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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6051 字 4个月前

“哪个混蛋半夜不睡在此地瞎捣乱!”丁勉愤而出剑,对待这么不长眼睛的弟子,他势必要好好教训一番。

奚华独自从弟子苑出来,在此地练剑已近一个时辰,岂料半截断剑忽然从林间刺出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围着她,凶巴巴要打人的样子。

她执剑对抗,起初还讲求招式,后来发现那断剑完全不讲章法,既不放过她,又不会刺伤她,简直就是拿她当猴耍。她本就心里有气,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索性抛弃章法,毫不客气地反击。

“年纪轻轻火气这么大,小心气出白头发。”丁勉走到崖边瞧见真人,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醉眼,收回断剑,抬手挡了一下追过来的剑气。

奚华一愣,显然也没想到来人竟是丁长老,立刻收了剑,沉默地立在原地,既没认错,也没解释。

“大半夜的何苦呢?就算再想通过万仞会的选拔,也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丁勉仍带着醉态,一边劝说年轻弟子,一边用宽大衣袖随意擦拭剑刃上的酒渍。

奚华没吭声。丁勉没想到这还是个闷葫芦,酒意上头,好心劝她:“凡是太执着,必不会有好结果。修行如此,世间万事皆是如此。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你懂不懂?”

“想做就要争取,有何不对?”奚华想通过选拔,并非一时兴起。

“当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不好吗?无忧无虑不好吗?你们是嫌我这个老头子教得不好吗?”

丁勉这三连问抛过来,奚华这才察觉他情绪不大对劲。万仞会期间,天玄宗宗主、宁师兄以及各峰长老都终日繁忙,约莫只有他这个教导外门弟子的边缘人物,才有大把闲暇喝成这样。

“谁还没有风光无两的时候?都淡了,都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丁勉还在擦断剑上的酒渍,一不小心把袖口都戳破一个洞,“你把我的酒壶打碎了,明日叫你大师兄赔来,装满酒一起。”

奚华掩住惊讶,转身开始掏灵石:“弟子并非故意的,酒虽然寻不来,酒壶却是可以自己赔的。”

“你赔的灵石不算,叫他亲自赔酒壶来。”丁勉一改刚才的洒脱,转眼变得固执起来。

“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而且他最近没空。”

“你以为他之前很闲?”丁勉露出一副看傻瓜的表情,语气无比通透,“他教你练剑的时候很闲,还是他去幻境找你的时候很闲?”

奚华心知和醉鬼说不清楚,懒得再白费口舌,三言两语告辞了,走的时候还很焦虑,不知道去哪里找个酒壶来赔。

丁勉没打算真让宁昉来赔,看这小姑娘的样子,定然是不会去麻烦她师兄的。年轻人的事,他也就是说两句玩笑话而已。

山崖上的冷风都没把他的醉意吹醒,他正欲返程,忽见无相渊的小龙君跟上了奚华,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物件晃来晃去,似乎是在逗她。

没搞错吧,小姑娘怎么会喜欢这么丑的东西?看来无相渊的小龙君是个没开窍的。

要不要上前制止,暗中帮帮天玄宗的自己人?丁勉走了两步又停下,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还是不要干涉为好。缘来缘去,花落谁家,未有定数,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奚华回到住处,推门一看,宁师兄正在拨弄那盆光秃秃的灵壤,雪山正在一旁玩新的花样。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宁昉听见动静,擦掉指尖上的尘泥,转身朝她走去。

奚华看也没看他,侧身错开他,走到雪山旁边蹲下,头也不回地问:“宁师兄来接雪山吗?它去宿月峰不会吵到你吗?”

“我来接你。”宁昉也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奚华淡淡瞥他一眼,不说话了。

“担心有人住你的房间?”宁昉凑到她面前,还需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奚华不想理他,自然也不想让他这样盯着看,噌的一下便要起身,哪知道他偏偏在同一时间靠过来,一抹温热触感不偏不倚印在她额间。

她没站稳,歪歪斜斜想后退,被他扶住双肩在原地站定,如此便是退也退不开了。

“还生气吗?”他声音好轻,仿佛是以柔软唇瓣在她眉心一笔一画轻轻书写。

奚华有点蒙,她之前在生气吗,为何生气?现在还生气吗,怎么脑子里晕乎乎的?

“怎么不说话,上次你不是说亲一下很有用吗?”他还在问,还不移开。

这哪里是一下?这明明过了好久了。她以为自己说出口了,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没发出声音。

“是我学的不够好吗?你教教我,要怎么样才能哄你开心?”他非但不松开,双手还从她肩膀移到了后背,变成了拥抱的姿势。

奚华清了清嗓子,总算说出一句:“我没生气。哄人这种事,小公主才会,我又不会,教不了你。”

宁昉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波动的气息和嘴角的弧线无一不被她感知到,这样近,这样真实。

“我对星姬毫无感情,星姬也没有住在我的洞府。宿月峰很大,后山设有客舍,距离很远的。万仞会期间,锦麟会在星姬身边帮衬。”

他把可能引起误会的事细细解释了一遍,只得到她一声“哦”。

“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但今日见你这样,我又感到欣慰。”宁昉坦白说出自己的矛盾。

“为什么?”奚华光顾着问,一不小心承认了不开心。

“上次你说,是因为很多人都喜欢我,你才喜欢我,可见别人对我如何,你并不在意。今日你为星姬的事生气,是因为,你在意我的感情。”

是这样吗?奚华并不确定,尝试沿着他的思路去领会,仍然晕乎乎理不清头绪。

她想扭头离他远些,也许冷静可以带回理智。

“其实我第一次吻你,并非眉心。”他知道怎么挽留,那便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果然,她开始犹豫。是不是在等?

“想知道吗?那你先闭上眼睛。”

第77章 第七十七眼

奚华没再躲开,但也未全照他所说的做。

宁昉未料她不仅不闭眼,还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他,他一时不确定她心中做何感想,遂问:“不想知道吗?”

她的眼神像最澄澈的秋水,若临水观望,足以让每一缕心绪都毫发毕现。秋水似乎自知其美,波光微漾,不肯被遮挡。

“想,我想知道。”她很认真,嗓音干净得像经秋水洗过,在静夜中闪着潋滟微光,“但是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

尾音尚在唇边,未及完全收拢,碰上他低头靠近,主动凑过来的眉眼。

那触感轻盈灵动,正如他温柔的轻叹:“看清了吗?就是现在这样。”

奚华没想到师兄会闭眼亲身示范,她撇开也不是,靠近也不是,疑问已然从心底涌上舌尖,但因为唇瓣挨着他的眉眼,她无法开口询问。

不是不许亲他吗?除非真心喜欢。这是他再三强调的规则,现在他为何主动送上门来?就为了向她示范?

“你喜欢我。”他在笑,眉眼弯弯,纤长的睫毛随之轻颤。

这就是答案。

奚华一下子明白了,如果她养的灵植会发芽,新生的嫩芽或许就是这种触感,纤细又柔软,勾着人想碰一下,再碰一下,却要小心翼翼不忍破坏。

他明明还在笑,为什么她会尝到淡淡的水雾?她疑心这是错觉,难道是因为她口中干涩,所以幻想灵植的草叶上携带着露珠。

“你亲了我,要负责的。”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奚华忽然觉得唇上好烫,向后撤离匆忙解释:“这怎么能算?是宁师兄自己贴过来的。”

“这怎么不算?是师妹说想知道的。”宁昉睁眼瞧她,眼中仍有水雾悠悠轻晃,“师妹不想负责?”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奚华还有印象,先前在绯云湖画舫上,当她问为什么自己不记得前世,他也展露过这样的眼神,怪她负心薄幸。

真是没眼看,这是个深不见底的温柔陷阱,任谁看了都会缴械投降吧?她不想暴露内心,索性闭上眼睛。

吻的感觉突如其来。

温热唇瓣轻轻覆在她眼皮上,她才恍然大悟,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没能躲开。

“我第一次吻你,就是现在这样。”

他怎么可以一边做这种事一边说话?嘴唇的翕张变成细腻的摩挲。

就像缓缓拨开一丛迷雾,邀请她重回旧梦。在那遥远旧梦里她的确说过:“你亲了我,要负责的。”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那声音似带哭腔。当时她为何会哭?此刻她为何想哭?她分明有种想哭的冲动,但很奇怪,闭阖的眼眸中蓄不起一滴泪珠。

眼皮之外,他的动作渐渐加重,从若即若离变作必不可分。这难道不是犯规?刚才她也没有这样。

就算她偶尔把他看作一块儿点心,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她也只是轻轻嗅一下,浅浅碰一碰,忍住口腹之欲,不会轻举妄动。

现在,她的点心居然开口讲话:“你是我的解药。”

轻/吮紧随其后,让她头皮发麻,幸好只有一下,他很快停下却并未离开。

眉眼上微湿的触感还在,炽热的气息好像凝固了。她看不到此刻的光景,好奇伸手试探,指腹擦过他温热脖颈,触碰到一次轻微的吞咽。

她蓦地想起宁师兄去赤澜关的前夜,她强行喂他误食了几朵花,他也做出过类似的反应。

那时他很难受,一举一动都在抗拒。现在他为何还不停下?还让这个吻向别处蔓延,经由眼窝转移到鼻梁,缓缓游走到她小巧的鼻尖。

“不可以再亲了。”奚华推开他,阻止他继续往下。

原来他也闭着眼,被打断才睁开,他还收着一口气,低声问她:“怎么了?”

“你不是很难受吗?应当停下,不可以再亲了。”她心无旁骛地观察他的表情,提出她心目中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宁昉如梦初醒,迅速压下危险的想法,她说得没错,绝对不可以再继续了。

他的表情很明显吗?无论如何也不该露出这一面。他伸手抱她,脸埋在她发间,把不该有的神色静静藏起来。

幸好她什么也不懂,否则会很难收场。正因她什么也不懂,他更应当忍耐克制,不可以任其发展。

他还没理顺气息,奚华忽然推他:“师兄你快看,灵植好像发芽了!”

他胸腔里这股气息今夜大抵是顺不了了。

她还在推他:“你不想看吗?那先放开我,我自己去看。”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快步走到灵植附近,站定了也不松手,就这样面对面托着她。

她的心思全被破土而出的嫩芽吸引,没管他的动作,也没看他的表情,就着拥抱的姿势,偏头盯着灵植左看右看。

努力了这么久,总算取得一点进展,她被成就感冲昏头脑。

大约是兴奋过头,她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感觉他明显一愣,脸上有片刻茫然。

她问:“不可以这样吗?”

发芽的灵植难道不代表她拥有许可权?

“可以。”宁昉放她下地,让她去看灵植的嫩芽。

扪心自问,他不敢确定,今夜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万仞会的选拔如期推进,各派弟子热情高涨,选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都没结束。

十月十五,月圆夜。商夷路过万仞会专设的演武场,眼见一大群修士正在观望今日最后一场比试。

他在人群最外围,远远瞧见比试双方登台,正在做自我介绍。

其中一方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奚华。

商夷在绯云湖画舫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一心在听醉音坊歌姬唱南弋的小公主,没注意邻座的姑娘。

初到天玄宗那日再次见到,他看她眼熟,心存试探之意,故意给她看了小黑鱼吊坠,她毫无反应,还挺冷淡,话都没和他说几句。借故和她近距离接触时,他也没感知到月息的灵力。

月息是龙族的逆鳞,长在心脏与咽喉之间,除了最亲密的道侣之外,谁也不能触及。

他曾经年少心动,亲手拔下自己最珍贵的鳞片,将其化作一枚月牙状玉佩,当作礼物送给戴着面纱的小公主。

后来无相渊突发变故,他长久困在其中不得出。等他再回南弋寻找心仪之人,小公主已经无影无踪。

他从未见过小公主真容,记得她自嘲“面貌丑陋”,他自然不信,却也不知道她容貌如何。找人就像大海捞针,他能凭借的最紧密的联系,便是月息。

奚华身上没有月息,她不是他要找的人。他不必为她停留,更没必要留下来看她比试的经过。

但他无意中扫了一眼她的对手,太清宗青年琴修独幽,正抱着一张灵机式七弦琴朝她客气地问候。

那张琴桐木琴面,梓木琴底,通体髹栗壳色间朱红漆,色泽典雅华贵,断纹较多,粗粗一看并无异常,就是琴修最常规的武器。[1]

但细看就会发现,七弦琴丝弦上缠绕着魔息,正悄无声息地流淌,伺机而动。

独幽绝非良善,按理是不能上场比试的,不过万仞会的安全与商夷无关,他不想费心提醒天玄宗。至于奚华,她不是小公主,他没道理出手相助。

比试正式开始,因是今日最后一场,围观的弟子都兴致勃勃。

圆月当空,银辉洒落。天玄宗奚华执剑而上,太清宗独幽抚琴对峙,凌冽的剑气和浩荡的琴音无不令人心神震荡。

双方不相上下,激烈的战况引得众人连连叫好。中途,奚华忽然停下动作,脸上浮现迷茫神色。琴修惯常用琴音扰乱对手心智,这是正常操作,不算违规,没人放在心上,纷纷预判天玄宗这一局要输了。

商夷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地魔息渐浓,危机四伏,奚华即将面对的,恐怕不是输掉一场比赛这么简单。

为着那两面之缘就帮她吗?这不符合他的作风,无相渊绝不轻易插手外人的事。

他又想到了月息。如果月息真在她身上,危急时刻一定会保护她,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月息不在,那她便不是小公主,他根本无需挂怀。

他正做此想,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演武台上那琴修不见了,他纵身融入七弦琴,琴弦骤然腾空而起,突变成七条粗壮黑蛇,冲向奚华缠住了她。

这是魔化!蛇身遍布断纹,血肉裸露在外,腐臭弥散,黑雾冲天,七张嘴疯狂撕咬,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月息毫无动静,如此性命攸关之际,商夷仍未感受到它的存在。

好,她真的不是小公主。但是,她马上就要死了。

一种奇怪的情绪拉扯着他,他抬手抚过颈侧逆鳞的空位,只觉得心也缺了一块,而且是很重要的一块。

是否应该施手相救?商夷正欲动手,身体忽然被死死禁锢,从头到脚不得动弹。

一柄断剑飞向演武台,齐齐斩断七条魔化的黑蛇,入魔的琴修霎时灰飞烟灭。

商夷没看清是何人出手,只见到奚华在台上晕倒了。

就在这一刻,人群中有个姑娘冲上去抱她。

他认出了这个慌不择路边跑边哭的姑娘——她曾是小公主身边的紫茶。

第78章 第七十八眼

“不是说一见到她就能认出她吗?情/爱之事,也不过如此。”一个阴冷低沉的声音在商夷识海之中哂笑。

“放开我。”商夷不想听偃的嘲讽,千钧一发之际更不愿被魔神占据身体,但挣扎无济于事。

“你看看,她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否则为何相见不识?”偃惯会攻击人心薄弱之处,煽风点火,激化对方的负面情绪,汲取邪念让自己不断强大,“我便是放开你又如何?你敢跑到她身边当面质问缘由?你也认不出她,又比她好到哪里去?”

商夷被偃附身,肉/身被魔神控制,识海也被其侵占。他在人群最后遥望演武台,远远见到紫茶和锦麟带走奚华,他心急如焚却被偃牢牢束缚在原地,双脚迈不出半步,面上还强作镇定,以防被其他人瞧出端倪。

“和我做这种交易,后悔吗?小龙君。”偃对眼前局面喜闻乐见,“当初是你求我透露她的行踪,作为交换条件,是你自愿让我附身。龙族肉/身果然非同一般。除你以外,还有哪个修士的躯体能长时间承载魔神意识……”

偃由邪念而生,以邪念为食,修为增长极快,却始终没有形体,一直在寻觅宿主附身。太弱的躯体会被过强的灵力撕碎,即便是无相渊小龙君这样万里挑一的,也不能负担偃太长时间,至多一炷香而已。

“为何我感受不到月息?是你捣鬼?”商夷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意念和偃沟通。

偃冷嗤一声:“小龙君心心念念之人,曾经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刻,月息在那时候已经破碎,也没有保住她的性命。”

什么?小公主已经死过一回?商夷心中大恸,他刚才见她涉险却袖手旁边,居然还想借机验证她是否有月息在身,他岂不是罪该万死?

但偃犹擅蛊惑人心,他的话不可轻信。这世间还有什么力量竟能毁掉龙族逆鳞?何人曾置小公主于死地?

“你又何须骗人?若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你何不直接找他附身?”

“闭嘴。这不是你能问的。”——

亥时,天玄宗弟子苑聆云院内,奚华从昏迷中转醒。

紫茶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见她醒来,立刻关切询问她有没有不适。

“还好,没有受伤,只是那琴修变的怪物很吓人。”奚华想坐起来,刚一动就被紫茶制止,她尚且有些乏力,拗不过紫茶,先卧床休息也未尝不可。

“幸好丁长老及时出手杀了魔物,不然奚华师妹可能小命不保!”锦麟站在紫茶旁边,谁也没想到万仞会上会出这种意外,现在说起来他也心有余悸。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紫茶扭头瞪了他一眼,目光宛如针线,要把他晦气的嘴缝上。但她很快又问:“大师兄在忙什么?今日怎么没见他人影?”

锦麟茫然摇头,搞不懂紫茶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丁长老不是已经解决了危机吗,大师兄没必要再出面吧。

“你不是天天跟着他吗?还能不知道?”紫茶气冲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大师兄这段时间不让我跟着他。”锦麟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大师兄近来神出鬼没,他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奚华看两人吵闹,脑袋隐隐作痛,索性转过身去,闭上眼睛谁也不看。

“锦麟原来在这儿,你害我好找。”天机阁的白榆不请自来,进屋朝锦麟说明来意,“星姬让我转告你,今夜她应邀外出赏月,兴许会晚归。”

这种事需要专程来告诉他吗?天机阁行事风格如此缜密?锦麟下意识瞥了紫茶一眼,不过紫茶没理他,也没搭理白榆。

他郑重规劝:“万仞会期间,天玄宗人多事杂,今日演武场上还有魔修作乱。星姬是天玄宗贵客,大师兄特地交代我关照星姬的安危。依我看,赏月虽是风雅之事,但不必急于今夜一时……”

白榆闻言一笑:“月色常有,同行之人不常有。你放心,陪星姬赏月的正是你大师兄晞明道君,有他在,星姬必定不会遇到危险。”

“?”锦麟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师兄一向独来独往,鲜有这等闲情逸致,竟会破例邀请星姬赏月?这不像大师兄会做的事。难道是他对大师兄有误解?

他心中惊讶,面上倒是不显,长舒一口气道:“如此甚好,看来是我多虑了。”

白榆临走前又说:“星姬听说了今夜演武场上发生的意外,她也担心奚华师妹的情况,特地嘱咐师妹好好休养。”

“师妹已经睡了,我代她答谢星姬好意。这等小事无需星姬挂碍,以免影响贵客赏月的心情。”紫茶头也没回,心道谁要做星姬的师妹,星姬以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又以何种身份自居?

白榆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奚华懒洋洋开口:“我困了,师姐和师兄还不回去?”

锦麟明白自己待在这里不合适。紫茶不想走,坚持道:“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奚华态度坚决,紫茶望着她露在被窝之外的后脑勺,看不到她的表情,恍惚听到她是用小公主的语气下达命令,她不得不从。

月近中天,夜已深。人散后,奚华睡意全无。

雪山跳到她枕头边上,掏出玉镯捧到她眼前。她看了两眼,果断把玉镯塞到看不见的地方。雪山不解其意,又把它掏出来。

几次三番之后,奚华收走玉镯,把雪山抱到跟前,不让它再捣乱。

“别玩了,别找他,好么?”

雪山忽然就安分了,用毛茸茸的猫头去蹭她的下巴。

“你一直这么乖吗?以前做过什么坏事吗?”奚华揉了揉雪山的猫头,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它“喵呜喵呜”叫了几声,叫声比平时轻柔,是心虚了吗?

她盯着雪山的异瞳,一言不发看了好久,回想起今夜和太清宗独幽比试的经过。

当独幽的琴声响起之后不久,她好像离开了万仞会的演武台,转而坐在某个不知名院落的长廊下,弹琴的人不再是独幽,而是变成了一位姑娘。

她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也想看清弹琴的姑娘容貌如何,但视线却像是被朦胧轻纱遮挡着,她看不清楚。

她几番尝试,终被打断,幽幽琴声里传来一声惊呼:“大事不好!异瞳,异瞳又害人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眼

紫茶回到住处,意外发现门口廊下立着一位银衣墨发的年轻公子,无相渊的小龙君这是在等她?

“好久不见,紫茶。”商夷语气熟稔,分明是老友重逢。

紫茶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打量他好几遍,眉头差点皱到一处,也没想起来自己在何处见过他。

她在万仞会第一天才单方面望见他第一眼,他怎么就叫出她的名字了?难道她也像小公主一样失忆了?

视线被小龙君腰间系着的吊坠勾住,紫茶愈发困惑,不理解他这么精致高贵的一身行头,为什么偏偏搭配一条傻里傻气的小黑鱼。

小黑鱼?紫茶眨眨眼睛,脑中灵光一闪,低声惊诧道:“小龙君怎么会是,小黑鱼?”

“是小银鱼。”商夷心平气和地解释,并不觉得那段经历悖离了他的真实身份,如今说起来还有些怀念的意味,“当年意外受伤,不好现出龙身,变成小鱼方便活动,是受伤了才变黑的,并非天生长成那样。”

紫茶仍觉得难以置信,雪山从月蘅殿的莲池里叼回来的奄奄一息的小鱼,竟然是无相渊的小龙君?他真是藏得够深。

为了验证他的身份,她追问更多的细节:“小龙君记不记得,当初小黑鱼住在哪里的?”

“是小银鱼……”商夷无奈纠正她,随即说起自己曾经的寄居地,“一只大瓷碗,碗沿儿上有个豁口,是你拿来的,还差点被雪山摁翻了。”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小公主的月蘅殿条件那么简陋,连养鱼的碗都是破的。但就是在那只破碗里,小公主用灵泽之泪救过他一命。

“小龙君来万仞会,是为了——”

“为了找回小公主,她似乎不记得我,紫茶可否帮我?”商夷切入正题。

若放在往日,紫茶多多少少要再掂量考虑,但今夜恰好对大师兄有诸多不满,相比之下,她看小龙君怎么看怎么顺眼,并未多想就答应了——

翌日,仙盟清查太清宗弟子独幽入魔一事,盟主宁怀之找当事人问话,先是关切奚华可有受伤,承诺再给她一次参加选拔的机会,客套之后,便是审问,要求她一五一十讲清和独幽比试的经过。

问讯持续了大半日,反复回想被魔物缠身的体验实乃折磨,蛇的嘶嘶声仿佛滞留在耳边,鳞片的冰冷触感让人毛发倒竖。个中细节她都和盘托出,惟有一点有所保留,便是在古怪的琴声里听到的那句“异瞳”。

宁怀之的审问是被商夷叫停的。无相渊的小龙君带走奚华,说要带她离开天玄宗外出去散散心。

奚华搞不懂原先冷冰冰的小龙君为何突然热忱起来,他们远没熟到这种程度吧?不过这两日她心情无端烦闷,暂且远离是非之地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加上紫茶也在一旁帮腔,说自己也怀念南弋风光,于是三人一道去了南弋。

路上,奚华想起旧事,问商夷此前在绯云湖画舫上为何那般反应。

“因为醉音坊歌姬唱的都是假的。”商夷对那首曲子嗤之以鼻,“小公主根本不喜欢天师,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奚华:“……”

她原以为商夷和她一样不解风月,理解不了那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哪知道他会说出另一个版本,搬出另一个人。

紫茶:“……”

挖墙脚也不是这么挖的,她有种预感,小龙君马上就会说“另有其人”就是他自己。

果然,商夷取下腰间的吊坠递到奚华手上,一本正经地揭晓答案:“小公主喜欢的人是我,不是天师。”

奚华顿感刚碰到指尖的小黑鱼活似一颗烫手山芋,赶紧撤手回绝,扭头想找紫茶求证,紫茶却借故跑开了去。

“公主不信我?只相信天师?”商夷想起自己在月蘅殿最后一夜的见闻,“他对你不好,总让你伤心,让你掉眼泪。”

奚华抓到一个奇怪的重点:以前她会掉眼泪。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不是说出来散散心吗?别提他。”奚华有意跳过这个话题,“我不会偏信一人。小龙君和小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暗道不好,难道前世她处处留情?还把他们都忘得一干二净?

“公主用眼泪救了我,我感激不尽。”商夷专注的目光从她眉眼处转移到她指尖上,想起从前的触碰,脸颊隐隐发热,语气仍是郑重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停!”奚华岂料他会说出这种话,简直比宁师兄还过分,“过去已经过去,小公主已经不在了。即便她在,你也不能这样占她便宜!”

“算我痴心妄想,你不要生气。我等你回心转意。”

心知劝说无用,奚华没再白费口舌,结束掉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再和身边那人有一搭每一搭地闲聊几句。

这一路她兴致不高,但也不想回天玄宗去。熟悉的街景从眼前一一划过,路过沿街一处首饰摊位,她被商夷叫住。

“这发簪很适合你。”商夷拾起一枚发簪,移到她头边比划,目光如同点缀在发簪上的珍珠和玉石,温润之中闪耀着光辉。

“是你!”摊主一眼认出奚华,她姣好面容令人印象深刻,只不过她身边的同伴,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位公子的眼光,比上次那位好些。”为了顺利卖出发簪,摊主最会讨顾客欢心,深知该说什么话最能激起购买欲。

商夷闻言一喜,含笑望着奚华:“喜欢吗?我送你。”

奚华自然是喜欢的,上次她一眼相中这枚发簪,却被宁师兄阻拦,她没买成,没想到它还在。

但是奇怪,她怎么老想起当夜情景?明明那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就这个发愣的空档,发簪已被戴在她头上,商夷和摊主完成了交易。

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摊主想起上次那位公子,那天夜里他买走了摊位上所有首饰,唯独把发簪留下,仿佛避之如蛇蝎。

他没有把那些首饰送给心仪之人吗?否则她怎么会移情别恋,这么快就爱上别人——

天玄宗聆云院,奚华回到住处时,摘下头上的发簪握在手中,方一推门,就听见宁师兄问她:“和太清宗比试可有受伤?还好吗?”

“没事。”奚华随口应一声,不理会他的关切之意,也不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宁昉走到她面前,想细看她是否真的无恙,手还没碰到她衣角,就被完美避开。

“你在生我的气。怪我当时不在,后来没来看你?”他揽住她双肩,低头去看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低垂的睫毛盖住眼睛,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如一泓秋水。

“我没生气。之前不是说好的吗,宁师兄不要管我参与选拔的事。”奚华心平气和地解释,“我还有一次参加选拔的机会,届时师兄也不要干预,让我自己发挥。”

她的语气让他不安,她岂止没生气,她分明是不带一丁点儿感情,冷淡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和他讲道理。

他抱她,她没反抗,一句话也不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顺从就是疏离,他宁可她拒绝,不要一点儿反应也不给。

“今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愿理我?”他轻轻撩开她的袖口,指尖探入,碰到她纤细的手腕,触感空落落的,一如他此刻空茫的心境。

他屈指握住她手腕,绕着它微微用力反复环绕几圈,淡淡热意在肌肤相贴处无声蔓延。

那层纤薄皮肉下,她跳动不息的脉搏勾起他微乱的神思:不如让他变作那枚玉镯,就无需再一次又一次问她为何不戴。若他真是玉镯,便会主动缠住她的手腕,日日环绕,夜夜紧贴,一刻也不会松开。

即便现在这样,她也没有挣脱,反而轻言细语解释:“我出去走了走,没戴玉镯,没听到师兄找我。”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摩挲之间,发觉她是握拳的姿势,是排斥这样的接触吗?他不解其意,指尖往下探,没几下,动作蓦然停顿,呼吸都凝固。

他摸到了她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一枚细长尖利的发簪。

“师妹自己买的吗?”他的声线和动作一样紧绷,僵硬的手心里能感受到她握拳的姿势在收紧,是不想让他发现?

奚华无意隐瞒:“别人送的。”

“哪个别人?”宁昉早有预感,白日里他质问宁怀之为何那样苛待万仞会上的受害者,宁怀之说他操心太多了,无相渊的小龙君早把她带走了。

“是商夷送的吗?”他的心和她的手一样,拧作一团。但她的手并未触碰他的心,而是紧紧握着别人送的礼物。

“嗯。”她轻轻一声,如实相告。

“别握那么紧,小心伤到手。”他极力压下恼意,温柔地规劝。

如果别人送的礼物不是一枚发簪,他或许不会在意至此。偏偏就是这样的尖利之物,一下一下往他心里刺,戳破旧日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握得越紧,他越惶恐,害怕重蹈覆辙。

他藏着捂着忍着,脸埋在她发间不让她看,其实他知道,她现在根本不想看。他循循善诱,轻声哄着她:“松开手,让我看一下,好么?”

他试图拨开她紧握的手,不敢太用力,以免伤到她。可她越握越紧,把那礼物当心头至宝一样护着,好像生怕被他抢了。

“你就这么喜欢?”他的语调也冷下来,却仍留有余地,不敢把话说完。他还努力勾弄她的手指,拨不开,蹭出一层细汗。

奚华轻描淡写地承认:“是啊,就这么喜欢。”

话音刚落,紧握的手指被他全然掰开,发簪在刹那间被他夺去。

幽幽凉风穿过掌心,吹得细汗凉丝丝的。她问:“宁师兄昨夜干嘛去了?”

对话陷入停顿,沉默由此滋生。过了好一会儿,宁昉才说:“昨夜有事。”

“什么事?”她明明已经听白榆说过一遍,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要再问。

想听他亲口承认,还是想听他说是在做别的事,并非在陪天机阁的星姬?不论他说哪一个,她都可以抛开烦闷的心绪,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他的答案模棱两可:“是很重要的事,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要瞒着她?

可惜她已经知道了,白榆说的那件事,在他看来是很重要的事。

“宁师兄,你把发簪还给我。”她像他先前那样,一节一节想掰开他的手指。

宁昉严词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明明是我的东西,关你什么事!”积压的烦闷到达临界值,宁静的秋水骤然变作旋涡。

他没回答,只用单手把她抱得更紧,旋涡未被安抚,反而激起更大的波浪。

她双手并用想抢回发簪,从他指缝间摸到了滑腻的液体,空气里混着一股血腥气味。

“放手!你干什么,别这样!”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大喊,血的触感莫名熟悉,令人心惊胆战,“别这样,你还给我。”

“你很喜欢?非要它不可?”他依然没看她,也不愿让她看见他惨白的脸。

奚华又急又气,只想让他松手,怒气上头更说不出一句软话。

“我怎么不喜欢?它本来就是我的。你凭什么拿走?”

“咔嚓”一声脆响,发簪应声折断,血的声音更加细密,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宁师兄你别这样,放手!”痛感似乎会传递,从他的手心传来,或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让她感同身受,于是越发急切。

“它都坏了你还想要。为什么?”他始终不肯放手,声音冷得像冰,伤口却不会受冻凝结,只会越来越深。

“你不是答应我说要爱我吗?不是说我跟我学吗?为什么还要喜欢他?”他远远看着灵植的嫩芽,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她还不知道这嫩芽是怎么来的吧?

是他受不了光秃秃的灵壤,默默注入了额外的灵力,强行催动灵植发芽,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那嫩芽如此弱小,随时可能死掉。它原本就没理由出现,是他偏执强求,自欺欺人罢了。

“宁师兄,我是在跟你学,只是收效甚微,你不满意。”奚华拽不开他的手,心里也有气,干脆撒手放弃,“我同旁人练习,不可以吗?”

这真是纯粹又残忍的天真,她果然还是对爱一无所知,才这样坦荡承认对别人的感情,美其名曰是为他练习。

手心里的痛感都消退了,这种程度他早已习惯。滴血的声音,这些年他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遍,不堪细数,无法言明。而她至今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想暴露颓败的那一面,那未免有惹人怜悯的嫌疑。他施法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松开她转身离开。

血迹并非只在他手心,他不愿让她瞧见胸口衣衫上悄然扩散的红痕,所以走得很快,一路沉默。

到了门口,萧索的背影匆匆离开,冰冷的夜风吹拂破碎的言语:“我教你爱,不是让你去爱别人的。”

第80章 第八十眼

地面上光洁如新,什么痕迹都没有。手心里的汗也被风吹干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奚华在原地站了好久,想起上次在画舫上听宁师兄说过,小公主和天师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吵过架。

那为什么她和师兄会吵架,是因为她没有爱的能力,不明白如何回应感情,所以做得不好吗?

分明是他没有讲清楚,他都可以陪星姬赏月,她为何不能收商夷的礼物?这难道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而且仅仅一枚发簪,他到底在生气什么?她只是喜欢发簪而已,怎么在他口中就变成爱上别人了?照此说,他陪星姬赏月,就是爱上星姬了?

爱是什么,她很困惑,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烦意乱,不想爱了。

她转身朝灵植走去,不想爱了,也不期待灵植开花了,第一次嫌它碍眼,抬手想把它拔了。

可是手指刚一碰到嫩芽的芽尖,又轻又软的触感让她停下了动作。

那天夜里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个吻在彼此眉眼间流淌,那时她应当是喜欢的吧,只是她看不清自己的感情,才需要以灵植的变化来证明。

她精心照料灵植这么久,好不容易盼来它发芽,怎么忍心一气之下就把它拔掉?

她用指腹轻轻挨了它一下,它如此弱小,看起来随时可能死掉,脆弱得惹人怜爱。她心念一转,又不舍得让它死了,想对它更好。

她走进里间,绕过屏风,从床上抱起雪山:“你的主人把自己弄伤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雪山睁开睡眼,迷糊地望着她,也不回答。

奚华握住它一只猫爪,掂着软垫一边晃动一边问:“他手上流了好多血,你不心疼吗?”

雪山缩回爪子,想趴回被窝里睡觉。这些年某人经常受伤流血,它心疼也没用,劝也劝不住,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是奚华不放它回去睡觉,抱着它出了门,还善解人意地说:“知道你心疼他,我带你去看他。”

它“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想拆穿她她也听不懂,干脆配合她,乖巧地当一个借口好了。

今夜无月,天光晦暗不明。

奚华抱着雪山去往宿月峰,一路想着见面之后不要再和宁师兄吵架,要关心他手上的伤口,若他愿意,她会帮他包扎。

他一定会愿意,说不定他正在等她。

等做完那些事,她还要说清楚自己的困惑和彷徨,问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她想了很多,快到目的地时,去路被一人截断。

奚华没想到会遇上宗主宁怀之,白日里刚被他审问过,一见到他就想起和独幽比试的情景。想回避也不行,宁怀之已经看见她了,简直就是迎面抓个正着。

她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夜里来宿月峰,宁怀之先开口了:“你不应该来找你师兄,放过他吧。”

奚华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宁怀之知道宁师兄在南弋历劫的经过。但他为何说“放过”?是她在缠着师兄吗?

“人间一世,不过镜花水月。沉湎其中,多是负累。再续前缘,并不可取。请你认清现实,不要再接近他。”宁怀之此时并不严苛,不是以宗主的身份教训弟子,倒像是慈父在帮爱子讲话。

奚华没吭声,宗主居然对她说“请你”,多么讽刺,用父母对子女的一片苦心来扎她的心。

听宁怀之的意思,他也知道前尘往事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呢?明明她才是当事人,明明是她亲身经历,为什么别人都知道,甚至连醉音坊的歌姬都能随口唱起,画舫上那么多人都把那段爱恋作为谈资,而她本人却一无所知。

天玄宗的大师兄,或者说南弋的天师,其实离她很远,隔着一场大雾,他的面貌模糊不清。

镜花水月,就这么浅薄的一个词,就足以概括她的前生?分明有人说他珍之重之,恋恋不舍,不肯忘记。既如此,过往便不该被看轻。

奚华不接受宁怀之的“建议”,沉声道:“镜花水月,那也要看他认为是什么花,什么月。我会亲自去问,请宗主放行。”

没想到她如此执拗,雪山都“喵呜喵呜”叫了几声,劝她不要硬碰硬。

宁怀之只是打量她几眼,并未发难,平心静气地说:“你若真想去问,我不拦你。不妨现在就去,过问之后趁早收心。”

他说完,拂袖从她身边离开,真就不再拦阻,任由她自行选择。

事已至此,奚华不想打退堂鼓,又思及宁师兄手上的伤口和血迹,不再犹豫徘徊,抱着雪山朝他洞府走去。

此地她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偶然”捡到雪山,跟着锦麟师兄送雪山回来,一路听锦麟说了很多关于宁师兄的事,走了很久才见到真人。她以为是初见,其实是重逢。

第二次是宁师兄要去镇压魔族,拜托她来宿月峰照顾雪山,她在他的洞府住了十来日,离开的时候落荒而逃。

现在是第三次,她依然抱着雪山。雪山约莫很困,一路上温顺又安静,她脚步也轻轻,走过外院,进入内院,踏上通往他居室的长廊,没走两步就停下,定在原地。

远远看去,宁师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单看背影也能认出来,是天机阁的星姬。

阴云遮蔽月影,夜风吹拂树叶,风与叶的合鸣响彻长廊。

奚华站在檐下暗影之中,许多话语从脑中闪过,在风中絮絮低语。

万仞会第一日,年轻女修拉着她的胳膊热情讨论:“天机阁的星姬和天玄宗的大师兄,站在一起好般配。你说他们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是那一日,玉镯里传来天玄宗宗主的声音:“万仞会期间天玄宗喧哗吵闹,惟宿月峰清静如常。星姬素来喜静,便住到宿月峰吧。”

昨夜,白榆来弟子苑告知锦麟:“陪星姬赏月的正是你大师兄,有他在,星姬必定不会遇到危险。”

今夜,宁师兄从她手中取走发簪,亲口说:“昨夜有事。是很重要的事,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方才,宁怀之劝她:“你不应该来找你师兄,放过他吧。”

不应该来的,她为何站在此地?

该说的话在争吵之中已经说尽,何苦再当面质问?

水中捞月尽是虚幻,天上月也会缺席,水中影更无从说起,譬如此刻。

雾里看花亦是空濛,还指望灵植开出一朵花吗?那嫩芽或许已经死了。

“他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们走吧。”奚华对雪山小声说话,转身离开内院,走出外院,彻底走出师兄的居所。

雪山摇头,用前爪轻轻拍打她的胳膊,拉拉扯扯,似是抗议。

“你还想去看他?那你去吧。”奚华蹲下,放雪山下地,“你是不是早就想回来了?好,你留下,我先走了。”

雪山朝宁昉洞府跑了几步,回头看奚华还蹲在原地,人影小小一只。它又倒回来,蹭蹭她的膝盖,舔舔她的手心。

她轻轻戳了戳雪山的鼻头,郑重其事地问:“你要跟他还是跟我?选一个。”

这还用问?用猫爪都能想出来。雪山毫不犹豫凑到她面前。

奚华抱起雪山,头也不回地离开宿月峰,边走边叮嘱它:“选好了可不许后悔。我们不要他了。”

深夜,她做了一个梦:有人不请自来,默默为灵植浇了水,随后走到她床边坐下。

血腥味早已消散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清冷微甜,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意,闻起来像浸在冷雨里的落花。

落花停留在她的眉心,很软很轻,踟蹰不前,但又流连不返。

为什么还要来呢?

奚华想不明白,说了梦话:“我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