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个字,天师说他从来没有说过。
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在说气话?否则为什么和宁师兄说的话截然相反呢?
奚华等了好久,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一直等不到他改变说辞。
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抱她?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亲她?她无法理解,于是给他弥补的机会,重新问他:
“那我给你机会,你现在说。否则你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天师回以沉默。她不禁猜想,他是不是根本不屑于弥补?
猜想随即得到印证,她听到了他更冷漠的回答。
“那酒里有什么,公主不知道吗?”
零零碎碎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回忆像一幅褪色的画卷,笔墨都残缺不全。奚华知道了,天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喝掉了一杯她的绮梦散。
她知道了,这一切无关情/爱,他抱她吻她,不愿意放开她,仅仅是因为欲/望作祟罢了。
她恍然大悟,进入幻境之前,她在万仞会晚宴上喝掉的,约莫不是提神修为的千尘酿,而是一种类似绮梦散之物。
难怪别人都可以谈笑自若,可以推杯换盏,唯她一人,坠入无尽深渊,被无形的大网束缚勾缠。
这深渊里什么也没有,双眼不能视物,口鼻无法呼吸,她困在其中,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原本不懂,现在懂了,知道了天师为什么来找我,也知道了这是在做什么。”
天师已经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向他求救吗?恐怕开口也是枉然。
那便罢了。她想从他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想拨开他另一只手看看他的表情,费劲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既然天师不肯配合,那就继续好了。因为绮梦散的缘故,她对他的亲近渴望已久,眼下这种不进不退的停滞,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冬日雨夜里,两人衣衫不整又贴身站着,一丁点儿细微动作都被对方完全感知,比如忍不住的寒颤,比如慢不下来的心跳。沿着紧贴的肌肤传递蔓延,变成彼此共有。
天师将她横抱起来放上床榻,未做停留,随后放手起身。
绮梦散不是让人难以忍受吗,他为什么不可以陪她躺下?为什么要留她在无尽深渊里挣扎,他自己不也一样吗?
奚华抬手抱住他后背,不让他走开。于是两人交颈相拥,肌肤相贴,耳鬓厮磨。
这样才对,如同宁师兄所说,他们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做什么都可以。
爱也可以,即使没有说出口。
可是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欢悦尚不及触碰,悲哀已将人环绕。
在彼此最亲密的时候,天师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靠近她是因为怀疑她,不允许她犯错所以监视着她,对她好是为了得到她的眼泪。
一切都事出有因,并非因为感情。天师说他天生薄情。
在最渴望拥抱和亲吻的时候,奚华从他背后缩回了手,双手放在自己身侧暗自紧握。心意和行动在此刻完全割裂了,就像把自己活生生撕裂,一分为二。
原来罪大恶极的异瞳不是雪山,而是她自己。原来天师和异瞳,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奚华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隔着茫茫水雾凝视伏在她身上这个人,他明明和宁师兄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他为何带着淡漠疏离的表情?
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过于陌生,她都不敢相认。是不是因为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所以她才不小心看错?
奚华此时方知,她从前是会哭的,可是她怎么能在他面前暴露这种软弱?他说想得到她的眼泪,所以她再也不想为他流泪了。
“我与公主之间,只有两条路可走,我杀掉异瞳,或者放公主远走。”
天师居然还没说够,到底要在她心口插上几刀才肯罢休?
奚华这才意识到,天师是在杀掉她和放走她之间,做出了妥协的选择。
他一定很勉强很为难吧,否则他为何还要说“今生今世,永不再见”?是不是只要再见一面,他就会按耐不住想杀掉异瞳少女的冲动?
两情相悦是假的,白首不离是假的。
假的!
假的。
假的……
奚华沉默地看着他起身,看他居高临下地直视她的眼睛,这是两人之间极其鲜有的对视。
她好想问:“宁师兄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这是天师,不是她的师兄。
此刻的天师怎么能解释他以后的行为呢?
追问只是无理取闹,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无数疑问横亘在她心头,话到嘴边却完全变样了:“宁天微,你叫一次我的名字如何?告别是要喊真名的。”
想起来了,天师的名字。宁天微——再次念及这三个字,当每个音节一一从唇齿间擦过又滑落,勾起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天师连告别都不屑一顾,一次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奚华——这短短两个字,就这么让他难以启齿吗?
奚华凝视天师最后一眼,看他撩开床帏,无言地转身。
宿命偏偏最擅长捉弄,无论她是否同意,都代替她做了选择。异瞳就在这时变得黯淡,霎时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绮梦散的效力一点儿也没有消散,她亟待有人拯救,放纵之后才可得到解脱。她想抓住他的衣袖,想叫他不要走。
在无尽的黑暗里,她该往何处伸手才能够抓住他?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够留住他?
她不知道。
她抬手又放下,把床单抓出了凌乱的褶皱。
可惜这褶皱没能变成绳索,没能挽住他离去的脚步。
今夜雨急风大,把他的脚步声也尽数掩盖了。隔着床帏,隔着无边黑暗,她仔细听了很久,也听不见他走了多远,走到了何处。
那他是不是没有走呢,是不是仍然在此地没有离开过,是不是他也舍不得她?
奚华重新考虑过了,只要他掀开床帏,她就抱他。只要他告诉她刚才所说的都是违心的假话,她就亲他。
因为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她也舍不得他。
但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为什么天师还不回来找她,为什么还不和她说话?
她不相信这就是最后一次,最后一眼。
她从床上起身,在黑暗中慢慢摸索,总觉得天师仍然站在某处,说不定下一刻,在下一个角落,她就会抓到他的衣袍。
但是没有。
她跨过门槛,走出寝殿,一一摸过长廊上每一根廊柱,全都没有人在。
走远了吗?
她跑起来,子时已过,她什么也看不见,一路跌跌撞撞,拼命想追上他。
直到经过最后一根廊柱,奚华在长廊尽头停下脚步,终于相信这长廊空空如也。
天师真的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倾斜的冷雨沾湿她的脸颊。
再炽热的感情都会冷却,再深刻的回忆都会忘记。
奚华忽然觉得,前世的小公主真傻。
今生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会再见到宁师兄吗?再见又该如何面对他?
第97章 第九十七眼
“小公主参加祭祀,天师主持,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
“小公主遇险,天师送她利器防身,当做定情信物,他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他。”
“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偶遇,合力铲除妖鬼。他们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缘分天赐。”
“天师不喜欢别人为小公主画像,因为他对小公主太在意,不允许旁人觊觎。”
“小公主协助天师祈雨,两人情深似海感动了上苍,所以天降甘霖。”
“……”
长夜漫漫,绮梦散久久不散,奚华陷入一场纷乱无序的长梦。
宁师兄牵着她在庆明坊大街上夜游,引得路人驻足观看,纷纷赞叹。她登上绯云湖画舫听曲,歌姬唱了南弋家喻户晓的一段爱情故事,关于小公主和天师。
画舫上悬灯百盏,热闹非凡,船舱里欢声笑语,歆羡感叹,每个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突然一场暴雨袭来,歌姬和听众不知去向,一切欢笑都被翻涌的巨浪拍散,霎时间无影无踪。
只剩她一人独坐船头,被大雨淋透。
她大病一场,冷热交替,迟迟不得痊愈。
“你们听说没有?小公主拒绝去西陵和亲,是因为天师。”
“可她被选为和亲公主,正是天师一手促成。”
“真狠心啊天师,小公主生病这么长时间,太医都差不多来了个遍,他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珑安公主生来就是不祥之人,怎么敢肖想天师,真是害人不浅!”
“她早该去西陵和亲了,她比异瞳少女还可怕!怎么来赖着不走,妄想天师回来找她吗……”
“……”
截然相反的言语浮出水面,像藏匿在水下,沉睡已久的阴魂忽然苏醒,对她穷追不舍,誓要缠上来。
奚华仓促逃离,挣脱了梦境。
乍一睁眼,只见墙上满是高大的、乌幽幽的人影,如同梦中阴魂追来了现实。
周遭灯火摇摇晃晃,寝殿里悬灯结彩,红绸挽成各种复杂的花样,艳丽得好像飞溅的赤血。
一群面生的侍女匆忙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她们全都垂着头不敢看她,好似都很怕她。
气氛幽昧诡异,世界好像都颠倒了。她们怕她什么呢,她是十恶不赦之徒吗?
奚华静默许久才反应过来,此刻她并未躺在月蘅殿的床榻上,而是身处一座陌生宫殿的寝殿之中,坐在华丽精致的梳妆台前。
视野朦朦胧胧,她有点看不清楚,抬眼望向正对面的铜镜,才瞧见自己薄纱覆面,面纱掩盖了异瞳。
铜镜里的小公主穿着一身绣金凤纹嫁衣,巧夺天工的金缕线刺痛她双眼。
是嫁衣啊,它过于宽大了,尺寸并不合身,她都撑不起来。
奚华想起来了,这是扶光五十年正月初十,凌晨,公主府,小公主即将启程前往西陵和亲。
陌生的宫殿,一言不发的侍女,旧日过往一幕幕重现。
小公主早前以西陵厌猫为由,哄着紫茶把雪山带去江南,交给天师。这一日到来之前,她已经把一切牵挂都远远隔开。
所以这个凌晨,紫茶不在,雪山不在,天师也不在,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没有一个人挽留她。
如果他们三个有任何一个在她身边,有只言片语劝说她,她还会做那种选择吗?
假设无用,手心传来刺痛,奚华木然松手,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一枚发簪,花样是灵鹤的形状,清雅脱俗,仙气飘飘。
思绪飘回更远处,在翠微宫仙波阁门外的庭院,天师问她为什么不戴鹤簪,是不是不喜欢。
那些欲说还休的言语、意味深长的目光,都像那一日的夕阳,永远消逝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没有不喜欢鹤簪。
现在,她第一次把鹤簪插到发间,忽然想起上次在画舫上听曲时产生的疑问:防身利器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被误解成定情信物。
就是鹤簪这样吧,它与精致华贵的凤冠挨在一处,也毫不逊色。
只可惜再无人观看了。
只可惜,她戴上它是为了别的用途。
奚华望着铜镜里那张脸,发簪是灵鹤所化,它似乎自知其美,正洋洋得意。它展翅欲飞,还未动,又留下来陪她。
它好乖,也好傻,还不知道遭遇什么。那种场面会吓到它吗?
抱歉,她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抱歉。
凤冠上一颗珍珠勾住她的视线。奚华见它眼熟,指腹轻碾,确认了它的质感,它是丁勉长老发给外门弟子的灵珠。
上次幻境历练,她在“映寒仙洲”遗落了灵珠,机缘巧合之下,现在它又回到了她手中。
捏碎灵珠,就可以离开幻境。
但奚华好奇结局,小公主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此刻她穿着的这身嫁衣,与宿月峰里那套男子的喜服并不相配。宁师兄穿着那套喜服向她求亲,他说小公主与天师成亲了。天师阻止了这场和亲?
临到这个时候,她还想亲眼见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珑安公主,卯时将至,该去明辉殿了。”侍女开始催促。
奚华摘下凤冠上那颗灵珠,收捡妥当然后起身,在一行人牵引之下出发了。
她走出寝殿后,梳妆台那处还有几人围在一起小声说话。修士的五感比凡人更灵敏,她们的窃窃私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只玉镯是小公主的吗?她怎么不戴走,莫不是忘了?”
“你快拿去给她,你先发现的。”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小公主方才对着铜镜那么久,好像能看见似的,你们不觉得她很吓人吗?”
“别说,我可不敢去……”
“哎,她总算要走了,早就该走了……”
“不过这玉镯真漂亮,你们说,这是天师送给小公主的吗?”
“怎么可能?若真是天师送的,小公主才舍不得摘下它……”
“嗯,肯定不是,天师又不喜欢她……”
奚华摸了摸空落落的手腕,自她进入幻境以来,到现在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期间宁师兄始终没有音讯,没有回答她在晚宴上问的问题。
所以她摘下了玉镯,就让它留在幻境里好了,她不想要了。
她决定亲自见证前世结局,不必再一次又一次追问他——
“珑安,今日举国臣民皆会为你送亲,你可满意?”
奚华站在明辉殿正中央,听见高堂上南弋国君奚嵘朝她问话。
满意吗?她的确需要这万众瞩目的一刻,来实现她蓄谋已久的计划。
可是每一寸目光都着急送走她,她真的满意吗?
奚嵘问的不过是场面话,没有人在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她盛装站在大殿之上,其实已经被所有人隔离了。
她不知如何作答,迟疑之间,隐约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很远很淡,从殿门之外徐徐进来。
是宁师兄吗?她第一反应是宁师兄从赤澜关赶回天玄宗,来幻境里找她。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问他为什么她看见的和他说的不一样,问他她应该如何回答奚嵘,她应该满意吗,应该心甘情愿放下一切就此谢罪吗?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人还在意她此刻的留恋不舍,能原谅她的犹豫彷徨,愿意理解她的痛苦悲伤,那就只有师兄了。
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先回头了,他们望向殿外那人,每张病容上都写满惊讶。
她也想回头看他,却听见奚嵘淡然开口:“朕急召天师回宫,意在请天师为和亲公主祈福,天师勿要怪朕下旨突然。天师及时赶到,甚好。”
殿外安安静静,那个人没有反驳。
奚华无法回头了。
此刻站在明辉殿门口的是天师,不是师兄。
天师和南弋所有人一样,从来都厌烦她,着急送走她。
还能说什么呢?她都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在他脸上看到生辰宴夜里那样的表情,淡漠疏离,冷酷无情。
因她害怕发现,天师是这样,师兄也是这样,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一如小公主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师兄一贯对她温柔,是因为他擅长伪装。
奚华终于明白,这一世她天生异瞳,降生即是祸端,不配拥有个人爱憎,活着就是为了赴死赎罪。世上一切人事都不再值得留念。
她抬手绕过耳侧,从发间抽出鹤簪,挑落面纱,把异瞳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用异瞳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精准地避开了天师,因为他说“今生今世,永不再见”。既然早已说定,她可以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她当众自陈身世,用鹤簪刺破了脖颈。这套动作她设想过无数次,此刻一击即中,血光四处飞溅,恰如凌晨公主府里悬挂的红绸,那么刺眼。
天师冲过来抱她,他好凶,力气好大,她痛得瑟缩了一下。
这是小公主一生的最后一刻,人世太苦,她再也不要来了。
她最后看了天师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向殿外,天微微亮,但看上去像要下雨了。
她很累了,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轻轻阖眼,再也没有睁开。
茉莉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浓郁,好似苦海无边。
“师兄是不是上辈子就送过我茉莉?我总觉得,上辈子就闻到过这种香气。”
奚华恍惚记起灵植第一次开花那日,她对师兄说的话。
更久远的话语渐次回响。
“你怎么不叫我?”
“你叫什么?”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
“宁昉,昉的意思是,日初明,天初亮。”
这一世最后一刻,是日初明,天初亮。
第98章 第九十八眼
激昂的鼓乐在最高点崩落,被雨水淹没。隐约啜泣混在雨中,远近错落,交织成低声呜咽的悲鸣。
世界一片黑暗,奚华闭眼遁入虚空,既已身死魂消,一切便都应当到此为止了。
可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还听见有人在说话。
“薄情……天师……不会流泪……亲她……”
“住手……放开她……沓樰獨家諍裡”
“……痴迷……去和亲……真是疯了……”
“珑安……你把……怎么了……”
“……”
她听不真切,对零零碎碎的词语无法理解,头脑一片混沌。
也对,她都死了,都已经失去理智变成孤魂野鬼了,听不懂人话也很正常吧。
或许这是她在阴阳交界处做的最后一个梦,等这个梦也潦草结束,她就彻底变成鬼了。
有人抱着她在走动,可是谁能抱住鬼呢?
她想不通,确信的是,身后的惊叹与怒斥都远去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持续不断,是在下雨吗?她都变成鬼了,为何还躲不过一场雨?
雨势渐密,雨水积聚在脸上,汇成一条肆意流淌的河,让她都有些无法呼吸了。
鬼也需要呼吸吗?鬼还有身体吗?倘若没有,那个人是如何抱住她呢?
大雨把周身衣裳都淋湿了,她想不起死前穿着什么衣裳,也想不起死前发生了什么。现在,这套又湿又重的衣裳裹在身上,让她呼吸更不顺畅。
她很难受,能感知外界但不能控制自己行动,看也看不见,话也说不出口。
她全身上下没法自由活动,头上还顶着一件重物。下颌到颈侧那片区域还有什么东西贴着她,一路上一刻也没有松开过。
然后雨停了,雨声却还在不远处。
奚华看不到自己身在何处,颈侧触感消失了,头上沉甸甸的的饰物被那人摘下,头发上、脸颊上的雨水都被擦干。终于轮到了又湿又重的衣裳,一层一层被他扯开扔下。许是它的款式过于厚重复杂,她等了许久,才从层层叠叠的束缚中得到解脱。
最后只余一层轻薄的里衣还拢在身上,她怕冷,不能再少了。瘦削的身子很快又被抱住,但那个人的怀抱也是冷的,和她一样,他在轻轻颤抖。
脖子上那种触感又来了,从轻蹭渐至吮/舔,激起一小片热意向周身蔓延。
她都已经死了,是什么人疯了,竟这样对她?他到底是在做什么?连鬼都不放过。
奚华迷迷糊糊,忽然把方才听到的话连起来了,“天师不会流泪,为何要亲她”。
亲吻的感觉在脑子里炸开,她在黑暗中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一下子变得明晰具体起来。
她蓦地睁眼,一把将埋在她肩头的脑袋推开,果不其然,见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宁昉怔然片刻,眼中闪过一线粲然光彩,很快,又垂首朝她靠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惊彻昏沉沉的寝殿。
奚华被这声音一惊,陷入短暂的茫然。
她举目四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此地是空置许久的月蘅殿。
直到目光回转,瞧见他左侧脸颊上一道绯红的印记,她才惊觉自己竟扇了他一巴掌!
那艳丽的红印很快被覆盖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他捉住,贴回他侧脸上。
他非但不气不恼,反而很享受似的,轻轻拢住她行凶的手,仿佛在热腾腾的面颊上敷了一片清凉柔软的花。
她的手夹在他侧脸和手掌之间,掌心像是触碰到一丛火焰。她想避开,然而指尖微微一动,就被他牢牢摁住。
奚华安静盯着他的脸,盯着他压在她手背上的手,盯着他向下回落的里衣袖口,盯着他裸/露在外的修长手腕,想看他何时才开口说话。
他始终一言不发,亦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静默数息之后,奚华倏而抽出右手,扣住他腕上的玉镯,质问脱口而出:“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没有得到答案,尾音被吻掐断了。
因她正开口说话,唇间缝隙恰好被对方侵入,他轻易找准方位,贴得严丝合缝。
起初力度并不重,比起她刚才扇下的一巴掌,他的动作十分温柔,讨好一般在她唇上碰几下,停一下,等待她回应他。
奚华只想推开他,双手掐住他肩膀,还没用力,他忽然朝前靠得更近,把她两只胳膊卡在彼此之间不得动弹。
她偏头欲躲,脸颊被他单手捧回来,后颈被托住,和风细雨的吻不复存在,讨好变成了索取。
她想站起来躲开,才发现自己被横抱坐在他腿上,绷直了脚尖也挨不到地面,摇摇晃晃消耗的体力更多。
她想说话,吚吚呜呜说不清楚,想抢回唇舌的控制权,于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血腥味在口中扩散,而他固执不肯松口,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奚华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愤怒与气恼交叠,想逼迫他停下动作,衔住那流血的伤口又咬了一口。
没有用,他不仅不停下来,整张脸反而与她贴得更紧了。讨好不成,索取不到,逐渐演变成掠夺。
奚华没有力气推他了,放弃抵抗,一动不动默默看着他的脸,离得这样近,他纤长的眼睫都扫到了她眉眼间,淡淡的湿意像微湿的雨雾。
没过多久,近在咫尺的这双眼蓦然睁开。他眼角微红,眸色空洞又惶恐。离得太近,奚华感觉自己差点被吸入一片沼泽之中。
“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理我?”他终于肯松口,低哑的声线被幽怨缠住,但庆幸更多,“你还活着。”
奚华厉声打断他:“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可他却像没听到似的,抵着她额头轻叹:“你还活着,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死了你还亲我,你是不是疯了!”
“你别走,别离开我。”他仍是答非所问,眼眶都红了。
她讨厌他的回避:“放手!你这样算什么?”
“我爱你,你别走。”他紧紧搂住她腰背,好像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你爱我?”奚华气笑了,笑过之后冷冰冰地陈述,“我给过你机会,很多次机会,你忘了么?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事到如今太迟了。”
“哪年哪月”戳中了他,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小公主生辰宴的夜晚,他喝掉了一杯她的绮梦散,在雨中拦下萨孤渊的马车,策马把她接回月蘅殿。
那天夜里她抱着他问了许多话,可是他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
她想要他留下,可是他走了。
他只是转身走开了一下,怎么就这么迟了?
奚华冷冷打断他的沉默:“现在说爱还有意义吗?我不懂爱是什么,从今以后不会再爱,也不需要爱了。”
“可是你想我,你需要我。”宁昉阻止她再说那些话,再次凑近亲她,等她气势变软了,还又说,“你看,你不想推开我。”
谁说她不想!奚华气得够呛,她心里明明想拒绝他,身体却不听使唤反倒主动配合。
而且他真过分,根本不给她辩驳的余地。每次她想开口,否认的言语全被他堵回去了。他把那些不想听的话一一咬碎、吞咽,让它们再也发不出声息来,就像从不存在。
奚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万仞会晚宴上那种脱力到虚空的感觉又撵上来了,天玄宗古冢里的幻境也起不到缓解作用。
“你中了春怀引,它比绮梦散厉害得多,不是靠强忍和硬撑就能挨过的……”
奚华大致懂了,她猜得不错,晚宴上白榆递给她的不是千尘酿,而是……
而是什么?她刚刚才听到那东西的名字,怎么转眼就忘了,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若情/欲在两个时辰之内得不到满足,春怀引就会变成致命的春/毒……”
两个时辰?奚华不清楚自己喝下春怀引过了多长时间,离最后期限应当不远了。她全身越来越乏力,意识都快模糊了。什么是致命的春/毒,她真的会死吗?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有个声音在说话,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附近游走。这个声音不是在骗她吗?它贴得太近,好似丝丝缕缕轻柔婉转的风,钻进耳朵,潜入心口,挡都挡不住,赶也赶不走,把一颗心细细密密缠住。
呼吸都被他的声音牵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有人亲了她一下,那接触过于短暂,她刚刚反应过来想要挽留,吻的感觉已经消散。
“要继续吗?”那个人问她。
第99章 第九十九眼
继续什么?
奚华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听到有个声音勾着她,让她下意识想要点头。
这场景过于熟悉了,旧日回忆恍惚浮上心头。很多年前,也是在这般冬雨潇潇的夜晚,也是在这座冷冷清清的宫殿,她抱着一个人,脸贴着他的脸,每一缕呼吸都流连在他唇边,问他要不要继续。
她没等到答案,悬置许久的邀请像落花被风干,过了许多年月,过了个许多下雨的夜晚,它重新成为鲜艳润泽的花朵,被对方再度衔到嘴边。
怎么可以点头呢?即使那朵花散发着迷人的芬芳,舒展每一片柔软的花瓣,一声声诱导她:“吃掉我吧。”
她也抿紧嘴唇不去碰它,撇开视线不去看它,把前额靠在那人肩上,倚靠一小片支撑,不允许自己做出点头的举动。
“没关系的。”轻柔的声线撩过她热腾腾的耳尖,一字一句像圆润珠串缓缓滑落,裹着水汽,却像要点燃一团火。
奚华不愿被他蛊惑,任凭那火花从耳尖延伸到脑后,经由后颈,燃烧过腰背,贯通脊骨,她全身僵硬地忍着,宁可被焚烧殆尽,不肯朝前更进一步。
后颈被宽大的手掌拢住,那掌心贴着她来回摩挲了几下,沾染一层细汗,使酥麻加剧变成颤抖。
她被那手掌带着扭头,侧脸倚在他肩上,把他清透的衣衫蹭得更乱,像薄薄一层雪即将化开。他恰在此刻仰头,白玉般美好的颈段贴过来,喉结堪堪滑过她唇边。
奚华仍未启齿,不必咬破他颈侧皮/肉,已然感知到他喉间滚动的话语:“亲亲我,不要忍着。”
她偏不愿听他安排,全身上下都难受得要死了,也不想一一照他说的做,宁可不被拯救。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宁昉转身把她放到床榻之上,他也一起躺下,没再起身离开。
不是从赤澜关回来得太迟了,是许多年前,在这寂寥的宫殿,在她执意求/爱的夜晚,他咬碎了她想要的答案,再没有机会说出口来。
我爱你。
我想要继续。
我与你本该如此。
厚重的床帏倏然合拢,隔绝了雨夜黯淡的天光,一场更大的雨却在此间落下。
奚华以手遮脸,挡住额头、眉眼、鼻梁、脸颊和唇边,而雨避无可避,亲吻像细细密密的雨点,飘落在她指尖和手背,一寸一寸蔓延到手腕。
再流转回来,吻痕渗进每一截指缝,循回往复好几遍,直到她双臂从僵麻变得柔软,他才轻轻把她双手移开,好似从前那样,掀开她朦胧面纱,才能细细凝视她羞怯的眉眼。
他耐心吻过她脸上每一处,碰了碰她微凸的唇珠,她依然沉默不予回应。倘若稍用力几许,她就会抿着唇偏头躲闪。
他辗转朝向别处,动作在她右侧颈窝处猛然停驻。从明辉殿抱她回来的路上,他早已将她颈侧伤口附近的血迹弄干净,此处为何还有残留?
“什么时候有的?”他吻向那枚刺眼的小血珠,轻吮过后再抬头,那红点仍在,乃是一枚艳丽的红痣,被含咬过后带着一点水润的光泽,“疼不疼?”
奚华没说话,她曾经一度好奇这枚血痣因何而来,现在完全懂了。
“对不起。”宁昉熟知鹤簪刺伤带来的疼痛,他亲身感受过许多次了。每一次感受,对她的歉疚就加深一分。这枚红痣在暗夜中攫住他的目光,使他满心歉疚到达了顶峰。
其实这辈子它并无痛感,掩在衣袍之下看不见的时候,奚华时常会忘记它的存在。此刻被他反复舔过,触感过于鲜明,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了。
奚华试图推开他,他难得在这种事上顺从,但也只顺从了刹那,他松口之后立即偏过头来,亲了亲她的掌心。
她满腔躁动难以自控,情急之下真想一巴掌挥开他。但她早已没有余力,即便勉强做出这种动作,只怕更像是温柔轻抚过他绯红面颊。
届时他多半会摁住她的手亲亲蹭蹭,还会说:“你亲亲我吧。”
“在想什么?”温热气息折返回到她的眉心,薄唇覆下来,要把她紧颦的眉心抚平,又亲了亲她纤薄的眼皮和卷翘的长睫,温声道,“别害怕,交给我吧。”
交给他什么?奚华来不及思索,心跳隔着骨骼和肌肤被吞咽了。
前不久她也咬过他心口那朵花,动作远不及他这般细致温柔。
两个时辰所剩无多,宁昉掐住她掌心十指相扣,摁在身体两侧不许她再遮蔽闪躲。
衣料被浸湿之后变得涩滞,窗外的雨声带回永昭坛上那个混乱的长吻,熟悉的口感重返舌尖。
挑开岁月的幕帘,呼吸在新的领域描绘新的画卷,勾皴点染,时快时慢,勾起挺拔漂亮的山峦。
轻吟似花间鸟鸣,伴随林下淙淙溪涧,被风声雨声压过,似有若无,并不明显。
他牵着她的左手放到自己背后,反手拍拍她的胳膊,整张脸还埋在她身前,嗓音也闷闷的:“我好想你,每时每刻,都没办法回避。”
她仍然不肯应他。
“你的心在回答我,它说它也想我。”他埋头亲它,似鼓励似安慰,胸腔里另一颗心也随之跳动,思念震耳欲聋。
奚华气恼不已,暗恨不如叫他把她的心吃掉算了,它就不会不听使唤地乱跳了。这还是她的心吗?她完全控制不了它。
这颗心太愚笨太天真了,被他又哄又骗,居然还想听信于他。
无可救药的心,不如死掉算了,不要让她这样难堪。
“抱着我吧。”说话间他单手揽住她上半身,另一只手碰到别处全湿了。
奚华惊叫出声,叫声也被他含住,变成细碎的哼鸣。她只觉得摇摇欲坠,急需牢牢抓住什么,但不想抱他,胡乱去抓他的胳膊,拽不动也推不开,蹭出一手灼热的汗。
她一拉一推一拽,他便迁就她的动作跟随她移动,但手不会离开。
他问她:“喜欢这样吗?”
奚华简直要疯了,思绪被扯回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的寂寞水畔。
那时她是湖泽中一只小小的水滴,日复一日等待一个人走到水面,她把他那一抹纯白衣角当做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挂念。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在岸边蹲下,右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她用尽全力游过去,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兴奋得想叫出声,又激动得想流眼泪,一如此刻,那个人掌控她所有的知觉。
她忍不住贴近他想要更多,他也摊开手心贴向水面,动作极尽温柔,像在抚/摸她红扑扑的脸。
作为水滴,她曾经从那人掌心滑到指根,经由指腹回到指尖。她完全可以想见,倘若此刻他抽出手来,就是这样的姿态。
她不敢看,紧紧闭上双眼,唇上的禁锢松动了,上半身也被松开。
“好些了吗?抱着我吧。”
她以为是结束,没想到他炽热的言语骤然陷落了。
她衔住了风声雨声,抽身闪躲,却更像迎合。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此人一定是疯了。
她急欲中止他疯狂的举动,双手往下压也推不开他的肩,情急之中把他满头青丝都抓乱。
她摸到他雨蒙蒙的脸,想抬起来,却被他含住指尖……
……
许久之后,他抬眼望向她:“好了么?可以抱抱我么?”
奚华不敢看他的脸,双手揽住他后背,把他的脸按向怀中,好把水/色擦干。
“你还好吗?”他贪恋这个怀抱不想离开,从头到脚欲与她亲密无间。
这算好吗?奚华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死了,可是她要疯了。
可他偏偏还问:“若是没好,我可以再——”
“别说了!你去换身衣裳。”奚华立刻喊停,不许他再讲胡言乱语,找了理由想赶他走开。
宁昉没起身,反而疑惑道:“我为何要去换衣裳?”
“……”奚华说不出口,上次她醉酒住在宿月峰那夜,他不就找过这样的借口吗?他说要去换衣,结果去了很久很久。当时她不明白换身衣裳为何要那么久,现在想想……
异物感太明显,她没办法当它不存在,含含糊糊问他:“你不难受吗?”
他沉默了几许,然后才说:“尚能忍受。”
奚华讲出真实意图,实是为自己考虑,怨他:“但是你抵——”
“不要赶我走,我不会走。”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两人之间一丝缝隙也不留,她介意之处,此刻也无法回避,他也没办法让它消退。
越是贴近,越是强烈,越是排解不了的折磨,但他执意不肯放手。
“你说等我回来,就告诉我答案,答案是什么?”他其实有些不敢问,但若最亲密的时候不问,往后恐怕更没机会问了。
奚华果然沉默了。
“你先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她都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赤澜关,又怎么样不顾一切匆匆赶回来。
“你想我吗?”他等了好久,得不到回应,只好自己打破沉默,“这么多年,你都不记得我了,又怎么会想我?”
雨声把苦笑和叹息都淹没,他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你爱我吗?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他问了好几遍,好像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奚华淡淡开口:“你累了,别再问了,休息一会儿吧。”
他真的很累了,虚弱和疲倦藏都藏不住。他渐渐陷入一场长梦,还低声呓语:“你别走,你抱抱我,不要离开我……”
奚华没再继续往后听,双手松松抱了他一下,然后捏碎了灵珠。
第100章 第一百眼
“你知道我在江南的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后来的九十九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你并不关心……”
“你和我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经不起分离和挥霍……”
“……”
宁昉在梦里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醒时却已两手空空。
他没有睁眼,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怀抱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俯身贴着冷冰冰的床榻,手心里钻过阴凉的风,好像又回到了小公主去和亲那一日,还做着那个可怖的梦。
叫醒他吧,若她还在生气,用不着亲他,用不着抱他,用不着拍拍他的肩膀,用不着碰碰他的手,甚至用不着说一句完整的话,用不着叫他“宁师兄”或是“天师”,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儿细微的响动,让他知道她还在身边,他就可以自己醒来。
但是她连这样都不肯。
月蘅殿针落可闻,连雨声都消失了。
他的心和这座老旧的宫殿一样,空洞破碎,落满尘埃。可是明明不久前,它才激烈又鲜活地跳动,怎么一转眼就被掏空?
他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了,是否真的还停留在那个痛苦的早晨,他从明辉殿抱着她冰凉的尸身回来,最后一次躺在她身边,祈祷那是一场梦,他不敢睁开眼。
他是不是依旧停驻在那噩梦边缘,没有独自熬过近百年,也没有与她再相见?
一件冰凉之物硌在手腕和床榻之间,他抬手绕了几圈,想起来腕上带着的是玉镯,他确信这不是小公主去和亲的那一日了。
宁昉睁眼,床帏之内昏沉沉一片,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人果然已经不在。
胸腔在钝痛之后变得麻木,他低头撩开暗红的衣襟扫了一眼,心口那朵茉莉早被血迹染红,看不清形态了。
他在赤澜关受了重伤,为了赶回来见她,短时间内迅速消耗大量灵力修补了结界,情刃又在心上狠狠雕琢,他回到天玄宗闯入幻境时已在崩溃边缘,只是为见她救她强撑着,还以为可以听到她的答案。
现在,连身上的血迹都干了,他暂不清楚自己在这里昏睡了多久,显然不只一夜之间。
嘴唇上的痛感也没有了,他以指腹擦过,咬痕仍在,尚未愈合。手上已没有属于她的气味,现在不是回想这种事的时机。
宁昉离开幻境,走出幽陵古冢,外界是三更天,夜雨潺潺。
他迅速赶往聆云院,走进熟悉的院落,推门进屋,从外间到里间皆是阴沉沉一片。
他径直走到床边,床上空无一人。雨水顺从他的发梢、衣袍和指尖无声滴落,淌了一路,在床边汇成一片幽冷的水洼。
房间里不仅少了她,还少了别的什么,他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他只是不相信,不想明明白白确认。
宁昉站在原地静默许久,尔后抬手点燃灯火,照见人去楼空。
满屋陈设并无大的变动,只是她不见了,雪山也不见了,花架上盛开的茉莉和待开的花蕾都不见了,灵壤上只插着半截突兀的花枝。
床边屏风上的字画也不见了,直到看见这一幕,他绞成一团的心终于略略舒展。
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带走了那句诗。
她并非全不在意,一切并非不可挽回。
她只是生气了,暂时离开一下,不是不要他了。她还在世上某一处,等着他去找她。
他不应该在幻境里昏迷那么久,耽误那么久,让她一个人等那么久。
宁昉略作思索,连夜赶往无相渊。虽然这个猜测让他并不愉快,但无相渊确实是她眼下最可能去的地方,万仞会结束之前,她还为了去龙诞节而讨好他——
无相渊龙宫北苑阁楼外,小龙君商夷正在逗弄一群新养的灵鱼。
听见身后侍从来禀,商夷悠悠然转身朝向来人,面带礼节性的微笑,眉尾上挑,惊诧道:“稀客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晞明道君光临敝处所为何事?”
宁昉原以为商夷见到他来,气氛会剑拔弩张。没想到商夷的状态和之前大不一样,行为和语气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此时他无暇细究个中缘由,也不想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小龙君,我师妹在何处?我来接她回去。”
那群嬉游玩耍的灵鱼觑他一眼,咋呼呼地躲开了。
“晞明道君开什么玩笑?天玄宗的师妹与我无相渊有什么干系?”商夷失笑,兴致勃勃地打量他的神情,“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哪个师妹这么大能耐,竟能让天玄宗大师兄这般挂心?千里迢迢亲自来寻。”
“商夷。”宁昉语气和面色一道沉下去,“你不必与我周旋至此。”
“我与道君周旋作甚?我只是听不懂道君在说什么。是,半月前我是去过万仞会,但我是去寻我失散多年的未婚妻。我对她忠贞不二,绝不会做拈花惹草之事。就算天玄宗真有师妹倾心于我,我也不可能带师妹回无相渊……”
半月前、未婚妻、师妹倾心……每个词都不对劲,宁昉第一次发觉,世上有人说话如此难以理解。
“道君不信?也罢,正好闲得无趣,与道君说说也无妨。我的未婚妻,曾经是南弋的小公主——”
商夷话未说完,宁昉忽然执剑抵住他的咽喉,近旁侍从一声惊呼,整个北苑的护卫都围上来。
商夷挥手呵退护卫,也不在意横在颈间的长剑,继续侃侃而谈:“小公主救了我,留我在她的寝殿长住,日日用眼泪喂我。我听闻晞明道君素来清心寡欲,不谙风月,想必很难明白什么叫日久生情——”
“休要胡言乱语,商夷。”雪亮的剑刃微微颤动,离商夷咽喉又近一寸。
宁昉听紫茶说过这件事,当初在南弋,他去西北赈灾那段时间,小公主用眼泪救了一个男人,收留那人住在月蘅殿,朝夕相处过很长时间。
他一直很回避这件事,不愿意设想其中的任何细节。
现在,那个人正亲口讲述,他与小公主曾有多亲密,又是如何日久生情。
真是这样吗?宁昉暗自思量,奚华此生失去了前世记忆,在天玄宗的这几个月,是因为相信了他的假话,才允许他靠近?
她在幻境里恢复了记忆,毫不犹豫弃他而去,是因为她想起了商夷?是因为她更在乎商夷?
他从赤澜关匆匆赶回,她却违反约定不肯告诉他答案,也是因为她想起了商夷?在他曾经缺席的日子里,她曾与别人互许终身?今生依然难忘旧情?
他追来无相渊,动静不小,她一定知道他在,也知道他为何而来,却连出来见他一面都不肯。之前她就为了来无相渊,锲而不舍讨他欢心,现在又岂会愿意同他一起回天玄宗去?
“我送了小公主一件定亲信物,她很喜欢,只可惜——”商夷退后半步避开长剑,整个人忽然变得落寞忧郁,“只可惜她至今不知所踪,我专程去参加万仞会,也没能找到她。”
“?”宁昉一脸错愕,只觉得商夷神志不清。万仞会期间他与奚华不是相处甚密吗,惹得各路修士议论纷纷。现在他为何说没能找到她?商夷是当他眼瞎?
“晞明道君还不明白吗?我对天玄宗的师妹不感兴趣,无相渊也没有道君想找的人,道君请回吧。我忧思难解,恕不相送了。”
宁昉冷笑一声:“有必要编造如此荒谬的理由吗?万仞会上小龙君没有见过她?”
“见过谁?晞明道君难道也对我的未婚妻感兴趣吗?还是说,你把哪个师妹错当成另一个人了?”商夷越说越离谱,语气也逐渐咄咄逼人。他完全敛去了玩笑的姿态,表情郑重其事,不像是临时演的。
一股不安情绪悄然升起,宁昉无意再与他纠缠,离开无相渊重回天玄宗去。
御岫峰弟子苑附近,宁昉遇上晨练的外门弟子,随口询问:“怎不见小师妹与你们一起练剑,丁长老从不检查你们的功课吗?”
一群少年少女好不容易见到大师兄,先是欣喜,后又惊讶,纷纷疑惑地望着他。
过了好半天,一个微胖少年问:“大师兄是说阿圆小师妹吗?她嫌当个外门弟子没前途,上个月已经放弃修仙回乡去了。”
“阿圆?”宁昉念着这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无法把这两个字和“小师妹”联系到一起。
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和眼前这群人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
“对啊,阿圆。她特别喜欢大师兄,拜师大典那日,她在钦云殿外的广场上亲口承认的。她才不是为了修仙,她是为了大师兄才来天玄宗的……”
“只不过她一直没机会接近大师兄,连见都没见到几次。她认清现实死了心,离开天玄宗回家成亲去了……”
“对对,上回去做任务,我还碰见阿圆和她夫君在湖上游船,二人看上去倒也般配。”
“怎么,你羡慕人家夫妻恩爱?那你也可以回家娶妻生子……”
“……”
少男少女嬉笑打趣,聊起这种话题总是热情高涨。
“大师兄,你为何突然问起阿圆小师妹?”
“大师兄,你可以教我们练剑吗?”
“大师兄……”
宁昉未做解释,拒绝了一连串请求,沉默地走开。他没去聆云院,而是回了宿月峰的洞府。
午后,锦麟奉命来见他。
“大师兄找我何事?我正要去找紫茶呢。”从云梦宗回来之后,锦麟和紫茶黏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静候许久没得到回应,锦麟又问:“大师兄脸色不太好,是在赤澜关受伤了吗?要不要闭关静养?”
宁昉避而不答,徐徐提起另一件事:“锦麟,两个多月前,收徒大典那日——”
“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不好!”锦麟“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宁昉心头蓦地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师兄,你很想念雪山吗?对不起,收徒大典那日我没能找到它。它真的很可爱,我也很想它,可是……”
“你说什么?”
“大师兄,雪山已经不见了。我听说,猫都是有灵性的,寿命将尽时,会离家出走,不让主人伤心……”
“你在胡说什么?”宁昉手背上青筋暴起,房间里气息骤冷,窗外的光线都暗了。
他清楚地记得,收徒大典那日,锦麟去找雪山,然后带了一个人来这个房间。
当时锦麟是怎么说的——
“大师兄,这是今日新来的小师妹,奚华。”
当锦麟退后半步,错开身影,他再次见到他的小公主,他的小师妹。她抱着雪山,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没有和他说话。
从南弋重返天玄宗这些年,他设想过许多次重逢的场景,怕她忘了他,又怕她记得他。好不容易重逢的那一刻,他心中千言万语都无法言说。他张开双臂试着抱她,她迟疑不肯上前,她不愿意了。
那一日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雪山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他又以答谢为理由,送了她一只玉镯,还得告诉她那是传音石,她才肯勉强收下。
他绝对不可能记错。可是,为什么她在每个人口中都凭空消失了?天玄宗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人听说过她,就连雪山,也消失了。
“宁师兄,节哀。雪山已经离开许久,不会再回来了,若师兄实在想念,养一只新的猫吧。”锦麟又劝他。
他不想听,刚把锦麟撵走,紫茶满脸怒容地冲进来。
他问这个唯一知悉前情的人,这是最后的希望。
紫茶却说:“大师兄还没疯够吗?小公主没有回来过,你在痴心妄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