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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7642 字 4个月前

谈及师妹,他朝一旁退后半步,错开身影,向大师兄介绍,“大师兄,这是今日新来的小师妹,奚华。”

奚华原本垂眸在看雪山,余光扫到身前那片淡淡的暗影移开了,恍然觉得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

出于礼貌她抬眼望去,见一人半坐于榻上,头戴精致玉冠,墨发似玉剪新裁,一身白衣皎若天边新月。他虽然半倚着靠背,但仪容优雅身姿端正得体,腰腹以下被薄被遮掩,隐隐显出修长腿型。

大师兄是挺美的,原来宗门白璧是这副模样,一点也看不出他在养伤的样子。奚华猛然发觉自己居然在看白璧被遮掩的长腿,这很失礼,她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偏偏就在此时,大师兄与她目光交汇,眼神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谁也没再看谁。

尔后,他淡漠地“嗯”了一声。

大师兄是挺冷淡的,初次见面,没有叫她的名字。

不过她不介意,反正她只是“被迫”来送一只猫,完事之后马上就离开宿月峰,应当不会再来。即使往后在宗门里再见到大师兄,也是与一大群同门一起,大师兄都不一定会发现她。就算发现,恐怕也忘记她姓甚名谁。

既然如此,干脆别叫她的名字,反正也不会记得。

何况,她从入门开始,就听人絮絮叨叨说了无数次“大师兄”,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听说他父亲是宗主宁怀之,那他叫宁什么?

总有一日会知道吧,现在她不想问,以免显得自己孤陋寡闻。

锦麟见房间里安安静静,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先是大师兄,他这么翩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比平日里都更明媚,哪有一点儿受伤休养的样子?当然,他从凡间历劫回来这些年,每过一些时日就在养伤,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也不说,历劫的过程从来都只字不提,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然后是奚华。这个新来的师妹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居然连招呼也不打,就算一路上已经领教过她的冷淡,但她好歹也喊了自己一声“小师兄”吧,怎么到了这里冷淡得更厉害了?难道她是腼腆或者紧张,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吧?

最不对劲的,就是雪山。它都已经回到宿月峰,到了大师兄跟前,居然还趴在小师妹身上,这还有没有天理?他都忍不住怀疑,雪山是不是被什么妖物夺了舍,才分不清谁是谁。

“雪山怎么还不下来?”锦麟打破沉默,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也喜欢漂亮的小师妹吗?”

他话音刚落,奚华不禁打了个寒颤,明明没开窗,这房间里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只有雪山没察觉气氛变得压抑,它慢悠悠地叫了几声,就像在说“那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大师兄宁昉开口:“锦麟,是不是还有人在找雪山?你去告诉他们不用找了。”

“哦,我给他们传个音便是。”锦麟动作很机灵,边说边要拿出传音石。

奚华闻言看向他的储物袋,传音石这种东西,她听说过但没见过,多多少少对它有几分好奇,虽然她初来乍到,和谁都不熟,也没人和她传音。

“找了这么久,师弟们都累了,你带些灵石,亲自去慰劳他们。”宁昉出言制止,另做安排。

锦麟便停下动作。奚华没看到传音石,眼中略有遗憾。

“也带上你的,想要多少灵石,你自己取。”宁昉见锦麟站在原地不动,问他,“还不去?”

“哦,我在等奚华师妹,正好顺路送师妹回弟子苑去。”锦麟认为自己十分懂事,未经允许擅自带了师妹来宿月峰,当然要赶紧把她带回去,省得大师兄对他生气。

宁昉叫了一声“雪山”,但雪山好像没听到似的,趴在奚华肩上看都不看他。他又交代锦麟:“你先去,雪山不肯。”

锦麟大感震惊,但不敢多问,他对大师兄向来唯命是从,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大师兄也太溺爱雪山了,为雪山居然可以容忍新来的师妹与他共处一室,而且还是起居之室。雪山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让大师兄甘愿做出如此牺牲?

他走出房间,习惯性拉上房门,又倒回来推开。其实他也知道,关不关门其实没有区别,宿月峰仅大师兄一人修行居住,一般不会有其他人来。况且小师妹这般沉默,也不会多少法术,定不会对大师兄做什么过分的事。

锦麟走后,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宁昉抬眸看向奚华:“过来。”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拍了拍雪山想放它下地,它又委屈地叫起来,还是不肯。

“它不肯。”她望向大师兄,露出一抹尴尬笑意。这笑意比天边烟云还短促,一下就淡了。她随即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的脸。

“你过来。”宁昉又叫她,“带雪山一起。”

奚华依言朝他走去,快走到跟前了,余光里见他张开双臂,像在等她似的,像要抱她似的。

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真奇怪,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大师兄一定是在等雪山,这姿势绝对与她无关。

她走到榻边,再次尝试抱雪山递给他,雪山依旧一动不动,固执得要命。

“怎么了?你不愿意?”

她听见大师兄问雪山,语气十分温柔,和方才与锦麟讲话时判若两人。而且他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张开双臂耐心等着它。

不过雪山不理他,她也搞不懂雪山到底怎么想的。

“雪山很喜欢你。”大师兄收回手臂,慢慢伸手过来,摸了摸雪山的后背,“它特别喜欢你,所以舍不得你。”

这是事实,奚华没话说。她其实一直很招小动物喜欢,但像雪山这样黏着她不放的,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它小时候很难养,也不怎么黏我,生气了还喜欢挠人,没轻没重,被它挠一下很疼。”

奚华光听着没插话,默默看着他的手在轻抚雪山的后背,软软的绒毛被手掌压下去,又从修长的指缝间冒出来。他白皙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于是问:“它现在还挠人吗?”

“现在好多了,它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宁昉轻轻捏了两下雪山的后颈,手指移向猫的头顶,“它已经长大了。”

这是在夸奖雪山吗?好像不全是,大师兄语气并不明快,听上去有些复杂。

一只猫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长大?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奚华并不清楚,她问:“你养它多久了?”

“很久,一天也没有分开过。最开始我对猫毛反应很大,后来也习惯了。”

宁昉摸了摸雪山脖子,抬起它的下巴,把挂在它脖子上的吊坠移到背上来。

奚华看过去,那是一块小山形状的木牌,上面刻着图案,看着像是一只小猫脑袋,很简单,不像雪山这么可爱。图案有些模糊了,木牌的轮廓边缘也磨出了毛边。

大师兄把木牌翻到了另一面,上面的文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但奚华还是念了出来:“雪山。”

雪山“喵呜”叫了几声,乖巧地回应她。

这一次她终于听出来,雪山不是一只任性的小猫,也不是像大师兄说的那样已经长大,它的声音都有些老了。它的年纪或许比她还大了。

不知何故,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她很少有情绪波动,更别说是对一只初次见面的猫。是因为雪山和它一见如故,她才不舍得看它变老吗?这种情绪很陌生,她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默默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大师兄说:“没关系,旧了也可以变新。”

她以为这只是口头上的安慰,但她睁开眼睛,却发现雪山背上的木牌真的变成了一块新的:表面光滑平整,小山形状轮廓分明,小猫脑袋图案上还带着细碎的木屑,翻个面,“雪山”两个字上似乎还能触碰到手的余温。

奚华见他动作很熟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盯着木牌问他:“你把它变过很多次了吗?像这样从旧变新。”

“嗯,很多次。”

她又问:“既然木牌可以变回原貌,为什么不把雪山也变回小时候呢?”

宁昉沉默了片刻,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怕它忘了我。”

第57章 第五十七眼

听大师兄这么说,奚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大师兄果然是猫奴啊,居然为这种事伤心。

他的语气是伤心吗?她对情绪并不敏感,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如果没猜错,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她不吝安慰他几句:“你对它那么好,它不会忘记你。”

“是吗?”

大师兄语气轻快了一些,似乎真的有被她安慰到,但他又说:“那……”

那什么?没有下文了。看来他是不想说。

奚华也不追问,一则不想强人所难,再则她不想再安慰一遍,因为她不太会安慰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直白生硬,没什么感情。

她老早就移开了视线,从进屋到现在总共也没看他几眼,但四处张望也不合适,她低头看着雪山。大师兄正用手轻拍雪山后背,动作十分熟练。

她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他的手在安/抚他的猫,没错,但是他离她是不是有点太近了?不然她怎么会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从他手上或是袖口飘过来的,也许更远一点,来自他身上或者发间?

这香气清冷微甜,若仔细分辨,还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意,闻起来像浸在冷雨里的落花,像上辈子没做完的残梦。

它理应又远又冷又淡,风一吹就散,而不是像现在,静静萦绕在身边,让人避也避不开。

于是奚华把雪山抱远,自己退后,几乎伸直了手臂,小声说:“它好像睡着了。”

言外之意,她要走了。

可是大师兄也太不会察言观色了,他居然疑惑地问:“你累了?”

这还用问?她抱着雪山一路翻山越岭走了这么远,然后站在此地听他讲养猫经听了半天,要不是看在雪山的面子上,她早就想撒手走人了。

难怪所有人都说大师兄是宗门白璧,玉石嘛,是没长心的,他连这都不知道。再好看也没有用,再香也没有用,他就是玉石一块。

大师兄总算把雪山接过去了,奚华顿感一身轻松,想要告辞。她正欲开口,却听师兄说:“你累了,我应当答谢。”

这是要给她灵石?就像刚才给锦麟小师兄那样,想要多少取多少?

她第一反应报酬就是灵石,她也不贪心,不会取很多的,虽然大师兄看起来并不在乎的样子。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大师兄告诉她去哪里去取灵石,反倒见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只莹白玉镯,放在掌心里,托到她面前。

呃,其实她更想要灵石。

初来乍到,她要购置很多物件,虽然这玉镯看上去很精致,但不能用来买东西。能不能换个报酬啊?她不想要这个。

宁昉看她没动,自己也不收手:“你不是想要传音石吗?这是传音石,用仙玉做的。”

奚华眼眸微抬,心想难道是自己落伍了?天玄宗不愧是第一大宗门,连传音石都做得这么精致?

宁昉又说:“你找回了雪山,这是谢礼,你不喜欢?”

奚华总觉得哪里不对,暗自琢磨了一阵,发现自己判断一件谢礼好不好,并不是出于喜欢与否,而是看它有没有用。

或者说,有用的东西她就喜欢,没用的她就不喜欢。显然,这么花里胡哨的传音石,除了用来传音,没有别的用处。

“往后你遇到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用它找我,这不比灵石有用?”宁昉耐心劝她,脸上表情就差直接说,“我不比灵石有用?”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奚华也不好再推脱,从他手心里拿走传音石,道了谢,正要收起来,又听他说:“你戴上试试?”

“不用了,传音石不需要戴在腕上吧?”她没做多想,理所当然地问,“锦麟师兄不是也没戴吗,我看他也是把传音石装在储物袋里的。”

宁昉顿了顿,才又说:“这不一样,要戴在腕上才能传音,不然没用。”

“……”好麻烦,奚华不想要了,还不如给她换成灵石呢,大不了她用灵石去买个简陋朴素的传音石,掏出来就可以用的那种。

“它不仅可以传音,还可以传送画面,毕竟有时候口头上说不清楚。”

“好吧,那我回去再试。”奚华见大师兄眼中略带失望,勉强补充一句,“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面对面讲话,试不出效果的。”

真是奇怪,她怎么又在安慰他?而且他好像又被安慰到了。

实际上她只是随口敷衍啊,回到弟子苑她还要忙自己的事,那些琐事都与他无关,她哪会再找他帮忙呢?当面见到恐怕也不会提,就更别说专门戴上玉镯传音了。

宁昉没再劝她,转而道:“走吧,我送你回弟子苑。”

奚华立刻拒绝:“不用了,你不是在养伤吗?”如若不然,为什么整日安坐榻上,不自己去找猫?

“休养得差不多了,走走也无妨。”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薄被,起身下榻。

奚华适时转身,余光仍然扫到他一眼全貌。恰在此时,一个人影从门口冲进来,径直与她抱个满怀。

她被箍在原地没法动弹,不知道来人是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这样安静站了一会儿,她感觉肩上衣衫都温热水渍浸湿了,随后才听见对方喊她:“小——小师妹——”

是天玄宗的师姐吗?她低声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听上去十分伤心。

“我是——紫茶——”

奚华默默回想,自己何时何地见过她吗?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小师妹长得像我妹妹,特别像。”紫茶极力忍住哭腔,但言语间也满是委屈,“她说她会等我,她明明说她会等我,可是她先走了。”

“是她不好。紫茶师姐,别哭了。”她不想牵动紫茶的情绪,便不问她妹妹去哪儿了,只是尽量温和安慰她一下。

没想到这安慰起了反作用,紫茶哭得更大声了:“可是我很想她,特别想她……”

奚华拍了拍紫茶后背:“别哭了,师姐怎么像雪山似的,猫才会这样黏人。”

她不知自己是哪个词说错了,师姐不想和猫做比较吗?她听后哇哇大哭,眼泪跟下雨似的。

奚华再不敢随便安慰人了。

紫茶还没把自己收拾妥当,就着急送新来的师妹回弟子苑去。奚华不再耽误,看了眼睡着了的雪山,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大师兄,跟着紫茶走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又碰上锦麟,他惊讶道:“紫茶你又来找大师兄?”

紫茶头也不回,压根不想理他。奚华跟上她急匆匆的脚步,听见身后那人还在问:“欸?你怎么哭了……”

**

深夜,雪山都醒了,宁昉还未入睡。

他摸摸雪山的猫头,夸它:“今日辛苦你了。”

雪山躲开他的手,一双异瞳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喵呜”叫了几声。

这眼神他一看就懂:它说的是“不要你管,我很喜欢”。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我很羡慕你。”

雪山用猫叫得意地回答:“羡慕也没用,你羡慕不来。”

这时,暗夜里忽然亮起一簇温润的莹光,宁昉撩起袖口露出手腕,听见一声叹气从玉镯中传来。

他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雪山不许再叫了,他能感知到奚华并没有戴上玉镯,大概是她无意中碰到了,才传出响动。

照他之前所说,不戴上就不能传音。为了不被发现,他和雪山都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变轻。

但对面只叹了一声气,也不说到底是怎么了。

他等了又等,想问她了,才感觉到她戴上了玉镯,还清了清嗓子。

他适时先问:“师妹找我何事?”

“我错过了新手任务,新来的弟子可以在丁长老那里领取灵植种子,灵植养好了拿去换灵石。我回来晚了,种子早被抢完了。”

“师妹想要种子,还是直接要灵石?”

“……”对面没说话。

“要什么都可以,我这里有很多,师妹明日来取?”

“那算了,太远了。”

他刚想补救,就听见对面“哐啷”一声轻响,看来她这是不想和他说话了,“传音石”摘得毫不犹豫。

他也只好忍着什么都不说,是他自己先说摘下玉镯就不能传音的。雪山瞥他一眼,满脸都写着“你自作自受”。

另一边,御岫峰山脚弟子苑,天玄宗外门弟子亦是每人独宿一处小型院落。

奚华回来得晚,住进最偏僻的聆云院,没领到新手任务更是兴致缺缺,临睡前见到大师兄送的传音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问他有没有灵植种子。

一听他叫她明日去取,她腿都软了。弟子苑离宿月峰太远了,她不想去。果然找大师兄帮忙很冒失,以后她都不想找他了。

现在她困得要命,还在摘传音石就已经睡着了。

后半夜,她隐隐听见有人叫她,一开始她也没听清对方叫她什么,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后来才听到他问:“你怎么不叫我?”

她被那声音牵着走,顺着他的话问:“你叫什么?”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

“宁昉,昉的意思是,日初明,天初亮。”

她跟着他念了一遍:“宁昉,日初明——”

“算了,你别叫我名字。”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话音微微颤抖,平复数息之后,才说,“叫我宁师兄。”

第58章 第五十八眼

翌日,长老丁勉在藏经阁讲授《修真风云史》,这是外门弟子的初级课业,旨在为新人普及常识。课业并非强制,弟子自由选择。

藏经阁位于御岫峰钦云殿外东北侧,是一座飞檐斗拱的九层高阁。《修真风云史》上课地点在藏经阁第一层的讲经堂,奚华不是第一个到的,好在靠窗区域还有空位,她在中后排寻了块蒲团坐下。

她昨夜没睡好,今日脑袋昏昏沉沉的,还老想起梦中那句“日初明,天初亮”。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并且那个人的声音时不时就冒出来,赶都赶不走。

不多时,她近旁也渐渐有人落座。

“在下梅虔,请问姑娘芳名几何?”

没钱?奚华突然听到这么直白的名字,神志倒是清明了几分。

她转头朝右手边看去,邻座一名清瘦斯文的同门正拱手向她问好,其面相看起来和名字很不搭配,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自报家门的。

“奚华。”她没多问,也没多说。

“姑娘姓奚?”梅虔打量她的脸,没等到她回答,冷不防被身后另一个同门拍了拍肩。

那男子笑他:“又盯着人看,昨天还没看够?”

梅虔移开放在他肩头的手,朝奚华尴尬而稳重地说:“抱歉,是梅虔失礼。”

奚华早已经转过头去,她觉得自己长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初次见面为了识记,别人看两眼也无所谓。但若被拿来谈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不想牵扯其中,便不再理会,恰好此刻长老丁勉来了。

丁勉鹤发苍苍,身形消瘦,是个小老头的模样。他披着一件宽松的夏云灰道袍,仪容散漫随性,看起来并不符合仙风道骨的标准。他说是来讲史,其实连书册都没拿,只捎带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简。

“年纪大了,讲不动了,这风云史你们自己看吧。”他声音也懒懒散散。

堂中弟子窃窃私语,很快就有人提问:“丁长老,弟子想起来灵植种子还没种,我能请假想去种灵植吗?”

丁勉点头,紧接着又有人说:“长老,今日我忘了给灵植浇水……”

“我也,忘了为它念仙决……”

“……”

丁勉一概不留,很快,偌大的讲经堂内只剩下三十来名弟子了。

他这才开始教习法术,外门弟子初级课业之一:如何施法识读玉简讯息。

玉简有等级之分,《修真风云史》属于大众基础读物,所需要的法术十分简单。丁勉三言两语就讲完了,随后指尖朝玉简遥遥一指,一段亮闪闪的金字在空中浮现:

万年前,神族陨落,世间最后一位神明(空缺)神君在灭世劫火后不知所踪。其后,魔族实力大涨,仙族宗门式微,人族末世求生,众生陷入浩劫。

短短几句话,让讲经堂气氛凝重起来。弟子们都知道如今世道艰难,没想到这么艰难。

忽又有人问:“金字为何有空缺?最后一位什么神君?”

丁勉严肃的目光扫过全体弟子:“有证据和征兆显示,最后一位神明抛弃众生,堕入魔界,他的陨落是漫长浩劫的开端。他的名讳是仙族禁忌,风云史不再记录,所有人也不得再问再议。”

气氛变得更压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沉默:“那,风云史就没了吗?”

“没了。”丁勉恢复了懒散随和的姿态。

“那魔族罪行记录、仙族宗门概述,这些信息都没有吗?”

“这些都是附录的内容,你问题多,你来翻。”丁勉把提问最积极的圆脸弟子叫上前去,当众验收他的学习成果。

圆脸弟子一脸无奈,指着玉简念了好几次仙诀,所谓的“附录”才以银色小字的形式徐徐展现:

魔族暴戾恣睢,嗜杀成性,以极恶为尊,几千年间数度易主。妖冥精怪已成为魔族附庸。

仙族宗门势力分散,剑修、丹修、符修、器修、体修等等各自为政。剑修宗门天玄宗实力最强,为正道魁首。天机阁与天玄宗世代交好,擅长洞察天机、占测命理。

……

“附录”还展示了许多其他内容,银字密密麻麻一大片,大多数弟子已经头昏脑涨看不进去了。

丁勉准备放学时,堂中忽然有人提问:“玉简里为什么没写灵泽族?”

奚华惊讶,梅虔居然问了她想问但不敢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从何时开始,亦不知年岁几何,前尘往事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是灵泽族,唯一的执念就是查明灭族之仇。

丁勉看向梅虔,神色难辨,沉默几许才说:“灵泽族已经灭族,风云史中不再记录。”

“为什么?”

“因为天机阁占出一道天机:灵泽末路。”最后一排一名女弟子开口,见长老没有制止,便接着说,“神族末期,也就是最后一位……神君陨落之前,神界附近的映寒仙洲,灵泽圣君以灵力蕴育出灵泽族。起初,灵泽族是世间最温柔最圣洁的族类,其眼泪可以治愈伤痛、净化邪恶。”

奚华不动声色默默听着,灵泽族的起源,她今日才第一次知道。

女弟子接着说:“正因如此,灵泽族备受追捧,不论仙族人族,都想涌入映寒仙洲获取灵泽之泪。圣君为保全族类,曾立下灵泽圣喻:不泣。但是,这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更多的弟子好奇追问:“那灵泽末路,又是什么?”

“天机显示:数千年来,灵泽族一直在吸收罪孽和杀戮,表面看来功德无量,但实际上,被他们吸收的邪恶之物并没有消解,而是长存在映寒仙洲,被纯净光鲜的假象所掩盖,暗中却滋生出一个毁天灭地的恶灵。”

“不可能吧?那灵泽族到底是劳苦功高,还是罪大恶极?”

“自然是后者。天机就是如此,天命不可违逆。”女弟子斩钉截铁地说,“阁主的预言绝不会有错,这已是仙魔两界公认的事实。”

“先前听闻近日有天机阁弟子来天玄宗交流进益,想不到贵派弟子居然来听老朽讲这老掉牙的风云史,莫不是大材小用。”天玄宗与天机阁关系紧密,丁勉对天机阁也是恭维的态度,“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长老客气了,弟子白榆,长老叫我白榆即可。”

一众弟子仰慕地望着白榆,奚华心神震动但面色平静,梅虔追问白榆:“仅仅一个预言,恶灵尚未出现,灵泽族就灭族了吗?”

白榆安坐着没说话,长老丁勉正色回答:“魔族,最喜爱邪恶之物,魔尊想把恶灵据为己有。灵泽族否认恶灵的存在,也交不出这么一个人来。魔族不信,在搜寻中屠尽了灵泽族。所以,灵泽末路已经成真。”

满堂弟子俱是一惊,纷纷追问:“那魔族找到恶灵了吗?”

“没有。现在仙魔两族都还在搜寻之中。”

所有人都懂了,尚在搜寻,就是要斩草除根的意思。

“总而言之,诸位使命重大,即使只是外门弟子,也要潜心修行,重振仙门任重道远。”丁勉对每届弟子都这么说,例行嘱咐几句就散学了。

丁勉走后,满堂弟子还没走,许多人凑到白榆附近,崇拜地问:“白榆师姐,天机阁真的什么都能算吗?你能不能也帮我们算算?”

“好啊,想算什么?”白榆并未拒绝,看起来她很享受被追捧的感觉,“要收费的,一枚上品灵石算一次。”

灵植才刚刚下地,新手任务也还没怎么做,外门弟子哪有灵石挥霍?高涨的气氛像热铁淬了火,一下子又冷又硬了。

白榆又笑:“既然没有灵石,那我帮你们算个不费力气又没有风险的,只当消遣解闷。就算算前世生平过往,有人想知道吗?”

“想想想,白师姐真是大好人!”一群人兴致勃勃地排队,不同的人前世算出来自是天差地别,有好有坏。

有人对结果不满意,但又不敢怀疑天机阁的师姐算得不准,只央求着她再算一次前前世,再前前前世……

人心大抵如此,哪怕是已经不能改变的过去,一旦看到了过去的光景,若是差的,就想变好,就算是好的,也还想更好,总是没完没了。

白榆倒是有求必应,弟子们等不急了连声催促,满堂又笑又恼,风云史带来的凝重和压抑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些人一个两个算完自己前世了还走不,还留下来围观别人的。

奚华也没走,心里想着灵泽末路的事,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人喊她:“你要不要也来算算,不然白等这么久?”

她朝白榆走过去,被一众同门围在中央。

她问白榆:“每个人都有前世吗?”

“当然,天地都存在多少年了,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前世呢?”其他人起哄。

“那假如前世并不美好,还有必要知道吗?”因为灵泽末路的事,她情绪不高。

“你管它那么多,爱算不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同门一窝蜂催促。

人或多或少都会好奇前世,尤其像她缺失了一部分记忆的,有了机会也会想要探究。

奚华没有考虑很久,在一众目光注视下,朝天机阁的人伸出手去。

第59章 第五十九眼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入,橘色光晕落在奚华白皙纤薄的手背上。

她看着白榆的手从对面伸过来,淡淡阴影一寸寸覆盖自己的指尖。她忽然萌生退意。

前世,或者宿命,是否就如同这片阴影要与她正面对峙,直教人措手不及。

她欲收手回避,指尖却被对面那人抓住。冰冷的束缚感让她在刹那间确定:她很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天机阁。

“前世而已,已成定局,你不敢看吗?”周围有人起哄。

“真奇怪,这有什么好躲的?”

“白师姐,你快帮奚华算算,看看她前世如何,我们都好奇了。”

闹嚷嚷的喧哗声中,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散学了,为何还不走?”

喧闹忽然消停了,像冷雪浇灭一团火,连雪融的声音都没有。

一群人回头望去,只见大师兄立在门口,俊美面庞上似有一层薄霜。此时的他算不上疾言厉色,但无形中散发的冷峻气息令人很有压迫感。

他说:“藏经阁是清静之地,不宜聚众玩闹,更不可行此等虚无缥缈之事。”

白榆原想自我介绍,拉拢关系,听他这样一说,也不好再提天机阁了。并且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宛如针刺,分明就是在教训她做了错事,她松手放开天玄宗的师妹,不敢再继续占测前世。

一屋子少男少女悻悻离开,路过门口时还有人鼓起勇气问他:“大师兄来讲经堂做什么?”

“来藏经阁查阅典籍。”他一直站在门口,俨然一副要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会走的样子。

奚华心事重重,想着灵泽末路,想着魔族、天机阁、以及前世,走出门口时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师兄,也没和他打招呼。

“怎么不理我?”在她一言不发就这样离开的刹那,宁昉很想抓住她手腕让她留下,但这样做会吓到她,他在她身后抬手又放下,最后只问出一句话。

奚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语气也淡淡的:“师兄不是来找典籍吗?”

“找你。”宁昉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徐徐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精巧的玉镯,“我找你好几次,你为何不理?”

说什么来藏经阁查阅典籍,都是说给旁人的借口。迟迟得不到回应,他不得不找来。

“我没戴传音石,没有听到,抱歉,师兄。”奚华心不在焉,不想多说,抬脚便想离开。

她说得直接坦荡,一点儿含蓄和伪饰都没有。她不是忘了戴,是根本不想戴,以后也不打算戴。

宁昉有些不习惯,前世她还是小公主的时候,几乎从不会这样和他说话,如今真是冷淡疏离,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诚然,在她看来,他们才认识不过一两日,而且是因为一只猫意外接触,连熟人都算不上。

但他是寻寻觅觅很久很久,才等来与她相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进退有度,而且他时间有限。

“你心情不好?刚才在讲经堂发生了什么?”他很想抱她安慰她,但这些事全都不能做。对待“刚认识”的小师妹,他只能口头上问她,至多陪她走走,还要保持距离。

并且他也知道,他问归问,她不一定会说。

果然,奚华只问了个大概:“师兄对天机怎么看?天机阁的预言,一定是真的吗?”

“我不信天机,也不信预言,不论是天机阁还是其他人,他们故弄玄虚的说辞,我都不相信。”

“真的吗?”她放慢脚步,认真求证。

宁昉以前就反对天机阁那一套,从南弋历劫归来之后,愈加排斥厌恶。尤其是天机阁大肆宣扬的“灵泽末路”,如果不是因为先有预言出现,魔族怎么会为了抢夺一个“恶灵”而屠戮灵泽族?

“当然是真的。”他偏头去看她的眼睛,语气真挚而温柔,“天机阁说的那些话,你全都不必相信,也不值得你伤心。”

“师兄很会安慰人,是天生就会吗?”奚华习惯独来独往,不爱和人对视,此刻才第一次迎着他的视线,主动望向他的眼睛。

她都不知道自己先前的表情有多冷漠,也没察觉原本低垂的眼角正慢慢向上弯起弧度。

“并非天生就会,是练习了很久很久。”只不过这样耐心仔细又极尽温柔的安慰,除了她以外,他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谢谢你,宁师兄。”奚华轻快地丢下一句,撇下他快步朝前走了。

宁昉立刻跟上去:“为什么这么叫我?”

“想来宁师兄应当不会骗我,一定是玉镯出了故障,不用戴在腕上也能传音,对吧?”她已经走出藏经阁,在下山回弟子苑的路上小跑起来,发丝和衣裙在夜风中飘动。

他把她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她鲜活的背影就像是一个梦,一个缺席多年终于来访的梦。

他要抓住这个梦,无论如何,不会再将她放走。

“对,玉镯出了故障,而且永远也修不好了。”

他无法坦白对她说出口,他就和那玉镯一样,早就变得不对劲,这些故障经年累月日益严重,永远都修不好了。

“宁师兄今日找我做什么?”她问话时也不回头。

“你不是说宿月峰太远?所以换成我来。”宁昉走到她身侧,朝她摊开双手,“灵石和灵植种子,你想要哪一个?”

奚华一种奇怪的眼神瞅他一眼:“既然是宁师兄主动送上门的,不能两个都送我?”

“伸手。”

奚华把两样东西都接过,望着手心里泛着蓝紫色光泽的种子,“它是什么品种?”

“是一种花,等它开花了你就知道了。”他确信她会喜欢它。

奚华眼见他目光深邃,好像在追忆什么,她极少被别人的情绪所牵动,现在却不禁好奇:“就这一粒吗?它多久才会开花?”

“这么着急做什么,养好灵植之后还想拿它换灵石吗?”他忍不住轻轻笑了,“养好它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他没有告诉她,只有她对他心生喜爱,它才会开花。对她而言,应该很容易吧。

第60章 第六十眼

锦麟觉得大师兄近来很奇怪,他以前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宿月峰练剑、修行或者闭关,这段时间却常常外出,也不说是去了何处。

好几次他来找大师兄,都没见到人影,这次来,居然瞧见他望着手腕在发呆,就好像在等什么似的,脸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惆怅。

“大师兄为何事心忧?”锦麟到近前问候,却见大师兄很快就换了一副平常表情,好像刚才心事重重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还特地瞄了一眼大师兄手腕,腕部经衣袖挡着,什么也看不出。

“大师兄,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可不要生气。”锦麟老早就想说,这些日子鲜少见到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前几日送雪山回来的师妹,奚华,你记得她吗?”

宁昉本来不想理会师弟的唠叨,没想到师弟会提起这个名字。

他也有些意外,仅仅是听到别人提及她的名字,他心中竟会生出一丝微愠的情绪,好像什么宝贝被人抢了似的。

不过他面上并不显露,语气也甚是平常:“她怎么了?”

“那日她在宿月峰待了许久,有没有对师兄做什么过分的事?”锦麟脸上明晃晃一副防贼的表情,“若我早前知道她怀着那样的心思,定不会让她来打扰师兄。”

宁昉抬头:“她怀着什么心思?”

锦麟见大师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这很罕见,只怕是马上就要生气了,他飞快地交代:“她特别喜欢你所以才哄骗了雪山抱着雪山来找你!”

他一口气说完,没想到大师兄沉默了,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会不会根本没听清,他要不要再说一遍?他不太敢。

气氛安静得很诡异,过了好一会儿,宁昉才问:“她特别喜欢我,真的?”

“千真万确,她自己说的。收徒大典那日,她在一大群同门面前亲口承认的。”锦麟看到大师兄笑了一下。

这很反常,他怎么会笑?这是生气到一定程度就会笑起来吗?

锦麟只当风雨欲来,又赶紧找补:“她看起来那么冷淡,谁能想到是怀着这种心思呢?若早知道是这样,我绝不带她来宿月峰。以后雪山也得放着她,不要又被她骗了去。”

“你省省心吧。”宁昉淡漠地瞥他一眼,起身往外走,“以后你少来宿月峰,有事用传音石找我即可。”

“大师兄你去哪?”锦麟心道不好,大师兄赶他走,而且以后都不准他来了。他只是不小心犯了一次过错,带了不该带的人过来,雪山和师妹真是害惨他了。

宁昉头也不回,人已经走远了。“你经常跑来此处,不是来找紫茶吗?往后她不会来了,你自己去她的住处找她。”

锦麟傻眼了,大师兄是怎么看出来他是来找紫茶?

等等,谁说他是来找紫茶?

他猛然想起,紫茶上次从宿月峰离开的时候哭了,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酉时,奚华完成外门弟子一日的基础课业,独自前往宿月峰后山。

雪山原本在懒洋洋地抓挠树皮,见她走近,飞快收了爪子,跑到她跟前抬起前腿露出软垫,眼巴巴望着她。宁昉严厉教育它好几次,不能直接扑她身上,会吓到她,它收敛了。

奚华躬身抱起雪山,她拜入天玄宗还不足半月,见它的次数却已超过十次,连抱它的动作都很熟悉了。

有时她甚至觉得,雪山不是师兄的猫,倒像是她养的一样。尤其当她望见雪山那对异瞳,金蓝光泽在它圆润的瞳仁中流动,总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宁昉把溯安剑收回剑鞘,从不远处的山崖上走过来。

“你都不看我,如何能学会?”他选了一套最适合的剑法,比外门弟子学的基础剑法稍有难度,招式又不会过分复杂,专门用来教她。

奚华拍拍雪山放它下地,一边说:“是宁师兄来得太早了,先前不是说好酉时两刻开始吗?”

她见他眉眼间泛起一抹无奈神色,不知怎么的,她有种拆穿别人的乐趣。经过数日相处,她早已发现师兄这块宗门白璧,偶尔也不像旁人说得那般不近人情。

“走了,现在去吧。”她一时兴起抓着他的衣袖,想看看他会不会生气。果然,他没有生气。但是,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奚华忽然有点看不懂,今日他心情很好吗?脾气也好得过头了吧。她第一时间松开手,没想到对方却说:“没关系,你可以抓着我。”

她瞥了一眼他袖口附近的衣褶,刚才明明也没怎么用力,丝丝缕缕的痕迹却也这么多,罪证一样抹都抹不掉。

“真的没关系,就当做提前适应。”他似乎看破她的犹疑。

她决定听劝,重新抓住他衣袖一角,只见衣褶从指缝间朝更远处蔓延,如同杂乱的藤蔓无声向上缠绕,把一枚洁白无瑕的玉石束缚其中。

她没有碰到他手腕和手臂,指节偶尔挨到一件坚硬的环状物。隔着衣物也能分辨出来,那是用来传音的玉镯。明明已经说清不用戴在腕上也能传音,他还天天戴着,也不嫌麻烦。

这不是第一次私下教学,前几日她已经听师兄口头讲授过这套剑法的关键要点,也看他示范过好几次,今日轮到自己上手练习。

听他讲的看他练的,很不一样,自己动手,更是天差地别。她执剑比划,记得这招忘了下招,总是零零散散,连不到一起。

宁昉站在一旁看她挫败的表情,没发表意见,指尖遥遥朝剑上一指,将一缕银色光泽注入剑身,一招一式也随之涌入剑中,溯安剑自己动起来,引导执剑之人跟随它动作。

最初那几式奚华印象深刻,能够流畅自然地跟上动作。越往后她越生疏,慢慢被剑掌握了主动权,好像不是她在练剑,倒像是剑在逗她。

“宁师兄你笑什么?”她比划久了,跟不上溯安的节奏,难免脸颊生热,透出一层淡淡的恼意和窘迫。

“笑你刚才不看我,现在又记不住。”宁昉走过去,从她手中取走溯安,从头到尾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末了,他才又问:“这次看清了吗?记得了吗?”

莫名地,奚华听出“记得”二字他咬得更重,师兄显然想得到肯定的答复。

她也很想记得,但是每次看他练剑,她看的都不是剑,而是他执剑的手、修长的腰身和飞扬的衣袂。

她很想集中注意力,但目光不听使唤,总被其他东西牵动。

怎么会这样呢?这怎么能承认呢?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假如被师兄知道,他就是脾气再好也不能忍受,恐怕再也不会教她了。

“还没记住?”宁昉见她迟迟不应,径直走到她身后,把溯安放进她手心,从后面揽住她的手也不放开,“是要这样才能记住吗?”

奚华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他会说“提前适应”,是提前适应这样的距离。

师兄“亲自”带她练了一遍,他比溯安耐心细致,亲手还把一招一式调整到适合她的幅度和节奏,确认她能跟上了,再提高标准。

且他全无冒犯之意,全程保持着距离,除了轻轻托住她执剑的手,其余各处界限分明,没有任何接触。

这个姿势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朦朦胧胧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她身后,这样握着她的手。

是谁呢?无论怎么回想,她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漫长岁月拉上一重重幕帘,把过去远远地隔开。

一整套剑法已经结束了,她还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近距离仔细看,发现这把剑也似曾相识。她何时何地因何种原因握住过它吗?

回忆好似雪地白茫茫一片,想要追溯也无从,莫说故人背影,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当时那种迫切又慌张的心绪,似乎也只是一种错觉。

她默默打量手中的剑,看了好一会儿,恍然从光洁的剑刃上看到了师兄的脸。

目光交汇的刹那,她才意识到师兄还在身后,并且也静静看着她。

“宁师兄为何这样看我?”她没回头,只从剑刃上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自己寻找线索。但他温柔眼波把一切都盖过,她什么也没找到,连最直白的含义也看不懂。

宁昉也没有移开视线,对着剑刃上那张疑惑的脸坦然作答:“看你在发什么呆,看你不认真练剑在想什么,看你要这样看我到什么时候——”

“你别看了。”她蓦地转身,用左手遮挡住他的眉眼,“看了这么久,师兄还没有看够?”

她忽然有点慌乱,也没想到自己动作那么熟练,那句话脱口而出,问完了才隐隐感觉拗口,她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吗,也这样叫他吗?

她不确定,又叫他一遍:“师兄?”

师兄没有回答她,是不是被她的冒昧举动下了一跳?不然为什么他没有移开她的手,就这样任她遮住视线。

并且他抓住了她执剑的右手,掌心包覆整个手背,不再是若即若离轻轻托着。他腕上的玉镯也贴过来,带着细微的凉意,擦过她微微发热的皮肤,就好像她也戴着。

她松开剑柄,从他手中抽出手来,没有自己站好,反而单手抱他,把他执剑的手也箍在腰间。“以前我也这样抱过你吗?”

他动也不动,也没反抗,却说:“没有。”

“真的吗?”她不信,这姿势明明很顺手。

可他坚持说:“真的。”

她的好奇心就到此为止,意兴阑珊地改口:“那我抱的可能是别人吧,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宁师兄。”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以后也可以有。”宁昉也很快改了口风,“如果你想,你随时可以抱我。”

“谁说我想?我现在不想,一点儿也不想!”奚华立刻放开他,快步走到一旁树下,熟练地抱起了雪山。

她动作太快,手心里微湿的水痕一下子被雪山的绒毛蹭干,她都没有发现。

雪山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练剑练得好好的,主人怎么突然跑过来抱它?而且她似乎有点脸红,心跳也比平时更快,是练剑累了?

无论如何,它很享受主人的怀抱,就像以前的日子又回来了。它惬意地叫了几声,完全没觉得自己在炫耀。

但有的人不这么想。

宁昉还站在练剑的山崖上,他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挽回,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暮色四合,余晖已无一点痕迹,再过不久,月色如水波倾泻,一日又将结束。

从南弋回天玄宗以后,他度过了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一开始还数着时日,后来年复一年,连日月辉光都不敢直面。

时至今日,晚霞绚烂,月光也重新温柔起来。

他收了剑,轻轻眨了眨眼,离开山崖走到她身边,送她回去,路上问起:“师妹的灵植养得如何了?开花了吗?”

奚华有点意外:“这么快吗?早上我看它还没有发芽。”

他心中也意外:怎么会还没发芽?难道她说一点儿也不想抱他,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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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岫峰钦云殿,天玄宗宗主宁怀之正对着水镜交谈:“天机阁神机妙算,不是从来不会占错吗?”

潋滟水光中浮现出天机阁阁主卜澜的脸:“靖元兄,当年天机的确显示晞明道君会渡劫飞升,出现这种结果着实令人费解。”

“天机阁真的看不到他历劫的经过吗?”宁怀之问过好多次,想探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其他人的都可以,唯独他这次,一片空白。”卜澜停顿片刻,一番斟酌后才说,“弟子白榆近日给星姬传回消息,说天玄宗大师兄晞明道君似与一新来的外门师妹关系甚密,这件事靖元兄可曾知晓?”

宁怀之未做回答,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