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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5849 字 4个月前

奚嵘按着眉心:“朕不希望他尽快回来。”

李福德故意露出惊讶神色:“令陛下忧心的另有其事?”

“天师在珑安生辰宴是如何行事,你不知道?祈雨那夜,去永昭坛宣旨的人不是你?”

奚嵘抬眉瞧着近侍,感慨道:“再这样下去,南弋与西陵和亲一事,恐不能成……”

“诶诶!天师怎可……”李福德拍手哀叹,随即闭口不言,有些事不宜拿到明面上说。

“你即刻选定一批可靠亲信,待今日天师离开皇都后,安排他们接手宁宅日常事项。和亲之前,他们若是见到珑安和她的侍女,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你提前交待。”

“是,奴这就去。”——

宁天微离开崇光阁,并未回宁宅休憩,直接前往皇陵,进入弘明仙师陵地宫。

地宫中的景况与他上次所见无异,环形石壁上异瞳少女浮雕被凿了瞳仁,地面上散落碎石。一年过去,国君并未派人修。

地宫穹顶之上,朱墨写就的字迹依旧清晰——异瞳死,天下生。

铲除异瞳之祸,是南弋天师毕生的使命。

宁天微独立于幽暗地宫中,在这句预言下站了许久。

地宫之外,雨又下了整整一日,夜色渐深。

上一任天师季疏的声音响起:“要事在身,你还专程来拜会为师,让为师感动至极。以前怎么没见你尊师重教至此?”

宁天微没理他,神色淡漠,似在放空。

“你来地宫有何事要问?你不妨开口,为师对你一向知无不言。”季疏又阴阳怪气,“你不信?去年那对异瞳法器,为师没骗你吧?它难道没有带你找到异瞳?”

“情刃滋味如何?为师也实在没想到,它居然能运用到你身上。”

穹顶上的六字预言发出暗红血光,为整座地宫镀上一层阴森诡异的色调。季疏始终没有现身,游魂在无形中开口:“杀了异瞳,你就能得道飞升。你迟迟不动手,在想什么?舍不得她?”

这些问题,宁天微问过自己很多次。

季疏继续说:“你看,她也不见得有多在乎你。若不是这样,你这么疼,她岂会不知?你还不动手,是想死在这里?”

宁天微神色如常,只是脸色较前半夜更显苍白。他身姿挺拔,只是双手在衣袖下不自觉地握紧。

“既然今日你专程来拜访为师,还诚心等候至深夜,为师不妨再提点你一二……”

季疏语重心长说了很多,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见宁天微始终不回应,最后说:“你看,为师说了这么多,你也不听。其实你今日来皇陵,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不是?”

子夜之后,宁天微走出弘明仙师陵,路过怜妃陵,出了皇陵。

随后,他在宁宅外登上马车,离开皇都,赶赴江南。

第二日,灵鹤自画舫飞回宁宅,飞来飞去寻觅整整一日,也没见到主人。

黄昏时分,灵鹤爪子上的纸条被风吹落,飘然飞进雨中,无人来拾。纸条被雨浸湿,字迹渐渐模糊,再看不清。

第47章 第四十七眼

刚搬去公主府的前几日,奚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之中。这一回病情顽固,高热频频发作,好不容易消退一点儿,不多时又反反复复。

国君奚嵘授意太医来公主府看诊,太医都换了好几位,治疗效果着实不佳,奚华病情也没有实质性的好转。

太医每每有什么嘱咐,皆是说给紫茶听。半个多月过去,紫茶一次也没见过梅颉梅太医。

她留心关注梅颉,依然是因为梅颉和天师走得近,他以前还为小公主看过几次病,这次却没有露面。

天师本人以及和天师相关的人,都从公主身边消失了。上一回去宁宅打探,宁宅家丁说的那些话,紫茶并没有转告给小公主。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公主府不像月蘅殿那般冷清,被指定为和亲公主后,奚华比过去更受重视,尤其当她在病中,日日夜夜都有人看顾。即便紫茶不在,也会有其他侍女顶上。

雪山不喜欢新地方,到公主府之后去了一身玩性。它终日赖在奚华被子上或枕头上,懒洋洋的,不像以前那般到处闲晃。但不论它怎么蹭主人的脸,或是用爪子轻轻挠她的头发,她也不怎么理会它,至多淡淡瞧它一眼,浅浅笑一下,又闭上眼睛。

这日,雪山整日不见影踪,入夜之后也未回来。紫茶寻遍公主府也没找到它,猫不能丢,她急匆匆外出去寻。

“你们听说没有?珑安公主拒绝去西陵和亲和亲,是因为天师。”见小公主睡得很沉,临时负责照料病人的侍女忍不住聊起八卦。

“真的假的?公主倾心天师?”同伴们十分惊讶,凑到一处打听更多,“那天师对公主如何?”

“那还用说?天师冷心冷情,无心情爱,这些年他拒绝了多少人?嘉阳公主那么金尊玉贵,他也不接受。何况是……”

更何况是月蘅殿妖妃的女儿,最不受国君宠爱的眼盲公主。这些话不用说出来,侍女们早就心知肚明。

“我还听说,珑安公主之所以被选为和亲公主,也是天师一手促成。依我看,他就是被小公主扰得心烦,才声称小公主和西陵王子是天作之合,借由和亲的名头,让小公主远走异国他乡,再也别烦他。”

“唉,小公主真傻!听说她是为了逃婚,才登上绯云湖画舫,结果生了重病困在画舫上回都回不来。禁军把皇都搜了个遍,小公主失踪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皇都谁不知道?但是天师稳坐如山,一直没有出面找人,这不就是明摆着和小公主撇清干系吗?”

侍女们越聊越起劲,又有人说:“难怪月初紫茶姐姐去宁宅找人,结果气冲冲地回来,肯定是被天师拒之门外了,说不定还被教育了一通……”

“真狠心啊天师,小公主生病这么长时间,太医都差不多来了个遍,他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话可不能这么说。难道小公主对他有意,他就必须有所回应?没有这样的道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

“……”

直到紫茶抱着雪山从月蘅殿回来,侍女们才识趣地闭嘴,一溜烟跑出寝殿。

“小茶,明天陪我去看看嫁妆吧。”奚华侧躺在床榻上没有起身,说话时也还闭着眼。

雪山一听见她的声音,三两步飞快蹦上床去挨着她。

紫茶脚步微顿:“公主醒了?”

“嗯,早就听见她们说什么了。”奚华心平气和,语气里不带一丁点儿伤心,仿佛方才那群侍女所说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

“公主要亲自去看嫁妆?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紫茶不敢相信,她那么抵触和亲,为何突然就同意,还如此上心?

奚华揉揉雪山的猫头,让它柔软的毛发从她指缝间冒出来,雪山越发凑近她,亲昵地蹭她的手掌,喵呜喵呜叫起来,露出享受的表情。

“我也应该向前看,不对吗?”

第二日,连绵不断的阴雨居然停了,皇都天光久违地明亮。

珑安公主大病初愈,身体逐日好转,突然对和亲一事热衷起来。

接连好几日,奚华让紫茶陪她去查点嫁妆,因她“看不见”,便由紫茶一一过目,报出珍珠玉器、绫罗绸缎、家具器皿等等物件数目,核对是否和礼单上的一致。

奚嵘要彰显南弋对和亲的重视程度,在嫁妆上必然不会吝惜。是以这项工作比紫茶想象中耗时耗力,但小公主乐此不疲,她虽然不解,却也尽心尽力去做。

忙了好几日,紫茶以为大功告成,奚华却提出要事先学习西陵的文化礼仪和生活习俗,以便嫁去西陵之后能尽快融入。

奚嵘对此大加赞赏,专程请了精通西陵文化民俗的老师到公主府教学,还在朝会上赞赏珑安公主聪慧好学、识大体、有气度。珑安成了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人,仿佛过去那么多年的漠视和冷待从未发生过,她不是日食之际出生的妖女,不是一国之君德行有亏的证明,而是国君掌上明珠,是南弋最尊贵的公主。

但是,对于珑安公主突然的变化,旁人有不一样的解读。

宫人们私下议论,一致认为公主是被天师伤透了心,才想出此举,用来刺激或者报复天师。不过天师也真沉得住气,公主大张旗鼓准备和亲,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也不置一词。看来,他是真的不在意。

流言蜚语最易传播,很快,皇都酒楼茶肆、大街小巷都开始议论此事。这些言论被添油加醋,变得更加曲折离奇,夸张得离谱。

流言兜兜转转,再传回公主府,紫茶怕小公主听了伤心,但奚华很坚定:“安心养病,认真准备和亲,是我自己的决定。旁人怎么议论,我不在意。”

没有人知道,在画舫上重病时,奚华又做了那个预知未来的梦。她在梦里询问疫病何时发生,何日是她死期。

梦中无数冤魂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只是稍作提示:“异瞳少女之死,可以解救疫病引发的危局,却不能为过去冤死之人正名。”

她懂了,只有当众坦白身世,将自己是异瞳这件事昭告天下,才能永远消除异瞳之祸的阴影。

她暗中做了决定,她要大张旗鼓,盛装赴死。一场声势浩大万众瞩目的和亲,就是属于她的最好的时机。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腊月中旬,民间一则小道消息从江南传来,说是吴地出现了一种不明原因的寒疾,一家七口很快因寒疾丧命,连家中饲养的家畜家禽都无一幸免。

末世王朝,战乱频发,饥荒连年,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死亡宛如一个飘忽不定的幽魂,在街头巷尾、乡野村舍四处闲逛,哪个倒霉蛋不留神撞到它,便被它扣住,押解到阴曹地府去。

这消息刚开始无人在意,它甚至不够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使有人偶尔说起来,也顶多轻嗤一声,道一句“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但很快,更多消息传来,说那寒疾病情进展迅速,传染性极高,染病者必死无疑。吴地因病死亡的人数节节攀升,很多村舍、街巷以及城中市集,一旦有人染病,家人和邻舍很快也遭殃。

疫病来势汹汹,寻常医士无力诊治,反而因为直接接触患者而迅速染病,很多医馆和药铺都倒闭了,或者干脆关门不营业。

寻常医术不行,便只有求助鬼神之力了。一波江湖术士趁机大肆揽财,到处作法消灾,招摇撞骗,搞得乌烟瘴气。自然,很多骗子也丢了性命。

吴地与皇都相距甚远,消息传来时,当地的形势已经很严峻了。

国君笃行这场疫病是妖邪作祟而起,下旨派天师去江南除疫。

临到国君给天师指定的出发日,紫茶默默关注小公主的动向,天师此行危险,若是以往,小公主必定会去送他,会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当心,还会问他何时返回,就像上半年他去西北赈灾前夜。

但是这次,小公主对天师要去江南这件事漠不关心,她一句也没过问,倒是把满腔热情都倾注在和亲的事宜上。

若不是瞥见小公主常常望着鹤簪发呆,紫茶也以为她已经彻底忘却前尘。

年关将至,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南弋笼罩在疫病的愁云之下,江南当地控制得不好,疫病开始向外传播,甚至连皇都也出现了感染者。

不知何人最先传出消息,说珑安公主从绯云湖画舫回来时就重病高热,伴随着多梦、惊惧、昏厥,症状与江南吴地的疫病相差无几,说不定她就是皇都的传染源。虽然她已经痊愈,且公主府一众宫女侍从,包括登门来看诊的太医、教导西陵文化风俗的先生,都没有染病,但疫病威胁之下,皇都人心惶惶,珑安公主被当做可疑对象,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就连国君奚嵘,对公主府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如此一来,除了紫茶,其他人都对珑安公主避而远之。众人一提到她,又像以前那样把她当做不祥之人,最后总是埋怨“她怎么还不赶紧去西陵和亲?留在南弋就是害人。”

紫茶为小公主抱不平,常常气急败坏和人理论,奈何寡不敌众,她总是失败而归。

但当事人相当淡定,奚华自己也常说“怎么还不去西陵和亲”,似乎她已经彻底厌倦南弋,迫不及待要走向新生活。

转眼到了除夕,今年宫宴取消,整个皇都死气沉沉,一片萧条。

入夜之后,紫茶和往年一样备好笔墨纸砚,来叫小公主一起画年画。

“公主在写什么?”紫茶一进屋就瞅见小公主坐在书案前写东西。

“没什么。”奚华闻言,立刻把信纸折起来,掩在衣袖底下不让人看。

紫茶先前已经看见过好几次,小公主独坐案前写信,时常想好久才落下一笔。有时候她写到一半又撕毁重来,不知道是什么信如此重要,需要字斟句酌。

该不会又是写给天师的?

紫茶快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手臂弯弯晃晃,好奇追问:“公主给谁写信?难道又是——”

“给你写的。”奚华适时打断她,不让她说出那个名字。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会给你看的,以后再看,现在不行。”

奚华态度坚决,紫茶也不好再强求,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到底写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今年我们不画虎头年画,我想做点别的。”奚华收捡了信纸,找来一块浅白色枫木和一把小锉刀摆到桌上,开始动工。

紫茶想起去年除夕,她和小公主在月蘅殿画虎头年画,雪山坐在小公主腿上扮作老虎,天师在宫宴结束后来访,亲手教小公主画画,灵鹤和雪山追逐打闹不得消停。

那幅画至今还贴在月蘅殿,只不过再也无人去看了。

当初那么热闹,她以为那种热闹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物是人非。想必小公主拒绝画年画,也是这个原因,不想触景生情。

“公主在做什么?”紫茶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看锉刀在枫木上移动。

奚华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有些着急。“给雪山做的礼物,看不出来它像什么吗?”

雪山大概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腿上坐起来,猫头凑近书案,猫爪伸过去想挠那块木头,还没碰到,就被主人摁回去。

紫茶盯着未成型的礼物看了一阵,瞧不出它是什么。

她只觉得小公主最近有点奇怪,似乎有什么事情催着她,她总在赶工。

明明和亲的各项事宜已经准备妥当,启程去西陵的日子定在次年正月底,还有将近一个月才出发,许多事不需要着急这一时半刻。

翌日便是新春。

天蒙蒙亮,奚华熬了一宿,总算做好了送给雪山的礼物:枫木被雕成一座小山形状,正面刻了一只简单的小猫脑袋,背面刻着“雪山”二字。

她把木牌挂到雪山脖子上,把麻绳两头打上死结系劳。雪山很喜欢这枚小玩意儿,戴上木牌之后它走路都摇头晃脑,故意让木牌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奚华把雪山抱回来放在膝盖上,托住小猫前脚向前抬起,让猫头面朝自己。她仔细端详雪山的眼睛,在其中找到了依赖、喜爱和疑惑的情绪。

“一金一蓝,和我一样。”她低头用额头碰碰雪山的猫头,轻叹一声,“你也过得很辛苦吧?”

雪山听大约听不懂主人言语,却能感知她的情绪,它喵呜喵呜回应,是一种温柔的安慰。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奚华从雪山眼瞳之中看见自己,不知是谁眼中泛起水波,像一条细小却璀璨的天河。

雪山有点急了,伸出爪子去按她的嘴,紫茶恰好进屋,拍开猫爪,皱眉教育它:“脏的。”

这时候,紫茶忽然发现小公主没戴面纱。陪在小公主身边十几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近距离看小公主的眼睛。异瞳光彩夺目,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见她愣怔不语,奚华笑问:“异瞳很可怕吗?早知道我带上面纱不吓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掏出面纱,毕竟有个人经常这样做,一再用面纱蒙住她的眼睛,想必是对异瞳十分厌憎。

紫茶回过神来:“公主眼睛真美,一点儿也不可怕。”

雪山连声帮腔,毛绒绒的猫脸凑过贴主人的脸,很骄傲地眨眨眼睛,展示自己的异瞳,也得到紫茶的夸奖。

但温馨的气氛并不持久,奚华再开口已是担忧:“这段时间我学习西陵风俗,得知西陵不喜欢猫,他们把猫视作邪物,但凡见到,就要赶尽杀绝。我们不能带雪山去西陵……”

紫茶很意外,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西陵居然对猫这么残忍。但她们若不带走雪山,这家伙还能去哪里?毕竟它长着一对异瞳,少了公主庇护,也只怕活不长久。

奚华接着说:“小茶,我想请你去趟江南,把雪山交给天师。”

紫茶一时语塞,江南、雪山、天师?生辰宴以后,小公主很少提及天师,乍一说起,居然对他委以重任。其实她也明白,异瞳是雪山的致命弱点,南弋几乎所有人都对异瞳恨之入骨,只有天师出面养着它,它才能免遭伤害。

“公主,我不是不想去,也不是害怕疫病。”紫茶很为难,“江南离皇都好远,坐马车往返一趟都要十几日。公主和亲在即,我怕去了江南赶不回来。”

“还有将近一个月我们才出发去西陵,时间还很充裕。小茶若实在担心赶不及,那今日就送雪山去江南,我在皇都等你。”奚华态度坚决。

紫茶无奈,伸手去抱雪山,雪山不肯,在主人怀里躲来躲去。

“雪山听话,他也会好好照顾你。”奚华亲自抱住雪山递给紫茶,又正色吩咐,“快出发吧,快去快回。”

紫茶简单收拾了行李,才发现小公主提前安排了马车。临走时,她抱着雪山一步三回头,上了车又跳下来,跑回去抱住小公主:“公主真的会等我,对吧?我还没看到公主给我写的信呢。”

“我当然会等你,小茶快去快回。”奚华含笑回抱紫茶,三岁那年她在假山石洞里捡到的“小猫”,如今已长到这么大了。紫茶永远以她为先,事事为她考虑,但她居然狠心骗了紫茶。

马车启程,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紫茶还拉开车尾的垂帘,和雪山一起看她。

她站在原地,努力笑着朝她们挥手,心知这就是永别。

第49章 第四十九眼

新春伊始,江南吴地山棠街梅安坊,一大群高热患者排长队等候看病。

咳嗽声、喘气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命入膏肓,还没等到大夫来瞧一眼,就已经昏死过去。其他人也不敢去帮扶,看也不敢看一眼,一来自己也病弱乏力,二来也害怕被重症患者进一步感染。

疫病传播迅速,席卷乡野城镇,夺人性命如霜浸枯草,秋火燎原。城中病患如织,乡间新坟四起,更多尸体无人处理,腐肉和枯骨早已不再罕见。

江南吴地梅家世代行医,长子梅颉在皇都宫中任太医,次子梅闲接管山棠街的梅安坊,子女也在医坊从业。自去年秋冬第一波病症初发以来,梅安坊便人满为患。两个月以来,许多医坊停业倒闭,剩下寥寥几家,没日没夜开诊,负重不堪。

宁天微到吴地探查疫病起因,这两个月在梅安坊后院落脚。其父宁鸣与梅家兄弟二人皆是旧识,宁天微幼时也曾在梅家住过一段时日。

“既然查明这场疫病起因并非妖邪作祟,天师为何还留在江南?真不打算回皇都去?”太医梅颉接连忙了好几日,这日深夜总算得空问宁天微。

“梅叔,私下您不必叫晚辈天师,何况这是在江南。”宁天微从书案前起身,恭敬地回应梅颉,“疫病虽不是因妖邪而起,但江南人心惶惶,江湖术士趁机行骗,妖邪频频作乱,使疫病更难于控制,我留在此地是职责所在。”

“国君笃信弘明仙师托梦所言,你怀疑你先师所说不是真的?”

“季疏托梦,江南疫病,皆是国君让我远离皇都的托词。”

梅颉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你既然一清二楚,还不回去……”

“我怎么敢忤逆君心?况且梅叔是同我一起来的,如今也日日夜夜为控制疫病劳苦操持,我自当等梅叔一道回去。”

“你真是……和你爹一样固执。如今疫病四散,已经传播到皇都,你就不担心皇都局势?”

宁天微眼神微暗。

梅颉知他也有难处,劝不动他,不再白费口舌,从旁拿了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不论身在何处,你要爱惜身体,不要随意磋磨。你看看你,最近累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连觉也不知道睡……”

很憔悴吧,他知道。宁天微接过铜镜,没看自己,只把铜镜放在书案一旁。

书案上堆满卷宗,他把这段时日处理的各项事件都记录在册,资料已堆了厚厚一叠。

梅颉顺着他手上动作看过去,看见高高一摞资料旁边立着一只白瓷瓶,瓶里居然插着两株新开的茉莉。

“你喜欢茉莉?寒冬腊月,花高价买的?”梅颉意外,平日里看宁天微一向严肃沉闷,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宁天微果然回答:“隆冬时节不应该有茉莉,此花有违常理,我特意买来,想看看它究竟有什么问题。”

“你呀!心里怎么全是神神鬼鬼!”梅颉忍住想念叨他的心思,无奈一笑,“江南百姓钟情茉莉,这些年有花农搭建了土窑花棚,寒冬腊月也能种出茉莉。许多富家公子最爱在这种时候高价买花,专门送给心上人。”

“原来如此,江南风貌,是晚辈知之太少。”宁天微对这种做法不置可否。

“你当然不懂,你也学不来江南公子这般做派,再者,你也没有……”梅颉语气微顿,联想到过去一些细节,又试探着询问,“你有心上人吗?”

问完他自己都不信,这显然就是白问。他在皇都默默关注宁天微这么多年,除了鬼神之事和异瞳少女,这孩子破例费点心思的只有月蘅殿那位珑安公主,他拜托自己去给公主看过诊。

但珑安公主也不可能是他的心上人,否则他怎么可能利用天师职务之便,主张让珑安公主去西陵和亲?除非他脑子有毛病。

而且珑安公主月末就要启程去西陵,他还在江南稳坐如山,劝都劝不回去。

不是,肯定不是。梅颉在心里默默分析一通,认定宁天微完全没有这种心思。

“梅叔说笑了,晚辈没有心上人。这等风雅之事,我也不会。”宁天微答的果然如梅颉所想。

梅颉望向那两株茉莉,忽然生出点兴致,再试探道:“月蘅殿的小公主,月末就要离开南弋,你若是早些回皇都,说不定还能赶上送亲。你和她,不是关系尚可吗?”

“梅叔,珑安公主与我,并无特别的关系。”宁天微丝毫不接招,反倒找借口搪塞,“我头有些疼,今夜想早些休息。”

梅颉很把他的头疼当一回事,立刻伸手帮他把把脉,语重心长道:“你身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折损成这幅样子?难道你也染了疫病?你不能再随意折腾,除非你不想活命。”

宁天微拱手送梅颉离开,梅颉走后,他擦掉额角一层薄汗,吹灭烛火,上床就寝。

暗夜之中,一缕香气幽幽扩散,浅淡缥缈,却挥之不去。

这两个月,他成日东奔西走,极少宿在房中,也是夜不能寐。

今夜,他仰卧床榻之上,大约是香气缭绕之故,不可避免地想起书案上那两株茉莉的样子。

纯白色小花,在绿叶之间像是点缀,散发出清幽香气,编造出遥远的梦境。

“天师,你见过茉莉吗?”幽暗地宫中,有人向他问起。

她的声音好轻,困在他和地宫浮雕之间,在狭小空间里徘徊,绕也绕不出去。

他听出这是小公主的声音。

“从前听闻,茉莉的寓意是,莫忘莫离。”

他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为何这个词如今再提,如此苦涩忧郁?

“茉莉长什么样?好看吗?”她继续问,不满足于他口头上的解释,“好抽象,茉莉到底长什么样?”

她忽然转身,背靠壁画,朝他伸出手来。

她的手在等他,他很确信。在梦中,他不愿让她的等待落空。

他想在她手心里画一朵小花,亲手告诉她茉莉长成什么样。

然而当他伸手,指尖并未落在她手心,反而是用手掌拢住了她执笔的手,带她在纸上画出一道线条。梦境突然切换,没有条理可言。

他动作很慢,每次带她落笔和起笔都非常仔细。数笔之后,画纸上的图案大致成型。

他想起来了,这是去年除夕,他在月蘅殿教小公主画虎头年画。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蘸了好几次墨,又画了好长时间,才从她手中取出画笔,告诉她年画已经完成。

那时候小公主好黏人,赖着他要他再教一遍。

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同意?他想不明白。

幸好除夕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她说她喜欢这一个除夕。

她的拥抱毫无预兆,不知她是否听到,辞旧迎新的喧嚣声里,他心跳剧烈,比当初更甚。

很多时候,她都是更主动的那一个。当她索要拥抱,便会抓着他的手臂放在她腰后。

因为这是一个梦,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他双臂收紧,予以回抱。

因为这是一个梦,它仍然按照当初的轨迹展开。她追问他能不能看到被灵鹤吃掉的梦,他不想提这个话题,因为不想听到她说那句话,即使只是在梦中。

他赶走捣乱的灵鹤,加重了拥抱的力度,唯有在梦中,他才敢放任自己做这样的选择。

可惜再美好的梦也不持久。

小公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她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天师不要看我的梦。”

灵鹤忽然变作鹤簪,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难得失控喊出:“公主不会死的。”

梦境在此刻被戳破,宁天微满头大汗,双手紧紧抱紧了被褥,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惧突如其来。

小公主可能会死?

小公主怎么可能会死?

上次听见她问灵鹤食梦之事,他没有特别在意,只当作是她好奇。这一回突然梦到,不好的预感牵扯着他的心。

“喵——唔——”近处忽然响起熟悉的猫叫。

他鲜少有这样恍惚的时刻,梦醒时分,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睁眼一看,这里是梅安坊的后院,他在江南。但雪山居然趴在被子上,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日上三竿。

他许久不曾睡到这个时辰,雪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还在做梦?

“喵呜——喵呜——”雪山连叫好几声,想从他胳膊下钻出来。

宁天微连打好几个喷嚏,轻轻松手放开雪山。

鼻腔里再熟悉不过的痒意提醒着他,这不是梦,雪山真的来了,就在他身边。

皇都距离江南千里迢迢,雪山怎么可能独自跑这么远?除非……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冲淡了梦醒之后深不见底的不安。

他不敢相信她真的会来。和亲在即,她怎么能任性跑这么远?何况他们明明都说好了,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他起身下榻,穿好衣物,整理好仪态,看了一眼瓷瓶里依旧盛开的茉莉,反常地从铜镜里扫了一眼自己的脸。

“砰砰砰——”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第50章 第五十眼

宁天微抱着雪山走向门口,修长手指搭在内侧门框上,停顿少顷,才不疾不徐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紫茶。

整个梅安坊后院,并无旁人,只有紫茶。

他默默斟酌许久的那些话,一下子哽住喉中说不出来了,像湍急的流水撞上拦路的险隘,溅了他满身水花。

他没说话,疑惑地看了一眼紫茶,又低头看向雪山。雪山也安安静静看着他。

“雪山翻窗进去的,不关我的事。”紫茶没好气地开口,见天师不言不语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一通火气窜上心头。

小公主在皇都举步维艰,他倒好,在江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不是说来这里处理疫病吗,怎么没见他劳神费力,还是这么一副风度翩翩悠然自得的样子。

“嗯。”宁天微淡淡应了一声。

紫茶越发生气了,小公主近况如何,他是一句都不问,可见真是毫不在意。小公主却把雪山留给他,这真的不是所托非人吗?

“公主让我来的,她不能带雪山嫁去西陵,托你照顾它。”紫茶不想多说,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怀疑:你会照顾好它吗?

宁天微抱着雪山的手不自觉地轻颤一下,眸光淡了许多。此刻他才相信,她没有来,从皇都赶来江南的只有紫茶。

一种难以辨别的情绪在心中翻涌,他素来以为自己看待世间万物都洞若观火,现在却分不清心情几何。

欣慰?因为她终于分清轻重缓急,没有在即将和亲的紧要关头跑来找他。

侥幸?即使分别时他说了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她也仍旧依赖着他。

落寞?她真的可以信守约定不再见他,连送猫这种事都交给紫茶。但为何落寞,这不是如他所愿吗?

更多的是困惑,他问:“为何不能带雪山去西陵?”

“公主学了西陵的风俗文化,得知西陵把猫视为不祥之物。南弋没人能忍受一只长着异瞳的猫,所以她才把雪山托付给你。”紫茶言下之意,要不是因为找不到别人,小公主才不会找他。

宁天微觉得奇怪,知晓南弋要与西陵和亲之初,他就翻阅过西陵的相关资料,不曾见过西陵厌猫这一说。

但若不是这样,小公主那样喜欢雪山,有时候溺爱它就像把一团雪捧在手心怕它化了,她怎么舍得把雪山留给他?

难道真的是他看漏了重要信息?

“公主是在何处学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问清楚。

“天师没必要问这么多吧。”紫茶不想和他说话,以前他和公主两情相悦,她便愿意牵线搭桥,现在两个人已经一拍两散了,她不想再给他好脸色。

宁天微沉默了半晌,缓缓问起:“小公主最近——”

“你想问什么?你对小公主说了那样的话,你觉得她会过得好吗?”紫茶忍无可忍,之前宁宅门口家丁说的那些话,她每次想起都气不打一处来。天师可真是的,当时那么薄情寡义,现在何必再假惺惺关心呢?小公主不在这里,他不用再费力伪装,她也绝不会转达。

宁天微哑然,看来生辰宴那夜他说的那些话,小公主告诉紫茶了。那些话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回想,她还可以找人倾诉,还有人与她同仇敌忾地恨他,想必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吧。

紫茶见他又沉默,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心想他果然是懒得再假装关心小公主了。她干脆把话说尽:“总之,公主已经同意去和亲了。她说她想通了,还说以前对天师多有打扰,请天师见谅。天师对异瞳手下留情,她很感激。以后山高水长,最好就两两相忘。”

宁天微没说话,垂首看着雪山脖子上的木牌,这一面刻着一只简单的小猫脑袋。他想,这哪里像雪山?如果是他来刻,会刻得更精致更乖巧。

他把木牌翻到另一面,另一面刻着两个字——雪山。如果是他来写,不会写得如此潦草。

“这木牌是公主做的吗?”他的语气和神色都有些游离,嗓音也不如平时那样清冽。

紫茶见他心不在焉,又着重强调:“天师是没听到吗?公主的事以后你不必再问。公主的意思是,山高水长,两两相忘。”

山高水长,两两相忘。他怎么可能没听到?

今生今世,永不再见。他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吗,虽然当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过了这么长时间,她给出了回答。

“天师能照顾好雪山吗?”紫茶受不了他的沉默,这让她想起小公主之前的状态,生辰宴之后那段时间,小公主老是这样。她不想在天师脸上看见和小公主一样的表情。

宁天微仍是只“嗯”了一声。

“你最好说到做到。如果没有照顾好雪山,公主不会原谅你的。”紫茶咄咄逼人,缓了一口气,摸摸雪山的脑袋,“你先照顾它半天试试,我去街上看看能买什么礼物给公主带回去。如果雪山不喜欢你,下午我就带它回皇都去。”

带雪山回皇都,然后呢?小公主就不去西陵了吗?她要为了雪山留在南弋吗?宁天微思绪纷乱茫然,不知怎么的,就朝着这个方向想下去了。他都没注意紫茶急匆匆走了,也没建议她带什么礼物回去比较好。

……

时近晌午,梅颉路过后院,瞧见宁天微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抱着一只白猫一动不动,好像正在发呆。

他快步走过去,边走边问:“你不是不能接触猫毛吗?怎么还抱着一只猫?”

他印象很深,宁天微作为天师,驱鬼捉妖从无败绩,所有人都认为他完美无缺,没有弱点。但其实,宁天微的弱点是猫,他对猫的细小绒毛有很强烈的不适症状。这么多年以来,宁天微唯一一次向他求助,就是前年冬月,找他抓药,因为不小心接触了猫。

当时宁天微找到他,双目发红,喉咙肿胀,手臂上起了好大一片红疹,咳嗽宛如哮喘发作。对他而言,猫比妖鬼还厉害,简直就是他天生的克星。

他明令禁止宁天微以后再接触猫,给他抓了许多药让他按时服用,他也口头上答应了。

宁天微还请他保密,说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猫毛对他有严重影响。因为天师是不能有弱点的,即便有,也不能让人知晓。

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阳奉阴违。

“因为这是珑安公主的猫,所以再难受也要抱着,是吧?”大夫最讨厌病人不遵医嘱,梅颉作为太医,更是如此,忍不住对宁天微发火。

今晨早些时候紫茶突然登门,梅颉认得她是珑安公主的侍女,简单问了来意,紫茶说公主有事拜托天师。他当时想着,公主和亲在即,还让贴身侍女不远千里来这疫病高危之地,想必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所以他没细问,只安排了紫茶在后院休息等候,他着急去梅安坊看诊,便没有一起等。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宁天微回过神来,正欲解释,开口却连打好几个喷嚏。

梅颉两条眉毛都拧到了一处,伸手要接过他托在手臂上的猫。他却抚着猫的后背,摇头示意不必。

梅颉气得够呛,难得怒目看他,发现他今日着装居然比往常更正式,连发冠都更精致。昨夜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江南公子的做派他学不来,风雅之事他不会。他这叫不会?

他这副姿容是想要给谁看?总不会是为了珑安公主的侍女。

“放下猫,我去给你抓药。”梅颉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宁天微紧随其后,但还抱着雪山不放。

“珑安公主找你何事?千里迢迢,给你送猫?”梅颉以前对小公主没有恶意,现在对她有些生气。

“梅叔,你早年间是不是随军去过西陵,可曾听说过西陵厌猫?”宁天微嗓音微哑。

“西陵怎么可能厌猫?我亲眼见过,西陵王出征还带着猫,说是当做命根子也不为过。”梅颉当时很震惊,所以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怎么,珑安公主说西陵厌猫,所以拜托你帮她养猫?”

“嗯。”宁天微越发困惑了,看来不是他记错,但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们两个关系一般,她和亲在即,却给你送猫。你们两个关系一般,你不能接触猫,还抱着她的猫不放。”梅颉恨不能敲开宁天微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关系一般还能这样,你是不懂她还是不懂你自己?你真不打算回皇都看看?不回去也没关系,你就在江南养猫,这辈子你别后悔。”

梅颉回头瞪了宁天微一眼,因为猫毛的缘故,他眼角微红,鼻尖也像雪中的红樱桃。

脆弱感总让好看的人更出挑,但在太医眼里,这种明知故犯的行为,简直是自取灭亡。

他没工夫再说教,从侧门进了梅安坊,匆匆赶去抓药。

宁天微没再跟进去,抱着雪山独自在侧门附近等候,思索着梅颉刚才说的话,难道他真的不懂她,也不懂自己吗?

梅安坊中依旧人满为患,往日除了大夫问诊之外很少有人讲话,医坊中充斥着咳嗽、呜咽和呻吟。

今日却是例外,有个发着高烧的人从大门外闯进来,欣喜地喊:“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他边喊边咳嗽,其余人不理他,只当他烧得神志不清。

那人却像回光返照一样亢奋:“珑安公主和亲的日子提前了,两日后就启程去西陵。说是疫病太严重,公主主动提出用这门亲事来冲喜。国君已经传信西陵,西陵也同意了!”

梅安坊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连咳嗽声都没有了。片刻之后,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真的吗?我们真的有救了?”

“冲喜肯定有用,前日我去庙里拜过菩萨,菩萨就说是南弋差点气运。”

“对!对!我问过云游的大师,大师也是这么说的!”

“看病抓药都不管用,我全家九口,吃了药也不见好,如今只剩我一个了!”

“这病根本就医不了,那么多大夫都死了。要我说谁也别医了,肯定是冲喜最有用!”

“……”

医坊中吵吵嚷嚷,一片喧哗。

宁天微站在侧门外,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不断重复,和亲、提前、两日后。不知是不是受猫的影响太严重,他浑身僵硬,定在原地难以移动。

“你这消息靠谱吗?别是白日做梦,来哄骗我们。”

“千真万确,西街口的张老板刚从皇都赶回来,前几日皇都已经传遍了,他连夜回来就是和家里人报告喜讯的。”

“唉哟!这珑安公主怎么不早点想通,害我们白白受苦这么久!”有人叫苦,其他人连声附和。

“这我知道,张老板也说啦!”报信那人站到屋子中央,高声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珑安公主之前不愿意和亲,是因为她痴恋天师,她在生辰宴第二天登上画舫逃婚,国君命令禁军全城搜寻,把皇都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皇都无人不知!”

宁天微怔在原地,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什么?珑安公主生来就是不祥之人,怎么敢肖想天师?真是害人不浅!”

“那天师呢?他是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天师对她厌恶至极。听说珑安公主是独自一人去的画舫,她看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怎么让画舫离岸的。那几日皇都风大雨急,画舫离开绯云湖还漂了好远,都漂到了江上。国君悬赏寻人,皇都几乎所有人都在找公主,天师肯定也知道,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出面。整个皇都,估计就只有天师没有去找她。”

“啊,天师这样做也正常,谁叫公主非要缠着他。”有人掺和发言。

中间那人继续说:“不过天师也真薄情,据说公主不死心,在画舫上还给他送了信,他也没去找她。”

“哎呀,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难道是寻死觅活,以死相逼,天师一定很厌烦这种人吧。”

“你说得没错,多半就是这些。珑安公主故意在画舫上淋了一夜冬雨,很快就染病发烧了,据说禁军在画舫上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没剩几口气了。这可不就是以死相逼吗?”

怎么会这样?宁天微不敢相信,这流言蜚语中一定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他分明记得,生辰宴那天夜里,在月蘅殿中他说了那些话,小公主很淡定。她一贯很少勉强他,当时更是连质问都没有,又何来纠缠他一说?

因为她很淡定,因为他正好有事瞒着她,所以他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她缠着他,如果她执意要他留下,他还会走吗?

她需要寻死觅活,以死相逼吗?根本不必这样,他就会妥协。

“从画舫回去之后,珑安公主卧床不起,派人去请天师。你们猜猜天师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天师劝她好好养病,安心准备和亲,还说不要再写信给他,很不合适。甚至连这些话,他都不是当面对公主说的,而是授意家丁出面,可见他是连见一面都不肯的。”

“难怪公主想开了,被人奚落至此,便是平民女子也知道要点脸面,何况她还是公主?”

宁天微脸上煞白,他曾以为小公主和他之间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并不知晓。一段关系戛然而止,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绝不容旁人议论。

他没想到他悄然离开皇都,是把她独自一人留在漩涡中心,平白遭人非议。他不敢想象,这些时日她受了多少委屈,皆是因他而起。

别人口中所说的他的所作所为,他都没有做过,但却和他当夜所说的话如出一辙,也许她真的会相信。她说山高水长,两两相忘,是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

那夜的痛感又卷土重来,他连呼吸都变得艰涩,并非只因受到雪山绒毛的影响。他需要死死抓紧门框,才能勉强站稳。

梅安坊里众人还议论纷纷,街上许多病患也一窝蜂涌进来,塞了满满一屋子,场面愈发混乱。

“嗐,她那时候还没有想开,还使劲折腾了一阵子,大肆宣扬说自己同意和亲,一天到晚高调清点嫁妆,积极学习西陵风俗文化。”

“这有什么用?她想刺激天师,让他后悔?”

“是啊,但是天师怎么会后悔呢?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皇都,根本没有一丝犹豫。”

“哎!珑安公主可算是想开了,她怎么还要两日后才启程呢?她早就应该离开南弋去西陵!”

“……”

梅颉匆忙揣了好大一只药包起身,挤不过躁动的人群,他极目望向侧门,那里空空如也,一人一猫已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