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倒影下
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像城中公园的地方。
绿树深处,昏暗的黄光里,是个红砖绿瓦的小院,“天后古庙”的牌匾隐没在了暗处。
詹明致踏入门槛,推开寺庙正门,顾恺嘉跟在后面。
白天的香火味还没散去,闷闷地氤氲在干燥的木制建筑里。大门留了个窄缝,一线微光横在地板上。
黑暗中,两个人看不见,只能感觉出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神像立在最中间。双眼还未适应黑暗,他们静静在神像面前站着,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詹明致掏出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妈祖慈悲而温柔的眉眼顿时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她仿佛在凝视着身下的两个人,眼神又透过他们,凝视着永恒。
“我们做个游戏吧,顾警官。”詹明致道,把打火器转向右侧——火光照亮了一个铁杆,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写满签词的纸条。“每个人心中想一件事,看一看——谁的事情更顺利。
顾恺嘉点点头。
他平时不会答应这么荒诞的事情。他不信神明。
但,夜游古庙,看到妈祖的眼神,他突然觉得,“相信”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浪漫。
理性永远属于现实主义者,他可以试着浪漫片刻。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摸到了一张纸。
“选好了吗?”
“好了。”
詹明致:“帮我捏住我的这张,我拿打火机。”
黑暗中,他们的指尖轻轻摩擦了一下。
顾恺嘉勉强用吊着的左手捏住自己那张,完好的右手捏住詹明致选的那张。
“先看你的。”
打火机的微光点亮了。
上吉
千年古镜复重圆
女再求夫男再婚
一瞬间,顾恺嘉喉咙干涩。一股过电般的麻痹,从脖颈蔓延到全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詹明致立即松开火机,光熄灭了。顾恺嘉没看见后两列签词。
他们静默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顾恺嘉心脏砰砰跳着。
他不想拿工作开玩笑,就想着用和孙天影的事来抽签,反正那个混蛋也是个喜欢活在玩笑中的人。
但,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是在被神明玩弄吗。
明明,两个人各有各的轨迹,才是最好的选择。
詹明致声音低低的:
“这是我的。”
打火机点燃,照亮了顾恺嘉右手捏住的那一张。
中平
善恶两途君自做
一生祸福此中分
顾恺嘉只看到最后两列签词,詹明致就松开了手。打火机又熄灭了。
“看来你的事情更顺利啊,顾警官。”
詹明致的口气,竟然有一种轻松之感。
“我们回去吧。”
啪的一声,打火机盖子盖住,预示这场夜游的落幕。
詹明致轻轻地对妈祖低了低身体。
他们出了庙门,仿佛刚去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这才回到俗世。
晚上八点半。
“再去酒吧聊一聊?”詹明致道,“既然明天你没时间去高院,那就再今晚再陪我一阵子吧。”
他们选了一家安静的酒吧,才入座,顾恺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孙天影的微信电话。
“喂。”顾恺嘉怕他有什么事,立即按下接听。
詹明致正在看菜单,抬眼望了望他。
顾恺嘉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温柔,立即调整了一下。
“老婆啊,回宾馆了没,在做什么?”
“让你不要这么叫了。”
“好的——嘉嘉队长在做什么,回宾馆了没?”
还不如不让他改口。
“没有。在外面。”
“哦,早点回去啊,下午我在楼道走了一圈,还行,走路没什么问题了。对了,隔壁那个搞笑老头,就是他打喷嚏你以为狗在叫那个,跟他聊了几句,没把我笑死,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
孙天影大概以为周围没人,想和自己聊天。顾恺嘉立即道:“好了,我在办事情,晚一点聊。”
“噢,”孙天影似乎想问什么,但忍住了,“不要忙太晚啊,睡个懒觉,这几天在医院你都没睡好。”
“嗯,”顾恺嘉道,“挂了。”
“老婆。”
“还有什么?”顾恺嘉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我爱你。”
那边说得飞快,仿佛是怕被他骂肉麻,不等他反应就挂了。
詹明致盯着他。
顾恺嘉忍住脸色,垂下眼睛。
詹明致把酒类菜单推过来:“看看要喝什么?”
“我不喝酒,其他都可以。”
“我知道,给你点一杯常温可乐怎么样。”
顾恺嘉点点头。
他初中一度很喜欢喝可乐,偶尔会背着姑姑买一瓶,在回家前喝完。高中就什么饮料都不太喝了。
等一等。
为什么——?
顾恺嘉盯着隔壁桌点单的詹明致。那张陌生的脸。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耳朵的轮廓。
有种非常震惊的感觉,一阵阵摇晃他的大脑,但顾恺嘉还是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詹先生。”顾恺嘉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嗯?”詹明致抬起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惊魂记》。”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希区柯克,当然,他的电影我都看过。”
“电影里的儿子会扮演死去的母亲,因为他接受不了母亲死去的事实,你觉得,是出于什么?爱,还是恨。”顾恺嘉盯着詹明致的表情。
那个微妙的笑并未褪去。詹明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两者都有吧。”他道。
顾恺嘉步步紧逼:“你在模仿一个人吗?你是谁?为什么要模仿詹先生,还是——詹先生,你为什么要模仿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啊,顾警官。”詹明致又在翻小吃的菜单,“你有时候怪异想天开的,恕我直言。”
他温和、宽容地笑了——
另一个人出来了。
那个对庙祝说着动听而浑厚的粤语的人。
那个真正的企业家。
顾恺嘉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詹明致沉默地看着手机。
可乐和威士忌上来了。
“顾警官看上去挺内向的,都约不出来。平时不经常和朋友出去玩吗?”詹明致仿佛想岔开话题,喝了一口酒,“孙警官不算。”
顾恺嘉听见别人提孙天影,总会害臊地停一下。“没有,渝州没什么朋友。”
他突然想起,陪伴自己度过最孤独敏感的初中三年,只有那一个朋友。
“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道,“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詹明致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事情不联系了吗。”
“是的。”
“什么缘故呢,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我想是他不想联系我了,可能我有事情做得不对吧。”
林梁宇被欺辱时,自己正和孙天影沉浸在甜蜜中,尽管那时的自己并不知情,但,顾恺嘉每想起这事,还是摆脱不了自我厌恶。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心中对他说对不起。
要不是自己生那个无谓的气。林梁宇或许不会坠入深渊。
詹明致仍然低着头:“这倒也不一定,就我看,顾警官人还蛮好的,那个朋友可能有其他的理由。现实可能是很复杂的。”
顾恺嘉握着可乐杯的手颤了一下,眼神像要穿透对方似的。
“欸,”詹明致避开了他的眼神,“我能和你拍个照吗。为今天留个纪念,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单独约到你。”
他低头拨弄手机,动作完全是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
那个企业家,从提到“朋友”开始,再也没有出现。
“对了,我顺便存一个你在内地的号码。说不定以后还要去渝州出差,你算是我在内地第一个非工作联系人。”
顾恺嘉把手从可乐杯上松开了。
詹明致起身,坐在顾恺嘉旁边,把手机翻转过来:“来,笑一下,顾警官——”
手机取景框中,酒吧的夜灯变得鲜明而温暖。
詹明致的黑西装和顾恺嘉的白衬衫,干干净净地浮现在亚麻色沙发的背景中。
顾恺嘉漆黑的眼神没有移动,定定地看着镜头。
他的眼圈红了。
“我拍了,顾警官。”
照片定格后,詹明致那双有点冷漠的眼睛,定定盯着镜头,一旁,顾恺嘉的眼睛盯着虚空。
“怎么回事,”詹明致看着两个人的合照,“为什么不开心一点呢。”
他又举起手机:“来,笑一下。”
但是,这一次,取景框里,顾恺嘉眼睛红了,鼻尖也渐渐红了起来。
我明白了,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好像似曾相识。
“是你吗?”
顾恺嘉看着手机里映照的那个人,声音颤抖着。
“你在问谁?”
詹明致也在手机取景框里望着他,微笑着回答。
晚上十一点半,顾恺嘉刚回到宾馆,KK就打电话过来:“顾警官。可惜了,何逸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顾恺嘉想了一下:“有没有跟旁人打听到,何逸朗平时有没有什么习惯或者嗜好?”
“啊,他喜欢养花,”KK说,“奇怪吧?一个黑帮分子喜欢侍弄花花草草。所以我把他那些瓶瓶罐罐都拿去送检了。明天应该可以出结果。”
顾恺嘉很满意KK这么细心:“很好。”
他挂掉KK的电话后,拨了小易的电话。
“喂,”小易迷迷糊糊的,似乎已经睡了。
“小易。”
“顾队!”听见顾恺嘉的声音,小易精神一下子来了,“你怎么样?!我最近都怕打扰你工作,不敢打电话来!案子进展如何?听说那个何逸朗自爆了啊——你们现在——”
“小易,小易,”顾恺嘉打断了他,“明早帮我在局里查一个人。”
“哦,好!”小易听见顾恺嘉冷静的声音。
顾恺嘉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挂掉电话。
他今晚再也无法入睡了。
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了。何逸朗种花的土壤中,有人类骨灰成分。
“幸好还有未完全燃烧的片段,”KK说,他和顾恺嘉站在实验室外,“DNA已经提取出来了,但没有在基因库里比中,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被黑帮杀死的那些不好处理的尸体?”
顾恺嘉一直低着头:“高队,我建议把詹明骏、詹雅雯叫来提取DNA。稍后跟你解释我的理由。”
KK奇怪地看顾恺嘉一眼。
才来香湾两周,顾恺嘉和孙天影就成功揭露了林景晖的罪行,和香湾警方经历过生死枪战。KK还通过雷振彪的口供,收集了很多捣毁王氏集团的证据。如今,KK觉得两个烦人的内地警官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星,态度也开始转变了。
“好,信你。”KK干脆地道。
一小时后,小易发给顾恺嘉调查结果。
林梁宇
2010年,金陵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学士。
2014年,香湾中文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硕士。
2015年,被列入失踪人员。
三天后,加急的DNA鉴定结果:
死者和詹明骏、詹雅雯属全同胞亲缘关系。
何逸朗埋在土壤里的——
是詹明致的骨灰。
第52章 传唤
审讯室内,香湾警方正在对被抓捕的、与何逸朗有过接触的黑帮成员进行审讯。
还有两间接见室也同样忙碌。
其中一间,坐着被传唤到警局的“詹明致”,询问已进行半小时。还有一间,里面是詹明致的仆人黄伯,今天和“詹明致”一起过来。
KK和刘轩守着黑帮成员的审讯室,顾恺嘉和温阳阳守着“詹明致”的询问室,守在黄伯那里的三队队员偶尔会过来,向KK报告最新情况。
顾恺嘉望着林梁宇。
十一年,如果再见到他原本的容貌,自己还会一眼认出来吗?
当然会的。
即便为了减轻痛苦,自己故意模糊了记忆中那张温和、秀气的脸,但顾恺嘉相信,自己还是会认出来的。
就像,自己第一次踏入他家,就对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感——直觉抢在理性之前,先把他认了出来。
林梁宇坐在接见室内。
他仍穿着整套西装,气势非常强悍。
声线已经恢复到原本状态,他没再模仿詹明致说话,也没再讲粤语腔普通话。
从中,顾恺嘉能听出十一年前那个少年的声音。
林梁宇以前讲话温和又轻柔,现在的声音,很厚、很重。
眼神也变了。
很冷。
“是的,詹明致包养了我五年。”
顾恺嘉听到这儿,头疼了一下。
有人说到此处,大概会立即开始表演深情。但林梁宇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询问的警官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是情人。”
林梁宇微笑着,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
顾恺嘉不想听下去了。
这时,不知为何,林梁宇像是料到了,他抬头望着询问警官身后的墙,仿佛知道那是单向透视玻璃。
“顾警官,你在听吗?”
两名香湾警察也转过头来。
我犯了很多罪。
但从动机来讲,我觉得自己没有堕落。
你会原谅我吗。你会觉得我可以饶恕吗。
当初,我知道你可以拉住我,但我推开了你。
现在,你不会、也没法再拉住我了。
我也不再需要救赎。
“顾警官,”林梁宇对着继续道,“最后那张纸条。”
顾恺嘉轻轻晃了晃身体。
最后一张纸条,是他们倒数第二次在学校见面时,自己问林梁宇怎么了,林梁宇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后来,林梁宇在离开之前,给自己甩了一张纸条,他们初中那三年,一些不好说出口的话,都是靠互传纸条说出口。
顾恺嘉记得,那张纸条写着:“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恺嘉转过身:“阳阳,后续询问的内容,之后跟我汇报。”
“欸,顾队,你为啥不听了?”温阳阳莫名其妙,“诶诶诶已经接通了啊!”
她的手机上,孙天影的脸占据了整张屏幕,还是下巴怼着镜头的死亡角度。
“老——顾队,”孙天影飞快改口,“我才来你就不听了?!”
十分钟前,他才打过视频给顾恺嘉:“老婆我要旁听,不然太没参与感了。”
“滚蛋,”顾恺嘉骂道,“赶紧躺床上好好睡觉。”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孙天影继续打电话给刘轩,发现在审讯黑帮成员,喊了一声“我要换台”,又打电话给温阳阳:“让我看看冒名顶替詹明致的是谁?”
顾恺嘉想,他刚好错过了林梁宇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然,不知道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用脑过度不利于恢复。”顾恺嘉对屏幕中的孙天影道,转身离开了。
“关于何逸朗的事情没问出多少啊,顾队。之后就主审王伟琛相关的事了。”
中场休息时,刘轩进到顾恺嘉待着的办公室,跟顾恺嘉汇报情况。
他还蛮喜欢顾恺嘉的,安静稳重,一看就很可靠。孙队虽然能力也很强,但为人太难评,每日必捉弄下属、在言语上寻衅滋事,自己有时实在没精力奉陪。
“只有一个奇怪的信息:那些黑帮分子说,何逸朗在逃走之前,天天说些疯话,说什么见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埋了,给自己烧香’的事情——好恐怖,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嗯。”听见这话,顾恺嘉点点头,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呃。”刘轩想收回刚才的评价。
顾恺嘉有时真的蛮可怕的。
过了一会儿,温阳阳打开门冲了进来。
“妈呀,妈呀,炸裂!炸裂!我都能想象湾媒标题要怎么写了,那个假詹明致——居然是渝州人,我们老乡欸!他居然自愿被包养五年!!父母不要了,身份不要了,学业也不要了,好像詹明致也没给他什么钱吧。什么恋爱脑啊?!”
“啊?!”刘轩惊掉下巴。过了片刻,他还是有点懵懵的没回过味儿来。“这……这有点长情了吧?Gay也兴包养吗?不是说Gay圈换伴侣换得最快吗?唉,”他想了想,感叹道,“要是有一个长情的富婆来包养我就好了。”
“亏你还是高分考进总局的人才呢,怎么能这么没追求?!”温阳阳嫌弃地看着他,“我是得要公司一半股份才答应被包养哈。”
顾恺嘉仿佛魂魄不在身体里,一直显得极为淡然:
“他说出假扮的原因没有。”
温阳阳说:“他说去年詹明致因病猝死,他想念他想念得不能自已,就整容成他的模样。不是小报都说詹明致面裂所以整过容吗,这个林梁宇长这么帅,大概是照着詹明致整容后的样子整的吧。他还说,怕董事长一死,公司会发生震动,就一直隐瞒着,让公司继续保持运作。KK说后续要是拿到他盗用詹明致身份的切实证据,他至少要面临14年的指控。但詹明致究竟怎么死的还不知道,说不定是一桩谋杀亲夫案呢。”
这时,KK气势汹汹走进门来,瞥了眼三个人的表情。“具体情况你们都知道了,那我说说黄伯那边,黄伯说,他俩确实是情人关系,感情还很好,他已经把林梁宇当作一家之主看待。还有詹明致确实是得重病死的,林梁宇太爱他,就把他埋在了自家后院——好恐怖的故事,”KK叉起双手,“这个黄伯之前是跟着詹明致爸妈卖鱼的,对詹家很有感情,一直看着詹明致长大。照理说不会乱说吧。”
“他和何逸朗有没有关联?”孙天影的声音从温阳阳手机里冒出来。
大家这才知道他还在一旁旁听。
温阳阳把手机立在桌子上,让孙天影参与会议。
“孙警官好点没?看上去精神不错啊。”KK问。
“还可以,”孙天影道。他已经知道詹明致其实是林梁宇,但,为了不触及顾恺嘉的伤口,他没有大惊小怪,“詹明致之前指使何逸朗做了很多坏事,而且,何逸朗本身不存在指使张桂芳杀人的动机,但詹明致——不,林梁宇或许有。我们必须把动机找出来。你们可别忘了主线任务。”
顾恺嘉道:“答案在何逸朗故意说出的‘疯话’里面。所有案子,都能找到解释。”
大家沉默片刻。
温阳阳嘟囔了一句“不准当谜语人”,孙天影突然发话:“噢——没错,陈嘉辉,何逸朗,林梁宇,詹明致。”随后,他晃出镜头,朝谁说着蹩脚的粤语腔普通话:“哎呀呀手轻一点啦靓女。”
有个女声,大概是护士笑着回答:“哪里敢对你手重哇,我们都怕顾警官生气问责呢。”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又望向顾恺嘉。
顾恺嘉被这个插曲岔得缓了好一会儿。
“高队,”片刻后,他说,脸颊没有像以前一样烫得厉害,顾恺嘉感叹自己脸皮终于变厚了,“你们彻查了詹明致的事没。他品德如何?”
“非常不怎么样,”KK道,“他确实在利用化学实验室帮黑帮制毒。”
“何逸朗和陈嘉辉没有任何利害关系,除非受人指使,而能指使他的人只有詹明致。但是,詹明致让何逸朗杀死陈嘉辉完全是缺乏动机的,对不对?”顾恺嘉道。
“是的,完全想不通。”KK道,“毕竟这算是明洁一大收入来源。”
“如果是林梁宇下的命令,就足够的动机了。道德惩戒的动机。”
所有人“啊”了一声,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顾恺嘉为什么知道这个?
顾恺嘉沉默着。
我了解你。
你比谁都在意“道德”。
我们刚在香湾见到你,你就开始谈道德。
“拥护善”,是詹明致作为低调企业家的面子需求,“惩罚恶”,却出自你的真心。
他抬起头:“你们想明白这点了吗?何逸朗为什么装疯?”
“顾老师,孙同学要抢答,”孙天影在视频里道,他换完药,又把脸凑到屏幕前,“哦,等下,刘轩同学,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啊?”刘轩一脸懵。
“这还不简单吗?”孙天影在电话里引导着,“先想想何逸朗说的那句疯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把自己埋了……自己把自己埋了,”刘轩默念着,恍然大悟,“啊,是不是何逸朗意思是:林梁宇和詹明致!”
孙天影继续道:“为什么不直接说,要像这样告诉别人?再想想他身处的环境。”
温阳阳“啊”了一声,刘轩挡着她,阻止她先说出口:“我明白了,他叛逃在黑帮,身边可能有其他詹明致的眼线,他怕自己暴露。”
“那么他做了那么久詹明致的忠仆,为什么选择这时候叛变呢?”
“因为他……”刘轩突然想:“自己把自己埋了……詹明致已经不是那个詹明致了,他看到了!怕林梁宇报复自己。”
“没错,可以,给你六分,”孙天影道,“再想想陈嘉辉案和这起案件‘可能’的关联,暂时做一个推论。”
刘轩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温阳阳抢先理了理:“何逸朗听从指令杀了陈嘉辉,肯定特别困惑,所以这个时候就有怀疑。”
刘轩接着道:“对,之后,他应该通过‘自己住埋了自己’这件事,发现詹明致不是真的詹明致,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才离开培养他十年的詹明致,留在黑帮。但是,他本来就是詹明致在黑帮的眼线,所以,他也怕哪一天自己的背景被林梁宇揭发,就想着逃跑。还有,对其他眼线,何逸朗不知他们是不是对‘新詹明致’知情,也不知道他们效忠旧的还是新的,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留下任何文字证据、甚至口头透露什么都可能暴露,当然,更不能报告警方,只有通过装疯来传递信息,至少为了他的主人,把真相传递出去。”
顾恺嘉和KK都点了点头。孙天影在视频中道:“可以刘轩,虽然百分之八十还是归功于我会引导,但回渝州可以赏你一顿火锅。”
但是,在座的人细想这件事,都觉得未免太恐怖。
自己埋葬自己。
自己给自己烧纸。
顾恺嘉甚至仿佛看到了画面:深夜,詹明致的后花园内,林梁宇在用詹明致的动作、外貌、声音,对着花坛祭奠,闪烁的火光下,何逸朗看见了他映得通红的脸,又清晰地听到了他用自己主人的声音,念出了地底下的人的名字。
作为一个帮詹明致干脏活的人,何逸朗看来没有被吓疯,为了佐证自己的“疯话”,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挖走了院子里的土壤。
“何逸朗种的是茉莉花吗?”顾恺嘉问。
第一次见林梁宇,他在修剪茉莉,第二次见,是在阳台,顾恺嘉发现,阳台下的花坛里,种的也是茉莉。
“是的。”KK点头。
12个小时过去了,林梁宇从询问室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下楼梯后,一直等在楼梯侧边的阴影里。
两个说着渝州话的一男一女走了,林梁宇听着很亲切,他知道那是温阳阳和刘轩,顾恺嘉和孙天影带来的侦查员。过了一阵,香湾警察也纷纷离去,大楼和街道越来越寂静。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看见烟雾在路灯灯光下袅袅盘旋,然后散去。
詹明致死后,他偶尔会抽一支烟。
想到詹明致,林梁宇笑了笑。
自己一向喜欢相貌英俊的人,尤其是——那种英俊得,初见时能让人呼吸停滞片刻的人。
比如,他最好朋友的男朋友。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想念的,不是詹明致整容后、也就是自己目前这张英俊的脸,而是詹明致最初那张、丑陋的、也能让人的呼吸停滞片刻的脸。
还有,那双经历过很多折磨后才有的、绝望的眼睛。
深夜一点,总局大楼的灯完全关闭了,顾恺嘉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林梁宇没招呼他,继续站在阴影里。
烟已经抽完,四周很安静。
但顾恺嘉仿佛感知到了自己,停了下来。
“你还没走吗。”顾恺嘉的声音很淡,很抽离。
“哈、哈,阿sir,”林梁宇缓步走到路灯能照亮的地方,抬起头,“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真的叫你阿sir。”
他望着顾恺嘉,顾恺嘉也在楼梯上看着他。
顾恺嘉背后是路灯,刚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让他像是站在圣光中。
天空已经被光污染,呈现出一种曝光过度的黑。
林梁宇有种幻觉,顾恺嘉会把手伸过来。像那张著名的画,他俩的指尖一点,顾恺嘉就能把自己的善念和罪孽悉数知晓。
“为什么。”顾恺嘉声音很轻。
他的脸背着光,林梁宇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我会在审讯室里说,不是现在。”林梁宇道。
他低下头,左手又摸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他已经想通了,其实,杀死詹明致后,自己也没了活着的欲望。把所有事情收个尾,差不多可以上路了。
但是,得知顾恺嘉和孙天影居然来到香湾,他突发奇想:
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
但,抛开这件事,想到这个人——有些东西,还是出于自己的意料,满得快要溢出来。
“顾恺嘉,”安静片刻,林梁宇终于道,“你好像一种能毒死人的解药。”
“十年了,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忘了,但是。”
他眼里闪烁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会把你记得越来越清楚,把你想得越来越好?”
“我真的、很恨你。”
听见这句话,顾恺嘉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真的,很想你。”
林梁宇望着他笑,却也同时在流泪,好像在教堂里,对着耶稣像忏悔。
第53章 处决
早上七点。
香湾媒体的车几乎把詹明致别墅周围的街道堵满。记者全拥在门口。
七点三十分,门开了,在A-Cable、Phoenix卫视、ViuNews的直播镜头和一众八卦报纸的长枪短炮前,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面带微笑。
“请问詹先生,哦不,林先生,您装扮自己的情人詹先生有多长时间了?”
“林先生,据说警方正在搜寻你冒用詹先生身份的证据,请问你是否承认这一指控?”
“林先生,请问在身份暴露之后您有什么打算?要如何分配詹先生在明洁公司的——”
林梁宇听着杂七杂八、此起彼伏的询问,露出一种宽容的微笑,他对着Phoenix卫视的镜头,用普通话道:
“我现在,正打算去警局自首。”
记者一片哗然。
“那请问——”
“您打算——”
“您是承认——”
“我和詹先生出于正义的目的,”林梁宇似乎不打算回应任何问题,自顾自地,用压过所有记者的声音道,“在五年内,处决过国内外总共23人。当然,没有算上詹先生在那之前处刑的11人,和我的两人。”
记者原本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林梁宇冒用身份的事上,这一刻,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闪光灯继续闪烁。人群的停滞。诡异的寂静。
“当然了,有点可惜,詹先生去世,这个工程只能终止了,”林梁宇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语气很温柔,“不然,有的恶人,下一步就会没命。”
温柔得、让人觉得这个语气无法匹配他刚说的内容。
总局会议室的电视机前。
KK骂道:“消息怎么又漏给媒体了?!看我下次不把这个漏勺给揪出来。”
温阳阳和刘轩望着电视,张着嘴巴:“啊?这?这?!”
顾恺嘉抱着手,坐在他们中间。
林梁宇故意让自己和孙天影猜测出身份。
又在昨夜,突然对自己忏悔。
是的,他早就想好了,要走出——“自爆”这一步。
顾恺嘉抬头,望着新闻镜头里的林梁宇。
眼神竟仍保留着初中时那干净、清澈的气质,只是,偶尔流露出一丝纯真的残忍。
“如果可以,我和他大概会把这件事坚持一辈子。在我俩想停手的时候,再把这些——作品,给大家展示。但他英年早逝,我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我们的处决方式可能有些极端,但我觉得,它的出发点和社会影响都是积极的。但是我也承认它违反了一些既定规则,所以,经过思考,我才做出了自首的决定。”
“林先生,你说的‘处决’是什么意思?”
“林先生,你意思是——你和詹先生,杀、杀死了23个人?你们,是杀、杀人犯?!”
林梁宇道:“杀人犯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麻烦大家让让道,我要开车去警局。”
他朝前走,一瞬间,记者给他让出一条窄路。仿佛他身上的威慑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
林梁宇慢慢走到后院,打开车门。
记者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比刚才安静了不少,有几个还在闹哄哄地提问题,只是声音有些颤抖。
“哦,对了,”林梁宇松开车把手,回过头,“还有件事我怎么能忘了呢。”
他转身,靠在车上,面向Phoenix卫视的镜头,左手揣在兜里:
“麻烦看到新闻的大家,打开Youtube,点击Themis_L的视频,THEMIS,短下划线,L。给大家上传一个惊喜。”
“三小时前,新鲜出炉的处决。”
所有记者纷纷低头打开APP,没有的心急火燎,边骂边下载。
警局里,KK立即打开Youtube,坐到三个内地警官旁边,把手机支给他们。
Thmeis_L一分钟前上传
题目:
最后一次处决
KK点开视频。
视频出现一片雾蒙蒙的、绿色草坪和蓝色湖水组成的、单调而灰暗的画面,阳光似乎被浓云遮住,投下黯淡而模糊的光。
一只轮椅,慢慢地,从视频右侧滑到视频的正中心,仿佛有人在镜头外推了一把。
仔细看,坐在轮椅里那个黑色物体,是一个人。
那人面向镜头,垂着头,看不清脸,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像淋了雨一样黏在脑袋上,干瘪而萎靡的身体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明显是一具尸体。
能看见他的衣服是湿的。不知道是被雾气打湿,还是落入水里。
这具尸体在镜头前静静地呆了一分钟。一动不动的一分钟。仿佛在等待更多人加入观看。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因极度恐惧而不觉漫长。
一分过后的下一秒,一点火星从镜头右侧飞了过去。
轮椅一瞬间陷入一片火光,火势冲天而上,浓烟滚滚,整个画面波动起来。
警局里,除了顾恺嘉,每个人都吓得往后,仿佛要远离屏幕冲击而来的灼热气息。
KK瞪大眼睛,温阳阳吓得不轻:“妈呀……”
顾恺嘉看着视频:
体型。年龄。光线所透露的大致时间段。“三小时前”的时差:影子的长短、位置、角度。尸体背后的风景。
美国。
顾恺嘉想。
视频中的地点是美国。
Phoenix台的记者抬头看了看林梁宇。林梁宇双腿交叉靠在车上,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耐心等待孩子交出艺术课作品的好家长。
等待大多数人都看完,纷纷抬头时,林梁宇,和屏幕外的顾恺嘉,几乎同时开口:
“李宏信。”
李宏信。
大家安静片刻,嘴里默念。有两名记者已经反应出是谁,其中有个还没被吓懵的老练记者,用很大的声音继续问:
“林、林先生?!请问,这、这个,是前年、闹得很大的那个、防卫、科技学校——本来已经去世的创始人,李宏信吗!”
林梁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眯起眼睛,嘴角上扬,朝着这名记者的镜头摆了摆手:
“哈喽!张阿姨,如果你能看到这则新闻,我想说,我没有失信哦。”
片刻后,他的眼神,从亢奋地放光,转变为凌厉得像刀,聚焦在一点上:
“顾警官,孙警官,你们在电视机前吗?”
KK、温阳阳和刘轩立即转头看向顾恺嘉。
顾恺嘉没有表情,双眼定定盯着屏幕。
医院里,孙天影听见林梁宇叫自己,愣了一下。
他刚才睡得正香,错过了焚尸视频,然后被刘轩一个电话吵醒,让他赶紧去看“Phoenix早间新闻”。
“两名可爱的警官,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李宏信案,就此结束了。”
视频里,火在继续燃烧着,视频还剩1小时40分钟,大概是完全烧透一个人、让他化为灰烬的时间。
烟已经完全变黑,视频背景一片模糊,草和湖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有那一团黑色的、不再像人的躯体,在灼热的火焰中,已经看不清形状。
林梁宇没有看视频,但他能感知那个画面:李宏信带着对无数人犯下的罪孽,浑身灼烧着,坐在轮椅上驶入地狱。火要一直燃烧下去,要烧尽世间所有的罪孽。
第54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上
“各位观众,现在为您插播一则新闻。涉嫌与已故明洁集团董事长詹明致合谋杀害23人、并假扮对方长达一年的内地男子林梁宇,今早于深水湾别墅外面对数十家媒体,做出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白。
他不仅直言与詹明致视杀人为‘处决有罪者的游戏’,更公然让平民观看防卫技术学校创始人李宏信尸体被焚烧的视频。而这位李宏信,因涉嫌在防卫技术学校学院使用严苛教育手段,遭千夫所指,早已移民美国。
警方已声明,针对这段可能涉及暴力内容的视频,已和Youtube平台交涉,并严防其流入社会,造成更大危害。这起横跨五年、牵涉23条人命的惊天血案,随着嫌犯的疯狂自爆,让香湾市民不寒而栗。法律界人士强调,无论受害者是否有过错,私刑永远不能凌驾于法治之上——这不是正义,是赤裸裸的犯罪!
本台将持续跟进案件调查,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林梁宇自爆后,围堵在深水湾的记者都跟着他的车驶向警察总部,另一部分媒体,早已将总部外围堵得满满的。
这一新闻,也即刻占满新闻客户端、各大浏览器的头版头条:
《“恶魔夫夫”:血债23条!高材生情人扮亡夫瞒天过海自爆杀人计划震撼湾区》
《焚尸视频叫板湾区!湾中文研究生林梁宇狂曝“电疗恶魔”李宏信被烧全程:惨叫到焦黑!》
《地狱情人!内地学生被董事长包养联手杀23人假扮亡夫埋尸后院自爆“杀人游戏”吓傻记者》
封面大图里,是林梁宇和詹明致的照片。
两张相当英俊的面孔。
林梁宇在前方,脸略微朝左,詹明致是整容后的模样,照片更大,放在后方,脸朝右,两人交错着望着不同的方向。
顾恺嘉注视着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林梁宇原本的样貌。
林梁宇抱着一本荣誉证书,望着镜头,大概是大学时获奖的照片被媒体扒了出来。
面容仍然青涩、柔和而秀气,只是眼神已和初中时不同——更加凌厉,也更加虚无。
他背后的詹明致,穿着西服,露出淡淡的微笑,可以说风度翩翩。但,结合这件事——这个笑容,似乎成了恶魔的笑容。
“恶魔夫夫”
“地狱情人”
……
今早,老魏和小易也打爆了他的微信电话。
然后是孙天影。
“喂,顾恺嘉,”孙天影道,他俩聊正事时就会直呼对方大名,“你先忙审讯的事,我来和总局沟通,让他们尽快申请让公安部出面协调,尽量让林梁宇交待完詹明致那边的情况后就回渝州受审。你那边有新情况也随时告诉我,方便我跟总局汇报。”
“好,”顾恺嘉道,“你怎么样了,好点没?”其实他凌晨三点才去看了孙天影,在黑暗中,安静地凝视他熟睡的脸,但要离开时,对方轻轻逮住了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小睡一会儿。顾恺嘉这才休息了两小时。
“我早就没什么了,”孙天影难得在电话里这么正经,“你呢,你还好吧。”
“还好。”顾恺嘉轻轻道。
“今晚还是过来睡吧,”孙天影道,“我看你这两天需要人陪。”
顾恺嘉挂掉电话,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继续打开内地媒体的客户端:
《香湾恶性连环杀人案细节曝光:嫌犯涉嫌杀害23人两地警方联动彻查》
《香湾特大杀人案透视:法治社会绝非私刑容身之地涉案暴力视频传播涉嫌违法》
温阳阳和刘轩一直在刷手机,刷了起码十分钟,一边滑动屏幕,一遍感叹:“妈呀,妈呀,又爆了一个词条。”
#林梁宇连环杀人#爆
#李宏信尸体被焚#爆
#林梁宇詹明致#爆
#5年杀23人#爆
#林梁宇包养#爆
#明洁公司#
#渝州警方李宏信案未结案#
#湾中文研究生变身杀人魔#
突然,会议室外一阵喧闹。
林梁宇到了。
负责接待林梁宇的是陈启谦、KK和其他几个重案队队长,但整个总部的警察或坐或站,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恐怖杀人魔。毕竟,近几年,香湾已经很少发生此类恶性案件。
这个杀人魔步履稳重,神态轻松,站在几个气势同样强悍的刑警中间,竟有一种临危不乱、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顾警官呢?”林梁宇停下脚步,问陈启谦和KK。
“他在会议室里。你想干什么?顾警官没有审讯权,不能向他自首。”
“我当然明白,”林梁宇道,“但是我要先见他。这有利于我后续供述更多情况。”
他望向KK,“比如,你们想了解的王伟琛通过陈嘉辉制毒的证据。”又看向陈启谦,“还有你们一直没破掉的这起案子。”他从西装内衬中掏出一张照片,支在陈启谦眼前。
陈启谦瞪大眼睛:“这是?!”
“雨夜斩头魔。他逃去了美国,”林梁宇微笑道,“这是詹明致的杰作。他喜欢在香湾和北美下手,我的作品主要在内地。他去纽约呆了一个月才动的手,一个完美的处刑现场。”
“林先生,”陈启谦有些不悦,“请你不要以这种语气谈论犯罪。”
“哦,”林梁宇挑起眉毛,“我想我们的行为只是弥补警方的无能罢了。这个斩头魔并没有精心掩盖犯罪现场,你们甚至都没锁定他。另外,之后我会供认詹明致在遇到我之前的11桩和那之后犯下的15桩谋杀案,还有他制毒、勾结黑帮的罪行,但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
让我见顾恺嘉。”
顾恺嘉走进询问室时,林梁宇正拿着一张照片左看右看。
见他走进来,林梁宇抬起头,眼里泛着光,好像,这才算是他俩十一年来第一次正式相见。
他轻轻地、温柔地招呼道:
“你来啦。”
顾恺嘉没回答,也没有什么表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梁宇道:“不好意思,昨晚有点多愁善感。今天就好了。”
他看着顾恺嘉,眼珠一动不动,好之前一直没看清他,直到现在,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在警局这种能够代表他身份的地方,才能看到真正的顾恺嘉似的——自己在这五年来一直观察、十一年间不停思考的人。
林梁宇觉得,仿佛梦里那个交谈对象真的变成了一个人,而不是顾恺嘉这个活生生的人,重新回到自己的生命中。
他摩挲着手中的照片,等顾恺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就把照片朝他轻轻一抛。
照片滑到顾恺嘉面前。
是一具尸体的脸部照片。
头上有一半覆盖着血痂。
黑色的皮肤,胖脸,丑陋的表情。
“张宇强。”林梁宇道。
顾恺嘉已经不惊讶了,但心还是重重颤了颤。
按血液的流向,是头部受重击而死。
没有解气的感觉,也不是同情,只觉得厌恶和厌倦。
顾恺嘉把照片反扣在桌上,朝林梁宇推回去。
“本来是准备给你的礼物,看来你不喜欢,”林梁宇道,“不喜欢就算了。”
他顺手将照片扔到垃圾桶里。
顾恺嘉一直沉默着,只是注视着对方。
“没事的,”林梁宇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恺嘉道:“是詹明致影响了你吗?”
一瞬间,林梁宇皱了皱眉,语气变重:
“顾恺嘉,不需要你帮我找理由。”
顾恺嘉定定地盯着他,没说话。
林梁宇似乎真的动怒了,但他没料到,自己还是受不了顾恺嘉这样的逼视,但他也没移开眼睛,只是平静下来,用稳定的声音说:
“我和他,只是一拍即合罢了。”
第55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中
顾恺嘉,我本来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你讲。但他们只给我半小时。
但,没事,不急,我会申请去渝州接受审讯。
在我被处决之前,我俩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短暂的生命大概会结束在30岁那年。
我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和你做朋友,用三分之一的时间思考你。用最后一年和你永别。
我想,这足够了。
你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看过《群魔》。
我第一次被其中的男主角斯塔夫罗金迷住,是在香湾中文大学的图书室里。
他,这个虚无主义者,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那时,我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了。
哪怕我知道这两人应该去死,内心还是常常惶恐发作。
这种惶恐,是关于“我是否还是一个好人”,不是担忧被抓获的、那种肤浅的惶恐。
但可惜了——
我只是动了点心思,目前为止,一桩案子都没被破获。
张宇强的母亲,至今还每年去警局打听消息。
“遇见”斯塔夫罗金之前,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遇见他之后,支撑我活下的动力,就是把世界当作一个游戏场,我要在其中玩界定“道德”的游戏。
我找到了共谋者。
第一次遇见詹明致,是在香湾中文大学的阶梯演讲厅里,我在隔壁听一名哲学教授讲尼采,我觉得他的理解太过浅显,心想:现在没几个教授名副其实,就从后门走出教室。
在一走廊的阳光中,阶梯演讲厅传来演讲声,报告主题是“智能生活”。
我经过大门,无意识转过头,朝里面看了看。
第一排是嘉宾席,最右侧的一个人,没有摆名牌。
他穿着西装,戴着黑色口罩,背部直挺,非常有风度。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比起其他人,他对我来说,像是一个焦点。周围的存在,会因他而模糊。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眼睛看向教室门外,对上了我的眼神。
虚无主义者,能在一瞬间认出彼此的眼神。
我转过头,快步离开。
走到一个花坛前,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果然,他缓步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确信刚才对视的眼神,已让彼此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说:“你好,我叫詹明致。”
然后,他拉下口罩。
我呼吸一停。
他毫不犹豫地给我展示那张丑陋的脸,让我在这一瞬间,真的爱上了他。
然后,你都知道了。我抛弃一切,和他在一起了。
说抛弃“一切”,其实也没什么称得上“一切”。对这时的我来说,学历不重要,身份不重要,父母,当然也不重要。
顾恺嘉,你知道父母和我的关系。除了提供钱,他们对我感情淡薄,我也绝不原谅他们。现在,他们已经离婚、重组家庭,目前的对象,给他们带来两个不是同性恋的孩子。
他们算是遂愿了。
永远不祝福他们。
詹明致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表面上,他是个成功企业家,但却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爱好——
杀人。
他沉迷于智力活动的快感,热衷于设计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杀人案。让人无法从动机、口供、物证任何一端怀疑到他。
他做得非常成功。
说到这里,你家那位,也是个尤为聪明,不在乎道德,喜欢纯粹游戏的人。
我俩果然是挚友,品位如此相同。
我俩刚见面,就去了校外的Coffee&Lover。
他告诉我,他十一岁时,就发现自己的智力远超常人,他最早的一个作品,是针对一名富商之子的谋杀案。此人长期在学校欺凌他人,同学苦不堪言。
詹明致说,他身上已有十一条人命,这只包含他的“作品”,不包含和公司及黑帮利益有牵涉而死亡的那些人。
他说,如果被他吓到的话,可以不选择成为他的情人,一切看我自己。
我说:“你不怕我告发你?”
詹明致交叉双手,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不会的。”
“而且——你告了也没用。”
然后,他朝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似乎为减少一些压迫感:“你放心,我不想以谎言为基础和你在一起,而且,你要是拒绝我,我不会把你当作作案对象的。”
要是不了解他,会以为他是在威胁我,故意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我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人最吸引我的一点,就是真诚。
比如,开门见山告诉我:他从小到大,杀了十一人。
这大概就是智力优越者的自信吧。
他说,他的游戏对象,都是社会渣滓、法外之徒和罪大恶极者,因为他们只对世界“做负功”。
我笑了。
我说,我身上有两条人命。
这两个人,也是伤害了无数人,却没有、也不会得到惩罚的人。
詹明致的眼睛一瞬间迸射出光芒。
“看来我们彼此遇到了对的人,”他举起咖啡杯,“Cheers。”
我和他碰了碰杯,但我没有笑容。
轮到我提条件了。
自从有过那两次经历后——我之后会把这些详细告诉你,其中一次,你已经知道——我就不能看到或接触任何与性有关的画面或场景。
我会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直呕吐。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会进攻我的大脑,让我头晕目眩,严重时,甚至会休克过去。
读本科时,我有一次在下午回到寝室,另外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看日本电影,我只是不小心瞟到那些猥琐秃头的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而女人无助地挡着身体的画面,胃部就猛烈抽搐起来。
我一下子趴在地上。
胃酸和食物全部涌上来,火辣辣的酸液一直烧到喉咙,我吐得满地都是。
即便一下子全吐干净,我眼里仍然满是泪水,胃一抽一抽,酸水不停朝外涌。
我对詹明致说:“我也不想以谎言基础和你在一起,有件事,我要明说:我忍受不了性行为。”
世间大概没有男人会接受这个条件,除了做过阴茎切除手术的男人。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开始就会完结。
没想到,他的眼睛焕发出光芒,脸上浮现出相当满意的神情。
“没问题。说实话,我天然没有性能力,并且对此很满意——我一直认为,肉体欲望只是思想的累赘。”
那一刻,我也笑了,也向他说“Cheers”。
我们知道,我们终于找到——世上能和自己完全拼合的另一块拼图。
他其实一直故意保持丑陋,因为他强悍到不需要靠整容来融入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说,为了让我看着舒适一点,而不是每次见他都是微微吃惊的表情,还是去整了容。
我想,我可以把这理解为——
爱。
第三步,对齐我们的思想。
他讲他实施的一桩密室杀人案。的确精妙、严密、有创意,甚至可以照此写一部出色的推理小说。但其实,我对逻辑和步骤没那么感兴趣。
我打断他:
“你有没有发现,中国的罪案呈现出相似的特征,人们因为混乱的欲望、可见的利益而犯罪,因理念而犯罪者微乎其微。”
“当然,”詹明致道,“动机无非世俗欲望,这就是人之为人的卑微之处。”
“你的动机是逻辑游戏,这也算是一种理念犯罪。”
他喝下一口咖啡:“可以这么说。”
“你猜我的动机是什么?”
詹明致打量着我,他仍然笑着,他随时都带着这种看透人的笑容。好像,不需要推理,他也能无凭无据地抵达真相:
“道德。”
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们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杀人游戏的策划上。
我把它命名为“斯塔夫罗金的棋局”,这是我俩的一场比赛,我们选择那些背负血案、犯下重罪,却没有得到惩罚的人作为作案对象,还有一类人,是我最最憎恨的:
身居高位,可以把自己的罪行合理洗白的那些人。
我们按照作案的完成度、逻辑的严密性、对象的罪孽程度、手段的不重复性来比拼谁赢过一局。
只要不被发现,这场棋局,我们可以一直下到生命结束。
一开始,詹明致把我比作爱斯梅达拉,而他自己是伽西莫多,这么卑微的比喻,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
是的,他竟然在我面前,第一次自感卑微。
这也是爱吗?
顾恺嘉,如果你知道答案,能否告诉我。
我说,或许我是浮士德,而他是梅菲斯特,因为我还在探索,而他更纯粹地虚无。
后来,我觉得我俩都是恶魔,我俩是斯塔夫罗金的两张面孔。
他说,恶魔仍然出自世俗的定义。我们可以自己定义自己。
但他也觉得斯塔夫罗金让人着迷。
我一生的思考,是这场游戏的基础:我当年认真思考过信仰问题——对价值观的信仰。
佛教将问题推给来世,是一种自我逃避,道教缺乏终极信仰,是一种俗世哲学。只有基督教着眼于现世的善恶,于是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然而,我非常不满“末日审判”。
凭什么有人可以界定善恶?
一个善良的人在胁迫下,挥刀斩向更弱者,不然他就要被霸凌,这是恶吗?
前面有个拐角,有80%的概率会让人坠落,你可以提醒下一个司机,但你出于懒惰、“与己无关”,造成他人无可挽回地坠落,这是恶吗?
所有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人集结起来,想要控告曾经欺辱他们的人,有受害者却说:“我不想参与,只想让一切过去,恢复平静的生活”,这也是恶吗?
生活太过复杂,如果末日审判粗暴地对每一件善行、恶行进行量化,决定人去天堂还是地狱——那么上帝就失去了道德正义性。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
比如我和詹明致。
我们只以穷凶极恶者为对象。我们制定自己的宇宙和规则。
说到这里,林梁宇看向顾恺嘉。
顾恺嘉的眼神、表情凝然不动,甚至有种冷漠的超脱。
不像告解室的神父,反倒,像教堂里、十字架上的雕塑。
“你能理解我的。”林梁宇轻轻地道,甚至想去握顾恺嘉的手,但他忍住了,“我知道。”
会客室外的警察面面相觑。
KK:“理解什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鸟话。”
温阳阳:“他是个哲学家,只需要顾队理解就行。”
刘轩:“他和顾队是熟人啊?顾队嘴真严实,一点没透露。”
陈启谦看着他们:“少见的理念犯。但没事,愿意交待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