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2)

落地之前 丁栎然 3434 字 4个月前

第68章 相信下

被押进看守所时,孙天影感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是以嫌疑人的身份来到这熟悉的地方。

天色黯淡,连带着什么都灰扑扑的,土黄色的建筑,灰色的放风场,枯黄的树,干燥的灰尘气味。有个阿姨正往外走,她提着空口袋,一副疲惫气馁的模样。

他心想:

自己这辈子遭遇的这两件事,简直比恐怖小说还吓人。

被释放后,他一定要写一本自传,直播带货连带版税赚个几百万,挣够和顾恺嘉的养老钱就退休,顺便拯救下中国的出版业。

——还有,免得顾恺嘉老逼逼他用孙立新的臭钱。

这时,押送他的民警搔了搔脖子。

他想,顾恺嘉脖子上同一个位置,有一颗痣。

亲热的时候,那地方,像他身体的一个小小锚点。

不能去想顾恺嘉现在在想什么,是什么状况。

想了头疼。

孙天影也知道,总有一天,自己必须直面梁刚这件事。

注定躲不掉。

当初,见证了梁刚的死,孙天影立即返回寝室。大家都在问:“他怎么说?”他只道:“不知道,太黑了没找到地方,第二天再说。”结果,第二天,全校都知道梁刚死了,乱成一锅粥,孙天影趁乱翻进校长办公室,给李晓莉打电话,说学校出了命案,教官拿刀乱砍人,自己要继续呆着也得被杀,吓得李晓莉赶紧喊孙立新去接人。

车缓缓离开那个万恶的学校时,孙天影满脑子都是顾恺嘉。

跟顾恺嘉重新见面,是他在防卫技术学校这一年的支撑。

无数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浑身疼痛。

半梦半醒中,自己似乎把头枕在顾恺嘉腿上。

梦里的顾恺嘉,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指尖很软、很凉,燥热和焦虑,也渐渐被抚平。他的声音,像是山谷的回声,疏离却温柔地包裹着这个梦:“没关系,没关系的……”

早上,孙天影醒过来,望着漆黑的、斑斑驳驳的天花板,恍惚中,又在懊悔自己竟然忘了顾恺嘉的电话号码。

大概试了几千个号码,也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车驶入城区,孙天影和孙立新沉默地坐在后座两端。

孙立新瞥他一眼:“在里面怎么样?学到什么东西没有?”

“挺好的,都闹出杀人案了,特别刺激,”孙天影道,“推荐你也去体验一下。”

孙立新指了指他,意思是少贫嘴。

这时,车经过城中公园。

绿油油的树叶压在公园的白色围墙上,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的浅影随风晃动着。

看见这个地方,孙天影头疼得不行。

一年了。

那天,他等了我多久?

他最后离开了吗?

他……是不是很伤心?

恍惚中,他看见了顾恺嘉失魂落魄、不停打电话的样子。

又仿佛看到,顾恺嘉从夏季等到冬季,又从冬天,等到了第二年春天。他身上那件白色短袖换成了大衣,大衣换成套着校服的臃肿羽绒服。

下雨天,他会撑着那把绿色的伞,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四处张望自己。

按顾恺嘉执着的脾气,他一定会不停等,不停等,等待自己终于回来赴约。

孙天影一直望着城中公园。

人来人往之中,顾恺嘉的影子早已消失。

车朝左拐,驶入了另一条道路。

一年的断联。十年的离别。三年的分分合合。

顾恺嘉,顾恺嘉。

我真的没做错任何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他一回家,就翻箱倒柜找顾恺嘉的电话,他的手机被教官没收后,被孙立新要走了。据王姨说,孙立新翻看了他的手机,看完后,大发脾气,两脚把手机踩烂了。

随后,就是孙立新和李晓莉联合骗他,说是顾恺嘉发起了联名信。

当时,他心里震了一下,但不相信。

可是,第二个震撼随后跟了过来:

防卫技术学校的校长给孙立新打来电话,说:有关教官梁刚死亡一事,学校里的所有同学,全部指认孙天影是凶手。

校长说,有五个人说亲眼看见孙天影捅了梁刚,同寝室的十四个同学说,晚上只有孙天影一个人出了门。

被指认为杀人犯——孙天影被这件事劈得四分五裂。

这场更大的灾难,也让他对联名信的事彻底失去信心。

他没有选择和顾恺嘉通话。

这就是当年,全部的故事。

他不想把整件事告诉顾恺嘉。

他不想体会不被信任的滋味。

他知道,这案子一被翻出来,物证必定严重缺乏。而所有口供,仍会像当年一样全部指向自己。

他确实没有资格要求顾恺嘉信任自己。

他一向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遇到顾恺嘉,就害怕了。

当初,他也曾疯狂跟李晓莉、孙立新辩解,自己根本不可能杀人。

孙立新说“那你怎么解释所有人都说是你”,孙天影道:“为什么要我解释?没有就是没有。”

父母并没有打骂他,但也没听进去他的辩解,只是,一直摇头、唉声叹气,孙立新坐着抽烟,李晓莉失声大哭。

“算了,既然都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

孙立新和李晓莉大概觉得,在大事上,他们还算是站在儿子这一边的,至少,他们在想办法让他赶紧脱罪,甚至同意学校和梁刚家属的意见,不把事情闹大,没去报案。

但,孙天影想,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站在我这边”。

而是:

“真的”站在我这边。

他到现在也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了别人口中的凶手。

城北区看守所。

三天后。

孙天影把206监室的人全发展成了自己的拥趸。

每天下午六点之后的闲散时间,围在一起听孙天影吹牛,成了监室最受欢迎的活动。有四个年轻人甚至说,出去以后要认他当大哥。

“欸欸欸,现在不流行搞帮派啊,有组织黑社会的嫌疑,”孙天影道,“出去以后好好做人,最好不要和我见面才是。”

“哎,”隔壁床张大哥道,“要是警察像小孙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我当时遇到的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民警突然打开门:“孙天影,律师会见。”

会见室外,孙天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人站得笔挺笔挺,一套西服人模狗样的。

白冠南。

“你?”孙天影坐下,拿起话筒,“别害我,麻烦找个靠谱点的律师吧。”

“刚见面什么态度?说得我愿意为你辩护似的。嗨,我之后会叫我老板聂老师来,她是渝州政法大学的教授,业界很出名的一位了,你爸妈已经和她谈好了,”白冠南道,“还是顾恺嘉找到我的,我都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所以你到底杀没杀人啊?”

“哼。”孙天影轻蔑地笑了一下,“顾恺嘉他说什么没?”

“顾恺嘉让你在里面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的。他身份太尴尬了,不算配偶也不是直系亲属,不能见面,不能带东西,只能托我把东西转交给你妈,让你妈明天给你拿过来。他给你带了件黑色衣服,说不透光,晚上可以当眼罩,”白冠南道,“他还准备了特别多吃的——跟养猪似的,但是食物送不进来啊,你别想了。”

“……”孙天影把脸侧到一边。

白冠南盯着他,看透了孙天影这个表情的意思:“阿姨哭得眼睛都肿了,还说明天不好意思那个状态来见你。”

“她一直都这样——顾恺嘉还说什么没?”孙天影又把脸转回来。

“哦。他还说,”白冠南道,“他会等你。”

听见这话,孙天影垂下眼睛,把话筒放在肩窝里,没有说话。

可是,自己什么都没告诉他。

他不知道真相。

一天接一天,对顾恺嘉来说,日子似乎照常过着,只是很重、很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梁宇案的专案组在总局,孙天影案的专案组在城北分局。顾恺嘉仍属于林梁宇案的专案组,所以一半时间在总局,一半时间在南滨分局。

偶尔,他会去新房打扫一下卫生,把灰尘擦一擦,开窗透透气,一点点地,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然后,坐在他俩的床上,看孙天影带来的、很私密的东西。

孙天影似乎真把新家当成了自己的归宿,把他的整个童年都搬了过来。

卧室柜子里,是他从小到大的三本相册,还塞着一箱小时候的玩具:弹弓、飞机、坦克、跑车、四驱车、挖掘机、玩具手枪、士兵小人、上发条的跳跳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