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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6688 字 4个月前

“难道这么久以来,你都听不懂我说话吗?”她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雪山神色莫测地瞧了她几眼,跳下床榻,很快跑不见了。

奚华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圈,看到了枕边的玉镯,心中一动:要不然问问他?

但是怎么问?

问他是不是回来了?不行,好像在催他回来一样。

问他是不是趁她睡着抱过她?更不行,好像她心里很期盼一样。

她啧啧摇头,很快把这些想法全否定了。昨天他都没有联系她,她才不要主动找他。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更惊奇的事。昨天夜里,她半梦半醒之间,看见雪山衔来一件喜服。当时就搭在床上,现在却不见了。

她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确实不见它的影踪,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梦吗?连同后面那些事,都是梦?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奚华同往常一样活动,给灵植浇水,又对着它念了好几遍仙诀,等了好久,它依然没有动静。

她路过师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在。

她又独自去后山练剑,一招一式已经不需要刻意回想,身体已经记得。当正因如此,她练了好几遍才发现,脑子里竟然在想别的。

她收了剑,去往碧落潭。上次紫茶师姐说她曾经是碧落潭里的一片浮萍,她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今日她会来这里,沿着碧落潭走了好几圈,试图数清楚潭面的浮萍上有多少片。

午后,她离开宿月峰去找紫茶师姐,闲聊几句才问:“丁长老回来了吗?师姐知不知道我们的假期多久结束,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紫茶说:“没回来呢,他们要是回来了,宗门里不可能毫无动静。”

至此,奚华松了一口气。

这细微动作被紫茶看见,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如此明显。

第66章 第六十六眼

黄昏时分,天玄宗所有弟子接到号令,到钦云殿外集合,等候宗主一行人归来。

奚华远远看见宁师兄也在归来的队伍之中,他向来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一个,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并且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举手投足风度翩然,随性自在。

身边的同门们又开始激烈地讨论。

“听说这次镇压魔族的行动异常凶险,魔渊里蛟王和虺首把结界能量壁都撞破了!”

“幸好有大师兄在,他只身一人潜入魔渊,亲手斩杀了蛟王、虺首,剑气荡平了魔渊。”

同门们对大师兄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奚华默默听着,想起他出发之前深夜道别,也说过很危险,没想到这么危险。

“不仅如此,大师兄还凭一己之力修复了赤澜关结界,那裂痕长达千里,天知道得消耗多少灵力!”

旁人又是一片赞叹,连连感叹御岫峰岁月静好,外界却风云变幻,想不到短短十来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奚华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这些时日玉镯里传来的厮杀和打斗的声响,都在此刻变得具体起来。

“我还听说,宗主他们本来昨夜就要回来的,临时接到幻鼎宗的求救信,又去了一趟长明谷。”

“哪知道幻鼎宗宗主勾结魔族设下圈套,用幻术困住了前去救援的修士。幸好大师兄心志坚定,无欲无求,不受幻术控制,杀了幻鼎宗宗主,力挽狂澜救了所有人……”

奚华抓到了关键点,宁师兄昨夜在幻鼎宗。换言之,他的确没有回过宿月峰。

那她到底怎么回事?居然会做那种梦。

她想不明白,遥遥看了宁师兄一眼,没想到师兄的视线恰好也经过她,暂停片刻与她短暂交汇。

那道目光坦荡而清明,他看向在场所有人的时候表情都一样,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展露别样的情绪。

她却好像被抓个正着,似乎他只要循着她的目光,就能一眼看破她奇怪的梦。她匆匆撇开视线,切断偶然间的连接,不再看他所在的方位。

所有重要人物到场之后,宗主宁怀之发言,先是安抚人心,讲述了镇压魔族的经过,随后又强调时局艰难,鞭策天玄宗弟子潜心修行。

集会甫一结束,奚华迅速赶回宿月峰,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正准备搬回聆云院,掩上门扉时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刚回来,师妹就要走,为何如此着急?”

是宁师兄回来了,她停下手中动作,默默听他问话,试图比较他的语气和昨夜她梦里是不是一样的。

但稍微一回想,她又有些不自在,在真人面前回想梦中细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梦是真的。

她试着含糊地询问:“宁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记得有人说等我回来要抱抱我。”

奚华刚问出口,对方恰好与她同一时间说话。她都没来得及答应或是拒绝,就被他揽入怀中。

和昨夜是一样的感觉吗?他怀抱里不知名的香气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仅仅接触了一刹那,像一滴雨砸在草叶上很快就滴落。

她拨开他的手臂结束这个拥抱,落荒而逃般离开他的洞府,也不让他送,只抛下一句:“抱过了,我可没赖账。而且那天是意外,现在本来就不需要了……”

她没回头,没看见他眸色渐深,更不知一抹淡淡的血色正渗出他的衣袍——

从赤澜关和幻鼎宗回来之后,长老丁勉一改往日闲适散漫的态度,对外门弟子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假日之后第一堂课:幻境历练,借此磨砺心性,坚定道心。

一众弟子跟随丁勉前往幽陵古冢,从入口往里走,光线越渐昏昧,气氛越渐压抑,一路都阴森森的。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丁勉在一块玄色石壁前停步,抬手拂过石壁,石壁一寸寸消融,变成一面巨幅水镜。

水镜泛起粼粼波光,映照在众人脸上,像在把好奇、惊讶、惶恐、畏惧的表情一一拓印,波光亦因此变得更加晃眼。

“幻境内部环境因人而异,可能是天上宫阙,也可能是幽冥地府,自然也有可能是凡尘俗世或者魔界深渊,其中境遇如何,历练难以如何,全看个人机缘。”丁勉站在水镜近旁交代,神色比往常严肃很多。

他把弟子五花八门的表情看在眼中,又强调:“初次幻境历练,以体验为主,若有进益,自是可喜可贺。如若遭逢绝境不可战胜,务必知难而退,捏碎这颗灵珠,便可退出幻境,平安归来。”

一行弟子依次上前,每人从丁勉手中领了一颗保命灵珠。有人随即将灵珠装进储物袋,带着它们穿过水镜进入幻境。有人紧张过度,还没碰到水镜就已经把灵珠捏碎,只好放弃历练,下次再来。

奚华领取灵珠时,丁勉再次强调:“不论看见什么,遭遇什么,好的坏的都是假的,万不可沉溺幻境,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奚华点头,心知长老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并不是专门叮嘱她。

她丢失了一段记忆,感情也比常人淡薄,几乎没什么在意的东西,料想自己并不会被幻境所牵缚。

因此她心中好奇胜过担忧,把灵珠装进储物袋时,看到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才想起昨夜离开宿月峰太匆忙,把玉镯忘在了枕头底下。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从幻境里出来。

她淡定地走向水镜,想看看属于自己的幻境到底是什么。脚尖一接触水面,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连眼睛也睁不开,身体完全融入水中。

这水镜比想象中厚得多,奚华感觉自己“走”了好长一段路,居然还没有到达所谓的幻境。

她尝试睁眼,没想到全无束缚,眼前见到一片流动的金光,看上去像是水波。

她疑惑自己为何还在水中,至此才发现身形都消解了,头发、面庞、胳膊、腰背、腿脚等等全都看不见摸不着了,她居然变成了水的一部分,这就是她的幻境?

腰不见了,系在腰间的储物袋自然也不见了,灵珠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着急也没有用,她得先弄清楚这是何地,然后想办法重新拥有实体,才能找回灵珠。

奚华在水中视野有限,除了金色水波,她什么也看不到。四野阒寂,她一丝声音也听不到,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这里没有生命,世界仿佛还没有诞生。她睁眼和闭眼都没有区别,眼前景象一层不变,或者说,根本没有景象可言。

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记忆和认知会慢慢消退。

起初她还记得自己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这里是她穿过水镜之后所陷入的幻境,她要攻克幻境,或者找到灵珠。她的玉镯忘在了宿月峰,宁师兄可能会找不到她,雪山也可能会想她,还有紫茶师姐,会不会问丁长老她到哪里去了。

渐渐的,现实中的人事都变得模糊,和眼前的水波一样朦胧。也许,根本没有“眼前”。她只是一滴水,“眼”又是何物?

她陷入了无止境的寻觅和等待,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一切活动都失去了意义,连同自己好像也不存在了。

直到某一日,她透过水波看见一抹纯白的衣角,在不远处飘动。从她的视角来看,那衣角也渡上了金色的光泽。

是有人来了,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活人,几乎都已忘记自己也是人了。

她想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但始终见不到那张脸,只能看见一抹小小的衣角。她想喊那个人走近一点,或者蹲下身让她看看,但她说不出话,失去了沟通和表达的能力。

她想听见那人说话,可对方偏不说话,静悄悄地走来,一言不发地待一会儿,然后静悄悄离开。

眼睁睁看衣角走远,她着急得要命,想跳出水面和它一起离开,但这片水域太平静,她连都跳都不起来,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纯白的衣角又出现。她没有计时的手段,暂且就把这段时间当做一日。

每日,那个人都会来。每日,她都期待着衣角出现。唯有这种时刻,她才能确定世界不是一团死物,还有人与她一起存在。

每日,当那个人的衣角越走越远,消失不见,她的心就一点点下沉,失去活力,失去期待。然后她安慰自己:一滴水怎么会有心?任何情感都是多余。

日复一日,她完全忘记了幻境这回事,那一抹衣角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在岸边蹲下,右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手,这是男子的手。虽然她仍然没能见到他的脸,但从这只手来推测,他一定长得很好看。

趁他的手轻轻拨弄水面,她用尽全力游过去,终于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兴奋得想叫出声,又激动得想流眼泪,这是这么久以来,除了水之外,她第一次触碰到别的东西。

他的肌肤和体温唤醒她的知觉,即使只有指尖那处小小的一片。

她大声呐喊想要多一点,一点声音也没喊出来,他却好似与她心有灵犀。他用手掌贴向水面,动作极尽温柔,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她从指尖滑到他掌心,视线被完全隔绝,看不到他的脸。

这是她成为水滴之后最幸福的一天,她希望他可以留在岸边久一点。

但天不遂人愿。他起身,手心离开水面。她立刻跟上,变成他手上残留的小小水花。

可惜她贴不稳,不停地往下滑。

她还没有见到他长什么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发现,她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她只是一滴水,又怎么会有名字?

她从他掌心滑到了指根,经由指腹回到了指尖,最后彻底与他脱离接触,坠入死寂的水面。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一日的她像是一滴告别的眼泪,因为他一去不返,没有再来。

第67章 第六十七眼

纯白衣角许久没有出现,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片被人遗忘的水域里,奚华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感觉到新的水滴坠入水面,绽开成为细小的波纹。

她睁眼细看,是在下雨,温柔的雨丝夹杂着温柔的哭声。她在这片陌生水域里听到的第一种声音,竟是哭声。

透过水波和雨丝向远处看,岸上繁花竞放,远处林壑窈窕,早已不是荒芜的空白。

水域里涌出勃勃生机,她也充满生机,和此间山水融为一体,感受到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的生命力。

时常有人从岸边走过,她循声望去,只见男女老少都有美丽的面庞和温柔的眉眼。

每双眼睛都像一小片湖面,荡漾着轻柔的水波,泛起氤氲水雾。

每当瞧见水波不小心晃荡出他们的眼眶,她总是忍不住喊:“别哭,别哭。”

如此温柔美好的人们,如此纯洁无瑕的生命,为什么要掉眼泪?

岸上的声音逐渐丰富,奚华常常听到人语谈笑,把从前的孤独寂寞一扫而空。

有段时间,此地盛行一支歌谣,连孩童都会唱:“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1]

每日她都要听他们唱无数遍,以至于她也完全学会了,只不过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默念。

有一日,她正在出神,忽然见到一片细长的竹叶在附近水面上拨来拨去。

她并不觉得打扰,反倒觉得有趣,透过水波看向岸上那个小孩儿,希望他在这里玩得久一点。

“银竹,你又玩做什么?”有妇人在喊他,听上去像是他的母亲。

银竹,这小孩儿的名字挺好听的。但作为一滴水,奚华不理解银竹的含义。

银竹扭头朝远处回答,拈着竹叶的手动作却不停,他说:“我在画仙洲,有朝一日,我会画完映寒仙洲每一个角落。”

直至此刻,奚华才知道此地名叫“映寒仙洲”。

她很看好这个叫银竹的小孩儿,他最好每天都来这里用竹叶画画,因为她也很好奇,映寒仙洲全貌如何。

“我们银竹真有志气,说不定以后会成为青史留名的画家。”妇人慈爱地夸他。

银竹却道:“我才不要青史留名呢,我想画出仙洲全貌送给灵泽圣君,我想要他夸我。”

“圣君从不现身,你到哪里去把画送给他?”一群小孩儿围过来看他用竹叶画画。说起圣君,每个人都兴致勃勃。

“是啊,你连圣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玩伴们同情银竹。

银竹也知道这事很难办,连手中竹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人安慰他:“以后总能见到!圣君一定是英俊潇洒,气质非凡,我们长大以后都会和他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英俊潇洒呢,说不定是美貌如花。圣君也可能是仙女吧!”

“不管是男是女,圣君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银竹,你快来这里许个愿,朝着这对一金一蓝的泉眼,听说它很灵验的。”

奚华没忍住笑起来,只有小孩儿才相信这种事。但她没想到银竹居然朝她走过来,闭着眼有模有样地许愿,说他想见到灵泽圣君,亲手把画献给他以示崇敬。

奚华傻眼了,原来她一直待着的地方,就是仙洲的泉眼。照他们刚才所说,泉眼是一对,她只见到金色这一处,没想到还有一处蓝色的。

闹嚷嚷的孩童离开了,画画的竹叶也不见了,湖面上的清波都慢慢平复。

奚华忽然感慨良多。世事流转,沧海桑田,当初空空如也的寂寞水畔,如今变成了映寒仙洲。

她喜欢仙洲的热闹与繁华,喜欢永不消竭的生机。

可是她也会想起许久以前水岸上那一抹纯白的衣角,想起那个人轻轻抚过水面的手心。想必那时候他也很孤独,否则他不会日复一日涉足寂寥的岸边。

他已经太久没有出现,久到连留给她的印象都变得模糊。

有时她很想问问岸上的行人有没有见过他,她很想再见他,告诉他从前他并非只是一个人在,谢谢他在她最孤独的岁月里给过她陪伴,哪怕陪伴无言。

向仙洲的泉眼许愿真的很灵验吗?明明是只有小孩儿才会相信的事,她也跃跃欲试。

她许的愿是:早日拥有人形,早日与故人重见。

在许愿很多次以后,她的愿望实现了一部分。她如愿拥有了人形,从湖中上岸时头发上还沾了一片浮萍。

但是,世界忽然陷入黑暗,日月星辰都黯淡无光。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知自己去了何处,度过多长时间,经历了什么事,有没有找到他——

再睁眼时,那段记忆一片空白,而映寒仙洲一片混战。

一大群魔修正对灵泽族赶尽杀绝,魔兽在啃咬倒地的族人。

巨大的痛苦使人在一瞬间清醒,奚华忽然意识到,她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这是她踏入水镜之后见到的幻境。

这幻境就是“灵泽末路”,魔族正在映寒仙洲搜寻天机阁预言的恶灵。

她执剑加入恶战,用大师兄教她的招式来对付魔修。第一次直面魔修,强烈的厌憎压过恐惧,她在极端悲愤中暴发出惊人的杀伤力,杀死不少魔修和魔兽。

但幻境中的故事有既定的走向,即便她强行参与其中,也改变不了当初的结局。

她把剑法挥发得再精进纯熟,也没办法以一敌多。灵泽族是世间最温柔的族类,像与世无争包容一切的雨,落到魔族手中,很快就走向灭亡。

力竭倒地之时,奚华摸到了储物袋里的灵珠。她记得,长老丁勉再三强调过,若遇到不可战胜的绝境,一定要知难而退,捏碎灵珠,方可脱离幻境。

可当她置身其中,亲眼见到如此惨相,她根本下不了手,无法一走了之。

许久以后,魔族屠尽了灵泽族,却没有找到天机阁预言的恶灵,他们不想再白费时间,转而到别处再追寻。

所有魔修和魔兽离开之后,奚华抵着剑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映寒仙洲山河破碎,尸横遍野,所有纯净的湖泽都被染成红色。她从未见过仙洲全貌,在幻境中第一次见到,竟是这等惨烈景象。

她想哭,想用灵泽之泪拯救死去的族人。她渴望苍天降下一场暴雨,清洗血淋淋的山河。

但是她哭不出来。她挤不出一滴眼泪,哪怕这颗心已经被泪海包围。

她强迫自己去想最心碎最痛苦的场面,但记忆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回想,也找不出催人泪下的片段。

作为天性悲悯的灵泽族,她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流泪的能力?自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血湖里漂浮着族人尸身,她踏入湖中,试图把残破的躯体一一打捞起来。

她在湖中忙碌许久,快要完工的时候,湖底忽然窜出一大丛茂盛的水草,叶片像铁索一样粗,疯狂缠绕住剩下的几具尸/身,很快就把肉/身绞碎了。

水草疯长,朝她袭来。她执剑抵抗,斩断茎叶,草液飞溅,洒向湖面,反而有更多水草窜出来。

混乱之中,她腰间的储物袋掉进湖中,保命的灵珠也不知所踪。

奚华改变策略,一边防备一边撤退,想尽快上岸避险。

后退途中,后背重重撞上某物,她下意识以为是另一丛水草,拼尽全力一剑刺向身后,手却被紧紧握住。

她极力挣脱,只听到一声:“是我。”

同一时间,凛然剑气绕过她身侧荡平湖面,疯长的水草被割成碎片灰飞烟灭了。

汹涌的浪潮平复下来,身后那人才又说:“别害怕,是我。”

奚华想转身看他,动了一下发现他正从身后抱着她。腰被他手臂揽住,以至于她不好活动。

她拍了拍腰间的手臂,但他只松开一点点。她就着这一点空隙转身,望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宁师兄?”

宁昉单手取走她手中的剑,揉了揉他刚才用力握住的她的手背:“痛不痛?”

“你真是宁师兄?”奚华还很恍惚,盯着他的眼睛细看,从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一副狼狈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了血迹,衣上更是血迹斑斑。

宁昉开始查看她伤势如何,碰到她血淋淋的衣物,手都在颤抖。

奚华避开:“我没事,这些血不是我的,是不小心沾上的。”

见他不信,她擦掉脸颊上快要干涸的血迹,又挽起一截衣袖,脸上身上果然都没有伤口。

宁昉反应过来,幻境中激烈的斗争都是虚像,用来迷惑心智,让人沉沦其中,并不会真的伤人。

是他太在意,担心过了头,现在终于冷静下来,心中反而有些恼意,克制着恼意问她:“幻境试炼,你为何迟迟不回去,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我……”奚华犹豫,她的身世是个秘密,没人知道她是唯一幸存的灵泽族,但师兄既然见到了她的幻境,必定已知晓一二,隐瞒已不起作用。

“我想用眼泪净化映寒仙洲,但不知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她如实说了,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宁昉眸色暗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很快撇去凝重神色,轻声安慰她:“不要勉强自己,献出灵泽之泪可以是你的心意,但不是你的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施法修改了幻境,抹掉了所有惨烈的景象,让映寒仙洲回到了繁花似锦、仙雾缭绕的状态。

“变回来了,师妹愿意离开幻境了吗?”

奚华很惊讶,师兄造出来的仙洲,比她想象中还要美好得多。她先前的绝望和痛苦,被眼前景色都治愈了。

但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丁长老说幻境里所闻所见都是假的。既然仙洲是假的,那么宁师兄可能也是假的。这是我的幻境,你怎么会来呢?”

宁昉简直想苦笑:“因为你消失了很长时间,我担心你,才会找来。”

水镜之中幻境无穷无尽,他都不知道自己穿透了多少个幻境,才找到她所在的这一个。这些细节不用告诉她,但她居然怀疑他是假的……

“那你怎么证明你真是宁师兄?”奚华没有轻易相信,她甚至想拨开他的手,自己潜入湖底,找回储物袋和灵珠,捏碎灵珠自己离开。

宁昉轻轻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很认真地望着她:“你摸摸看,我是不是我。”

奚华一下子把手收了回来:“宁师兄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一定是假的。”

“……”宁昉突然觉得自己平时太正经太表里不一了,什么叫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心里想做的,何止这个?

这样行不通,他换了策略:“雪山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它很想你,它天天闹我。”

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信,他又说:“你的灵植,忘在宿月峰了,你不想养了吗?它不会死,活得好好的,真的会开花。”

奚华半信半疑,决定用最隐秘的问题来求证,于是问:“如果你真是宁师兄,那你说说从幻鼎宗回天玄宗的前夜,你做了什么。”

“在魔渊杀了魔蛟和虺蛇,用它们的魔丹给雪山做了玩具。然后修补了赤澜关结界,后来去了幻鼎宗。”宁昉一一细数,顿了顿,又解释,“那天夜里很忙,没来得及用玉镯找你,你也从不找我。”

“你用魔丹给雪山做玩具!你怎么把雪山养大的!”奚华没想到还有这种事,雪山上次缠着她要她打开一只玉匣,难道那里面也是妖魔的内丹吗……

宁昉坦言:“它比较贪玩,喜欢玩这种东西……”

奚华平复了惊悚的心情,才又问:“还有吗?那夜你还做了什么?”

“在幻鼎宗杀了徐鹰贤之后,我独自回了一趟宿月峰。”他放慢语速,停下来看她的眼睛。

但她垂眸,他只能看到她薄薄的眼皮和细密的眼睫,无法探知她眼中情绪如何。

她沉默数息,好像是在审判他的证词。

过了好一阵,他才听见她问:“宁师兄为什么抱我?”

“当时我和你说过。”

她还问:“为什么?”

“因为想你。”

“那现在呢,宁师兄为什么抱我?”

“因为想你。”

第68章 第六十八眼

仙洲清风徐来,在湖面漾起一片片涟漪。

奚华垂眸看着扩散的涟漪,看着湖面上两人站在一处的倒影,模糊的人影随着涟漪轻晃,像零零碎碎的梦,并不真切。

经宁师兄改动后的仙洲再美,也只是幻境,不宜久留,不能沉溺其中。

“是不是该回去了?”她一直没有回抱师兄,双手垂在自己身侧,想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宁昉“嗯”了一声,却还留在原地不动,紧紧抱着她,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奚华扯了扯他腰际的衣料,催促他:“师兄?”

他哪里还有一丁点儿来时的慌张,见她到没有受伤,他已经从惴惴不安的惶恐中解脱出来,陷入了失而复得的庆幸里。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不介意再多说一点:“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奚华噎住,此人变得好快,而且还很双标,刚才催她的时候义正辞严,轮到他自己了就随心所欲。以前真是看错他了,难道他在人前一本正经说一不二的样子都是装的吗?

她不再问他,打算自己行动。她默默摊开手掌动了动手指,试图把掉进湖里的储物袋吸引过来,等拿到了灵珠,她就可以离开幻境。

至于师兄走不走,想什么时候走,全看他自己。

她刚开始动作,还没感知到储物袋掉在了何处,忽然察觉另一只手覆上她掌心,不偏不倚地贴过来,正好轻轻合到一起,干扰了她的判断。

他似乎心情很好,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带着笑意轻声问她:“你在做什么?”

奚华直言:“我储物袋丢了。”心里默念,你知道你在妨碍我做正事吗?还这么无辜地问……

宁昉手背略感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没让她发觉,仍然将她先前的动作当做伸手邀请。

他把修长手指嵌入她指缝,变作十指相扣的亲昵姿势:“不用找了,我重新送你一只,你想要什么,我都装进储物袋里。”

“你真的是天玄宗的大师兄,不是这幻境里的假象?”奚华仰头打量他,聚精会神看他好几眼,眼前还是这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但她分明从他美丽脸庞上看到三个字:不对劲。

宁昉也不回避,就任她盯着细看,他很乐意被她这样看着,不禁眼角微弯,流露出淡淡笑意。

他不再搬出证据劝她相信,反而顺着她的思路问:“这是你的幻境,如果我不是真人,那你是把我想象成这样吗?在你心中,我是这样吗?”

就差直接和她说:你期待我这样吗?你喜欢我这样吗?

“我没这样想。”奚华连连摇头,撇开视线思索片刻,仍然感觉哪里不对,又说,“我没想。”

她说着,手腕上触碰到一抹光滑的凉意,是他把自己腕上的玉镯贴过来,夹在两人手腕间,有意无意地蹭过她,就像在无言地轻叹:“知道了,你没想。”

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换得她沉默以对。只怕再问她仍是说“没想”,那便不再问了。

“好,回去吧。”他的嗓音勾起一丝细细的落寞,动作却始终稳稳当当,抱着怀里那人穿过水镜,没到压抑沉闷的幽陵古冢,而是径直回了宿月峰他的洞府。

原来幻境的出入口对他来说形同无物?亏她还专心致志想找回灵珠。

奚华刚看清身在何处,雪山已经跑过来围着她转。可是它刚刚还在玩一大颗黑黢黢的魔族内丹,她不由得退后一步。

雪山很有眼力见,把魔丹摁在地上一踩,轻飘飘一下就踩碎了。

奚华才发现自己对雪山的战斗力认识不清,它是大师兄养的猫,并不总是时时温顺,只不过对她例外,总是很黏她。

“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们要不要带雪山一起去?”宁昉用净尘诀把雪山踩了魔丹的爪子变干净了,又清理了它全身绒毛,才允许它靠近师妹。

奚华抱起雪山,与他一同出发,目的地是凡间,南弋皇都。

庆明坊夜市,街头灯火如昼,行人络绎不绝。

虽然不清楚宁师兄为何连夜带她来此地,但一路上他兴致很好,还主动介绍起凡间风物。

“宁师兄对这里很熟悉?”奚华偏头看他,没想到他独自在宿月峰生活那么多年,居然也会喜欢凡间烟火。今夜他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认知。

“历劫的时候来过。”沿街灯火映照在他清俊的脸上,淡淡光晕使眉眼变得更加温和,他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奚华第一次听他说起历劫之事,他没细说历劫经过,但想必是成功了吧,能有什么劫难住天之骄子?至少她想象不出。

她只是疑惑:“那师兄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从幻境出来,怕你伤心,带你来热闹的地方走走。”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雪山,眼神朝它示意,但雪山埋头不理他。他不再等它配合,直接从师妹手里把它抱过来放在自己肩上,听它幽怨地叫了两声,揉了揉猫头随意安慰它一下。

随后他伸手过去牵住她空出来的手,还说:“雪山太黏人了,别管它。”

雪山忍不住又叫了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奚华没计较他的动作,心思也不在他身上,目光全被繁华闹市吸引去了,以至于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朝他们频频张望,她都没有注意。

直到听见近旁有人连连赞叹师兄的气质、身段和容貌,最用浮夸的言语快把他夸到天上去了,她想收回手离他远点,问他:“让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吧?到这里走一趟所有人都认识宁师兄了。”

“无妨,离开的时候我可以让他们忘了。”宁昉没松手,继续肩并肩和她走在一处,全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改掉或者抹除凡人记忆这种事,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奚华惊讶地望着他,很意外他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她都怀疑是幻境中的冒牌货跟着她一起出来了,才会这样随心所欲任性胡来,只顾让她开心。

“又在怀疑我不是我?这就是我。”他一眼看穿她的疑惑,他素来沉稳克制,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你也不必理会别人怎么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奚华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又合上了,冒牌货才学不会如此认真的语气和表情,师兄只是对她展露了不为人知的更真实的一面,她若再问,便是扫兴了。是以她不再多想,一门心思游街去了,偶尔对什么东西多看了两眼,还没问,身边那人就抢先一步帮她买了。

从幻境里带出来的低落情绪确实消减了不少,只是她不知道,带她来南弋皇都的这个人,心情并不轻松。

即使不愿承认,宁昉也清楚地意识到,在幻鼎宗再次听到季疏提及赌约之后,他开始有些不对劲。

他虽然笃定自己不会输,但今生从相见到现在,他确实猜不透奚华的真实想法,也找不到她心动的线索。

他接近她,向她示好,她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明确反馈。有时他情难自禁,对她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她也只是浅浅一问,并不会刨根问底。她这样轻拿轻放,是对他特别宽容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种种努力就像是一颗颗石子扔进了深渊,用再大的力气也溅不起一丝浪花,就这样消沉下去,一点回声都没有。一颗心长久地被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吊着,他就算是再自信,也不可避免地有点着急了。

正向的信号一个也找不出来,反面的倒是很多。

比如她种的灵植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每次看到那一盆死气沉沉的灵壤,心里都快长出一根刺了。

比如他离开天玄宗那段时间,她从未主动找他,真的只是应付他吗?不论他明示暗示多少次,她都不愿意戴上他送的玉镯,就像前世,她始终不肯戴上发簪。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他是在为难她吗?是否不应该逼她太紧了?

宁昉想得太入神,连师妹叫他都没听到,直到被她晃了晃手臂,才发现她在沿街一处首饰摊位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个好看吗?我想买它。”奚华正侧过身来看他,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头上的一枚发簪等他给出意见。

“不好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忆里痛苦的画面像巨浪一样翻涌而来。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就看到她开心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但他无法改口,坚持说:“不要买。”

“真的吗?我觉得它挺好看的啊。”奚华很意外,没想到师兄会这样说。

摊主也在一旁帮衬:“真的很好看,我没有见过比姑娘你更适合这枚发簪的人了,你戴上它就是美若天仙。”

摊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宁昉都充耳不闻。

奚华也没有搭理旁人言语,而是说:“我不是让师兄买,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自己买。”

“不要买。”宁昉表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伸手摘下了她头上那枚发簪。

她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没解释,语气都被夜风吹凉,和刚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奚华愣了一下,看着他毫不迟疑的动作和冷淡疏离的神色,忽然有些彷徨。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是他自己说的吗?她主动提出来想买的东西,就这一件,为什么他要阻拦?

这段时间,师兄对她很好,比她想象中更好,超出她的理解。但现在她突然发现,他对她并非有求必应。

当然,她不应该对他有所期待。从一开始,她就没想靠近。

那还管他做什么?他何必把那枚发簪紧紧拽在手里,难道她会跟他抢吗?她已经兴趣全无,不想买了。

还要叫他回去吗,她不想和他讲话,只想离他远点。雪山也会添乱,从他肩上跑下地,往他身后一溜烟跑远了。

她想也没想,朝庆明坊大街西尽头跑去,试图追上雪山。

第69章 第六十九眼

庆明坊大街人多,越往西面去,人群越拥挤。

在拥挤人潮之中,人不如猫灵活,奚华追了好久也没赶上雪山,一直跑到大街尽头的湖边,远远瞅见雪山跳上了岸边的一艘画舫。

她回头望了一眼,宁师兄没来找他的猫,不知道他留在那里做什么,为一枚发簪生气?她良心未泯,不忍心丢下雪山不管,被潮水一样的人群推着,涌上了画舫。

画舫精致华丽,悬灯百盏,弦乐缭绕,热闹非凡,给人第一感觉便是:乱世之上,亦有安康之处。许多人在船头游赏闲谈,漾开欢声笑语一片。灯火将夜色照亮,乐声人声渗进晚风的缝隙里,欢愉都变得浓重而稠密。

闲谈的话题大多围绕着临湖的醉音坊,说是这乐坊已有百年历史,坊中歌姬在绯云湖画舫上唱了许多经典曲目,流传甚广。

奚华忙着寻找雪山,把醉音坊和绯云湖画舫的过往零零碎碎听了个大概,听说今夜也有歌姬来唱曲,临近年末还不收费,所以画舫上才挤了这么多人。

她绕过一张张陌生的脸,还没找到猫,画舫已经离岸。

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好施展法术,也做不到像宁师兄那样抹去凡人记忆。一时半会儿下不了船,她不慌不忙地走进船舱,绕过一扇扇清丽淡雅的落地屏风,在最中央的雅室里瞅见了雪山。

它倒是真会享受,懒洋洋地趴在一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把光洁如新的软垫压出了一片凹痕,似乎做好了听曲的准备。

“这么远还跑来这里,你很喜欢这里吗?”奚华在它旁边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落座之后又问它,“这么会挑位置,有人带你来过?”

有人,自然指的是它的主人。她原本不想提,但已经说出口了后悔也为时已晚。

好在雪山也没理会这个话题,它轻车熟路,跨过木椅伸直前腿,轻轻跳到她腿上,也不出声,只是仰头静静望着她,切换到了温顺乖巧的那一面。

醉音坊的歌姬还未登台,今夜的曲目还没有开场。奚华以前没接触过这种事,这会儿听见其他人热切讨论,被勾起了兴趣,也好奇起来。

时值秋末冬初,夜间气温寒凉,雅室配套齐备,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小火炉。奚华把火炉移到近前,火苗燃烧的声音轻轻浅浅,被画舫上的丝竹之声全然掩盖。暖融融的火光四散开来,照亮木椅的扶手,照亮软软垂下的衣裙,照亮近处屏风上清丽的山水,营造出一小片静谧的空间,与周遭的喧哗热闹完全隔离开。

坐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她心头无端生出一丝恍然。木椅的高度,软垫的厚度,屏风上的山水,都散发出熟悉的气息,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身旁的木椅空落落的,软垫上已经看不出雪山趴过的凹痕,就像往事曾经在这里轻轻搁置,眨眼间已看不出痕迹。

奚华闭眼静默回想,隐隐觉得这里应该还坐着一个人,这念头刚一冒出来,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身影,竟是宁师兄。

她吓得睁眼一看,身边没人在,师兄也不在。为什么会想出这种画面,是不是她平时接触的人不多?不清楚其他人身姿样貌如何,才会在不知不觉中把想象投射在他身上。

她摇头把这画面甩开,才瞥见雪山早已跳到地面上去贴着火炉,把后背雪白的绒毛蹭得又黑又乱。它的爪子和脸也是花的,罕见的滑稽模样引人发笑。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雪山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灰溜溜跑出了船舱,去往船头。

奚华也不着急追,慢悠悠走到舱外去找它。

许是节目快开场了,外头的人都少了。雪山趴在画舫围栏上,也不走动,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奚华走到近处一看,猫爪之下半掩着一道深深的凿痕。

“你抓的?你主人不来找你,你生气?”奚华伸手,示意它把爪子放到自己手心,她拈起来瞧瞧,并没有捣蛋的痕迹。

雪山顺势抬起软软的肉垫按到她脸颊上,一双异瞳水汪汪地望着她。

“你有话和我说?想说什么?”自从上次问雪山宁师兄有没有回宿月峰,雪山爱答不理,她就不再指望和它双向沟通。

它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去趴到围栏上,继续拨弄那道凿痕。

繁杂的奏乐声一并停了,船舱里静默了片刻,而且传来短暂的躁动,是歌姬登台了。

奚华想把雪山抱回舱中,它居然不愿意,扒住围栏动也不动,像和围栏长到了一起似的。

“不想进去?想等他来找你?”奚华想不出其他理由,也觉得雪山这样做情有可原,宠物等待主人天经地义,她也不想勉强它,只是叮嘱,“那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先进去听曲,结束之后就来找你,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来找你的话……”

奚华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进船舱,走到先前那扇落地屏风附近,瞧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以为是宁师兄,她的情绪去得快,这会儿已经不计较发簪的事了,想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待她绕过屏风走进雅室一看,黄花梨木椅上坐着一位银衣墨发的年轻公子,顶着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原来是个陌生人。

他只在她进来时投来淡淡一瞥,很快就收回视线望向屏风外朦胧的戏台。奚华见他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简直正和她意,省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走过去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两张木椅离得比较近,她不免瞧见他手里在把玩一样东西——一只傻里傻气的小鱼吊坠,还黑乎乎的,和他冷冰冰的气质很不搭配。

醉音坊的歌姬就在这时开始唱曲,今夜她唱的是南弋家喻户晓的一段爱情故事,关于从前的小公主和天师。

第70章 第七十眼

奚华起初兴趣不大,这辈子她就没听过几个风月故事,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也不明白情为何物,根本不理解曲中人的所作所为。

这种曲子,她一贯当做趣闻来听,只图消遣,自动剥离了感情的精髓。

歌姬唱得很投入,画舫上听众也很沉醉,曲子唱到精彩段落,还会有人跟随歌姬一起唱。

这首曲子比她预想中要长,故事桥段还很丰富,开头讲述两人初遇,小公主奉旨参加一场重要的祭祀,祭祀正好是天师主持。

初次见面,就是平平无奇的合作关系,两人只是普通同僚,奚华这样理解。但歌姬唱得声情并茂,说他们是一见钟情。

接下是小公主遇到危险,天师及时搭救,顺便送了她一件防身利器。

奚华暗暗点评,天师也算是尽职尽责。唱词里却说防身利器是定情信物,天师是想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他。

奚华大为不解,谁会把防身利器当做定情信物,防身利器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被误解,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能联系一起?

第三段是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上偶遇,又逢妖鬼作祟,两人合力除之。

这总没什么好说的,小公主出来玩还遇到这种麻烦事,怪天师运气不好体质特殊,靠近他总没好事。然而歌姬却说,这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缘分天赐。

第四段是小公主在生辰之日去皇陵祭奠母妃,天师正好也在皇陵祭拜仙逝的师长,两人安慰彼此,顺路一起回去。

这是皇陵不够大,否则怎么能遇见?可唱词却说,天师是专程去皇陵,有心陪小公主过生辰,趁机拜见家长。

第五段是皇宫里来了一位知名画师,为公主姐妹三人画了一幅合影,把小公主画得最美,天师见到画作却不高兴。

奚华忍不住嘀咕,不是画师偏心把小公主画得最美吧,是她本来就最美。天师简直莫名其妙,怎么会为这种事不高兴?画师画的是公主,又不是他,与他有何干系?

歌姬说天师是在拈酸吃醋,藏不住情绪,因为他对小公主太在意,不允许旁人觊觎。

第六段紧随其后,小公主为了让天师开心,主动在他侧脸上轻啄了一下,他脸上愁云骤然消失。

奚华惊讶,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那么有用吗?小公主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天师的情绪?

她还在疑惑,忽然听见近处一声低沉的闷响,稍稍偏头看去,是那位银衣墨发的公子手肘磕磕到了座椅扶手。再看他脸色,也挂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吧,他也理解不了这个故事,不是她一个人有问题。

她甚至有点想和同类交流心得,问问他是不是也不相信这故事是真的。

第七段又是两人合作,在皇都祭坛上,小公主协助天师祈雨,最后天降甘霖。

小公主好忙,怎么总要做这种事?奚华不免对她心生同情。歌姬说这是两人情深似海,感动了上苍,才如愿求得丰沛的雨水。

邻座的年轻公子忽然站起来,轻嗤一声,带着一脸冷笑绕出屏风,中途离席。

他是不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听不下去了?现在画舫离岸好远,漂在湖上,他出去了又能去哪儿?

船舱外冷飕飕的,奚华没打算出去。她对今夜这首曲子有诸多不解,正因如此,才更想听歌姬唱到故事结局。

偏在此刻,画舫篷顶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暴雨不期而至,携着电闪雷鸣,似是故事那场雨跨越虚空,降落到现实。

听众们颇有身临其境之感,还沉浸在歌姬的吟唱之中。不料绯云湖水面涌起滔天巨浪,波涛狠狠撞向画舫,仿佛画舫顷刻间便会支离破碎。

曲子戛然而止,变故突如其来,舱中顿时一片混乱,众人慌忙求救,谁也没发现画舫被一股隐秘的力量保护着,正迅疾而平稳地移向岸边。

待画舫靠岸,一群人争先恐后挤出船舱,顾不得倾盆大雨,逃命一般上岸离去。

奚华挤在人群里,着急出去抱回雪山,还没走出船舱,忽见一人逆着人群,抱着雪山径直朝她走来。

“宁师兄,你怎会——”奚华欲言又止,有点不敢问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旁人都已离开画舫,雪山自觉从他手中跳下来溜到了一边,宁昉神色难辨,走到她面前了才开口:“沓樰團隊不是我,是无相渊的小龙君。”

奚华闻言望向窗外,湖面上巨浪已然平息,雨还在下,雷鸣渐隐。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宁师兄不会做这种事,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护送画舫安全返回。至于他所说的那个人是谁,眼下她无暇关心。

方才是她误会,她正欲开口解释,双肩忽被他按住。一阵凉意穿透衣物渗进她肩上肌肤,来自他冰凉的手心,和他手上残留的雨水。

奚华收回视线转头看他,只见他浑身上下湿淋淋一片,雨水顺着他额间发梢滴落,眼睫上也染了一片细碎星芒。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这画面却似曾相识,像一尊白瓷美人从记忆长河中涉水而来,抵达她面前,相对无言。

她摸了一下放在她肩上的手,从手背到指尖都宛若冰雕玉砌。

“好冷啊,宁师兄怎么不把自己弄干?”施个法对他来讲明明轻而易举,不知道他为何忘记。

宁昉没说话,仍旧垂眸静静看着她。

“宁师兄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她就是再不擅长察言观色,也能看出他状态不对。从她离开庆明坊大街,跟随雪山登上画舫,到现在一首曲子还没听完。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成这样。

“没事了。”他深邃眼眸里泛起淡淡水雾,试图掩盖复杂的情绪。

追问不管用,奚华忽地想起什么,踮起脚尖,仰面凑近,飞快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