禁起来,拿钱让穷苦的女主走人。他想,难道是他爸爸发现了他俩的事情,把他囚禁起来,搞什么指腹为婚?

他又担心孙天影其实是死了。

可自己觉得,孙天影那样聪明,又那么自由,他只要想再找到自己,就一定有办法。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要了。

后来,这事变成了一次次噩梦。不必切实地梦到,哪怕是触及它朦胧的轮廓,都感觉心上压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来。他如愿考到渝州最好的高中,稍稍没那么内向了,认识了新朋友,埋首在学习里,照样受老师喜爱。但不知多少次,在梦中梦见他,醒来,感到泪痕把脸绷得很紧,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大学了,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情哭,也感觉自己把他淡忘了,或许,能好好谈一场恋爱,做一点点像初中和他离家出走那么疯狂的事情,但顾恺嘉发现,自己变得自由了,因而很多事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不能做”,自然谈不上疯狂。他答应过别人的追求,但恋爱不能超过三天,就自己想要分手。“不是你的责任,只是,我就是……进入不了一段关系。”他擅长的,仍然是去图书馆读书,埋头写论文,被同学吐槽想卷死所有人,但其实,自己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已。

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单一和无聊的人,像是一直在同一轨道绕行的星球,有人轻轻带他飞出了逃逸速度,他就永远记住了那种感觉,没有人再给他同样的感觉,他就不觉得那是在恋爱。然后,那个人消失了,自己回到原轨道上,永远无法复刻当时的经历,只是带着记忆,继续自己漫长而无聊的绕行。

自己绝对不会原谅他。

但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第14章 第一次

“我信。为什么不信?”顾恺嘉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黑暗中,孙天影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恺嘉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坍塌,因而,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孙天影,低声道:“是现在又想玩了吗?”手碰了碰对方两腿之间。“是想要这个吗?”

孙天影后退了半步,顾恺嘉跟了上去。

被捏住的一瞬间,孙天影震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这个吗?”但他没把顾恺嘉推开。

两个人靠得很近,侧脸对着侧脸,不用看对方的眼睛,灼热的呼吸轻轻打在彼此的肩膀上。

将手冲洗干净后,顾恺嘉抬起头。

镜子中,只有背后的一小片草坪在灯光下照亮。人脸埋在深深的黑暗里,眼神和表情,什么也看不见。

孙天影是过了一会儿回来的,衣衫整齐,甚至还有些体面。他一坐下就端起酒杯继续喝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散场的时候,他俩仍然坐着同一辆车。

到了楼下,走进电梯,顾恺嘉按了十七层,孙天影将手揣在兜里,站在他身后。顾恺嘉不想帮他按十八层。

电梯一开,两个人都走了下来。

“顾队是不是应该负责到底?”孙天影在他身后问。但也是那种“你答不答应无所谓”的口气。

顾恺嘉吸了口气:“我现在不想玩了——”

他飞快走到门口,砰地关上门。

室内很黑,很安静,只有波波咕噜噜地跑着滚轮的声音。

他走进卧室,倒在床上,感觉浑身虚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孙天影发了条微信:

“顾队,开一下门。”

后面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一只兔子面无表情跪在地上的表情包。

顾恺嘉没理他。

手机又震动起来。

“忘带钥匙了,收留下你无家可归的下属。”

他一搬来就换了指纹锁。但孙天影实在爱这么玩。就跟人明牌。答应了,那就是你的责任,宁愿做个傻子也要上他的直钩。

顾恺嘉把孙天影的微信调成免打扰。然后,打开窗子,拉下窗帘,仰面躺在床上,望着漆黑天花板上灯的轮廓。

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搞不懂所有人,更搞不懂这个人。

但下一秒钟,脑袋像过电似的,突然想通了。

你要玩玩,难道我就不能——玩玩嘛?试着没心没肺一下,试着做个用完别人就扔的浪子。

自己那么患得患失,但对于这件事,从来没有得到的,当然也没有失去的。说不上患些什么。

孙天影如果真如传言中有那么多女朋友,还想随便和自己来一下,那至少,自己……不讨厌他,非要衡量的话,也并不算吃亏。

他拿起手机,回到:“过来。”

敲门声在下一秒就响了起来,顾恺嘉走出卧室,打开门,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和他比谁更不把谁当回事。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中,他被紧紧抱住了。

抱得那么紧,顾恺嘉心想,我又不是下一秒会消失掉。

一切都有点出乎预料。

两人在卧室躺下后,顾恺嘉打开了灯,温暖的黄光把卧室铺满。孙天影顿了一下,把脸从顾恺嘉的脖颈处抬起来,他皮肤很白,脸红得很明显,眼里闪着光。

“第一次,很害怕吗?”

顾恺嘉没说话,有点入神地凝视着他,忘记自己今晚的角色是当一个玩咖。

“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孙天影煞有介事。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顾恺嘉已经对他的胡说八道心平气和了。

“是真的,”孙天影说,“和你的第一次。”他俯下身子,要亲顾恺嘉的嘴唇,顾恺嘉别过脸,吻落在了嘴角。

……

清晨醒来时,窗帘仍飘荡得高高的,汗水已经干了,发根却全湿透了。

顾恺嘉浑身酸软,他撑起身子,听见孙天影在客厅打电话。

“哦,是这样,那就好办了。到时我们找出证据,你就把鉴定意见拿出来。我调回来,李越只能退位让贤,所以你小子要翻供或者不敢照实说,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早点看清局势,站到我代表的正义一方……是吗?他现在这么嚣张?……没事,明年就回来救你们于水火。”

顾恺嘉走出了卧室,孙天影看了他一眼,把一片面包放在夹着牛排和煎蛋的三明治上,“不说了,拜拜,我老婆起床了,我要给他弄早饭——

“你——”顾恺嘉哽住了,“是谁?”他脑袋里乱得很。

孙天影挂掉电话,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哦,小刘,总局的刑技。他说自己也提出足迹有疑点,但李越,我之前的队长,上次交接时你见过的——没有在意,急着跟王局邀功呢。当然,小刘的技术也没到马玉的程度,说服不了李越。”

确实,单靠现场足迹无法完全确定嫌疑人的特征,温阳阳只是从脚印深浅和球鞋品牌大致推断是年轻人的脚印。李越大概认为足迹和王祥的球鞋已经比对上,没有必要再质疑吧。

“小刘到时候站出来,会有麻烦吗?”顾恺嘉喝了一口牛奶。

“没事,李越整不了他,我有办法的,”孙天影把餐盘推到顾恺嘉面前,眼带微笑,“有点晚了,快点吃。今天我开车吧。”

七点二十了。闹钟在十分钟前就该响的——可能被他关了吧。

顾恺嘉双腿和腹部还残留着浓烈的感受,他不能坐下来,只好站在餐桌旁,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怎么样?”孙天影问。

“还可以。”顾恺嘉迟钝地嚼着。其实很好吃。

孙天影走过来,给顾恺嘉扣上衣领,遮住斑驳的吻痕。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脖子。

但顾恺嘉没有看他的眼睛。

第15章 “凶手”的葬礼上

开车到澜川县,需要两个小时。

他们要去参加王祥的葬礼。

前一天,顾恺嘉本准备加紧调查案件线索,他甚至把那晚的荒唐事放在一边,不顾尴尬,和孙天影呆在会议室梳理案情。

现在,能有开去澜川参加的葬礼的“闲情逸致”,是因为重案队所有人都加入了调查。

他俩在会议室时,温阳阳突然冲了进来,说早就知道他俩在调查李宏信案,不让她加入,她就跟顾恺嘉没完。

她推开门,小易、小延子和向珂都站在门外,像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眼巴巴地望着顾恺嘉。

“我们是一个团队啊顾队,竟然这么不够义气,就带他玩。”温阳阳很生气。“好歹也有先来后到的说法吧。”

“后到也拦不住顾队最喜欢我。”孙天影手搭在靠背上,晃着椅子两条后腿。有戏可看又让他兴奋起来了。

“少来,算辈分你都要排在老五了——我才是正牌大师姐好吧。”

小易委屈得脸红脖子粗:“顾队,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是怕我们去告你吗?”

顾恺嘉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

等到重案队围坐成一团,顾恺嘉打开了投影仪,再次望了望自己的队友。

“你们确定要跟我一起调查吗?这是违反规定的。”

“好啦,要死大家一起死。”温阳阳说,“大不了张局把我们都开了,我还乐得找份清闲工作。”

“你说呢?都到这份上了。”小易道。

“我当然跟着队长。”小延子道。

向珂点了点头。

顾恺嘉把大家看了一圈,没什么表情。但大家都知道他在心里微笑了一下。

他拿着翻页笔,点开了第一页。

是监控录下的所有嫌疑人的截图。包括王祥在内。

“一开始,我们把注意力太过太集中于运尸的可能性。花了很大力气,在视频里反复出现的人物中搜寻可疑人员。

“但我当时忽略了,校医院外围监控只有两周的保存期限,也就是,如果犯罪嫌疑人在两周前便带着一部分尸块提前冷冻在校医院,就可以卡住这个时间点。如果他有同谋,之后将尸体剩余部分运进去就可以。所以,分批次运尸,反倒不是确定嫌疑人画像的重点。

“重点是,首先,谁能这么精准地知晓监控保存的时限,而且有机会接触医院涉案房间的钥匙?大概率是医院内部人员,或者至少经过长时间蹲点。

“其次,现场勘察,”顾恺嘉看向小延子,“我们在顶楼的储物间的墙壁上发现了一滴油脂,是食用油,根据氧化程度,是在案发前一周留下的。这个房间留下了一个疑点:除了这滴油,这件房间里的足迹、指纹,都被打扫得干干静静,连门外锁上的指纹都被抹掉。这反常的地方,正是一个关键线索。试想,什么情况下,有完全清理现场的必要性?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清理到如此程度?可以假设:是怕被人,特别是能提取细微痕迹的人——警察——发现。这是渝南大学新校区,校医院没有发生过其他案件,或许可以假设,这个房间和这起案子有关联,嫌疑人是怕警察查出这起案子的线索。”

小延子羞红了脸。他只是用紫外灯大致照了照这件屋子,觉得挺干净,就直接排除了房间和案件的联系,汇报时,也只是说“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所以,油脂氧化时间的区间、嫌疑人对痕迹的清除,加之排除监控里其他人存在运尸行为,可以假设:这起案子还有另一个犯罪嫌疑人。”听到这里,除了孙天影外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这名嫌疑人可能会把运进来的尸体放进冰箱,也可能是杀害王祥的嫌犯,并且,必须在警察到来前逃出医院。但是,他过于频繁地医院在医院内部活动,为什么没有留下新鲜的痕迹?只需要一个条件成立就可以——你们还记得罪案当天的情况吗?”

顾恺嘉顿了顿,看向温阳阳。

温阳阳一拍脑袋:“天哪,那个——报案的张阿姨!”

张阿姨说,自己例行打扫了走廊后,才发现了尸体。

是的,就算嫌疑人1穿着鞋套行事,留下的痕迹也可以被刑技提取,所以,需要第二人,把所有痕迹一起清理掉。

大家面面相觑,满心喜悦,感觉中了大奖,终于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再补充一点,”孙天影道,“张阿姨刚好趁着案发当天来上班并报警,或许因为:一,清除痕迹,二,为了排除自己分批次运尸的嫌疑。但她带来的工作箱里很可能就有剩余的尸块。”

向珂道:“但是……总局的验尸报告将尸体分成了三组,三组分别在不同时间解冻。”

顾恺嘉把投影笔给孙天影,孙天影换到医疗废物清运车那一页——那是他单独调查的一条线索。

视频里,司机把一个带把手的纸箱子搬给老廖,老廖提进了医院里。

“我们询问过这个司机,他搬运的是明洁公司购入的脉冲消毒器,张阿姨和他关系很好,委托他顺路带来。”

明洁公司是香湾市一家家政公司,业务范围广布全球,最近正在进军智能家电市场。公司也承包医疗废物处理业务。

“消毒器的机芯可拆卸,我们在原地查看过,里面的空间完全可以容纳细小的尸块——珂姐,是不是有一组解冻时间一致的尸块,总体来说比较细碎?”

向珂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我还有个问题……嫌疑人卡了监控两周删除的bug,又能怎么逃走呢?再待两周吗?啊,不对,当时我们已经彻查整个建筑了啊!”小易问。

孙天影继续道:“至于这个问题……阳阳,还记得公寓茅台酒失窃案吗?嫌疑人是专业攀岩运动员。他偷酒后用攀岩绳爬上楼顶,又从顶楼坐电梯逃走,所以楼道监控并没有找到在案发现场的同楼层离开的人。”

顾恺嘉心想,虽然自己完全没给孙天影解释,对方也一句不问,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猜了个十七八。

温阳阳瞪着眼睛:“啊,你是说——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也是个攀岩运动员?!”

顾恺嘉顿了顿,笑了一下:“我问过攀岩教练。攀爬需要人持续发力,对核心力量、手臂耐力都有要求,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是,普通人完全可以掌握下降动作,只需要单手控制绳索、双脚轻点墙面就能保持平衡。可以假设他是这样逃走的:嫌疑人1在作案后,用攀岩绳从监控盲区逃走。第二天,嫌疑人2在警方来临前收走了这条在监控盲区的绳子。”

“嫌疑人2就是清除痕迹的张阿姨……”大家低声道。

“天哪天哪天哪,”温阳阳道,“要把总局的脸打疼了!!感觉这个案子能让我们扬名立万,载入史册!!!”

“阳阳,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的。”顾恺嘉说。

“别半场开香槟啊阳阳女士。”孙天影说。

温阳阳对孙天影比了个stop:“闭嘴,让老娘高兴一会儿。”

顾恺嘉想,还是有极为矛盾的东西在里面。

这个案子的每一步,可以说是每一步,都处心积虑,仿佛有人精心安排着,却控制不住在细节上出了差错——正是完全清除楼顶小屋痕迹这一招,招致了自己的怀疑。

马玉的鉴定也是个意外因素。据孙天影说,总局因为刑技不能通过足迹给出嫌疑人的清晰画像,后续,他们也将倒模寄给了北京最权威的足迹鉴定专家。但是,鞋底干净,足迹太浅,专家也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只说步幅稍显奇怪,脚趾发力程度更偏向青年。实际上,专家的鉴定结果仍然不利于王祥。如果自己没有将倒模寄给马玉,或许案发现场的足迹,真就被扣死给王祥了。

如果犯罪嫌疑人想得那么周全,为什么要清除这间小屋的痕迹?这一招太蠢了。

除非——

但是,为了让所有人专注目前阶段的调查。顾恺嘉不打算把后续的怀疑说出口:“好了,目前所有的真相只止步于怀疑,我们的推论可能能自圆其说,但实际证据却并不一定能支持。现在必须在七个工作日内向总局提交异议报告,我们就分三路寻找相关证据。小易,小延子,你们去调查张桂芳,也就是张阿姨的丈夫去年是否离开广东,具体的行程如何。阳阳,再去详细调查一下张桂芳的背景,仔细查她的儿子在09年~10年的经历,为何会自杀。向珂——”

向珂盯着他,好像好奇哪里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查一下之前跨国验尸的先例,收集起来,分析一下我们和美国DNA跨洋送检的程序有没有什么漏洞。”

向珂点点头。

顾恺嘉唯一会看的电视剧就是刑侦剧。看多了这类美剧,他总觉得那里的警察不是真的很废,就是被买通了。真正有本事的都会被孤立或开除,要么就是法外之人。

而且,他无凭无据地觉得,亲戚隐瞒身份这么久,一直不愿合作,突然选择送来李宏信的DNA配合调查,实在不大正常。

虽然自己更相信理性,有时又不得不承认,直觉往往比理性更准确。

孙天影看着顾恺嘉:“我俩呢,顾队?好像没有任务分了,要不去拍反诈宣传片吧?”

“……”顾恺嘉懒得理他,他掏出手机,看着陈丽萍发来的十多条语音。

又有一条新的来了,顾恺嘉转成文字: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了,祥祥肯定希望你们能来的,只有你相信他们。”

顾恺嘉想了片刻,还是回了一句:“好。”

“陈丽萍明天要举办王祥的葬礼,她想让我们过去。”

孙天影叹了口气。“好吧,我也想体验一下有且只有两个警察会出席的葬礼。”

到达澜川县,他们又开了很久的车驶入山区,天阴沉沉的,长江泛着银灰色,远看,像是凝固的水银。

顾恺嘉平时话就不多,今天不仅不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了。

孙天影沉默地开着车,感受到顾恺嘉气压低得可怕,说话、开玩笑、谈正事,他一概不搭理,而且威压感极强,再去招惹他,大概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前天晚上,第一次发生关系后,他只是显得稍稍有些迟钝,仿佛没回过神来。好在第二天重案队都来支持他,他也沉迷于安排工作,又或者上述原因都不成立,纯粹是反射弧太长。那一天,他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可昨晚,他俩又上了床。

顾恺嘉的精神就此崩溃了。

昨天,重案队每个人都忙到了半夜十二点,他俩到小区后,从在楼下买避孕套,到继续上顾恺嘉家去,至少都是心照不宣的。

第一次,沙发上那次,甚至是顾恺嘉主动的,他急切地脱去警服,扯着自己的领带,让自己压在他身上。

后来又去到床上,结束后,顾恺嘉脸色通红,重重喘息着,脸一半陷在枕头里,另一只眼睛在灯光中望着自己。然而,自己想凑过去继续温存时,他仿佛突然清醒了,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背过身,自顾自地缩在床沿,背影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窗台上,灯光中,能从倒影中看见他的脸。

他睁着眼睛,好像在流泪,但也看不真切,或许没有。

天太暗了,灰色的云朵翻滚着,雨一阵阵地下,大白天穿行在山间,顾恺嘉坐在副驾上,头疼似的,用手撑着前额。

沉默持续得太久,顾恺嘉像是灵魂出窍了。

大清早,他们从床上起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不行。不能这样。”过了一会儿,孙天影听见顾恺嘉轻声道,“我——做不到。”

“不行什么?”孙天影正专心驶入一段泥泞的山路,树荫铺天盖地地带来了黑暗,他打开前灯,细长的雨像银针似的在车前的光中跳跃,把四周衬得更加黑暗。

“那种关系。”顾恺嘉仿佛在梦呓“……不行,不能继续了。”

“那种关系,哪种关系?”孙天影看了顾恺嘉一眼,努力不把注意力从路上偏离开。车在泥泞路上颠簸,极不稳当地颤抖着。

顾恺嘉没说话,片刻后,他又轻声说,“不要那样了,我们不要——上床了。”

开过一段不稳当的路,终于又稍微平坦一些后,孙天影说:“顾恺嘉,不上床,那我们要干什么?我们是恋爱又不是出家,难道跟你修仙吗?”

顾恺嘉怔怔的,孙天影语气温柔了一些:“你是要我正式提出跟你交往吗?没问题,我现在就问,你愿不愿意——”

“没必要勉强你自己。”顾恺嘉打断了他,“是我的责任,是我受不了了。或许你可以,但我不行。”

一阵沉默。

“勉强我自己……‘或许你可以’……”孙天影重复着,笑了笑,“我勉强了什么,可以了什么,顾队,麻烦中译中一下,我听不懂。”

孙天影从来不会直接发火,或说,他从不把自己的火发在台面上,却很擅长让对方气死。这或许是顾恺嘉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真的生气,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爆起,转弯猛地要把人甩出去似的。

顾恺嘉看着快速后退的、黑暗的、树影斑驳的窗外。“算了,回去再说清楚。”

“不用,现在就说清楚。”孙天影说,“有问题当下解决,好吗?告诉我,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什么,你心里很明白。”顾恺嘉说,“解决不了,我就不能继续。”

孙天影沉默片刻,望着茫茫的前路,“好吧,如果你是这么想的。”

顾恺嘉冷冷地道:“我是这么想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予解释。我就永远没法迈过那道坎。

没有说开的关系,只能是肉体关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没有什么问题。”孙天影突然心平气和起来,“好了,分手快乐,顾队。两天,我这辈子破的新纪录。”

一瞬间,导航提示进入了镇子,暴雨突然哗啦啦地降下来,天地间顿时灰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6章 “凶手”的葬礼下

在一片黑暗中,他们终于看到一点颜色——两个橘红色的轮廓,幽暗中的火焰。雨如瀑布一般流过车窗,火焰像在水流中跳动。

顾恺嘉降下窗,仔细看了看:“停车。”

是陈丽萍和另一个人,两人穿着橘色的雨衣。看见顾恺嘉到了,陈丽萍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慰藉,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曾给他俩算过命的小道士——成光。

“这个雨,还能去下葬吗?”孙天影收起伞,走进陈丽萍在院里搭起的灵棚。所有东西都脏兮兮、灰扑扑的,白炽灯照着正中央的遗像,遗像前摆着香炉和一点瓜果。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灵棚上,震得人脑袋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