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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丁栎然 18105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三次告别上

冬天,姑姑去世了。

她走得很平静。

最后一刻,姑姑看着自己,眼睛发着光,她没有再说什么,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顾恺嘉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伤心。大概这几个月,每天都在练习接受这个事实。日复一日的绝望堆叠,已经耗尽了眼泪。她离开,只是注定之事的最终落幕。

他在病床前坐了很久,然后,走流程一般处理着各种事宜:开死亡证明,打电话给殡仪馆,给老魏请丧葬假,陪着顾渝去殡仪馆。

尸体运往殡仪馆的路上,他一路看着她,觉得她会随时醒过来一般。

亲戚都在老家利州,顾渝又是个六亲不靠的人,顾恺嘉没有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只能打电话给顾斌。

起码三年没和顾斌通过话了。

“喂?”

“喂,爸。”

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道:“嘉嘉?!”

顾恺嘉平静地把顾渝去世的消息告诉他。

“唉——”顾斌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我说顾渝之前,打死不去体检,倔吧,一辈子都这么倔,把自己倔没了。你都给她办了体检卡了,她还省着不用。我是真搞不懂,一查,哦豁,完蛋了,癌症晚期,那不是只有等死。唉,你别太伤心,她受折磨这么久,早走早解脱,”顾斌连珠炮似的说话,“最近怎么样哇,你爸不给你打电话你也不给你爸打——”

“你还能回来吗?被讨债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刚想告诉你,你爹地走大运了,本就打算这阵子回来的。债还清了哈,你别担心。我正打算在南滨区开个茶楼,老了,该回归家庭了。”

“你哪里来的钱?”

“回来细说,回来细说。”

丧葬公司来了,在小区搭起灵堂。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顾恺嘉坐在丧葬公司拿来的一张塑料板凳上。

他们选了一个小小的、无人来往的角落搭堂子,很符合顾渝的风格。

顾渝在家很有存在感,但在外,静悄悄的,气息很小,动作很轻。顾恺嘉初中时去厂子找她,姑侄俩坐在车间吃饭,听着另一个车间的人高声闲聊,衬托出这边安静的咀嚼音。

顾渝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一平米内,不打算占用这个世界的一点资源、一点空间。

绿化带仍有人在散步,广场舞的音乐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远处的高楼上的彩灯,闪着“我爱渝州”。

姑姑不在了。这个世界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世界没什么不一样。但,姑姑却不在了。

顾恺嘉茫然地坐着。

张局、老魏、重案队的人下班都来了一趟,重案队的人陪了他很久。

他们走后,顾恺嘉仍坐在同一个地方,直到天黑。

直到深夜,有个人来到他身边,静静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顾恺嘉仿佛感知不到他,那个人也并不说话,仿佛只是路过,看到有个凳子,就过来休息一下。

直到坐到很晚,小区里没了其他人。

对方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

顾恺嘉没回答,在桌旁守夜。那个人也在一旁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他们要给顾恺嘉香钱,顾恺嘉拒绝了。

顾渝一定不会收的。

“你来干什么?”顾恺嘉终于抬起头,问旁边那个一晚上没走的人。

昨晚,他实在没有心情和力气和他说话。

这人似乎请了假。现在是周三早上七点,他不在六点过开车去总局就来不及了,但他只是坐在自己身边。顾恺嘉没有通知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葬礼的事情的。

“作为前同事,这不是礼节吗?”

孙天影看着他,很平静,很公式化,真的是一张前同事的脸。

“你能不能,”顾恺嘉想着文明的用语,“离我远一点。”

“不能。”孙天影很干脆地答道,“我是业主,在小区楼下自由活动是我的权力。抱歉顾队送不了客。况且,我也照顾过姑姑,不能来送她一程吗?”

孙天影似乎真的没其他意思,说完,他起身走开了,站在离灵堂门口远一些的地方,和两个本地的亲戚一起招呼客人。

顾斌不来,顾恺嘉甚至没有一个亲戚对得上脸,即便认识,也不想和他们谈天说地。

孙天影和每个到场的人聊天。他大概能推测每个人的身份,需要聊什么样的话题,然后把人带来和顾恺嘉见一下面,寒暄几句。

有人想趁机在渝洲旅游一趟,孙天影就给他们介绍景点,推荐路线。

有人不知道旅馆在哪里,他就为他们带路。

像是在承担自己不擅长的那份工作。

顾恺嘉没再管他。

早上十一点,亲戚几乎全到了,乱哄哄地在凑在灵堂前,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又喧闹又嘈杂。

“你家娃娃学习好,我们家那个哟,乔脑壳。”“……现在工资三千多,唉,我也不指望他啥,自己活得下去就行了。”“对对对,死在出租屋了,可怜人喔,和老婆离婚了,女儿在外地,钱都寄给女儿,死了两天没人发现。”“谁能指望他什么!!!败家玩意儿,天天他妈的就在家里耍,前几天又说要去卖什么什么保险,我说那都是诈骗。”

顾渝在这场葬礼中成了配角,没人在乎,也没人关心她这一生是怎么走过的。

丈夫被杀。独身一辈子。印染厂一名勤勤恳恳、默默无闻的工人。抚养侄儿直到他长大。

偶尔有人来拍拍顾恺嘉的肩膀,说几句安慰的话。

还有的人来问顾恺嘉的工资、打听他的感情,这时,孙天影会走过来,用其他话题把他们引开。

大多数时间,顾恺嘉只是坐在灵堂内,望着姑姑的遗容。

好像世上只有他俩在度过一场有关死亡的仪式。

她很少笑。遗容上的笑甚至有点不自然,仿佛是被硬逼着挤出的。

“没事,以后在那边多笑笑,快乐一点。”

他真的说出了声音,像和活着的她交谈。

希望那边的人生比这里好。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出发去吃了席,又返回来。

下午两点,顾斌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

在外面躲债二十多年,他居然看着精神焕发,像衣锦还乡了一样。

五十三岁的人,干瘦干瘦的,头发斜分,用发胶油腻地顺在头皮上,一身皮夹克,皮带上的H非常扎眼,看见顾恺嘉,他立即跑过来,拍捏他的脸。

“哎呀嘉嘉,爸爸起码五年没见着你了,长成大人了呀。”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四处发,自己也抽上了,一会儿拍这个肩膀,一会儿和那个高声谈笑,香烟的烟雾弄得看不见他人。

顾恺嘉一直没理他,却断断续续听见他的声音。

“这么年轻就当队长,我说我家儿子是有出息的。”他在和一个远亲说话,“是吧,他当初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就是帝王的名字,有王霸之气,所以才当得了警察,当得了队长。当时他妈生他之前,隔壁居民楼电视上在播那个什么恺撒大帝,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我当时就定了,这肯定是我儿子的名字,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人民医院不是在嘉陵江边吗,再加上一个嘉陵江的嘉,气质给他中和一下,免得太强势了,就现在这个,完美。我起的。他妈从来都不关心他。小时候他哭都是我起来换尿布,他妈……”

过了一阵,他又痛心疾首地聊到顾渝。“……顾渝这辈子啊,可惜了,之前有个姓王的老板看上她,她还瞧不上别人。那个王老板是煤老板,她嫌人家没文化——”

“……是啊,分数可以上北大,他不上啊,怎么办,就是倔,和顾渝一样,死倔——噢哟,可以可以,没问题没问题,”顾斌满面红光地对顾恺嘉喊,“有时间去给顾欣欣辅导一下数学哈。”

顾斌根本不管其他人想听什么,四处炫耀儿子,给自己的人生编出无数个故事。一会儿说自己交过两百多个女朋友,一会儿说自己在哪个地方开发矿产赚了一大笔钱,还和另一个矿老板雇的打手火并,把人家打跑了;一会儿说自己认识哪个电视上出现过的企业家。有个小女孩在说自己追Hiboys组合,其中一个是渝州人,顾斌立即说那个人他认识,他们还一起吃过火锅。

亲戚朋友跟他打哈哈,眼神里都是微妙的瞧不起。

顾恺嘉不收香钱,顾斌就一个个往自己兜里揣。

父亲和以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顾恺嘉甚至说不上失望,只是懒得管他。

但后来,顾恺嘉看见,顾斌突然和孙天影聊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拉着孙天影的手,重重握手,然后把一条软中华往孙天影手里塞,被拒绝后,他又大力拍对方的肩膀。

两个人在说话,说了很久。

等到顾斌走开,顾恺嘉走过去,对孙天影道:“过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灵堂后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替他还了钱,是不是?”

“谁?”孙天影往两边看了看。

“别装傻。”

“不好意思,”孙天影望着他,“好像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不要管我的闲事,孙天影。”

“那你算不算是在管我的闲事呢,顾恺嘉。”

顾恺嘉吸了口气:“——你了解顾斌吗?给他钱,他又会败完。”

“你怎么不给你爸一个机会呢?说不定他五十多了也不想在外面躲债了。他刚跟我说,他亏欠他妹妹和你太多,想回归家庭了。”

顾恺嘉抿了抿嘴,这是顾斌说出来的话,但不是顾斌真要做的事。

但转念一想,他爸虽然不靠谱,也并不是个坏人。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但是,他真的不需要别人,特别是,面前这个人,又来搅合自己的人生。

他呼了口气。

“以后别来掺和我的事,可以吗。”

“可以。但我没有掺和你的事,我掺和的是你爸的事。他自己说在外面漂泊太久,很想回渝州,自己妹妹不在了,回来陪陪儿子。”

“让他陪我,”顾恺嘉笑出了声,“我也让孙立新来陪你,你愿意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父子感情深得很,我嘴上骂他难听的话,那都是为了掩盖我的感情,”孙天影也笑了,像是被自己逗的,“不过孙立新可能不愿意,你把我和他凑一起,难受的肯定是他不是我。”

顾恺嘉忘了打嘴仗从来也干不过他:“你替他还了多少钱。我之后还给你。”

孙天影:“我刚说了,没你的事。我给了他一张卡,他做生意有了盈利就用这张卡还钱。”

顾恺嘉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担心,”孙天影语气缓和下来,“我跟他说过了,遇到法律问题,第一时间打电话问你或我就好,这样就不会发生之前那事。你爸跟我说了,他是因为太讲江湖义气,给人做担保,才弄得一身债。”

顾恺嘉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

“我什么都不想做,”孙天影道,“放心吧。”

第三天,出殡。

直到顾渝躺在火化床上,缓缓进入火化室,她的身体一点点离自己远去,顾恺嘉才有了她真正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实感。

之后,在墓地里,骨灰盒下葬,关上盖子。顾恺嘉才真正的,在她去世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返家途中,像生了场大病。孙天影跟着他一起回去。

四个月了,他俩又久违地站在电梯前。

自己按了17楼。对方没动静。

孙天影:“我有件喜欢的衣服放在这儿了,去拿一下。”

顾恺嘉:“你把你所有东西都拿走吧。”

他们进入房间。顾恺嘉还没收拾出他的东西,只是,每次经过一个地方,就顺手把他的东西捡起来,扔在飘窗上。现在,飘窗堆成了一座小山,仿佛等待着迟早一天被清理出去。

“都给我打包好了啊。”孙天影道。

“没弄完,”顾恺嘉说,“你自己去收拾。”他给波波喂食,但波波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着嘴巴喘气。面包虫放它眼前,它不像往常一样一下子扑上来。像是生病了。

孙天影凑上来:“楼下有家异宠医院,我带它去看看。”

顾恺嘉要自己去,孙天影轻轻把他摁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三天不睡觉,走路都是飘着的。”

他的动作再没有暧昧,非常自然。

第32章 三次告别下

过了一会儿,孙天影微信发来一张X光片,仓鼠左肺全白了。

肺部感染。

他说。

又过了半小时,他带着仓鼠回来,拿回一些眼药水一样的小药管,喂了仓鼠一支,把它放回笼子里,然后去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恺嘉随时盯着笼子,小仓鼠仍然不动弹。

卧室里,那个人在发出轻微的响动。

顾渝走后,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仿佛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地离开。

孙天影也正在,把他在自己人生中留下的痕迹清除掉。

现在,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孙天影开门打算离开时,小仓鼠身体已经僵了。

它跟着姑姑一起走了。

孙天影从门口返回来,他找了个礼品盒,让仓鼠仰躺在中间,顾恺嘉把它的食物铺在它身旁。两人打算去附近的公园埋葬它。

手机电筒的光探着路。他俩走在一起,仍有种默契感,和之前一样。

顾恺嘉想,自己大概需要一种有仪式感的告别,所以,他还是允许了这个男人,最后一次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他们选好了一个山坡,这里能俯瞰城北区林立而灯火辉煌的高楼。

孙天影把小仓鼠埋进去。两个人给它撒上土,顾恺嘉在它的坟墓上点缀了一些叶子。

半个月后,顾斌真的在南滨路接手了一座茶楼。开业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群社会上的朋友撑场面。顾恺嘉也去了。

他本以为某个给顾斌搞投资的人要来捧一下场。但对方没有来。

没有了姑姑,没有了小仓鼠。

某个人的痕迹,也在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世界没有因此变得让他活不下去。

还好。

那天,在山顶上,两个人望着漆黑的夜色。

他们无数次在这座山上张望过夜晚的城北。那时的感受,清晰地浮现在当下这一刻。

顾恺嘉头很晕,下山时,被石头绊了一下,两个人在黑暗中撞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孙天影搂了他一下,怕他摔到。

顾恺嘉一瞬间又回归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但下一秒,马上挣脱了。

很多时候,直觉,仍感受到对方瞬间流露出的温柔。

他没有演戏。

但他俩只能这么结束了。这就是这个故事的、不完美的尽头。

黑暗中,两个人很近,但隔得很远很远,是一种不能目测的距离。

孙天影沉默片刻:“顾恺嘉,不用害怕,我已经没有什么目的了。”

“你有没有目的,有什么动机,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顾恺嘉心平气和地道。

虽然天色很黑,但顾恺嘉感觉对方笑了笑。

“嗯,我知道。”

但是,最终分别的时候。两个人好像都预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交集。

一辆辉腾停在小区门口,孙天影开门,先把东西扔了进去,然后,走了过来,轻轻地、搂了一下顾恺嘉,像是一种安慰,或其他什么,无法言明的、更复杂的东西。

和他们之前的拥抱,完全是另一回事。

漆黑的电灯下,孙天影那双眼尾上扬的眼睛看着自己,瞳仁漆黑。

就像分别那一夜盯着自己的神色。

他又说了一次:“再见。”

打开车门,最后看了自己一样,坐了进去。

车慢慢走远。

顾恺嘉吸了口气,从今天开始,重新生活吧。

只为了自己。

之后几天,顾恺嘉一直在整理顾渝的遗物,他想起姑姑的同事张姨在葬礼上说,姑姑在它那儿放了一些东西,让顾恺嘉别忘了拿回去。

第二天,顾恺嘉把东西拿了回来,是一个装饼干的圆桶铁盒。里面有很多物件。

他把物件掏出来:已经长霉的巧克力,一条男士巴宝莉围巾,英国皇家卫队木偶。

他心想,这也不是顾渝的风格啊。

还有个像鱼缸似的打火机,背景仿佛是透明的水,有金鱼在其中遨游。

打火机?

覆盖在最上面的一张纸,是薄薄的手写纸。姑姑的笔迹。

嘉嘉:

你在念高中,这些东西我先给你收着。你年纪太小,没有判断力。高中学业紧张,不能分心。姑姑给你放在张姨这里,等你长大了再拿来看。你成熟了,才能对事情搞明白、有判断力,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底下,是一叠信件。明显都被拆开过了。

上面是中文。收件人写着自己的名字。下面是一堆混乱的英文。寄件人是什么SylviaParkinson.

他拆出来。

顾恺嘉:

我到英国来了,没想到吧。

顾恺嘉头振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你大概上高二了,我才高一。比你低了一级,我有点不爽。

那个联名信把我气死了,但我想,你可能被你朋友的死气昏了头,又联系不上我,以为我做贼心虚。我得说,我和你朋友真的不熟。我为什么要欺负他?我就在天台上接触过他那一次。你扣我黑锅,是因为我当时捉弄了一下他,你以为后来欺负他的也是我,所以很生气?

不过,我暂时气过了,你得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有点后悔出国前没给你打电话。我当时手忙脚乱,现在想来有点好笑。

孙立新不让我和国内有任何联系,包括电话、网络,或者其他什么,虽然我没他那么害怕,但安全起见,行吧。(这句话不小心就写出来了,你记得涂黑)后来我想,寄信总可以吧。为了避免麻烦,我和学校附近一户独居的老太太商量好,我周末给她带附近农场的牛奶,顺便和她聊会儿天,我就可以用她的地址和名字收寄信。你回信的话,收信地址和名字都写她的,就在信封上。千万别写我的名字,你看我都没有在末尾署名,英文名也不行。顺便一说我的英文名是TevinSun。孙在英文里是太阳。在班里写名字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们都在笑。英国人,是真的阴阳怪气。我指着一个皮肤很白的雀斑小子:哎,你,笑得最响,说说好笑在哪里。他又不说话了。国内老是说中国人容易受歧视,我觉得还好,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觉得能出国的中国人都挺有钱?而且,谁敢招惹我,我是会骂+打回去的,他们知道我不好惹。我来这儿第一件事就是学了一本骂人宝典,一个月了,我现在是学校骂人界的莎士比亚。

三年内我都不能回去。不知道有多难熬。孙立新的意思是我一辈子呆在国外算了。但不回家是不可能的。渝州东西多好吃,我为什么要天天在这里拱猪食。你要是跟我过来就好了,那我会考虑在这儿多住几年。

顾恺嘉:

我知道你高二学业很忙。但也不至于不回信。难道你地址变了吗?还是说,你还是觉得我欺负人啊。上一封信我解释清楚了,不要这么不讲理行不行。你真是冷战之王,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讲道理。

昨天有个英国女孩跟我表白了。我还思考了一下她有没有其他什么意思,观察了一下她是不是在整蛊,但她好像是认真的。拥有一个亚洲男朋友在当地过于特立独立,我佩服她的勇气,或者说,欣赏她的前卫——我现在写信是不是有点英国人那种阴阳怪气的味道了。我对她说,我在国内有女朋友了。不好意思,我说的是“女朋友”,不是不好意思把你性别说出去,而是嫌麻烦,而且没必要。但你知道是指你就行了。你再不理我,小心下次再有人表白,我就答应了。

这里的课程是认真的吗?小学的我来上都能门门考第一。他们还请人开课教我刮胡子,那我也可以给他们开一门课叫骂人的艺术。

后来我真的开了门中文课,贴在兴趣小组的白板上,授课老师TevinSun。居然真的有两个人跟我报名。我收了这两个学生,把学费拿去买巧克力了。

英国这边喜欢板球和足球,我只能加入足球运动,他们有点不想让我加入,那我就更要加入了。我个子太高,其实不是很适合踢足球,但我踢得还行。但我对足球没什么感觉。玩了一阵就不玩了。

语言不通的麻烦只持续了不到两周,我说话靠蹦单词和瞎比划,交流完全没什么问题。我很快交了一些朋友,都是本地的,他们还挺正常的,大家都是人,差异没我之前想的大,但是,是谁觉得外国人开放?我觉得他们也不是很开放,没我开放。开放的意思是我见识更多,不是那种哈,别乱想。

我在的这个郡居然没有麦当劳,你相信吗。一出门就是个小镇,再往外走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到伦敦去,要开车两小时。

我觉得很无聊,我比较喜欢城市。但我想,你应该会很喜欢这里,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就好了。你喜欢与世隔绝和安静的地方。和你在一起,我就有种安心的感觉。要是以后的住址选在这里你肯定喜欢。现在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我这么想。

有时候我还在想那件事,觉得你不太可能误解我。

其实你没有签联名信,是不是?我的感觉是这样。现在,那阵子兵荒马乱已经过了,我又有点相信我的感觉了。告诉我,是不是?你们班主任可能眼花看错了。至少回信告诉我这点。

有时候我思路又绕回去了,还是对你很生气。你不信任我,我俩要相处久了,或许你才能真正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儿早晨很凉,风很清新,和渝洲一样,这儿也雾蒙蒙的,水汽很重。但渝洲太热,我不喜欢,这里冷一点,还挺适合我的。

我很想在这里和你一起散步,有时,我走到学校对面那棵大栎树旁,觉得在这儿,我应该很有心情亲你一下。

三年,我都不能回来。我最近正打算利用假期去欧洲玩一圈。

我正在规划路线,如果有我觉得不错,以后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我会在寄给你的明信片上画一个太阳。这是SunGod的标记,哈哈。

顾阿姨:

你好,上一封信是我开玩笑乱写的。你不要在意。里面亲什么的,我都是在开玩笑。我们班男生都这样开玩笑。外国人比较开放,我学到了他们不好的风气。这一封信如果你收到了,麻烦你转交给顾恺嘉好吗。我是他初中同学,在英国高中上学。我只是想跟他交流一下外国发生的趣事,回国后我可以免费辅导他英语口语。

顾恺嘉: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是不是高三了,学习还挺紧张的。我这次来信其实是想问下你国内高中是怎么教学的,免得我到时候回来,要考国内的大学,跟不上你们这边的进度。英国教育虽然好玩但有点简单,对比中国教育还有进步的空间。看到之后,回信给我!老太太看我的眼光如今充满了怜悯。

孙天影大概拿不准自寄出的信是被拦截了,还是没被自己回复。但他还是寄了厚厚一叠明信片。西西里岛,五颗太阳。爱琴海,五颗太阳。雅典,太阳。瑞士,太阳。威尼斯,他画了臭气和苍蝇。巴黎,被云朵遮住的太阳。他大概猜姑姑不懂英文。在每一张明信片最后,用英文写了一些肉麻的话。

最后一张明信片停留在2010年10月,自己大二那年。

他说他也在洛杉矶呆过一年。那他应该大一。有人八卦说他是在国外读过一年本科又回国考了公安大学。那么,其实,大学时,有一段重合的时间,他们,都在北京。

顾恺嘉手撑在额头上,慢慢地、慢慢地,仰躺在了沙发上。

卷二香湾篇

第33章 又一次重逢

刘轩抬手挡着阳光,仰望着“香湾警察总部”的标志出神。

全玻璃镜面的高楼,反射着春日明晃晃的太阳。顶层至上而下拉开一张招募海报,帅气的警募大使手拿对讲机,眼神专注又坚定。

就这一晃神,孙天影已经飚出百米远,他立即手忙脚乱地赶上。

“哇,孙队,你慢一点呀!我拖着箱子呢!”

“分局的人已经到两小时了,”孙天影脚步不停,肩上斜挎一个包,这就是他这几天全部的行李,“你磨磨蹭蹭,错过大巴,害我又等半小时,时间就是金钱,今天晚饭你包了。”

“不是吧?”刘轩哀嚎,“这里物价巨贵,欸,局子报餐饮费的吧。”

他们快步上着楼梯。

“孙队,说实话,我又开始担心了,”刘轩道,“他们要是故意说粤语,不好好交流怎么办。”

“那你也跟他们说渝州话啊,以牙还牙。”交谈间,孙天影又和刘轩拉开了一段距离。

案子确实很紧张,但他的心急火燎中,还包含着另一层动机。

刚下飞机,他就收到温阳阳一串微信消息。

她第一次来香湾,一路上都在给他拍照感叹。

坐上A11后,她陆续发来了三张照片:车窗外的海、桥和林立的高楼。

“我们先到咯。天气好好!能见度好高!”

“和渝州好像,都是这种密集的高楼诶,挤挤的,不愧是‘小渝州’,哈哈哈哈!!!”

“我们还有一站就到了,你下飞机没?啰嗦死了”

孙天影快速回了个:“刚下,男主都是压轴登场的好吗”

对方回了个小人交叉双手、“tui”了一口的表情包。

孙天影点开温阳阳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个在邻座闭目养神的顾恺嘉。

她绝对是故意的。

孙天影非常不喜欢被别人拿捏的感觉。但他还是放大了每一张照片,仔细看着顾恺嘉的脸。

三个月没见,总觉得,他会有很大变化。

但还好,变化不太大。

顾恺嘉抿着嘴唇,和平常一样,不太放松。

他的头没有垂下去,也没有靠着座椅。他总是这样,僵直着身体——之前乘地铁、坐大巴,想睡觉时,他也不愿靠在自己身上。

长睫毛覆盖在下眼睑,眼镜在鼻梁上滑落了一点点。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态。

太累了吗。干什么去了。

还有黑眼圈。又没休息好。

第二、三张其实和第一张没有差别,但孙天影还是放大了每一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脖子,锁骨,眼睛,鼻子,耳朵——嘴唇。

他们要入住的宾馆,就是轩尼诗道的皇冠酒店,离警察总部不到五百米。刘轩打算先去放行李,孙天影却不想再等,两人于是直接去总部报道。

这次来香湾,是因为张桂芳聊天对象的IP地址终于得到破解,最终定位于香湾中环环宇大厦16B。虽然聊天记录已无法恢复。但信息发送者的身份已经查明:一个叫何逸朗的香湾人,35岁,无业游民。此人也是香湾警方的重点关照对象,他隶属于王氏兄弟犯罪集团,和明洁公司的技术总监陈嘉辉的死脱不开关系。

孙天影和刘轩一进总部大门,冷气便呼的一下击打在皮肤上,简直让人浑身凉透。接待处的警察听完来意,起身引导他们去重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座位大多是空的,仅剩的三个警察围在角落。他们没说话,眼神也没落在任何实物上,表情更是愣愣的。办公室的氛围极其压抑怪异。

“有情况,”孙天影扫了一圈办公室,低声对刘轩道,“发生大案了。”

刘轩听见,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周围的氛围,轻轻打了个寒颤。

此外,整层的警察,都一副受惊的表情。

孙天影想了想:“这起案子有警察牺牲。来得不是时候,啧,麻烦了。”

“啊,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刘轩话音未落,就听见重案组长办公室传来一个冰冷、强势的人声。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既然要合作,就必须派给人手,明天不抓捕嫌疑人,他很可能偷渡出港——”

顾恺嘉的声音。

三个月没听见的声音。

刚来就惹地头蛇,真有他的。

孙天影打开门。

“顾队长,你要考虑我们现在的状况,现在我们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源分给这边,”一个戴眼镜、长着两道浓眉、方面阔脸的中年人正交叉双手坐在办公桌后。他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湾腔,语气相当不悦,“啊,这位是——”

“另两名内地警察。”引路警察介绍完,立即转身离开了。

顾恺嘉顿了一顿,随后,生硬地回过了头。

孙天影从进门起就一直望着他。

两人的眼神接上了,仿佛扣子一般,“啪”地扣在了一起。

他俩互相凝视着,直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奇怪地咳了一声,他们才醒过来。

顾恺嘉移开目光,侧过身子。

温阳阳来回看着他俩。

孙天影转向桌子后面那个四十多岁中年人,“陈启谦、陈组长?你好,我是渝州公安局重案队副队孙天影,过来处理何逸朗-李永志案。”

“噢,孙队长,刚才我已经和顾队长解释过了,不好意思,你们来得真的不是时候,”陈启谦往前移了移身体,“油麻地刚发生了一起大案,已经牺牲两名警察。联合指挥部的林景晖,刚已重伤被送往医院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新丁,要重组联合指挥部,至少也要等上三天。”

内地警察在香湾无执法权,香湾也只和广东建立了重案协查机制。但何逸朗—李永志案又极其复杂,必须双共同行动。渝州警方和香湾警方因此建立“联合指挥部”,方便此案进一步推进。

但是,香湾警方帮忙定位何逸朗后,没能成功实施抓捕。顾恺嘉便主张内地警察直接去香湾,在当地联合行动。于是,两局派出两个重案队长,以顾问的形式参与联合指挥部的行动,香湾警察总部重案组一队队长林景晖则是指挥部的头脑,算是开了跨境合作的先例。

但是,他俩刚一来,林景晖就受了重伤。

孙天影想,真不能不信玄学。自己和顾恺嘉每一次重逢,都必然以天崩地裂的大事开局。

“陈组长,我们是以顾问身份来的,当然听从您的安排,”孙天影道,“不过,何逸朗的事情确实不能耽误,您给我们开调查权限也好,让其他分局支援也好,事情总可以双线并行——”

“唉,孙队长,”孙天影说话比较客气,陈启谦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目前要解决的案子,起码要调用三个局子的全部警力。这个案子涉及一个犯罪集团的新型毒品交易,抓捕行动失误,两名警察牺牲,五个重伤,三个轻伤,五个平民死亡——若不马上找到嫌疑人,我们就追踪不了这批毒品的去向。我们也是分身乏术啊,你让我们怎么办?”

温阳阳和刘轩不敢说话,无奈地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重案队长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恺嘉开口了:“这样可不可以?把这起案子的细节告诉我,我如果能在晚上七点前定位嫌疑人,明天就给我们安排人手。”

陈启谦愣了一下,瞪大眼睛。

“哇,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BKing队长啊,”刘轩看着顾恺嘉,眨眨眼,“真够狂的。”

孙天影立即补充:“我觉得挺好。可以吗陈组长?我们的身份是顾问,不会泄露任何内情,只是辅助调查而已。”

震惊过后,陈启谦玩味一阵,还是答应了。

他想,反正是不可能成功的,就让他看看两个内地警察的能耐吧。

“顾队,你瘦了。”听完案件细节,走出门,孙天影对顾恺嘉说,“这阵子没好好吃饭吗?”

顾恺嘉抬起眼,看了看他:“你也挺憔悴的。”

孙天影对他微笑:“是啊,想人想的。”

顾恺嘉移开眼神,望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仿佛由水洗过一般。

“我是办案办的。”

孙天影感到,顾恺嘉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少了不少抗拒,多了一些,微妙而沉重的东西。

是错觉吗?

还是自己这三个月来要死要活,如今已经精神不正常,对他的微表情产生了误读?

下一秒,温阳阳和刘轩走了出来。

“要不,这样玩吧,”孙天影看见他俩,又快速跳到案子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分头行动,我询问那些在还医院治疗的警官,顾队去现场调查,我们分别从人证和物证入手,通过单一推理找到线索,然后,把找到犯罪嫌疑人的方式,写在一张纸上,对一对谁的方法更好。”

顾恺嘉思考片刻:“可以。”

温阳阳和刘轩还算是熟人,孙天影和顾恺嘉留在了总部,他俩一边拖着四个人的行李去酒店,一边谈论自己的两个队长谁更装。

“我们队长一直都这样,人家有这个实力好吗。我赌肯定是顾队先定位嫌疑人。”温阳阳说。

“孙队只是看起来贱贱的不靠谱,其实有两把刷子的!那我赌孙队赢。”

结论是:谁赢了谁请吃饭。谁输了,“装货”的桂冠就颁给谁的队长。

“唉,顾队还是没走出来呀……”温阳阳想到顾恺嘉看见孙天影那一瞬的脸色,心都替他抽了一下。

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默默念了一句:“自求多福吧顾队。”

【作者有话说】

1.换视角啦!本卷是孙孙专场。(大家喊他孙孙笑死我了,孙天影应该很不高兴,但他就受着吧

2.按实际情况,内地警官无法跨境参与行动。本卷的一些设定,请大家都视为小说的演绎和虚构。

3.小说已经尽量淡化方言口音,所以没有港腔,见谅!

第34章 真凶

孙天影和顾恺嘉详细调查了一番案件的具体情况。

案件起因是:警方接到情报,王氏兄弟犯罪集团的头领王伟超,他的小弟“蛇仔”,毒贩“叉鸡”,要在油麻地保宁大厦1栋407房间进行毒品交易。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警方立即组织抓捕行动。行动由陈骁总督察指挥,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林景晖和西九龙重案组三队队长张廷执行具体任务。

不料,警方行动提前暴露,楼道内爆发枪战。“蛇仔”被击毙,“叉鸡”射伤数名警察后逃窜,在2楼被击毙。走投无路的王伟超挟持了408房间内一名40岁无业游民,又不断向楼下路人开枪,威胁警方不得靠近。

张廷带着下属“飞仔”闯入408房间后,遭王伟超射杀牺牲。张廷背部中弹,飞仔头部中弹,林景晖则在击毙“蛇仔”后,迅速冲进408房间与王伟超展开搏斗,最终将其击毙。

“有答案了?”陈启谦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两个警官。

他本来很忙,但上级让他不要对内地警官过于怠慢。他只好留在这里,等待两人调查返回。

窗外,阳光仍然明晃晃的。时间正好下午五点。

“陈组长,”孙天影道,“我和顾队分别进行了调查,互相之前没通过气。我俩已经把答案写在纸上,打算在您面前一起打开。”

陈启谦:“两位先生还有精力做游戏?好吧,请。”

两个人对着陈启谦打开纸条。

两张纸条,白纸黑字,分明写着:

林景晖。

“什么意思?”陈启谦抬起眉毛,“这是我们的战斗英雄。联合指挥部的总指挥。处长都去慰问了他。”

“他是射杀两名警察的真凶。”

“他是真凶。”

顾恺嘉和孙天影同时开口。

“这不是在拍电影,”陈启谦有点生气了,“两位警官不要觉得逗我好玩。而且我记得,你们当初说的是——要帮忙定位嫌疑人,这起案子的嫌疑人不就是王伟琛?他知道弟弟死后,扬言要报复。”

“我记得当时我说的是,这个案子有疑点,我们会给它‘一个解答’。这个案子的答案就是林景晖,”孙天影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王伟琛现在扬言报复,他下一步怎么作案,当然依赖香湾警方的情报系统,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陈组长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吧。”

“哦?”陈启谦笑了,“但是,抱歉,这个答案真的有点天马行空。”

“陈组长不如先听我们说完再做判断。”

孙天影抽出一根陈启谦办公桌桌上的中性笔,把写着林景晖名字的便签纸翻了个面,在纸上画着示意图:

“陈组长,案情脉络是这样的——张廷、飞仔、王伟超和人质都死在1栋408房间,林景晖左肩贯穿伤。当时,除了他们没人在4楼,不知道他们进入房间的顺序。”

“我实地勘察发现,保宁大厦2栋和1栋之间的间距只有三米,在窗户全开的情况下,同楼层之间,互相可以看得一清二楚。2栋406到409这四间房,刚好对着案发点,都能够清晰看到1栋408内的情况。”

孙天影在纸上标出视野范围,语速飞快:

“案发时段,2栋4楼的住户大多不在家,唯独406的包租公在。他可能是此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可这人坚称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这条线索断了之后,我就在想,枪战这么大动静,楼里总有人拍视频发社交平台吧?”

“果然,我在推特扒到了一张现场照片,我根据拍摄角度找到了拍摄者:住在1栋604的一名待业大学生。照片拍摄的是街面,但也找到了对楼的情况,从照片里能清楚看到:2栋406窗帘后分明有个人影。”

孙天影将推特打开,他双指放大照片,将手机推到陈启谦跟前。

陈启谦看了看:果然——在4楼一栋住户的窗户旁,有个中年大叔正躲在窗帘后面。

“我跟他核对过,手机显示的照片拍摄时间是下午4:12,刚好卡在陈督察说的4:12-4:13,408室内发生枪战的时间段里。”

孙天影又在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是他拍摄的那名大学生的手机相册。

相册里,这张照片显示的拍摄时间恰好是16:12。

“那就说明,包租公说什么也没看见,是在撒谎。”

“包租公被我戳穿后,显得很惊慌,他松口说,下午三点多,确实有个警察来提醒他撤离。那个警察很凶,几乎把他揪出房间,他觉得那人有神经病,又很想看电视剧,没多久就又回去了。但你知道:这次抓捕行动高度保密,根本没安排疏散住户。”

“我又去医院问了行动组的‘山猫’,他说,蹲点的时候,林景晖单独上了趟厕所,上了整整十五分钟,飞仔还吐槽他屎尿多。他上厕所的时间段,和包租公被提醒的时段是完全重合的。”

“我继续逼问包租公,他没办法,就都承认了。他说,自己确实亲眼目睹枪战,可屋里打得太乱,根本分不清谁杀了谁。但他记得很清楚,最后活着的那个警察,隔着窗户,用枪指着他,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名警察,就是提前让他撤离的那位。包租公快吓死了,他转过身子,躲在窗帘后面,没多久,就听见了最后一声枪响。”

孙天影停了下来,似乎说完了。

“所以,是什么意思?”陈启谦听懂了,但他觉得,自己很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让孙天影解释,仿佛是在拖延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时间。

“意思就是,一开始,林景晖早有预谋,找机会杀死张廷,但又想全身而退。他觉得借用这次行动,是个不错的机会——而且,这次行动,是他突然发作,惊动了犯罪分子,对吧?林景晖发现两栋楼挨得过近,怕自己的行为有目击证人,便以上厕所为由,挨家挨户敲门,断定房间内是否有人,打算以马上枪战为由驱逐他们,排除可能的隐患。包租公是唯一在房间内的人,他就警告包租公撤离,包租公迫于淫威,假装离开又返回,然后真在室内目睹枪战,受到林景晖的威胁。最后的枪声,当然,是林景晖用王伟超的枪给自己安排的枪伤。”

孙天影顿了顿:“包租公现在就在大厅里,陈组长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也可以问问他——如果你觉得这样定罪有点草率。那就先让顾队说完吧。”

他看了一眼顾恺嘉。

“陈组长,先和你确定一些基本的事实,”顾恺嘉开口了,“408房间内,人质与张廷是背后中弹,飞仔是正面中弹,三人都被一枪命中头部。三人所中子弹,出自王伟超的配枪;王伟超身上有三个弹孔,子弹分别来自张廷和林景晖的枪——张廷射出的两颗子弹,击中他的肩部与头部,林景晖的子弹,直穿他的心脏。王伟超的枪身,除王伟超本人指纹外,还有林景晖的指纹,林景晖说,二人曾发生搏斗,他打算抢走王伟超的枪,所以两个人的指纹混在枪伤。”

“没错。”陈启谦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下,张廷会背对王伟超?”顾恺嘉等了等,陈启谦张开嘴,想要回应,却又沉默了。

顾恺嘉继续道:“第一种可能,王伟超已死亡。可现实却是,王伟超的枪从背后射杀了张廷。张廷没确认王伟超死亡就贸然转身,显然不是一名资深刑警该具备的素质。”

“第二种可能,当时张廷背后无人,或是有同伴。当时,行动组正在追捕逃窜的叉鸡,没人知道三人进入房间的先后顺序。但飞仔必定是最后一个进的——他的枪还在枪套内,就于门口被击毙。他将枪放回枪套,显然是因为,他确认室内很安全。所以,他只可能在得知王伟超死亡后的消息,才会以枪在枪套内的状态进入。”

陈启谦交扣双手,认真思考着。

顾恺嘉继续道:

“剩下的,就是林景晖和张廷谁先进入房间的问题。如果是林景晖先进入房间,这时,王伟超应该挟持着人质,按理说,人质应该挡在他身前,林景晖几乎不可能一击射中王伟超的心脏,就算他射中心脏,王伟超也不会有力气和他缠斗,又为什么能从背后射击张廷?如果是张廷率先进入房间,我们可以假设:张廷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觉得可以在王伟超对人质动手前击毙对方。但他的第一枪,从王伟超身旁擦了过去——这一点,可以根据他留在窗边的弹孔判断——这一举动激怒了王伟超,也让他明白人质没有用处,于是,他将人质射杀。之后,张廷击中了王伟超的头部。林景晖如果在这之后进入房间,也没有必要与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王伟超近身肉搏。结合这些迹象,所谓为了救人质而‘肉搏’,大概率是林景晖为了掩盖谋杀编造出来的事实,真相是,林景晖用死去的王伟超的枪,趁张廷以为任务完成、准备撤离时,从背后将他射杀。”

“这样,也可以解释,飞仔为什么在进门那一瞬间被杀,只有一种可能性:林景晖射杀张廷,被飞仔撞见,他必须杀掉飞仔灭口。”

陈启谦没有说话,手扣得紧紧的。

“对了,还有个细节,”顾恺嘉双手撑着办公桌,“但不能判定是否出于蓄意。屋内的鱼缸,被王伟超的子弹打穿,客厅地板几乎泡在水里。鱼缸离门口的交战区域很远,前面也没有遮挡,警察绝不会主动靠近这里与嫌犯对峙。王伟超自己也不会无缘无故朝鱼缸射击。”

“不过,这里如果是谋杀现场,鱼缸被射中就很好解释了。凶手的目的只有一个——尽量淡化现场的脚印痕迹。林景晖缓步接近尸体与快速对峙留下的脚印,步幅和压力肯定不同。林景晖可能在担心,哪怕警方不仔细核查,这些细微差异也可能暴露自己。所以,他故意射击鱼缸,用水冲淡脚印,掩盖现场痕迹。”

“还有一点,”顾恺嘉道,“在针对犯罪团伙的行动中,警察无论有什么矛盾,都会把彼此看作战友。负责现场勘察的警察,也只会觉得遗憾,就算现场有疑点,他们也会惯性归因于枪战的混乱,根本不会往谋杀这个方向去想。”

顾恺嘉没有言明的是:没找到真凶,并非是香湾警方能力不足,而是因为这涉及他们的心理盲区。没有人会怀疑,损失惨烈的警匪枪战中,会包含一场临时起意的谋杀。

也只有两个局外人才能看得清楚。

“陈组长,我最后再补充一点,有关林景晖的作案动机部分。”孙天影补充道,“张廷和他之间,其实早就有嫌隙了。山猫说,他前几天听见张廷和林景晖在争吵,内容涉及一年前某起黄金劫案的证据问题。我随后找到张廷的妻子,说自己是张廷在内地的朋友,想瞻仰一下他的遗物。果然,张廷有收集罪案证据的癖好,他的妻子还让我看了他从小到大收集的剪报,林景晖篡改黄金劫案证据的记录,和挪用公款的一些旁证,是和一些老案子的调查简报混放在一起的,看起来张廷还没打算举报,只是刚对林景晖刚刚产生疑点。他妻子说,如果不是我找到这些,她可能就把丈夫的这些爱好,带着林景晖挪用公款的证据拿去烧掉了。”

说完,孙天影从凳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把张廷收集的资料抽出来,推到陈启谦面前。

进展有些过快了,陈启谦感觉脑袋塞满了东西:“你们等一等。”

他快速翻阅着这些资料。

果然,是林景晖挪用警队资产的记录——他孩子生了重病,他有段时间的确在四处借钱。

他替黄金劫案的嫌疑人伪造证据,也是为了钱。

陈启谦一边翻,一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两个警察想,他应该是要联系廉政公署,确证林景晖是否存在资金上的问题。

两名警察退出房间,坐在外面办公室空着的座椅上,面对这面。

孙天影道:“顾队,你比我快五分钟。这种情况,算你赢吗?”

顾恺嘉盯着他,笑了笑:“不用,平手吧。”

孙天影也笑了笑:“以前我们打成平手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顾恺嘉像被这句话定住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日落。

孙天影转头,望着他的身影。

一个小时过后,陈启谦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我马上重组联合指挥部。”

第35章 晚安

晚上,四名警察聚餐庆祝“开工大吉”,地点定在铜锣湾的金雀餐厅。

墨绿金边墙纸,红色丝绒坐垫。灯光是暖橘色,暗暗的,在每个人脸上打下阴影。

孙天影让刘轩和温阳阳先点。

温阳阳点好菜,放下菜单,打量着两个队长:

“我去上个厕所,小刘要不要一起去?”

“啊,我不用了。”

刘轩正对女生约自己上厕所莫名其妙,却被温阳阳一下子拽了起来。

“我们去外面聊聊天,有话跟你说。”

“欸我想等菜啊,要饿死了——”

座位上只剩下两个人。

顾恺嘉垂着眼睛看菜单,轻轻转着手中的杯子,睫毛的阴影打在下眼睑。

“顾队。”孙天影一直看着他,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顾恺嘉抬起眼睛。

这样暗的灯里,他的五官显得很深邃。瞳仁颜色也深了很多,有一种更认真,也更深情的感觉。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

他俩的对话之间,有一些漫长的停顿,像是逗点。

“我看不太可以,顾队瘦了不少,多吃点肉吧。”

顾恺嘉没说话,又垂下眼睛。

“他们的特色烤乳鸽你肯定不吃,阳阳他们吃一只也够了。我看看有什么不油的。”孙天影很自然地把菜单从他手中拿过来,顾恺嘉把手松开了。

“至尊双拼叉烧虾仁滑蛋饭——你喜欢吃虾,叉烧吃多了嫌腻可以挑给我。”

顾恺嘉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饮料?”

“白开水。”

“我想也是,”孙天影把菜单递给他,“还要吗?”

顾恺嘉摇头。

孙天影把菜单递给服务生。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他们在总局交接了不少事情,此时已快到深夜,餐厅人不多,窗外灯火闪烁。

身在此处,像是身在另一个渝州,渝洲是个直来直去的城市,爱恨都原生、狂放而粗野,一秒可以定情,下一秒可以热烈地相爱,再下一秒,可以决绝的分手。

香湾也是,滴滴滴叫个不停的绿灯,催着快速行走的人;密匝匝的高楼,黄黑白三色组成的面孔,浓艳鲜明的色彩、透亮清澈的空气,大红大绿、大喜大悲。一切都艳俗却深刻,快速而短暂。

在这里,人似乎也该直接了当一些,比如,分了就分了,不见就再也不见。

一切都很戏谑,一切都不被当回事,没有煽情,没有肉麻,也不存在委婉。

孙天影想,倒是自己喜爱的风格。

他向来要什么就直说,不能再爱了就放手,很少折磨自己。

可惜这一刻,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个人,却做不到。

他配得感向来很强,但要再追一次顾恺嘉,却真的觉得自己丧失资格。

但是,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催自己上去抱住他——当然,他也明白,这只能换来他俩在餐厅打成一团。

他正犹豫着,顾恺嘉突然问了句:

“你,过得怎么样。”

“唔?”孙天影对他的主动毫无防备,愣了一下,“不太好。”

他看着顾恺嘉,等着对方问“为什么”。

顾恺嘉漆黑的眼珠动了动,沉着一汪深潭似的,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的生日快到了,”半晌,孙天影又开口了,“希望那之前我们能处理完这边的事。”

顾恺嘉眨眨眼,把手撑在下巴上,望向窗外。

孙天影见他没有抗拒:“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把嫌疑人抓捕归案就行。”

“喔,这么官方,”孙天影道,“那是当然。你的私人礼物呢?”

“不需要。”

意思是并不排斥自己“送礼物”,只是“没什么东西需要”而已?

“要不要养一只小猫,毛毛那样的。”

毛毛是他俩经常在小区投喂的一只长毛流浪母猫。差点把波波吃掉的也是她。顾恺嘉很喜欢她。有时候孙天影先回去,顾恺嘉会提醒他买点猫条。

“不用了,我没时间照顾。”

“也可以托人照顾——”

托我照顾,当然。

孙天影将手枕在桌上,两个人距离拉近了。

顾恺嘉没有避开的意思。

“人还是需要陪伴的吧。”

“有些人不是,”顾恺嘉没有之前那么害羞,也不是分手时那种抗拒。但是,他并不投来一个眼神。“可能不需要,也不适合。”

孙天影盯着他:“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适合什么。”

这时,另两名警察回来了,温阳阳显然没拖住一心想吃饭的刘轩。

温阳阳观察着他俩:这俩不动声色,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妈呀,孙天影,”温阳阳腹诽,“3分钟都拿不下为了你要死要活的人,人生败家。”

她巴不得他俩即刻复合,今晚就干柴烈火,把香港之行当成复婚蜜月。这样,顾恺嘉心情好了,自己的工作量肯定能减轻一半。

当然,更重要的是,三个月了,她真心希望有什么事能让自己这位队长高兴起来。

“聊得怎么样啊两位阿sir,问题还有解决的空间吗?”

“你说何逸朗吗?”孙天影立即接话,“我和顾队达成一致意见:问题挺麻烦,但总是能解决的。”

“啊,我不明白,就是香湾警方定个位的事嘛,有什么好麻烦的,”刘轩坐回位置,开始猛吃刚端上来的神仙滑蛋叉烧饭,“抓到他我们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刘轩,再冒出这种弱智的话,剥夺你的言论自由权,”孙天影道,“他只是条小鱼,抓到他才能带出大鱼。”

“嗨呀,这案子真的,有完没完啊——好吃!”

吃完饭,四个人终于回到酒店。顾恺嘉和孙天影是队长,可以单独住宿,温阳阳又是女生,不方便和别人一间房。所以,四个人在十八楼住了四间,分别是1802、1803、1811、1812。孙天影和顾恺嘉的房间挨在一起。

他俩同时刷卡,滴的一声,门锁打开了。

顾恺嘉推开门。

孙天影想,我们本该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

唉,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云、玻璃,碎了什么的,算了,不记得了,拽不了文。只能说,世上什么都变得很快。

他看见顾恺嘉走进房间,不知道怎么挽留,只听见自己对他说了声:“顾队,晚安。”

顾恺嘉停了一下,在漆黑的房间内,转头看着他。

“晚安。”

第36章 及时到来的线人

第二日清晨,四名内地警察与香湾警方召开了会议,联合指挥部的指挥长定为总部重案组三队队长高晋。

陈启谦大致介绍了香湾的案件侦查流程和情报系统,孙天影也大致讲了讲渝州警方掌握的案件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