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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23915 字 4个月前

这谎话也太荒谬了!她有这么好骗吗?是师兄想出来的招数吗?等她找到他,一定会狠狠笑话他!

“紫茶说,你没有来过天玄宗。”

身后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奚华立刻回头,又飞快环顾一周,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是雪山在拨弄枕头底下那枚玉镯。玉镯里还留存着宁师兄过去对她说的话。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小师妹叫阿圆。好奇怪,他们还给你改了名字,你知道你叫阿圆吗?”宁师兄在无奈地苦笑。

奚华都能想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今日我去看了阿圆,阿圆不是你。”

“锦麟说雪山在收徒大典那日走丢了,他没有找到它。丁叔也说我没有去流霞亭里接醉酒的小师妹。”

“好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你?”他从压抑的平静渐渐走向崩溃。

“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对不对?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离开我?”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奚华拾起玉镯,这些话她以前都没有听到过。她曾在万仞会晚宴之后躲进幽陵古冢的幻境,想摆脱春怀引的控制,却在幻境中发现宁师兄骗她。她把师兄送的玉镯摘下,留在幻境里不想要了。

师兄从赤澜关赶回,在幻境中找到她,为她解了春怀引的燃眉之急,她却捏碎灵珠独自离开,把昏迷不醒的师兄一个人丢在幻境里。

现在她听到师兄说这些话,应该就是在她不告而别的那段时间。

奚华轻抚玉镯,把最后那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过了好一会儿,玉镯里传来热闹的曲调声,她很熟悉,是醉音坊的歌姬在唱小公主和天师的故事,一直唱到幸福美满的结局。

可是宁师兄在喧闹的船舱里低声问她:“你很讨厌这个故事,对吧?去年在画舫上第一次听到,你根本就不相信,是吗?”

她不讨厌这个故事,她讨厌《潜别离》话本里悲剧的结局。可惜现在她找不到他,无法当面回答他。

“你听说了吗?紫茶和锦麟要成亲了。你和紫茶那么要好,也不回来看看她吗?”

“紫茶很生气,怪我算计她的亲事。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卑鄙?”

“我只是想见你。”

“他们的亲事结束了,宾客都散了。我最后一个走,也没有见到你来。”

“你只是我的幻想吗?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去闭关了。”

“你只是我的幻想吧,如果这个你是真的,也会这样对我吗?”

奚华听着玉镯里的拷问,才明白上次在圣棺里相见,师兄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假装成衍苍神体,只是为了在圣棺里等她。那时她受不了他歇斯底里的疯狂,觉得他可怕,只想离开他。

她也确实找到机会离开了,后来被他从鸾凤台抓回,便来到神宫玄苍殿。

困在神宫那段时间,她与宁师兄日日都相见,她以为玉镯里不会再有别的了,没想到却听他说:

“你在做什么梦?梦中有我吗?”

“如果没有梦到我,你会伤心吗?”

“别伤心,也别一直等我,快醒来好么?”

奚华愣住了,把这一段又听了一遍,依然无法判断他是在什么情况下问她这些话。

直到听见锦麟问师兄筹备亲事需不需要帮忙,紫茶责怪师兄管得太多了,紫茶还问她在忙什么,为何一直不理她。

她在忙什么?她握着那片相思叶,还在梦中未醒。奚华此刻才知道,师兄与她做的不是同一个梦,他早就醒了,一直等着她。

接下来就是新婚祝福,丁长老喝多了感慨万分,紫茶还在责怪师兄,锦麟焦头烂额地安慰紫茶。师兄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实情,独自一人接受了所有的祝福和怨怒。

原来正月初四她昏睡未醒,错过了成亲的日子。她无法想象,师兄是如何度过了那一天。

“除夕那夜,你说你没有准备好,怪我心急,也许今日对你来说,确实太仓促了,对吗?”喧闹消失后,师兄才对她说话。

“但你总该告诉我,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快醒醒,好么?”

她醒得太迟了,醒后并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合适,她说永远不会和他成亲。她怎么能对师兄说这种话?

“她并非我夫人,我们并未成亲。我与她缘分已尽,从此再无干系。”

“陨落与飞升又有何异?不外乎都是魂归天地。”

“是我强求。为了让她回来,我与偃签了百年赌约。明日卯正,是赌约到期之时……”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赌约?傻子才会用性命做赌注,去强求另一个人的来生,去赌飘忽不定的爱意。

偏偏宁师兄就是那个傻子,他居然利用赌约做那样危险的事……

奚华从绝望中找出一丝头绪,若赌约真的成立,那么师兄绝对不会因赌约而死去。

她打定主意去找他,撑着冷冰冰的地面站起来,腿脚都麻木了。她抱着雪山浑浑噩噩地走出寝殿,去往神宫东南角那座未晞园,想找到师兄仍在神宫的证据:“我们去看看他最爱的花,他一定舍不得它。”

去年正月,她现在知道那一日已是初九了,她与宁师兄大吵一架,还把他精心照料的茉莉落在地上摔坏了。

师兄离开神宫后,奚华想把灵植重新栽好,可惜聚灵盆也摔碎了。她对着一地碎片反复施法,也没法让它复原。最后她抱着那株茉莉走遍神宫,在东南角找到草木繁盛的未晞园。

奚华把茉莉种在未晞园深处,种好之后天都黑了。当夜她还犹豫过,假如师兄回神宫找她,假如日后他问起他们的花,她要不要告诉他,她已经把花重新种下。

可惜这犹豫也多余了,这些话她都没来及说出口,如今她重新踏进未晞园,师兄已不肯再见她。

去年来园中种花,天色太暗她没有细看,这一回置身其中,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奚华努力回想,记起在崇吾山上手持相思叶做的那个梦。在那个新婚之夜,她还梦见师兄抱她去春日游园,梦中风景与眼前所见一一重叠,原来那就是未晞园。

一场好梦早已飘散,而今只剩小园香径独徘徊。[1]

她走到未晞园深处,惊讶地发现去年移栽的茉莉已经长得十分高大,葱茏枝叶之间缀满繁花。

一定是师兄来过吧?只有他最清楚如何照料他们的花。

雪山数次开口,想和她说话,依然只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茉莉的香气让人沉醉,奚华伸手想摸摸近旁那朵花,指尖刚碰到花瓣边沿,一团薄雾自花心升腾而起,像梦境一般徐徐展开,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可见。

她看见自己独立园中,在同一株茉莉前驻足,许是悲伤过度心魂受损的缘故,画面里那个她失去肉/身,变成了一滴水珠,落在茉莉花叶上。当春风拂过,小小的水珠从花叶上滚落,却被一只温柔的手掌稳稳接住。

她沿着掌心和手臂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宁师兄!师兄似乎没有认出水珠是她,还对水珠笑了。

丁长老果然是骗她的,师兄不是好端端在这里吗?

若能掉下眼泪,奚华一定喜极而泣了,可当她张开双臂抱他,手臂却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画面全是茉莉吐出的幻影,只能看不能碰。她无法触碰幻影里的师兄,只好羡慕他掌心里的水珠,旁观水珠与他互动。

花上虚幻的画面切换极快,奚华旁观水珠努力修成人形,与师兄日渐亲近,但水珠叫他神君,他给她取了名字,叫作灵泽。

奚华心生疑惑,眼前所见不是她与师兄,准确地说不是当下的他们,是灵泽与衍苍。是谁把时间回溯到了缘起那一刻?

她曾经好奇过,但真的没想到,灵泽和衍苍是这样开始的,起始于春日游园时一场偶遇。

遗憾的是,灵泽与衍苍也未能长久。

场景切换到寂寥的水畔,奚华一下子认出来了,她在天玄宗幽陵古冢的幻境里见过,这是尚未成型的映寒仙洲。

灵泽与衍苍在荒凉的湖畔分离。直到仙洲成型后许多年,为了与故人重见,灵泽降生在南弋皇族,成了月蘅殿妖妃的女儿——天生异瞳的小公主。

小公主遇上了以剿灭异瞳少女为毕生使命的天师,后来的事,奚华一清二楚。

小公主与天师也惨淡收场。她转世成了天玄宗的外门小师妹,拜师大典第一日,为了“还猫”,她去抱着雪山去宿月峰,“第一次”见到了大师兄。

再后来便是分分合合,相聚分离,直到关系决裂,师兄在赤澜关仙逝,她在许久以后听闻真相却不肯相信,最后独自进入未晞园中。

花上的画面越来越淡,渐渐消失不见。

灵泽和衍苍是怎么回事,奚华并不清楚。但后面的故事走向,简直与她的亲身经历一模一样。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手指碰到了另一朵茉莉,花上又出现了相似的画面。

奚华看见自己独自游园,又一次变成了茉莉花叶上的一滴水珠。在春风吹拂的时刻,小小的水珠从花叶上滚落,被一只温柔的手掌稳稳接住,一切又重头来过。

……

奚华在未晞园看了许多朵花,渐渐有了头绪,是师兄强行逆转了时间,让他们一次次回到初见那一天,一次次向对方靠近,想要修得圆满。

每朵茉莉吐露的过往或多或少有些不同,在数不清的轮回之中,他们一次次尝试和改变,却始终未能避开惨烈的结果。

奚华看到了最有希望改变结局的那一次。在那场轮回之中,她与宁师兄成亲了,成亲之后两人感情甚好,时常一起去天玄宗,连紫茶和锦麟都受不了他俩,丁长老却十分满意。

她看着那段甜蜜的过往,多希望日子永远这般过下去。可惜画面中出现了不速之客,宁怀之在宿月峰碧落潭附近拦住她,责骂她毁了师兄。

即使不愿相信,奚华也认出了这段过往,这就是她手持相思叶做的那个梦,原来它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此刻在花前再一次观看它,过程进展很快:雪山老去了,师兄却瞒着她,他的控制欲和独占欲让她害怕。后来师兄去了赤澜关,她独自留在神宫,连紫茶也联系不上了。那时她被偃蛊惑,竟然怀疑是师兄不许紫茶和她联系,也怀疑过紫茶在赤澜关遭遇不测。其实真正遭遇不测的是师兄,紫茶不敢让她知晓,所以不敢回应她。

那一次师兄受伤太重,灵力消耗殆尽,无法再让时间回到初次相遇那一日。在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重回一生中最幸福的那一日,正月初四,成亲的日子。

可惜当师兄为她贴好花钿,并要为她换上嫁衣时,她反复告诉师兄是他记错日子了,她说他们只是在做梦,她说梦该醒了,她又丢下了他……

人世光阴花上露,无数次轮回就这样在花前匆匆闪过。谁能接受每一次轮回都以生离死别告终,莫忘莫离就这么难吗?[2]

以为自己把枝头所有花朵都看尽了,都用颤抖的指尖一一触摸过,奚华在繁茂叶片之后找到了最后一朵花。

可怜那花瓣被血染红,血色已显得陈旧。

多想天降一场大雨,把花上的血色洗净。若她能恢复流泪的能力,也会用眼泪把它清洗干净。可是天未降雨,她也流不出一滴泪滴,只好伸手去摸摸它,等待它吐露新的故事,想看看这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奚华等了好久,这朵染血的茉莉没有任何变化。

她心生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这一世还没有走到最后,时间还没有重置?是不是只要她变成一滴水珠,从茉莉花叶上滚落,师兄就回来了,就会摊开掌心稳稳接住她。他们就可以重新来过,可以再度拥有无数次机会,去求一个圆满的结果。

可是她没有眼泪,也不变成一滴水。夜已深,未晞园中所有花木,包括眼前这一株茉莉,都隐没在浓浓夜色中。

宁师兄迟迟没有出现,奚华坐在茉莉花下等他。不知几日几夜过去,又到了日初明、天初亮的时刻。

雪山轻扯她的衣袖,她不想理会。

而它终于开口说话:“他不在这里,我带你去找他。”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眼

奚华跟随雪山进入一处幽寂封闭的空间,此地连日夜都难分辨。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宁师兄该对他说什么,可真正到了目的地,她连他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只见到以灵力筑成的猫窝、雪山的一大堆玩具,以及一只淡蓝玉匣。

玉匣是宁师兄从前亲手送她的礼物,那时她看也未看,挥手将它拍落。

时至今日,奚华重新拾起玉匣,小心翼翼打开它,然而匣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那一刻她心生一道诡异的念头,指着空空的玉匣问雪山:“他该不会是在这里吧?现在又去了别处?他当时想送我什么?”

“?”雪山歪歪头,眼睛瞪得老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奚华,只觉得她和宁昉在不正常的时候简直不相上下。它解释不清,领着她走向湖边,去看那一对一金一蓝的泉眼。

奚华认出来了,这是被毁坏之后待重建的映寒仙洲。当她垂眸望向那对泉眼,眼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楚。

雪山嗓音年幼稚嫩,说话也磕磕巴巴很不熟练:“玉匣里,礼物。”

那金蓝光泽太熟悉了,奚华猛然反应过来,宁师兄想送给她的,是她从前的眼睛,他为她保存了一百年的异瞳。

“他想,帮你,重建仙洲。”

因奚华不肯收下礼物,宁昉已代替她把异瞳投入湖中。异瞳幻化成泉眼,但不知还缺了什么,映寒仙洲没有复原,一直是死气沉沉的状态。

奚华连想都不敢想,当初她到底拒绝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此刻临湖与异瞳对视,一下子就看到了异瞳在过去见证的每一幕。

第一幕是人间熟悉的宫殿,白茫茫的雪地,天师温柔的手掌托住异瞳,雪山两只爪子扑过来抢夺,把他的手背挠出密集又狰狞的伤口。那是一百年前,小公主在南弋死去的那一天。

“你怎么也欺负他?他对你还不好吗?”奚华盯着湖面,没看雪山。

但雪山知道她在和自己说话,它那时什么也不懂,眼睁睁看着小公主不见了,情急之下不知轻重。

第二幕就在此地,宁师兄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背后倚靠着湖边的山石。鲜红血液像一场小小的雨,滴答滴答落入玉匣,慢慢把即将失活的异瞳淹没,它得以恢复生机。

双眼好似被蒙上一层红纱,整个世界都染上血色,脑子似乎停止运转,奚华缓缓移动视线,望见师兄苍白的手握着鹤簪,不偏不倚正抵在心口,鲜血浸透他的白衣,顺着鹤簪往下流淌,滴入玉匣之中。

“不要!你在做什么!”奚华大声喊他,但也没有用了,他已经听不到了。

她熟知那种剧痛,因为她亲身感受过,更不想让师兄经历一样的痛苦,不要他用伤害自己来偿还。更何况,过去的事说到底,是她自己的决定,并非他的过错。

她看见鹤簪在挣扎,它想变成灵鹤逃脱,可是宁师兄右手紧握着它,把它朝心口扎得更深了。鲜血源源不断,伤口狰狞可怖。

那个位置太熟悉了,奚华第一次看见它时,它是一朵花。

那时她在流霞亭的酿酒课上酩酊大醉,被师兄一路抱回宿月峰。她稀里糊涂扒掉师兄层层衣物,看见了他心口位置有一朵花。

那朵花好香好漂亮,一直在引/诱她,她想凑近它亲它一下。但她因为星姬的言行而产生误会,连带讨厌上了那朵花,不愿再亲它,反而咬了它。

那时师兄叫她别咬,他说好疼,可他也没有推开她,只问她能不能轻一些。

那时她并不清醒,觉得自己没用多大力气,迷迷糊糊不相信师兄会觉得疼。如今再看那朵花的真面目,奚华才知什么叫后悔莫及。

第二次见它,她咬过的花已经消失了。她和师兄在玄苍殿床上吵架,她气急败坏故意狠狠咬了他胸口,扯开他碍事的寝衣,竟望见他心口位置有一道伤疤。

他嘲笑她还在找那朵花,他说不爱了,没必要了。奚华现在才懂,师兄是说没必要再用花来掩饰伤口了,在他的认知里,她不爱他,也不会关心他。

如果当时她不要那么固执那么倔强,如果她多问一句伤口的来历,如果她坦白告诉他她也很心疼,后来还会这样吗?

“你亲了我,要负责的,你不能死了。”思绪被他的声音扯回,奚华才发现鹤簪从师兄手心里飞走,变成灵鹤展开了小公主生前的梦境。

她曾经不愿意让天师看她的梦,因为梦里有许多彷徨和痛苦,有她害怕但无法逃避的归宿,还有她对他最初的心动。她羞于让他发现,她一开始就明白,那心动是不该产生,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是他还是看了,在与世隔绝的仙洲里,他把她小心翼翼私藏的梦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在最痛苦的时刻,他还带着笑宽慰异瞳:“放心,不会死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可以骗我。”奚华和他说话,假装他就在身边,假装她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他劝她:“你也笑一笑吧,不要哭了。”

明知是错位的对话,奚华也把它当作师兄的回答。

可这一回她不想听他的话,她想哭得要命,欲哭无泪的感觉太痛苦了,所有撕心裂肺的情绪都无法发泄,若找不到出口,就会把人逼疯。她只好俯身蹲下,双手捧了一捧湖水胡乱扑到脸上,冰冷的湖水浸湿眉眼,假装那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平静无波的湖面因她的搅动泛起涟漪,金蓝色光泽随着涟漪流动闪烁。可惜流光溢彩的表象之下,潜伏的全是过往的伤悲。新的画面一一展现,异瞳见证过的场面还有许多许多。

奚华蹲在湖边没有起身,眼睁睁看着师兄又来了映寒仙洲,又一次用鹤簪刺破心口,献祭一般完成取血的仪式,他就这样重复了许多年月,她都不敢细数他做这件事的次数。

有一次雪山也来了,在他身边捣乱想抢走异瞳,见到他受伤又趴在他肩膀上安慰他。

“在宿月峰的时候,你要我打开玉匣,是想告诉我这些事吗?”奚华那时还怪雪山任性贪玩,如果她当时打开,如果她早些知道……

“对不起……”雪山却向她道歉,它怪自己当时不会说话。

她怎么能怪它,连雪山都做得比她好吧,“谢谢你一直陪着他。”

过去的许多困惑而今都清明了。万仞会期间和太清宗比试那一夜,奚华误会师兄去陪星姬赏月了,为此暗中和他置气,默默划清界限,疏远他好多时日。现在想想,其实那一夜,他只是独自来了仙洲,不肯告诉她。

后来在地宫圣棺里重逢,师兄明明说哪里也不要去,但没过几日他还是因事离开,想必也是来了这里。她却趁他不在,离开宿月峰去了无相渊,差一点儿就和别人成亲,让他背负了诸多骂名。

那么,在神宫那年腊月十五,师兄夤夜方归。那一夜他合衣而寝,几层衣衫裹得严严实实,不像往日里与她肌肤相贴,他身上的香气也比往常浓郁。有那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她都没有过问。那天夜里,他是不是也去了仙洲,也取了心头血受了伤?

奚华眼眶酸涩,内心绞痛,手心里捧过来的那一点湖水根本不起作用。因她反反复复碰水的动作,师兄留下的玉镯从她手腕上滑落,掉入湖中。

奚华立刻潜入湖中去捡,就这么短短一刹,玉镯竟不知所踪。

她屏住呼吸,不肯浮出水面,靠近了异瞳幻化的泉眼,看见了更惨烈的画面。腊月十五那夜,师兄的确来过此地,却没有用鹤簪取血。

看见他亲手破胸剜心的那一刻,奚华简直想要尖叫。师兄不仅是个傻子,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居然一脸淡然地做这种事,还当场把自己的心炼制成了法器,放入了玉匣之中。

所以那夜他归来甚晚,用严丝合缝的衣物遮掩隐瞒,就是不愿意让她发现。

当他向她索要拥抱,她居然吝啬不肯抱他。当他问她是否爱他,她居然沉默以对不肯回答。

即便如此,他还说只要他在,他就会回来找她。

现在他为何迟迟不肯出现,是改变主意了吗?

平心而论,若换做是自己,被挚爱之人伤害这么多次,还能够始终如一吗?

奚华不敢细想,当师兄把她的异瞳和他伤痕累累的心捧去送给她,她却毫不犹豫把玉匣丢下。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坏了吧!任谁都不会原谅她。

难怪师兄也放弃了,难怪他说他走了。

异瞳里的画面快消失了,一切故事到了最后,连最惨烈的画面也是看一眼少一眼。奚华极力睁大双眼,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画面,如果师兄不肯出现,或是像丁长老所说的那样不能再出现,那眼前所见就是最后一眼。从此以后,她连飘忽的过往都再也见不到了。

湖水在眼前流淌,涌入眼眶又逃离眼眶,再努力也不长久,当那些画面消失不见,奚华感觉视线都模糊了。

渐渐地,她连自己都看不清了,身体好像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慢慢消融成水,她正变回她的本体。

她原先只是第一水,到最后变成了一滴泪。

灵泽之泪融进了映寒仙洲的湖泽,一金一蓝的泉眼是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混沌的天空飘落雨水,从斜风细雨渐至大雨倾盆。

原来爱是一场经久不息的雨,跋涉过千里万里,润泽过千山万水,还因想念掉下眼泪——

光阴似雨水做成的箭矢,一箭离弦,数不清的年月飞驰而去。

荒芜的仙洲里,山川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新绿静悄悄从灰败的地面上萌生,草木长出新的枝叶,新花欲放,点缀在山野间好似色彩缤纷的诗。

岸边时而有人经过,有时洒下一路欢声笑语,有时遗落一两声叹气和泣鸣,有时还会有“喵呜喵呜”的猫叫声。毛茸茸的猫爪探入湖面,轻抚那一金一蓝的泉眼,像轻抚一个人的眼睛。有时它会惊动湖中的游鱼,有时会粘上几片漂萍,就这样日复一日。

人语散去,夜深人静,皎洁月光从天际向湖泽中倾泻,为浩大的镜面镀一层清辉,照亮所有刻骨铭心的心事。

忽然间,一大片水花打破平静,奚华在湖中被一人紧紧揽抱而起,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她看清他的容貌和眼睛。

不必再犹豫,所有心事都化作一句:“我爱你。”

奚华主动凑近吻师兄,还没有碰到他轻抿的薄唇,就被他单手拦下。

宁昉问她:“你是何人?”

如一盆凉水洒下,温柔月光也变得有些冷。

奚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可疑的表情,找不出来,只好问他:“宁师兄,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宁昉抓住她的胳膊,要把它从自己脖子上移开。刚一碰到还没用力,她反而搂得更紧。他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对陌生人生气,但姑娘不可如此。”

“那宁师兄对我生气吧。”奚华根本不听他劝诫,双手在他颈后交叠。他手上动作那么轻,对她说话那么客气,一丁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两人已在浅水区,不需要借助外力也不会沉下去。宁昉沉默地拨开她的手,转身朝岸边走去。

奚华从背后揽住他劲瘦腰身,侧脸贴在他水淋淋的后背,轻声问:“师兄是不是不爱我了?”

湖上有片刻安静,耳边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奚华等待着他的回应,这一刻真正领悟到他从前的心情。

可是他坚持说:“我不认识你,谈何爱不爱你?”

“那你为何救我?你还抱我。”

“救你是举手之劳,抱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抱歉。”他又覆上她的手背,要把她双手拨开。

奚华不肯放手:“可是师兄,我之所以会在水里,是为了找你。”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滞,奚华趁机说:“师兄忘了我也没关系,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南弋的小公主,是天玄宗的小师妹,是你……”

话到嘴边,她又说不下去了,毕竟那场亲事并没有如期举行。

他对那一大串关系不置可否,也没管她没说完的是什么,只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奚华说不出口,没想到他真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般淡漠又疏远,问出她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他在催她。

“宁师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我不想听你喊我的名字。”奚华始终认为宁昉没有忘记她,但他不肯承认,她也不能逼问。那就忍着吧,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宁昉不再与她解释,拨开她的手臂,独自朝湖岸上走去。走出去好一段,又回过头来问她:“怎么不走?想一直待在水里?”

奚华立刻说:“我在此地无家可归,不知该去何处,除非宁师兄收留我。”

宁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见她始终站在湖里不动,总是松口道:“走吧。”

“我刚修成人形,刚才推推拉拉精疲力尽,已经走不动了,宁师兄可以抱我回去吗,就像以前那样。”奚华看见他眼角飞快闪过一抹无奈的表情,随后见他重新踏入湖中,不疾不徐地走来,朝她伸出手臂。

他的动作看上去十分僵硬,完全不像从前游刃有余,他也不主动抱她,奚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

两人在月下僵持了一会儿,湖面上映照出面对面站立的人影。

奚华真搞不懂他在别扭什么劲儿,她主动靠过去,抓住他一只手臂放到自己后背,再把另一只放到她膝盖弯下,仰面笑他:“你是不是不会?现在学会了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宁昉已带她离开湖边,来到一处林中空地。她完全没感觉到他抱她,他已经放她下地。

“我们不会玄苍殿或者天玄宗吗?去梅安坊也可以,这里什么都没有。”奚华没想到他要留在映寒仙洲。

“原来姑娘有家可归,那姑娘请回。”宁昉施法在林中搭建了一座木屋,又随手构造出一个小巧的院落,不再理会身边那人,独自朝木屋中走去。

奚华快步跟上,哪里还有一丁点儿精疲力尽的模样?最后如愿在木屋中分到一间寝屋。

宁昉与她协商:“暂时收留你,可以。但你我互不干涉,不许进入对方的房间。你哪天想走便走,不需要告知我。”

奚华收回了正要抱他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心底暗道,师兄的心肠真的比从前硬/了好多,嘴也是。

一夜过去,二人相安无事。翌日晨起,奚华发觉仙洲异常热闹,找了路人打听才知道,今日是猫仙寿辰,仙洲子民全都要去猫仙庙参拜猫仙。

奚华邀请宁师兄一起去参拜猫仙,习惯性地拉住他的手往外走,他又要挣脱,她越是紧握,催促他:“一起去吧,雪山一定也很想你。你有礼物带给它吗?”

宁昉随她去了,两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迎来路人好奇打量的目光。

“这对小夫妻长得真好看,简直是神仙模样。”

“感情真好,神仙眷侣就是这样么?”

“小声些,别被他们听见了。”

“他们已经听见了,不然怎么会笑……”

奚华对旁人的窃窃私语十分满意,偏过头去看师兄的表情,他又戴上了严肃的面具,迅速把笑容掩盖了。

“宁师兄,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笑了,也不知道他打算强忍到什么时候。

两人携手到达猫仙庙,并没有见到雪山,只在大殿中见到雪山的塑像。

年长者当众念了寿诞贺词,首先概述猫仙的生平履历,它是映寒仙洲里第一个生命,在仙洲成型之前就存在了。接下来称颂猫仙的光荣事迹,它庇佑着仙洲子民,有时还会为人们指点迷津。再往后便是祝贺猫仙寿辰,仙洲所有人都希望猫仙福寿绵长。

奚华静静听着,忍不住晃了晃师兄的手,小声说:“雪山怎么受得了这些?它那么贪玩的一只小猫,怎么都变成猫仙了?”

宁昉任她晃来晃去,没有说话。

猫仙庙里很热闹,奚华却忽然有些感伤:“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仙洲多长时间了。雪山该不会真的老了吧?”

她隐隐感觉,师兄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老者的贺词念完了,许多人陆续上前向猫仙的塑像供奉贺礼,大多是小鱼干、花花草草,还有些香火符纸之类的。

“雪山一定最喜欢师兄送的礼物,我刚来仙洲的时候,它的猫窝附近堆了一座小山,是师兄留给它的吧?也不知道现在它把礼物藏到哪里去了?”

大殿中忽然有老者说:“我记得猫仙很喜欢飞鸟,我亲眼看见过猫仙追鸟,追到了也不伤害它,猫仙对鸟特别好。”

许多人兴致勃勃加入讨论,追问老者猫仙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塑像那般慈眉善目,德高望重的猫仙怎么还爱追逐飞鸟?

闻此,奚华轻声问:“师兄知不知道,雪山最喜欢的灵鹤飞到哪里去了?”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眼

奚华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师兄回答。他的警惕性出奇地高,不像她,常常落入他的圈套。

贺寿仪式一直持续到中午,猫仙全程没有露面。众人临走前,还有最后一个环节,可以排着队挨个摸一下猫仙塑像的猫头或者猫爪,祈求猫仙能带来好运。平日里他们对猫仙崇敬有加,不敢行此冒犯之举,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能有机会像这样表达喜爱。

奚华和师兄走在最后,抓着他的手一起摸了摸猫仙的圆头。等其他人都走了,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幅画,展开平铺到供台上,是除夕那夜在神宫里。师兄教她画的雪山,被雪山的猫爪踩花了的那一幅。

“雪山以前很喜欢师兄的画,不过它如今当上猫仙了,可能把我们都忘了,也不想要这样的礼物了——”

奚华话音未落,一团雪白的毛球从幕帘背后冲出,径直扑到她怀中。雪山还是小猫模样,完全不像塑像那般老态龙钟。

毛茸茸的猫头在奚华掌心蹭了又蹭,雪山又抬头去看宁昉,伸出猫爪想趴到他肩上,却被奚华拦下。

奚华拢住两只猫爪捞回来,一本正经劝它:“他说他不记得我们了,你可不要去惹他,等他想起来再说吧。”

雪山看了一眼宁昉被奚华抓住的手,开什么玩笑,这是不记得的样子吗?陌生人也可以手牵手吗?以前在神宫它就见过许多次,两个人嘴上说着老死不相往来,实际上如胶似漆难舍难分,过了这么长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不知道还有什么阻碍,居然还这样口是心非。

它也懒得拆穿,只要听话照做就行。谁知奚华居然松手放它下地,摸摸它的脑袋转身就要走:“好了猫仙大人,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雪山受不了了,当即换了目标,跳到宁昉肩上,朝他委屈叫嚷:“你看看她啊,怎么这么没有良心!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是怕我打扰你们吗?”

宁昉没搭理它,也没把它抓走放下,一路沉默着带它回了仙洲里的新家——

从猫仙庙回去之后,奚华没再围着师兄转悠,逗了逗雪山,摆脱它没完没了的“纠缠”,一个人外出了一趟。

她至夜方归,归来时月近中天,远远望见师兄在木屋屋檐下仰首观月。

“宁师兄!”她满心欢喜朝他走去,料想他一定是在等她,赏月只是伪装的借口罢了。

可她还没走到檐下,宁昉已然转身进屋,一丝回应也未给,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师兄……”说不沮丧是假的,奚华整理好气馁的情绪,走到他房间门口,来迟一步,他已将房门掩上。这还是第一次,她被他拒之门外。

有约在先,奚华不方便直接进屋找他,只是抬手敲了敲门。静夜里只有指骨轻扣木门的声响,三两声脆响过去之后,满屋沉默都变得凉凉的。

奚华站在门口解释:“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所以生气了?对不起。”

“是你说外出不要打扰你,我本来想叫你一起去,但你恐怕不会同意……”

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她都怀疑他房间里还有没有人在。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要瞒着我,再不开门,我要自己进来了。”奚华又上前一步,作势要推门。

房间里传出回应:“我并未生气,亦没有不适。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冷冷清清,像月下一层清霜,怎么也捂不热,碰一下就会消失。

奚华还坚持道:“我不信,除非你出来让我看看。”

可他却说:“信不信随你。我想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

对话戛然而止,奚华说不出什么来了,但也不想走开,依然立在门口,转身背靠墙壁,安安静静杵着,随后渐渐从蹲下到坐下。不见就不见吧,反正回房也睡不着,她不想回去。

奚华原以为自己不会睡着,没想到直到被人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她才迷迷糊糊转醒。

察觉那人松手要走,她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起身,睁眼直愣愣瞧着他:“宁师兄是不是偷偷亲了我一下?你不用趁我睡着,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宁昉被她拽紧,俯身半蹲在床边,没有刻意回避,冷淡回应她的审视:“你在做梦。”

“那也是一场好梦。”奚华嘴角弯弯,明明在笑,但又有些伤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睡不着,也梦不到你。”

可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也并未缓和,一边起身一边说:“继续睡吧。”

像是一道生硬的命令。奚华不想听。

“我没打算独自离开仙洲,下午是去了一趟南弋,在公主府里找回一样东西。没想到它居然还在,可惜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奚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东西,握住它放到师兄手心里。

“在南弋那一世,师兄是不是怪我一走了之,怪我给雪山做了礼物,给紫茶留了信,但没给你留下只言片语?”

她纤薄的手掌还覆在他微凉的掌心上,遮住那东西,“其实我也给师兄做了礼物,只是没有送出。现在只要你告诉我你很想我,我就把它送给你。”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找不到他动摇的迹象,视线又慢慢移向他闭合的唇,也没等到回应,真想撬开它让他说话。

不指望他坦白承认了,奚华移开手掌,让他自己看。

宁昉手心里放着一块雪山形状的小木牌,表面已有裂痕,边沿也起了毛刺,比雪山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破旧得多。小木牌上还遗留模糊的划痕,依稀能辨认是几个字:仙途坦荡,平平安安。

是小公主留给天师的遗言。

“其实我先做的是这一块,后来想想,你离开月蘅殿时那么决绝,想必不喜再听我说话。我不想再被你厌烦,也担心你因为它而不愿意照顾雪山,所以赶在天亮前又重做了一块。这一块就留在了公主府没有让雪山戴去。”

奚华没提当年除夕那夜自己的手被锉刀误伤了几次,也没再盯着他看。她低头望着他手心里近乎破碎的小木牌,声音也轻了许多:“你若真不想说就算了。但也不能白收,你总得用什么东西和我交换。”

宁昉总算开口:“你想要什么?不能太过分。”

奚华指着他手腕上的玉镯:“这个,你先前已经把它送给我了,怎么又在你手上了,还给我。”

“不行,换一样。”他居然不同意,抓住小木牌收手避开,“谁说它是你的?它与你并无关系。”

奚华见他要走,立刻扣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敲了敲玉镯,熟悉的声音从中倾泻而出,正好是:“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偏偏这一句还重复了好几遍,分明是他的声音。

“听听,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奚华很满意,觉得这玉镯真懂事,又轻敲它一下,这回又是,“我只是想见你。”

她抓着师兄的手晃了晃,仰面问他:“这些话全是骗人的吗?现在是不想我,也不想见我了吗?其实玉镯不是我最想要的,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才退而求其次,没想到你连玉镯也不肯给。”

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敢肯定,他其实心知肚明。

宁昉没给机会让她说出口,冷着脸拢住她小巧的手,把玉镯拨弄到她手腕上,戴好便要离开,她却抓着他不放。

他抽出手来:“劝你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师兄可以不走吗?我一个人睡不着。”奚华学会了苦中作乐,宁师兄要是答应自然很好,他要是不答应,光看他左右为难也挺有意思。

“你先前不是睡得挺好的?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宁昉不再多留,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奚华瞥了一眼窗外,意外发现此刻已是拂晓的光景,他再怎么冷淡也不会让她坐在地上靠墙睡一整夜,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

她朝他的背影追问:“师兄何时抱我进来的?我都没去过你的房间,这不公平。”

问了也是白问,那背影一走出房间,顷刻就已消失——

之后一整个白日,奚华都没有再见到宁师兄,去问雪山,雪山也摇头表示不知情。

入夜后,她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只是闭眼养神,养着养着,发觉一缕淡淡的热息在她面上流连,从耳边到眉眼间。

她本能地想睁眼,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此刻在她身边的肯定不是雪山,雪山不会这般有节制,它毛茸茸的脑袋很快就会蹭她的下巴,猫爪的软垫也会贴到她脸颊上来。

不像宁师兄,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离她时近时远,有时明明非常近了,他的眼睫都轻扫了过她的脸,她以为他忍不住要亲她了,他居然又退后隔开。

奚华藏住所有反应,假装早已熟睡,暗中观察他打算做什么。可惜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后续,连他的气息都消失了。她睁眼一看,宁师兄并不在她身边。

第二夜,他又来了。当温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眉心,奚华犹豫了,很想当初抓住他让他承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假寐任他继续。

第三夜,眼角重温了亲吻的感觉。她忍得很费劲,不确定他是否尝到了泪的咸涩。

其后几日,他终是失了节制忘了分寸,起初还只是用指腹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渐渐地,他俯身垂首靠近,用唇瓣去缓缓去蹭。力度失控之后,若即若离的触碰全变成了吻,越来越深,难舍难分。

随着他日渐放纵行事,奚华假寐的难度越来越高,刚开始只是不方便呼吸,后来心跳也变大声,再后来,被他吻过的地方都会泛起红晕,当红晕从脸颊往别处延展,热意难消,她会忍不住战栗。

在木屋住了快十日,奚华切身体会到映寒仙洲夜雨丰沛,空气都变得潮润,梦也氤氲。难怪草木都丰茂繁盛,花亦香气远盈。只不过赏花的人极有耐心,温柔轻抚过花瓣之后又向花辞行。

第十夜,奚华再也受不了了。当长吻趋于结束,温软之物缓缓从她口中撤离,她忽然揽住师兄的腰,忘乎所以去回吻。

宁昉动作一滞,从头到脚倏然绷紧。

奚华还闭着眼,紧紧缠住他邀请他再度靠近,亲手凭借记忆和习惯摸索着,引导他要他继续。

既是两情相悦,何苦一忍再忍?

可他不愿接受她的指引,也不再继续那个吻,他松口留出空隙,沉声说:“早点睡,对不起。”

奚华难以置信地睁眼,困惑且迟疑地问他:“你不想要吗?”

从前在神宫的日日夜夜,她听他这样问过许多次。此刻她第一次问,心底浪/潮未退,声线又细又轻,止不住轻颤,微微一勾就要断裂。

可是他居然说“嗯。”

她怔怔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眼

“不要的意思。”宁昉眸色尚未清明,语气却冷淡决绝,从腰后拨开她的手,意欲从床上起身。

奚华假意顺从,在他将要离去时,右手出其不意覆上一处鲜活的证据,就着这姿势逼问他:“为什么骗人?”

两人俱是一惊,被对方的反应一激,又更为激烈。

奚华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没想过这只手竟做出这般卑鄙又粗鲁之事。她与梦中的猛兽阔别重逢,经年未见,不料它比以往更吓人,野性难驯,正不顾一切往前贴近。

她惊觉自己抓住了一团火,它还拥有骇人的实体。她想安/抚那团火,火势却愈演愈烈,纯粹是引火上身。她迅速回忆以前是怎么做的,那些从来不敢细想的画面全涌上来,一下子无比清晰,连她手腕上玉镯的触感,也骤然变成另一番滋味。

她包不住那团火,它狂放又炽热,要把一切隔离与束缚统统燃尽,再与温柔紧紧相贴。

“感觉到了么,它背叛了你,它很想我。”奚华手握铁证,强忍战栗装作平静,仰面直视他暗/潮汹涌的眼睛,看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热汗,汗液静静往鼻尖凝聚。

她稍稍扬起脖子,在那滴莹亮的汗珠即将坠落之际,主动用鼻尖把它碰碎,却又隔着这一滴汗珠的距离,不与他脸上任何一处肌肤挨到一起。

“它比你诚实。不像你心口不一。”她从身侧抬起左手,指腹摸了摸他紧抿的嘴唇,“好红,好漂亮,刚才你明明很用力,现在又不肯。”

她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飞快擦过,一触即离,在咫尺之距邀请:“真的不想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宁昉仍然缄口不言,奚华却发现他的目光正在转移,从她眉眼间撤退,却绝非逃避。他在寻找新的领地,望向她口不择言天真开阖的嘴唇,稍作停留,又一寸寸继续往下,盯住她半掩的颈侧。

被他炙热的目光一烫,浑身都热得不成样子,奚华拨开颈侧微乱的衣衫,露出一枚小小的红痣。她确信,只要稍稍向他凑近,那艳红的小点就会染上独属于他的光泽。

可是她不再主动送上门去,只是托住他紧绷的脸颊追问:“其实你很想它,对不对?”

“亲亲它,它也很想你。”她微微偏头,变成更方便的姿势,沉沉夜色愈加旖/旎。右手握住的火越燃越盛,理智随时可能被烧毁,身体会陷落到一起。

她几乎是势在必得的。

可是宁昉不为所动,或是不允许自己动,他僵持在原地,眉心紧蹙,闭上眼睛。

“你听好,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缠/绵的嗓音冷下来,说话的人从渴望渐渐走向理性,濒临放弃,“说吧,你怎么想的。”

奚华近距离看着伏在自己面上的脸,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回答。

“你不爱我了,那我走了。”她松开嚣张的火焰,收回双手不再碰他,想离开床榻,离开这个房间。

但被他身体挡住去路,她起不了身,冷静地重申一遍:“让我走吧,你早点休息。”

可他偏又不让,似乎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奚华生出一股被作弄的恼意,多日累积的委屈连带着一并爆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早就不爱我了,否则你不会在离开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也不会自作主张抹去我的记忆。”

“什么都是由你决定,你想走就走,你愿意与其他人商议,却瞒着我一个人。”

“你让我像傻子一样,接受别人莫名其妙的同情。”

刚重逢那几日,奚华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默默把负面情绪全都压了下去。即使被他冷待,她很难受,也不想和他吵架,不想让他伤心。

现在,伤心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找你,不然你不会故意假装不认识我,也不会故意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你不想原谅我。我是天底下最坏的人,怎么可以再来找你?”

“我应该像你期望的那样,任由你安排,忘记一切,放下一切,余生只管自己,不可以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烦心。”

她越说越伤心,藏不住丢脸的哭腔,微红的眼角泛起水润的光泽,愤怒都削减了气势:“你让开啊!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来找你!”

狠话也是软的,她还要再说,绯红的嘴唇上却得到一个吻。

宁昉低头亲她,此时他全身上下约莫只有嘴是软的,温柔汇聚于一处,他轻声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这样想的。”

奚华气不过,扭头躲避:“不必了,你是同情我才安慰我,我不需要。你不爱我就算了,我去找别人。”

“你说什么?”他单手托住她下颌往回带,要她与自己面对面说清。

“还有什么好问的!其实我根本不想来找你,那日你丁叔来鸿音庙找我,打扰了我的好事!”奚华看着他危险又深邃的眸色,更不想好好说话,“不信你去问他,他亲眼见到,我是别人一起去求姻缘的——”

气话没能说完,唇舌被他钳制。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他全身最后一处温柔也已消失,连吻都是激烈的。

这正是她想要的,可她不会轻易让他称心如意,她故意闪躲回避,挑/衅他的占有欲,扒下他故作冷静矜持的面皮。

于是吻越来越深,逃离与追逐越发不可收拾。他很用力,带了些禁锢和惩罚的意味,留下一处处痕迹。不需要用言语来解释,是爱的证明。

奚华渐渐不能呼吸,却也觉得呼吸没什么要紧,她脑袋昏昏沉沉,把先前的决定全忘了,打开自己,再度与他贴近,胳膊和腿脚都缠上去。

“你是故意的。”他笑着问她,甘心落入她的陷阱,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她抱得更紧,嘴上却说:“也不全是。”

“真这么想要?”他也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决定,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也不许后悔。”

还要想清楚什么呢?奚华已经没有思考的力气,只说了声:“我好想你。”

言语都被撞碎,两声喟叹同时响起,交缠渗透密不可分。

他至此暴/露本性,与先前淡漠疏远的模样判若两人,在起伏进退之间攫获她每一声压抑又欢愉的哼/鸣。

可他居然还能腾出精力与她谈心,也只在这种时候会轻一些,“我特别后悔向当初那样与你告别,我不想和你告别,我收回那两个字。”

一说到不想告别,动作又难免夸张了几分。

“我没有不想原谅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相反我很担心,担心你是心怀愧疚,才对我百般容忍。”他嘴上说得柔情似水,行动却有天壤之别。

奚华很快败下阵来,想躲开猛烈攻势,刚一萌生退意就被抓回,被摁在原地哪里也不许去,她有些想哭:“你骗人……你好狠的心……”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想求他轻些,可是不行。

“你不是想听我说想你吗?现在听到了吗?”他正用身体向她倾诉,放肆宣泄蓬勃的爱意,“我一见到你,就想做许多事。没见到你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奚华不敢再听了,耳朵都红透了。可他偏还要再说:“我本想忍着,我本以为,看你一眼就好,牵一下手就好,抱你一下就好。再后来变成,亲一下额头就好,亲一下嘴唇就好,深吻一下就好。再后来我又想,若你能主动吻我就好……”

奚华受不了了,不管是他愈发放肆的举止,还是他直白露/骨的言语,她断断续续喊出声,连控诉都连不成完整的句子:“骗子!你才是……故意的……”

“是你想要我这么做的,我怎么忍心拒绝?”他柔声安慰她,动作却片刻未停,“好好珍惜吧,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奚华死死抓住他紧绷的手臂。

“我如今神魂不稳,栖附在灵骨之上,就是你腕上的玉镯,每日幻化出人形,尽量用最长的时间来陪着你。你明知我对你从来做不到清心寡欲,我只是一直忍着不碰你。”宁昉把实情悉数告知。

“像今夜这般纵/欲,要消耗许多灵力,近几日恐怕无法再来见你……”

奚华不愿意了,用力推他:“那你赶紧停下!”

“我怎么停下?你难道要我像现在这样回到玉镯里去?”宁昉苦笑了一下,又重重吻她,“是你先要求我的,不可以半途而废。抱抱我吧。”

奚华不再退缩了,愿意承受他的一切,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紧紧抱住他直到最后一刻,眼角涌出热泪。

余韵在静默中难以平息。过了好一阵,宁昉轻轻吻掉她的泪滴:“别哭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可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完全不由自己控制,抽噎着问他:“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忍着的……”

“我怎么没早说?好,都怪我,是我太想你,是我不能忍。”他把所有“埋怨”都一一认下,整个人温柔得要命。

奚华把他抱得更紧了,大概是几生几世最用力的一次,害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宁昉换了一种话术安慰她:“没什么好后悔的,你刚才,也很快乐吧?”

她怔愣片刻,果然缓解了几分。

他还说:“你都哭了,它也是,那么多眼泪,不止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闭嘴!”奚华完全收住了眼泪,用亲吻掩盖羞涩,“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我和你一样,迫不及待。”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眼

如宁昉所说,他真的消失不见了。

奚华情绪大起大落,敲了敲玉镯,连问话的嗓音都哑了:“宁师兄,你在吗?”

没人回答她。

她忍不住担心,师兄到底在不在玉镯里,会不会是魂飞魄散了,怕她伤心,才编出个理由来骗她。

她现在很后悔,若早知他神魂不稳,她绝对不会勾着他做这种事。虽然他说得没错,刚才她确实挺快乐的,但是现在……

她明明精疲力尽浑身乏力,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抬起手腕把玉镯凑到面前看了又看,直到天光大亮,也没有睡着片刻。

第二日,雪山被奚华无精打采的模样吓了一跳,虽能猜到大抵是什么原因,但没想到他们那么不知节制。为了给他们留点面子,它假装什么也不懂,假装自己还是一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猫咪。

奚华一整日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对玉镯说了很多话都没得到回应。往好处想,师兄在玉镯里听不见她说话,所以才不回答她。往坏处想……她不敢想,把那些心思全抛到一旁。

入夜后再次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就像回到了在天玄宗那段日子。确定师兄听不见她说话,她不再藏着掖着,絮絮叨叨把很多想法都说给玉镯听。

她也没数自己说了多少遍“我好想你”,原本只当做自我催眠,却忽然听见有人应她“我也是”。

“你能听到却不理我!你是不是故意的!”奚华满脸通红,后悔对玉镯吐露心声,“你还听到了什么?”

“就只听到这一句,师妹还说了什么?”宁昉果真在玉镯之内,既好奇又惋惜地问她,“再说给我听听。”

奚华不信他没有听到,但他又叫她师妹,她便不再追究,只问她最关心的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出来?”

“说不定,我尽快。你安心睡觉,不要老是熬夜。”宁昉劝她。

奚华安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口,问及一件她惦记之事:“宁师兄不是说玉镯是仙玉做的吗?那灵骨又是怎么回事?”

宁昉沉默几许才解释:“玉镯是用我的灵骨做的,一分为二,做了一对。在天玄宗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怕你不肯收下它,才借口说是仙玉。”

奚华静静听着,回想起自己看到玉镯的第一眼,还暗暗感叹天玄宗实力雄厚,连传音石都做得那么精致,大师兄出手阔绰,对初次见面的外门小师妹送那么贵重的礼物。她现在才知,三界最纯净的仙玉也不可能那么惊艳……

“你记得吗?就连仙玉你也推脱,那时你只想要锦麟手里那种普通传音石。那有什么好的?粗制滥造,也不美观,配不上你……”

奚华陷入沉思,没闻到那股莫名其妙的酸味。

直到听见师兄又问她:“怎么不说话?你不会还在比较吧?有什么好比较的?天壤之别。”

她回过神来,郑重说道:“师兄,对不起。”

她后悔自己曾经屡屡拒绝他的珍贵之物,后悔把她的那一只玉镯留在幽陵古冢的幻境里,更后悔在神宫玄光殿把它砸碎。灵骨断裂之时,他一定很疼,却不想让尖口伤到她,还亲手把断裂的玉镯扬了灰。只有他才会做这种事,他从来如此。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还不如多说你想我,我喜欢听。”宁昉不想让她歉疚,如今他得到的,已经超过预期。

奚华于是催他:“那你早点出来,我当面说给你听。”

“一言为定,到时候不许不认。”他就着这个机会,把一些要事一并说清,“还有,赤澜关一战后,我幸存这一缕神魂,映寒仙洲接纳了我。我原计划修得人形就去找你,你先来了,我很开心,深感幸运之至。”

“所以,你不要再去想异瞳见到的那些事,那是我心甘情愿为你,过去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世事因果相系,如今我不也从中受益?”

“师兄……”奚华做不到立刻放下心结,但会尽力。

“再者,仙洲虽然接纳了我,但这缕神魂其实无所依附。你带来了我的灵骨,便是为我提供了最佳栖身之所,实是救命之恩。我后悔让你忘了我,不然你一定会早些时候来找我,对不对?”

“嗯,那你确实应该后悔。”一聊起这个,奚华的愧疚减轻了许多。

宁昉笑了一下,又劝她:“好了,那你现在是不是该睡觉了?”

奚华老实说:“你不在我睡不着,大概是在神宫养成的坏习惯。你再和我说说话。”

宁昉总是迁就她:“你知道吗?刚分开的那一年,我去看过你,你好像没有感觉到。”

“什么?你不好好在仙洲待着?”奚华很惊讶,催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那年正月初十,丁叔和锦麟回天玄宗的时候,我也回去看了一眼。那日大雪,你穿得很厚实,帽檐的软绒把你的脸都遮住了大半。你站在人群里朝钦云殿遥遥观望,我见你看着丁叔和锦麟。我真希望我是和他们一同回去的,一同站在钦云殿外的高台上,那样你便也看见我了。”

奚华想起那日,难怪她当时觉得很错乱,原来如此。

“不过那日我对你有些生气,紫茶说我长得很丑,你居然会相信!”宁昉忽然换了语气。

奚华立刻狡辩:“那不能怪我,要怪就怪紫茶胡说,还不是你自讨苦吃让我忘记?还有其他时候吗?你只来看过我一次吗?”

他说:“后来,你去灵植圃找安神的灵植,你在轻嗅一株花草的香气,那时我就在短暂停靠在那朵花上,没想到有个碍事的师妹突然缠着你。我不能在外停留太久,没等到你再靠近,又只好回到仙洲的湖中。”

奚华笑了笑:“真可惜,还有吗?”

“再后来,你去了江南吴地,住进梅安坊。”

宁昉顿了顿,想起一桩陈年旧事,过去没说出口的话,现在也向她坦白:“你知道吗?我们在南弋的那一世,我住在梅安坊那段时间,最后一夜梦见了你,醒来见到雪山趴在我身上,我以为是你来找我。”

可当他推开那扇房门,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奚华确实去找他了,百年之后,当她推开那扇房门,茉莉花香如故,却已物是人非。

好在遗憾都随着流水匆匆逝去,爱太重,在岁月长河里沉淀下来。

“宁师兄,你在梅安坊写的日志,是不是为我写的?”

“是,那时我很想你,但没有理由回皇都找你。”

“谢谢你,你写得特别有趣,给了我许多陪伴和安慰。”

他又劝她睡觉,可她想一直听他说话。

他打定主意不说了,她居然亲了玉镯一下,莹白的玉镯霎时间通红一片。灵骨极其敏感,哪里受得了她这样“胡来”……

“宁师兄?”

她还在叫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把玉镯拿远一点。宁昉清了清嗓子:“再说最后一件事,听完不许再问,也不许再亲。”

“那你慢慢说,尽量详细些,细枝末节都不要遗漏,最好添油加醋,一直说到明天早上。”奚华看着玉镯上的红晕,她手腕也有点热,“不对,一直说到你出来见我。”

宁昉缓缓开口:“是一件小事。以前你总是不戴玉镯,你记不记得我经常用手环住你的手腕?”

奚华忽觉一阵心虚,还以为他要挑她错处。

没想到他说:“其实那时候我只是在想,不如让我变作玉镯,不管你戴不戴,我都会主动缠上来……”

“停!别说了!”怎么是这个走向?还让不让人安心睡觉了!奚华直觉连玉镯都变紧了,热意与红晕正沿着手腕朝她胳膊上蔓延。

他居然还说:“日日环绕,夜夜紧贴,一刻也不松开。如今倒也算是得偿所愿……”

奚华不好意思再听下去,毕竟他有时会说出让人招架不住的话来,她严肃制止:“很晚了,安静,该睡觉了。”

“你还知道要睡觉?快睡。改天见。”——

就这样过了四个日夜,到了第五日清晨,奚华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怀抱里。

她起初以为是梦,静静看了枕边人好一会儿,心道自己真是睡眠不足太糊涂了,师兄看起来好像是真的,连拥抱的感觉都像是真的。

她伸手,想用指尖轻戳那张完美的脸,没想到那脸上漂亮的嘴唇忽然开口:“醒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奚华倏然推开他,迅速起床下地,连衣裳都没整理好,拢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宁昉睁眼困惑地瞧她:“怎么了?躲那么远做什么?不是天天催我赶紧出来吗?”

“你不能靠近我,不许碰,你自己说的你会忍不住,不可以这样,你不能再去玉镯里好几天不出现。”奚华一股脑说了很多,把顾虑和盘托出。

看他一脸淡定笑而不语,她又补充:“当然,我是会忍住的,不会靠近你的。”

“真的吗?我不信。”宁昉脸上笑意更甚,侧躺在床上朝她张开手臂,“过来吧,没关系。”

奚华站在原地不挪步,又见他掀开锦被一角露出颀长身形,她立刻转身,不再看他的动作和表情,抬脚欲往门外回避。

背后那人还在笑她:“我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叫你过来休息而已,绝对没有意图不轨。你在想什么?”

“……”奚华心说,是,你穿得整整齐齐,那你怎么还……

这些话她万万说不出口,她也怪她的眼睛,怎么一眼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宁昉继续说:“我们现在这样,和我在玉镯里的时候有什么区别?你都不看我,和我说话还要转过身去。你和玉镯说的话还更多一些,也与它更亲近……”

“别装,你自己知道是为什么!你收拾好了再出来,不然就回玉镯里去。”奚华快步走出房间。

“……”

这一整日,家里气氛都怪怪的。

雪山一开始以为两人又吵架了,因为他们离得有点远,无形中划开一道界线,做什么事都避开,连说话都不面对面。

可是两人的语气和表情,又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就像下一刹那就要紧紧黏到一起去。

就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们同坐一桌却又隔开一段,各自盯着自己的碗却又给对方夹菜,连筷子不小心碰到一起都要弹开。最后还是宁昉先改变,奚华再次为他夹菜时,他轻轻咬走了她筷尖上的吃食,随即搬动椅子坐到她身边。

在雪山看来,他做这些事时是斯文并且克制的,并无轻浮唐突之举,可不知为什么,奚华瞪了他一眼,连菜都不给他夹了。

更过分的是,奚华在饭后说要送它回猫仙庙,让它专心当猫仙,不要在家里东张西望。

天呐,这不是飞来横祸吗?雪山立刻跳到宁昉膝头上,照今日这形势,奚华肯定不会走到他身边来抓它。

宁昉摸了摸它的后背,在给它顺毛。它觉得挺舒服的,主动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还是他比较有良心。

谁知道宁昉忽然说:“我亦正有此意。”

太歹毒了吧!天塌了!雪山想跑,才发现自己全然被他捉住了。他已经起身,还邀请奚华与他一起去猫仙庙。

一路上雪山都在想,它还是太天真了,而他俩,一个丧尽天良,一个斯文败类,绝配——

从猫仙庙返回的路上,奚华闷头走在前面,没走多久,右手被人牵住。

她指尖一颤,想抽出手来,却被师兄握得更紧了。

“路过的大婶们都在笑话我们,说我们吵架了你不想理我。”宁昉把手指插/入她指缝之中,直至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紧扣,“别这样,你真的不想理我吗?”

奚华束手无策,小声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样想的。”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他与她靠得更近,低头轻声询问,侧耳等她回答。

她没说话,反倒是路人笑得更大声了,人都走远了还频频回头张望。

“宁师兄,我们去别处走走吧。”奚华晃了晃他的手,密不透风的掌心里蒙着一层汗,不知道是谁的,也许两人都差不多。

宁昉陪她同去,他们还是第一次在映寒仙洲闲逛。一路走走停停,携手走遍仙洲每个角落。

天色渐晚时,奚华遥遥望向猫仙庙的方位,眼见余辉正洒在庙宇的屋脊上,她有些担心:“你说雪山会不会怪我?它不想和我们分开吧。”

“没关系,我是你的同谋。”宁昉开导她,“它也不会只怪你一人,还有我呢。”

奚华掐了他一下,更同情雪山了。

他却淡然道:“雪山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若你真的很想它,过几日就接它回来吧。”

入夜后,月光洒遍仙洲每一处水泽,夜色极尽温柔。

“宁师兄,你记不记得谢烟画的《仙波淡》?”奚华提及往事,却发现师兄没说话。

她又问:“就是永平姐姐临摹过的那幅画,你忘了吗?谢烟把那幅画放在了月蘅殿,你和我,还有紫茶,我们一起看过。”

宁昉这才说:“记得。不想说谢烟。”

奚华噗嗤一声笑了,凑近他阴沉沉的脸追问:“怎么了?谢烟怎么惹到师兄了?师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明知故问。”宁昉反问她,“难道小公主当年没有看出来吗?绯云湖画舫上歌姬怎么唱的,你都忘了吗?”

“看出来什么?”奚华仍然佯作不知,难得有这种机会作弄师兄,她不想放过。

宁昉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牵着她的手转了个方向,边走边说:“回家。”

奚华拉住他停下,不再开玩笑,正色道:“其实我只是想说,今日师兄陪我看的映寒仙洲,和《仙波淡》里的仙洲,不太一样。”

“那你喜欢哪一个?”

“当然是现在这个。”奚华笑着看他,见他又要问理由,她先开口说了,“因为,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他的表情一下子明媚了许多,语气却是急切的:“我们回家。”

奚华没再问为什么,和他一起回到小木屋。疾步走进小院,步入檐下,推开门,关上门。

木门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宁昉双手揽住她的腰,手臂撞倒了门上。

“抱抱我吧。”他以迫切的命令在恳求。

奚华抬眸与他对视:“师兄……”

“嗯,抱我。”